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卷(29)
說到這里,他伸手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水後,繼續說,如果可能,也可以從他們三人中提拔一個上來。當然,為了穩妥起見,我建議,越州市市長的人選,還是從省政府選擇比較合適,平調嘛,中央容易接受。至于平調後,誰來補省政府的空缺,可以先緩一緩,等越州的風頭過了,再考慮從汪志誠、鐘金松和李群一等人中間篩選推薦。
徐東海說,在越州市長人選上,我還是那句話,以國曉的態度為主。國曉同志呢,也要听取大家的意見。我覺得法明同志的建議是比較客觀的,不管是越州的工作,還是寧州的工作,都是省里的工作,都一樣重要。印泉同志還是繼續留在寧州吧,調來調去,反而把時間浪費了。至于春遠同志,和海州的汪志誠、明州的鐘金松、貽州的李群一他們一樣,都要過提拔這道坎。我們不知道中央的態度,等中央討論決定下來,恐怕也是一個月之後的事了,我們等不起。我提議從國勝、成秋和澤同三位同志中選兩位報中央審批,雙保險嘛!當然,這僅僅是我和法明同志的意見,關鍵還是國曉同志的想法。
盧國曉說,我同意這個方案……他的話還沒說完,徐東海打斷他說,你回去再考慮一下,考慮成熟了,打電話給我,或者是法明同志,盡快把這事定下來。
別看這個小動作,這個小動作里含有極其豐富的政治信息和政治智慧。楊法明提議的三個人選次序,分別是王澤同、包成秋,後來在徐東海的追問下又追加了個賴德勝。到了徐東海嘴里,次序顛倒過來了,變成了賴德勝、包成秋和王澤同,並且明確提出選擇兩位報中央,這等于把王澤同拒之于門外。如果是一般老百姓說話,沒人會覺得這個順序代表著什麼,有什麼樣的含意,在坐的都是老官場,又豈能不明白個中玄機。徐東海插話打斷盧國曉,一來是給大家有個思考的余地,提查大家,究竟該選擇誰用誰,你們都應該好好想一想。二來是提醒盧國曉,不必要急著表態,他表態了,事情就明朗化了,楊法明面子上過不好看。三來,也說明自己對盧國曉的勝任,決定權交給了你,你來選擇吧。
盧國曉表過態後,又說,我還有一事請求。
徐東海說,你說。
盧國曉說,我想向你借一個人。
徐東海說,什麼人?
楊德水突然覺得心跳加速,怦怦跳得厲害,尋思道,難不成盧國曉真要向徐東海開口要自己過去當副市長?
盧國曉說,德水。
徐東海不無驚訝地問,你要德水干什麼?
盧國曉說,我想請他給我當副手,幫我出謀策劃。
楊德水做夢也沒想到,盧國曉真會向徐東海伸手要人,而且是這個場合。他覺得問題嚴重了,不能再沉默了。他說,盧書記,你可別拿我開玩笑!
盧國曉說,我沒開玩笑,我是誠心請你到越州當副市長,具體分管哪一塊,你自己來定。
徐東海盯著楊德水問,你們這唱的是哪一出?
楊德水嚇得膽都快要破了,漲紅著臉解釋說,前不久,盧書記跟我說,讓我到越州工作,我想,他肯定是跟我開玩笑,就隨口說了句好啊,沒想到他還來真了!
徐東海說,那麼現在讓你選擇呢?
楊德水毫不猶豫地說,這哪里需要選擇,我肯定是留在你身邊啦!
徐東海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笑著批評盧國曉說,好你個國曉,開始挖我的牆角了!
盧國曉說,我不是要挖你的牆角,我是覺得人才難得!
徐東海「哦」了一聲,問,怎麼個人才難得?
盧國曉說,徐書記你可能不知道,如果沒有德水替我出謀策劃,張達贏案不可能這麼順利就破了,他是大功臣!
徐東海看著楊德水說,是嗎?
楊德水不敢看徐東海的眼楮,覺得他眼里有團火,會把自己燒死。他轉向盧國曉說,盧書記你也太抬舉我了,我哪有這麼大能量啊!
你有沒有能量,有多大能量,徐書記比我更清楚。盧國曉擺著手,說,我也知道,徐書記肯定不會放你走,算了,當我沒說過這話!
徐東海繼續批評盧國曉,前半句算你說得還有幾分道理,後半句就實在不敢恭維了,不是我放不放人的問題,越州市副市長是什麼級別?德水現在又是什麼級別?你是市委書記,很清楚我們黨用人的原則和規程,怎麼可以越級提升呢?他楊德水正處級解決了才一年時間,即使是破格提升,最多也是個副廳,你這是亂彈琴!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就算你們郎情妾意,我也是不會同意的,如果我違規提拔了他,那麼我今後如何面對千千萬面的江海省干部,他們還不指著我的脊梁骨罵我徐東海,用人唯親?
盧國曉也是振振有詞,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正因為考慮到德水身份的特殊,我才當著大家的面請求。至于級別問題,我仔細想過,掛副市長不行,掛個市長助理還是可行的。
徐東海不高興了,嚴肅地說,你想搞鬧劇,我還不想出洋相呢,這事就到此為止,以後不許再提了。
氣氛頓時有點緊張,特別是楊德水,心中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為了緩和氣氛,池文良說,下邊,請徐書記給我們總結一下,大家鼓掌歡迎!說完,先鼓起了掌。
盧國曉和楊法明也跟著熱情地鼓起掌來。楊德水回過神來,也跟著拍了幾下手,可總覺得渾身不對勁,使不上力來。
徐東海的氣頓時也就消了,笑著說,又不是開大會,你們起什麼哄呢!說完,簡單地把踫頭會的內容總結了一下,並提幾點要求和希望後,便宣布散會。于是,四人起身走人,盧國曉走在最前邊,依次是楊法明和池文良,楊德水走在最後。楊德水前腳剛踏出門,後腳還沒來得及跟上,徐東海發話了,你讓國曉同志留一下!
楊德水心里暗叫一聲,壞了,老板要跟自己反攻倒算了!他答應一聲,飛快地追上去。
盧國曉早已收住了腳步,慢慢地轉過身來。楊法明一臉壞笑地說,準備墊個砧板吧!池文良沒有幸災樂禍,扯了扯楊法明的胳膊說,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了,我可不想中流彈!說完,大步流星地走了。楊法明還覺得不過癮,又擠眉弄眼了一番,才悻悻地走了。
楊德水看了眼盧國曉,再朝廁所方向呶了呶嘴,快步走了過去。盧國曉明白過來,也跟了上去。廁所里,楊德水提醒盧國曉,盧書記,你可千萬別再惹老板生氣了!
盧國曉說,你怕了啊?
楊德水說,我能不怕嗎?你說完,拍拍走人了,我可得整天提心吊膽地呆在老板身邊!
領著盧國曉回到徐東海的辦公室,楊德水像做錯事的小學生,低眉垂眼地站在一邊。盧國曉到是自然得很,一坐到沙發上,問徐東海,老板,你是不是同意放楊德水走啦?
這個老盧,正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楊德水有點氣急敗壞地說,你別再亂說了!
徐東海沒有回答,而是端著個茶杯坐到盧國曉對面,笑眯眯地盯著他看。盧國曉說,你別這樣盯著我,好像我是犯人似的!
徐東海抬頭看了楊德水一眼,說,你站著干嗎?
開會的時候,盧國曉、楊法明和池文良各佔一方,把徐東海圍在中間,楊德水則獨自一人坐在一邊的小圓凳上負責記錄。這到不是因為位置不夠,位置有七個,除了徐東海專用的單人沙發外,圍著茶幾的另外三面都是雙人沙發,一共可以坐七個人。關鍵是地位不對等,能到這個辦公室坐下來跟徐東海說上話的,一般都是廳級以上干部,自己要是跟他們擠一塊,那成何體統啊?現在徐東海讓他坐下來,他猶豫了,究竟該坐哪里合適呢?繼續坐小圓凳,還是坐沙發?小圓凳是自己的專座,坐上肯定沒有錯。可沒有錯,並不等于就是正確的。可現在的情況不同,格局變了,徐東海讓他坐,肯定是有話要跟自己說,自己離得太遠,肯定不合適。他想了下,坐到了一邊的沙發上。
徐東海說,老盧啊,你今天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盧國曉說,我哪敢啊,我是求賢若渴!
徐東海又對楊德水說,這里沒有外人,你得跟我說實話,是不是真想出去闖一闖?
楊德水說,我現在干得好好的,為什麼好?是因為在師父你身邊,有你庇護著。人貴有自知之明,我沒有資本出去,就是有,我也不願離開你,跟在你身邊,能學到許多永遠學不到的東西。
徐東海對盧國曉說,你听听,你還求賢若渴呢,我是一廂情願,德水根本就沒這打算!你要真求賢若渴,我可以給你推薦一個人。
盧國曉說,誰啊?
徐東海用手指了指楊德水,哂笑著沒說話。
這個動作,不但讓楊德水吃驚不已,就連盧國曉也大惑不解,他也學徐東海的動作,指著楊德水說,他?
徐東海說,你誤會了,我是讓德水替我說。
楊德水越發一頭霧水,茫然地看著徐東海說,我?誰啊?
徐東海點撥他說,你不會忘了你的大師哥了吧?
楊德水這才明白過來,徐東海是要啟用章煥華。他興奮地說,盧書記啊,我有個大師哥,叫章煥華,他不但適合給你當副市長,就算是給你當市長,也不為過。
盧國曉低下頭,搜索枯腸也想不起江海省有這號人物。
楊德水說,你別想了,他不在江海,在北京,是國土資源部的一個司長。
盧國曉問,司長,正司還是副司?
楊德水說,正司。
盧國曉說,正司,那是正廳級啊,人家未必願意大老遠肯跑到越州當一個副市長啊!
徐東海說,這你不要擔心,只要你願意,他肯定樂意過來。
盧國曉說,我當然願意,你徐書記推薦的人選,肯定不會錯!
徐東海說,會錯不會錯,我也不敢給你打包票,不過,此人的能力我是信得過的,我不敢說他一定比德水強,但也是伯仲之間吧!
楊德水第一次听徐東海這樣評價自己,心頭禁不住一陣狂喜。原以為,這次肯定要挨老板劈頭蓋臉一頓訓,結果卻分了糖果果。
盧國曉說,太謝謝徐書記了!
徐東海說,你準備給他安排什麼位置?
盧國曉說,他本來就是正廳級,級別恐怕不好提,安排一個常務副市長怎麼樣?
徐東海說,那修林同志呢?
李修林剛當上常務副市長沒多久,章煥華接了他的位置,他就得挪窩,這是個很現實的問題。盧國曉說,這需要省里支持了,能否在這次省管干部的人事調整中,給他安排個合適的位置,譬如省委副書記。
徐東海說,你有這想法就好。你回去也好好跟修林同志溝通一下,听听他的意見,省委這邊,我會給你安排好,先個別調整,再公開競爭。
盧國曉說,好,我馬上約修林同志談一談,如果他沒意見,請省委馬上派人考察,把常務副市長的空置先空出來。
徐東海又對楊德水說,你現在就去跟煥華聯系,把我這番話轉告他。如果覺得可以,請他及時回話。盧書記還等著我給他答復呢!
楊德水答應一聲,起身去自己的辦公室。他沒有馬上撥章煥華的電話,而是關上門,在屋里踱起了步子。老板的思維太跳躍,太匪夷所思了,以致他感覺像在做夢。老板向盧國曉推薦章煥華,說明章煥華早就跟他提過想法,要不,以徐東海的穩健個性,絕對不會在沒征得對方同意的情況下,貿然做出這樣的決定。可是,既然他答應過章煥華,為什麼又不利用這次越州人事大調整的機會,直接提出來呢?直接提出來,可以免去很大一番周折。以他目前的地位,要安排一個廳級干部,那只是舉手之勞,沒有哪個省委常委會提出反對。他這樣做,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避嫌。章煥華是他的門生,有瓜田李下之嫌。安排到越州,知情的人或許會有想法,但不會有說法,畢竟人是盧國曉要過來的。想通了這一點,楊德水越發覺得老板的過人之處,做什麼事,都是不露聲色,不留尾巴。
楊德水拿起桌上的電話,想了想,又放了下來,用手機撥章煥華的電話。電話一通,他熱情地說,章師哥,吃過午飯了不?
章煥華說,還沒呢,在外地出差回到北京,還堵在路上呢!
出差,肯定有同事陪同,楊德水問,說話方便嗎?
章煥華知道楊德水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跟自己商量,沒準師父那邊有消息了,便說,你稍等一下。
稍等一下?楊德水正在奇怪的時候,電話里傳來了章煥華跟同事道別的聲音︰我去附近見個朋友,就這里先下了!大約十來秒鐘後,章煥華回過話來,說,我下車了,你說。
楊德水就把徐東海的意思跟他講了一遍後,說,你意下如何?
章煥華說,好啊,師父有召喚,當徒弟的哪能猶豫啊!
楊德水很清楚,打這個電話只是個形式,徐東海這樣安排,無非是給他跟師兄有個熱絡機會。章煥華不傻,繼續留在北京,要想再進步的可能性極少。北京是臥龍藏虎之地,競爭之慘烈絲毫不亞于地方。官當到一定級別後,不要說是進前半步,就是排名往前靠一靠,都難如撼動山岳。當初,楊德水邀請他來江海,他之所以沒答應,是因為徐東海的地位還不穩固。現在不一樣,徐東海是真正的一省之主,有他這個大樹庇護,他再不來,那無疑是自絕于官途。楊德水說,那我就準備在越州為你接風洗塵,話就我不多說,師父和越州的市委書記還在隔壁等著我答復呢!
章煥華說,我也十分期待與師弟你攜手啊,你先忙,晚上我再打電話給你好好聊一聊!
回到徐東海辦公室,楊德水說,章煥華答應得很痛快,還讓我替他向兩位領導表示感謝呢!
徐東海對盧國曉說,那就這麼辦了。法明同志那邊,你先打個招呼,我再跟他吹吹風,把煥華的調動手續先辦了。至于職務嘛,先掛副市長。能不能當上常務副市長,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楊德水心里又是一驚,自己在電話里跟章煥華說得很清楚,安排他當越州市常務副市長,怎麼听徐東海話里的意思,這個職務還是待定中?不過,這也只是一剎那的感覺,呆在徐東海身邊,經常有心驚肉跳的滋味,他也習慣了。反正,到今天為止,自己還沒有見過有什麼事,徐東海最後沒有辦成的。
時間已經很遲了,徐東海留盧國曉一起吃午飯。盧國曉也不客氣,三人有說有笑地去了食堂。
第二件事跟第三件事交織在一塊,到這里還遠未講完。
第二天,楊法明找到徐東海辦公室告盧國曉的狀︰昨天踫頭會上講好了,越州的省管干部全省公開選拔,回去後,國曉同志就變卦了,說要提拔李修林當市委副書記,還說是跟你匯報過了,征得了你的同意!楊法明氣鼓鼓地往徐東海面前一坐,數落起盧國曉來,這個同志,太沒組織紀律性了,看來是在寧州一家獨大慣了,把這種蠻橫的作風帶到省委來了!
他進來的時候,楊德水正在給徐東海杯里續水,听了他這話,忍不住暗自笑了一下。這個楊法明大概是覺得徐東海對盧國曉的印象並不怎麼好,所以有點有恃無恐。這在官場幾乎是一種常態,誰要在主子面前失寵了,周圍總有人會再伸出腿來在他的上再踢上一腳。盧國曉昨天在踫頭會上被徐東海嚴詞駁斥,這是有目共賭的,至于散會後被叫回去,閉著眼楮想想也能知道,肯定是挨板子。
徐東海笑著說,說曹操,曹操就到了,我剛剛想到你,你就來了。德水,你說,怎麼給楊大部長消消氣?
楊德水說,我給楊部長倒水來,水能滅火,更能消氣!
楊法明擺擺手說,我沒有氣,你也不要給我倒水,我是看不慣他的公子爺作派。怎麼?盧書記你找我有事?
徐東海說,是啊,我想你,就是想跟你商量這事,可是你一開口,就把我的嘴都堵上了,我都不好意思再說了!
楊法明說,這麼說,國曉同志沒說謊嘍?
徐東海說,沒說謊,他跟我說了,我也點過頭。冤有頭,債有主,原因還是出在越州。越州接連出了兩樁驚天大案,中央對越州的干部隊伍很不放心。就在昨天下午,有首長打電話給我征求意見,說是要給越州空降個市長過來。我就把我們踫頭會的情況向首長匯報了一遍後,提出了請求,請他高抬貴手。好說歹說,首長是勉強答應了,但有個條件,那就是越州常委中,必須要安排一名空降干部。你說,首長都做出讓步了,我還能拒絕他嗎?黨管干部,上級管下級,你我都很清楚這個道理。計劃趕不上變化,這件事,不落實也得落實,沒有再商量的余地,唯一能商量的就是留什麼樣的位置給空降干部。于是,我打電話給國曉,國曉建議把常務副市長的位置騰出來給空降干部,我覺得這建議不錯,因為首長一再強調要給年輕人多鍛煉。除了書記和市長兩個位置外,我想沒有比常務副市長這個位置更能鍛煉年輕人的能力了。這樣一來,只好讓修林同志挪挪位置,讓他去當副書記。所以說,你是誤會國曉了,我是始作俑者,你有火只管沖我發,是我這個省委書記出爾反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