第三十四卷（1）
官場的魅力就在真真假假，夢夢幻幻，如果都直來直去，反而就沒有意思了。徐東海扛起了中央首長的大旗，唬得楊法明一愣一愣的，半天回不過神來。這種事，他也不是沒有經歷過，當紀委書記的時候，就不是一次兩次接到過北京來的電話。這些電話，當然是跟辦案有關，跟涉案人員有關。說白了，就是求情電話。但人家不是求，而是拿刀子架在你脖子上威脅。所以，總有不少案子在關鍵時候嘎然而止了。下邊人查得千辛萬苦，就給上頭一個電話給滅了，最後不了了之。撈人如此，用人更是如此，哪里有風吹草動，下邊就會人聲鼎沸，大家都想借機上一個台階。每當這時候，書記和組織部長的門坎都會磨下去兩寸，現在的形勢變得更復雜了，人們不再光是拜書記和組織部長的碼頭，而是把目光投下北京，走上層路線。事實也證明了上層路線的效率更高，北京一個電話下來，原本不可能的變成了可能，變成了現實。官場的升遷，說白了就看你背後的靠山有多牢，後台有多硬。他理解徐東海的難處，早已換上了一副笑臉，說，徐書記，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沖你發火啊！我是怕糊涂賬，現在全清楚了，我也該走了！說完，站起來，要走人。
徐東海說，你別走，我還有事跟你商量呢！
楊法明又重新入座，等待徐東海吩咐。
徐東海說，你抓緊把通知初稿拿出來，越州的五大常委，不，應該是四大常委，在全省範圍內競爭上崗。之于條件，可以放寬到副廳級，如果是廳級，我看不一定有多少人願意參加。還有，年齡也要適當考慮，年紀太大，不利于工作，以五十二歲為界，限在這年紀以下。對于學歷，就不要作太多的規定，你也知道，現在干部要弄個高學歷，幾乎是手到擒來，這塊**布，不要也罷。其他事情，你看著辦，一個意思，那就是要快、穩、妥。另外，也要做好宣傳工作，這是種全新的嘗試，可以說是全國都沒有。以前都是副職競爭上崗，現在常委也搞競爭上崗，你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宣傳得好，是大功一件。這兩件事，等後天常委會上通過後就馬上啟動。
楊法明擔心地說，宣傳得好是大功一件，宣傳得不好，就適得其反了，這個度不太好把握。
徐東海說，你怕什麼？人家真要潑髒水，第一個要潑的對象也是我！
楊法明說，我不是怕，我是為你擔心，不滿你說，昨晚一夜都沒睡好覺，整夜在想這事情。
為徐東海擔心，或許有那麼點成分，但主要擔心的恐怕還是他自己。市委常委成員，歷來都是省委集體決定的，現在要搞公開選拔，這步子確實邁得大了些。但從徐東海角度看，又是必要的，公選，至少能向中央表明一點，在對待越州干部隊伍問題上，他的態度是堅決的，心胸是坦蕩的，動作是有力的。即使以後，再出現類似張梟鯤案和張達贏案，中央打在他身上的板子也會輕一些。公選常委，一經宣傳，社會輿論肯定是支持，甚至會成為許多媒體的頭條新聞。這樣一來，也肯定會牽動許多人的敏感神經，最高層未必都一邊倒地支持。這年代，不怕一萬個人說你好，只怕有一個人說你不好。如果北京有人站出來反對，第一個倒霉的肯定是他楊法明。他是沖在第一線的，沒有退路，徐東海就不同了，有他在前邊當擋箭牌。
徐東海似乎看穿了楊法明的心思，態度明朗地說，你不用為我擔心，更不要有什麼顧慮，如果要向中央檢討，我第一個檢討。
話說到這份上，楊法明當然不能再多嘴多舌了，聊了幾句閑話後，起身回自己的辦公室去了。
這一天晚上，楊德水送徐東海回迎賓館後，照例一個人走路回家。走到半路，覺得回家也沒事可做，便拐進了一家叫客來客往的酒館。這家酒館規模並不大，但生意很好，經常都是客人滿座。因為口味不錯，價格也適中，省機關的工作人員，也經常光顧。楊德水在政研室工作的時候，一幫同事都會隔三差五往這里大搓一頓。自從做了徐東海的秘書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進過「客來客往」的門了。這到不是說，地位易人，把過去的朋友給忘了，主要是沒時間。今天故地重游，不免勾起了許多回憶。以前，每次喝酒，都少不了一個人，那就是吳芯，她就像是粘合劑，把一幫人粘合在一起。同事聚餐，是工作中最開心的時光，一幫人喝喝酒，吹吹牛，大家經常拿吳芯開玩笑，說她是練了**心經，整天跟一幫老男人打成一片。吳芯也是大大咧咧，毫不在乎，喝得興起時，敢拿酒瓶跟男同事對吹。昨天中午，楊德水在去食堂的路上見到了吳芯。他跟她打招呼，她只是淺淺地笑了笑，就走開了。她還是那麼漂亮，但身型發生了點變化，肚子有點微微鼓起，估計是懷孕了。看著她的背影，楊德水突然覺得自己愧欠她太多了，眼里竟有澀澀的感覺。
此刻已是晚上八點多了，早過了用餐高峰，酒館里的人並不多。他找了個座位坐下來，心里想著過去跟一幫同事喝酒劃拳的美好時光。有個服務員走過來，問，先生，需要點什麼菜？說完，雙手遞過菜譜。
楊德水接過菜譜，正準備點菜，突然一個家伙跌跌撞撞地從包間里走出來，大聲嚷嚷地沖著服務員要酒。听聲音有點熟悉，楊德水抬頭一看，原來是省政府辦公廳的顏華亮。顏華亮也看到了他，搖搖晃晃地過來招呼，楊處，來來，小弟我敬你一杯！
楊德水問，都有哪些人呢？
顏華亮苦笑著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我跟自己喝酒呢！
楊德水說，一個人喝酒，都能把自己喝成這樣，該不會是踫到傷心事了？
顏華亮淒然一笑，說，你不知道啊，我都攤上一輩子的霉運了，別說傷心了，死的心都有了！
楊德水打量了下四周，有幾個人朝這邊看，他起身扶住顏華亮，說，別激動，有話我們進去說！
顏華亮一甩胳膊，說，我沒醉，我能走！說完，折回頭往包間里走去。
楊德水跟著進去一看，驚呆了，這家伙沒亂說，確實是一個人喝悶酒，滿滿的一桌子菜幾乎沒怎麼動，桌上的兩瓶七兩裝的古井貢的已經一滴不剩了，酒瓶歪歪斜斜地躺在桌面上，無聲地訴說著主人的苦悶。楊德水動手倒了兩杯茶水，一杯推到顏華亮跟前。
顏華亮說，我不喝茶，我要喝酒！
楊德水說，別喝了，再喝都成泥人了！
顏華亮一揮手，說，我沒醉，我是心碎！說完眼淚嘩啦一下就流出來了。
能讓一個男人心碎的大概不外乎兩種可能，一是女人，二是事業，難道是他的女人**了，或者跟別的男人跑了，除了這一條，就是在單位里受同事的排擠。楊德水問，女朋友跟你分手了？
顏華亮搖了搖頭，悲愴萬分地說，吳媚妤那個老妖精非得讓我給劉震雲這個賊骨頭當秘書！
楊德水啞然失笑，給省長當秘書，那是何等的榮耀和威風啊，想當然自己得知要給徐東海當秘書，高興得一夜都沒睡好覺。這個顏華亮，不但不高興，還哭喪著臉，一個人跑到酒館點了一大堆菜，悶悶不樂地喝悶酒。他說，這是好事呀，天大的好事！
顏華亮說，好什麼好呀，楊處你別跟我裝糊涂了，這可是條不歸路！
如果放在平時，顏華亮有最大的膽子，也不敢這麼跟楊德水說話。今天不同，仗著一身酒勁，人的膽子也就大得沒邊了，平時不敢說不能說的話說出來了。楊德水當然不會跟一個情緒極度低落的後輩計較，安慰他說，你說錯了，這是條通天大道！
其實，楊德水已經多少有點猜到顏華亮悲愴激動的原因了，只是顏華亮沒說，他也不方便點破。
呸！顏華亮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回頭說，他劉震雲一個臭名昭著的**分子能在江海呆多久？我是攤上八輩子大霉了！
楊德水說，這話你千萬不能亂說！
顏華亮不屑地說，我不亂說，我說的都是實話！省政府辦公室，那麼多人，為什麼沒有一個人願意給他當秘書？說白了，不就是因為他是**分子嗎？不就是怕跟著他遭罪嗎？楊處，你別以為我喝多了，我心里明白得很！吳媚妤這個老妖精，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楊德水說，這都是沒影的事，你想得太多太復雜了！別人不願意做秘書，有別人的理由，譬如說工作壓力大，年齡允不允許，身體條件具不具備，這都是非常實際的問題。許多人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說到這里，他停了停，盯著顏華亮看。
顏華亮不高興了，楊處啊，你也來忽悠我？
楊德水說，我怎麼忽悠你了？
顏華亮說，劉震雲的問題是光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大家都在說，矮莊村改造工程黑案的幕後推手就是他劉震雲，這樣的人能當省長嗎？就算當上了省長，又怎麼能坐得穩？我給他當秘書，不是自尋死路嗎？
楊德水說，誰敢肯定矮莊村改造工程的背後推手就是他劉省長啦？這都是莫須有的猜測，你是博士，腦子比一般人都管用，你怎麼就听信這些謠言呢？你想啊，如果他真有問題，中央會派他來地方嗎？再退一步說，張達贏案查處也有段時間了，如果真牽涉到劉省長，不可到到現在一點消息都沒有，中紀委沒有行動，他本人也不可能這麼淡定！要我說，你是老鼠掉進了米缸里，撿了大便宜了。別人做夢都想著好事，都給你一個人佔了。你啊你，真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其實，楊德水也並不清楚劉震雲跟張達贏案有沒有牽連。但有一點，他是知道的，劉震雲當省長是毫無疑問的。今天上午，徐東海還顧問了這事，特地打電話給黃俊平，請他盡快召開省人大常委會擴大會議，把劉震雲「扶正」。
顏華亮的眼楮頓時亮了起來，盯著楊德水問，你說的都是真的？
楊德水說，我跟你又無怨無仇，干嗎要害你呀！
顏華亮立馬振奮起來，喊來服務員說，把這些冷菜都撤了，重新上一桌！
服務員看著滿桌幾乎沒動的剩菜，狐疑地說，這也太浪費了吧？
顏華亮牛皮哄哄地說，哪來這麼多廢話啊，該不會是怕我賴張吧？說著，從包里拿出厚厚的一沓錢，也不數有多少張，往桌上一扣，說，拿去，先押著！有什麼好酒好菜都給我上來！
楊德水說，還喝？
顏華亮興奮地說，喝，當然要喝，我要靈山拜佛祖，向你取經啊！
楊德水笑著說，經驗有一點，我肯定毫不保留地傳給你，酒就別喝了，我們喝茶？
顏華亮說，我是誠心誠意拜師父，沒酒怎麼行！你別擔心，我沒喝多。說完，還站起來四平八穩地繞著桌子走了一圈，跟先前判若兩人。
看樣子這家伙確實沒喝多，不但思維和口齒清晰，而且臉色和行動也看不出半點醉酒的樣子。楊德水還是有點擔心，等他重新入座後，說，那我們先說好，喝一點，不能多喝！
顏華亮滿口答應說，一切全憑師父作主！
楊德水回頭對服務員說，給我們來瓶半斤裝的古井貢，冷菜也不要浪費了，拿去加熱一下，疏菜就算了，重新炒兩樣上來。
服務員照吩咐做了，來來回回跑了幾趟。
酒先上來了，顏華亮雙手捧著酒瓶給楊德水斟滿了酒，又給自己杯里倒了個滿杯，躬著腰說，師父在上，我先敬師父一杯！
因為用的是小酒杯，楊德水也不擔心，站起來，跟他踫了一杯，干了！
顏華亮深情地說，今天幸虧踫上了師父你，要不，我是自毀前途了！
楊德水說，什麼叫自毀前途，你說得太嚴重了！今天我們踫巧遇上，就是緣份。你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害得你跑到這里一個人灌酒。
顏華亮完全換了一個人，笑著說起了事情的經過︰
秘書長吳媚妤為劉震雲物色秘書，先是找了一處的同志談。一處有九個人，有資格當秘書的，也就是三個人，處長葉秉恆、副處長黃小中和另一名副調研員郭相玉。黃小中，劉震雲是明確不要的，只能在處長葉秉恆和郭相玉之間選擇了。郭相玉是個女人，年紀也不小了，四十多歲，老公是個成功的商人，據說資產有幾個億，對她也很好，要什麼買什麼。這樣一個泡在蜜罐里的小女人，對仕途自然是沒多少興趣，再說給一個男省長當秘書，累死累活不提，老公也會有想法。所以，一口就回絕了吳媚妤的要求，半點商量余地都沒有。葉秉恆接的是柯受志的班，他的年齡更大，五十掛零，覺得仕途也到頭差不多了，安安穩穩等退休，也能掛個副巡視員，又何必自找苦吃，也婉拒了吳媚妤。沒辦法，吳媚妤便把目光投向二處，二處適合當秘書的，比一處多一個，可是沒一個人願意給劉震雲當秘書，不願意的理由五花八門，有的推說身體不行，有的以沒酒量為擋箭牌，有的嫌秘書這活太累，有的干脆就直截了當說是不願意。至于真正的原因，也有多種說法，最普遍的一種是覺得劉震雲極可能牽連到矮莊村改造，在江海肯定呆不長久。一個呆不長久的代理省長，受到冷遇就可想而知了。吳媚妤又找了三處，三處的情況也一樣，個個避瘟神似的，唯恐避之不及。劉震雲來越州也有十多天了，幾次向吳媚妤問起秘書的事，吳媚妤每次都回答，正在考察之中。最後給問急了，便把這工作硬壓給三處的資歷最淺的顏華亮。俗話說，子挑軟的捏嘛，顏華亮沒有什麼來頭，完全是憑真本事過五關斬六將考進來的。他深知這是個苦差使，弄不好把自己的前途都給斷送了，可又無法拒絕，便一個人跑到酒館喝起了悶酒。
听完經過，楊德水笑著問，現在疑慮打消了吧？
顏華亮頗不好意思地說，剛才冒犯師父你了，你可不要見怪哦！
楊德水說，你別一口一個師父，我們是同事，你叫我德水就行了！
顏華亮說，這怎麼能行啊，公共場合我就叫你楊處，私下里，你就是我師父！
楊德水心想，這家伙不愧是博士，腦筋轉得飛快，看來將來成就不在自己之下，便笑了笑，說，我怎麼會怪你呢，怪你就不坐到一起吃飯了！
顏華亮說，雖然整天干秘書的活，可是真要給領導當秘書，那還是大姑娘上轎第一回，師父你得給我指點方向。
楊德水說，當秘書也沒有太多的秘訣，歸納起來也就是二十五個字。
顏華亮雙眼賊亮地問，哪二十五個字？
楊德水說，謀事不傳事，干事不鏟事，抹事不激事，攬事不躲事，成事不敗事。
顏華亮又說，這太深奧了，你給解釋一下。
楊德水便逐條地介紹開來了︰
秘書是一個既敏感又特別的位置，所謂謀事不傳事，說白了就是腦筋要多動，嘴巴要少用，這是當好領導秘書的第一要訣。腦盤要多動，就是要勤于思考，把有用的、急需的信息情況和深思熟慮的想法、建議提供給領導，超前地、有效地為領導當好參謀。嘴巴要少用，就是說領導秘書說話必須要保持謹慎，克服隨意性。干事不鏟事，意思是事無巨細，都要嚴肅對待，不能有了事，出了事，拿個鏟子鏟把土掩蓋過去就敷衍了事了。我們做秘書，必須要認識到領導身邊無小事，事事都要精心、仔細，千萬不可馬虎大意，不能把六十分當及格。作為領導秘書只有把事情做得十全十美，做到百分之百才算合格。當然，人不是機器，即使是機器，也有發生故障的時候，難免會出差錯。出了差錯，一定要經得起罵，不能因為領導一罵你，你就頂嘴，更不能翹課，相反，要虛心接受領導的批評，要從善如流。有些事，即使不是你做錯了，是領導誤解了，你也得承認錯誤，等事情過去後，找個合適的時機，向領導解釋清楚。做秘書，最憋屈的是這一點，最難做到也是這一點。以你的智商，只要能做到這一條，估計其他都沒太大的困難了。在這一條上，你要把自己當成機器，沒有感情的機器，寵辱不驚，鎮定自若。第三條，是抹事不激事。作為主要領導的秘書，職位雖然不高，但位置特殊，在協調前後任領導之間的關系、協調黨政主要領導之間的關系以及主要領導與其他班子成員的關系中，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因此，秘書必須要信守這一原則，影響團結的話要兩頭瞞，有利團結的事要兩頭傳。有極個別秘書，一听到外界有對領導不利、不敬的話，就向領導打小報告，搬弄是非。這樣的結果，別人肯定對你有看法、有意見，就是自己的領導，也未必會看重你，會覺得你多事，甚至懷疑你的人格，會滋生出關鍵時候被自己人出賣的危機感。這一條是大忌，也是萬萬不能觸踫的高壓線。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秘書不是漁翁，挑起領導之間的不滿，第一個挨板子的就是秘書。攬事不躲事，基本道理還是跟第二條一樣。領導秘書本身任務繁重，完成好職責範圍內的工作已經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