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卷（28）
作為組織部長，往往只有建議權，和常委會上討論時的投票權，關鍵還得看省委書記的態度。人事調整歷來是最復雜的工作，稍有不慎，組織部長就會失去省委書記的信任。所以，在徐東海沒有表態之前，楊法明是不會把話說滿。他說，胡樸俊、孔賽鵬、周昌海、林佳亮、林章品出事後，越州空出了五個省管干部的位置。其中四個位置非常重要，都是市里的常委，說句不太好听的話，此次調整，堪比換屆，如果加上市長的位置，一共有五個常委要補缺，佔了總數的一半多。從組織部掌握的情況來看，除了越州市六名副市長具備進常委的資格外，還有一區三市四縣的一把手，除了個別同志因為年齡的關系，也基本具備條件。我的想法是為了干部隊伍的穩定，有利于推動工作的大局出發，大部分人選應該從越州本市層面去考慮去安排，個別可以考慮從省直有關部門調過去，也可以從其他市選人。具體怎麼安排，根據今天會議的精神，我再抓落實。
徐東海說，法明同志的想法有一定的道理，國曉同志，你是市委書記，對下邊的情況肯定比我們更了解，你來說說看法。
盧國曉說，我有個想法，不一定對，先向各位領導匯報一下，請大家評評。越州之所以發生奸商跟四大常委結成豬狗聯盟的現象，做出了令人發指的惡行，一定有深層的原因。這個原因，我現在還沒有琢磨清楚。我擔心，這件事情並不是孤立的，還有我們沒有發現的狼狽聯盟、豺狗聯盟。如果這種擔心不是多余的話，那麼，在將來某一天，還會出現第二起、第三起串案窩案。鑒于這種擔心，我建議，借此次機會，對越州市縣兩級的班子進行一次大調整，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從體系上打破現有的聯盟，盡最大可能避免悲劇再次上演，這即是對上負責，也是對下負責，更是對干部負責。
徐東海點點頭說，你有什麼具體想法？
盧國曉說，具體想法有兩條︰一是省管干部全部從省直機關和其他兄弟市調入，本地暫時不動。這樣做，或許一時會影響工作的推進，但從長遠來看，是有利的，更有助于越州長期的穩定和發展。第二要是各縣（市、區）的一把手，兩把手，實行對調，甚至可以把調整的範圍再擴大一些，包括紀委和組織部都可以考慮在內。出發點也是一樣，形成新的權力制衡，避免一人獨大。
徐東海對楊法明說，國曉同志跟你的看法出入較大，你有什麼想法？
楊法明有點急了，他做夢也沒想到，盧國曉會提出跟自己截然相反的意見，甚至違反了干部任用的一個基本原則，那就是屬地任用。一般來說，除了主要領導崗位外，一般崗位的人選都是從當地選拔，目的是更有利于開展工作。還有，如果外來干部太多，勢必阻礙了當地干部的升遷通道，會引起當地干部的不滿。組織部長，是所有常委中，除了省委書記之外，實權最大的官。雖說全省的官帽子都握在省委書記手上，但管帽子的卻是他楊法明一人，除非省委書記指名道姓要重用某個人，其他人能不能進入省委書記的視線，首先得過他這一關。他把你放進名單里，你才有機會升遷，他不放，你就是坐地不動。因此，組織部長是最好的肥差，不需要明碼標價賣官帽子，一年就能輕輕松松撈上幾百萬。如果膽大一些，賣官蠰爵，一屆下來，便是千萬富翁了。關鍵還不是錢多錢少，如果單論錢，或許，組織部長還比不上一個分管建設的副省長，每年從副省長手上出去的建設資金，都是幾百億，甚至上千億，作為回報，肯定也是以千萬來計。關鍵是工程款涉及的環節太復雜，搞不好就出事。組織部長不一樣，都是一對一的關系，辦成了自是皆大歡喜，辦不成，對方也絕對不敢聲張。原因很簡單，你伸張了，以後還有誰敢提拔你，重用你啊！
楊法明說，盧書記的擔心，不是沒有依據。現實擺在那里，前事不忘，後事之師，這是值得我們注意和警惕的。但是，說到這里，他稍作停頓後，把要表達的中心意思來了個大反轉。但是，這種擔心，是不是有點過頭了，有點因噎廢食的味道？我覺得，無論哪個市，哪個地區，絕大部分的干部都是廉潔的。像越州這種情況，畢竟只是個例，以個例代替整體，以局部代替全局，因為有少數**分子，就用有色眼鏡看全體干部，是不是妥當，也有失公正？在干部任用上，我們不能搞一刀切，不能因為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羹，因為張達贏案，而否認了整個越州市的干部隊伍。我認為盧書記的想法，過于急進了點。我認為，關鍵不在于干部從哪里來，是本地還是外地，關鍵是干部本身要靠得住，這個需要組織部門去考察，去發現，去權衡。還有一點，那就是平衡問題，如果全部從外地調入，會不會挫傷了當地干部的工作積極性？搞不好，等于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造成新的矛盾，領導干部和下屬干部，和普通干部關系不融洽，局面打不開。另外，如果越州干部隊伍真像盧書記說的那樣，有這樣那樣的聯盟，我看也不是調整幾個領導干部，對換幾個縣市區的負責人所能解決的。道理很簡單，如果池里的水都是壞水，你從清水池塘里撈幾條環保魚進去，它也淨化不了，不但淨化不了，還會害了這幾條魚。我認為，越州的問題需要統籌考慮，既不能諱疾忌醫，也不需要憂天杞人，能當地提拔的當地提拔，當地提拔不了的，外邊調人進去。
徐東海說，對法明同志這番話，我有兩點感觸︰一是怎麼看待全局和局部，我贊同法明同志的看法，大部分干部都是好的，壞就壞在少數干部。黨的基本路線，是一切相信群眾，依靠群眾。干部就是我們的群眾之一，在這一點上，我們要堅定不移，形成共識。說到這里，他看了盧國曉一眼後，繼續說，同時，我們應當看到，現在的干部隊伍很龐大，不像過去，過去一個縣一個州也就是十幾人，幾十人的隊伍。譬如清朝一個縣，也就是知縣、縣丞、主薄和典史各一人，此外還有雜職官數人，包括巡檢、驛丞、稅課司大使、倉大使、閘官、河泊所官等，這些雜職官根據需要設定，再加上幾名書吏和衙役，就是整個干部隊伍了。我們現在吃公家飯的人，比之古代，可以說是擴大了幾百倍，甚至上千倍。原因我就不多解釋了，社會性質變了，社會管理的事務多了。在這麼龐大的隊伍中，只要百分之的人有問題，那絕對數就不是少數了，而是相當于古代整個干部隊伍。剛才，法明同志用了個比喻，很貼切，一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羹，如果是百顆老鼠屎，幾百顆老鼠屎，那得壞多少鍋羹？現在是信息社會，信息的傳播、流通都很快，一旦干部出事，一夜之間就會傳遍全縣，全市，全省，乃至全國。出問題的肯定是少數，但影響卻是全體的干部隊伍形象。所以，在用人問題上，我們沒有半點折扣可打，一定要慎而慎之。第二個感觸是如何做好防腐拒變工作，單單是靠掏湯圓的懲戒機制，肯定是不夠的，必須要有一個不能腐的防範機制和不易腐的保障機制。這一點，我已經讓光清同志去研究了。組織部也要研究，從源頭上把好干部考察、提拔和任用關，譬如說，荻州市委不是搞了個軟件嗎？就可以拿出來，放在越州試一試。踫頭會前，我跟文良同志在探討一個問題，那就是如何優化江海省的軟環境。我覺得這是個大文章，其中最大的一塊，就是怎麼轉變機關作風。只有整個機關作風真正轉變了，才能杜絕干部吃拿卡要現象，才能有效拒腐防變，才能在省域競爭中繼續保持江海省的優勢。在越州這次人事調整中，一定要體現出這一點，那就是干部個人的廉潔。我有個想法，趁此機會搞一個嘗試，越州這次省管干部調整要過兩個關，一是軟件**關，二是財產申報關。前者反映個人的綜合素質，後者反映個人的廉潔程度。我們來個公開的大比武，全省只要符合條件的人都可以報名參加。具體，請組織部再研究，再細化。還有，越州一區三市四縣的一把手二把手，我看國曉同志的想法不錯，全市一盤棋，來個八大軍區對調也未嘗不可，甚至可以把南屏區和西屏區也納進去一並考慮。換崗，就是換環境，不同的環境會刺激一個人的好奇心，激發人的工作熱情。至于市管干部，省委不出主意，不干預，越州市委應該放開手腳嘗試。
徐東海的特點是外柔內剛，善于引導，不到萬不得已，不跟下屬耍權威擺架子。以他目前的地位和影響，完全可以一口否認了楊法明的觀點，但他沒有，而是給了兩點感觸，听起來還讓人很順耳很舒服。對于他認準的事，他又是大刀闊斧地去做去嘗試。說完，這段話後，徐東海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後，又問大家，你們覺得怎麼樣？
盧國曉說，我非常贊同。
楊法明雖然心里有看法，這樣一來，他這個組織部長豈不是成了擺設？可嘴上不敢含糊，我回去後，馬上傳達徐書記你的講話精神，把工作抓落實。
徐東海又問池文良，文良同志，還有什麼想法？
池文良說，別的想法沒有，越州市長的人選，是不是也商量一下？
越州市長是副部級，其人選決定權在中央，省委只有建議權。徐東海說，這正是我接下來要說的，既然秘書長提出來了，我們就先議這一條。一個地方的黨政一把手，必須要心往一處想，力往一處用，所以，我建議在越州市長人選安排上，我們應該多听取國曉同志的意見，尊重國曉同志的意見。當然，這個位置很敏感，國曉同志也要充分考慮中央的接受程度。如果我們弄了個人選上去，中央接受不了，不但白忙活一場，還可能影響到中央對江海省委和越州市委的看法。說完，把目光投向盧國曉。
盧國曉大感意外，這麼重要的崗位，徐東海居然放手讓自己來安排。他感激地看了徐東海一眼後，說，謝謝徐書記和同志們的勝任！對于未來的搭襠，要說我一點想法也沒有，那是假話。大家都知道，我長期在寧州工作，對寧州的干部隊伍比較了解，從某種程度上說，比對省里更了解。我希望省委考慮我的實際情況，最好從寧州調一位同志過來，配合我的工作。當然，如果省委有更合適的人選，我也無條件支持。
徐東海說，你也別繞彎子，大家都是自己人，你看好誰，直接說。
盧國曉說，裴印泉，或者是駱春遠。
裴印泉原來是寧州市的常務副市長，二月份換屆的時候，剛當上市長。寧州是單列市，市長是也是副部級，資格上不存在障礙，但問題是，這樣一來，又要解決寧州的市長人選。再說，阮雲東也未必會贊成放行。至于，駱春遠，早在裴印泉之前，就當過常務副市長，已經是個七年的老常委了，現在的職務是市委副書記。但是，他這個副書記只是正廳級，要當越州市長，就有個門坎問題。再說，年齡也大了，中央未必能同意。
徐東海說，還有沒有別的人選，譬如從越州市內部提一個。
盧國曉說，越州市資格老的常委，幾乎是全軍覆沒了。至于幾他常委，張建青同志，政府工作經驗不足，修林同志，剛剛當上常務副市長，資歷欠缺，兩個區里的一把手，也不是沒想過，問題是給東屏區這麼一鬧，我是怕了。萬一再提上一個**分子，我是沒法向省委交差，也沒法向中央交差！
經過張達贏案，楊德水對盧國曉有了更多的了解，這人最大的弱點，就是膽子小，優柔寡斷。這麼好的機會，隨便舉薦一個合適的人選，人家還不對你感恩戴德，惟命是從，為什麼非得在自己的圈子里打轉轉呢？
徐東海對楊法明說，你談談看法！
楊法明說，這個人選確實比較難定。春遠同志是個好同志，工作勤勉，缺點是年齡偏大，又要過提拔這個坎，估計中央未必會批準。印泉同志各方面的條件都很符合，屬于平調，但有個問題，越州需要市長，寧州也需要市長，再說，他剛當上寧州市長才幾個月，各項工作都剛剛起步，現在把他調到越州，會不會給寧州的干部群眾這樣一種錯覺，省委對寧州的工作不重視不支持。這種情緒，在寧州的干部群眾中一直存在。我看還是不要去挑動這根敏感的神經為好。至于，從越州內部提拔，我覺得國曉同志的顧慮是對的，省委對越州不放心，中央對越州也未必放心，人同此理嘛！我建議從省政府副職中調一個過去當市長，或者干脆從別的市一把手中選拔。這樣，也能體現省委對越州工作是關心的，重視的，慎重的。
徐東海說，你覺得誰合適？
楊法明開了個太平方，說，如果是省政府這邊調人，孔相明同志嘛，六十一歲，年齡上沒有優勢，再說，一市之長，工作壓力也大，身體條件可能也不允許。李玲玲同志，長期分管文教工作，要獨擋一面，缺少一定的經驗。包成秋同志和王澤同同志，應該合適。他倆都是從基層上來的，也有相當的政府工作經驗。
說到這里，有必要介紹一下，省長和副省長的分工。一般來說，省長領導省政府全面工作，負責財政、審計方面的工作。之前，孟新德主抓的省財政廳、省審計廳、省編委辦、省地稅局和省政府研究室。常務副省長一般多負責社會穩定、公安、安全、監察、司法、法制、及民族宗教、外事、僑務、台灣事務等方面等工作。這一點，江海省不一樣，年輪負責的是發展改革、民政、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住房和城鄉建設、環境保護、人民武裝、人民防空等方面的工作。社會穩定這一塊工作，由副省長包成秋負責。另外，還有負責工業、信息化和商務這一塊的王澤同，和負責資產監督管理、金融等方面工作的賴德勝。再加上，分管農業的孔相明和分管文教的李玲玲，一共是一正五副的格局。省長是正部級，自然不可能去越州當市長，常務副省長雖然級別上跟越州市長一樣，但地位較之要高，也不在考慮之列。
在五位副省長中，楊法明唯獨沒有提到賴德勝，是不是無意之中說漏了？這種可能性極少，作為組織部長，這是起碼的常識，除非有一條，那就是他跟賴德勝有矛盾，故意不提他。楊德水注意到這個小細節，在筆記本的角落上，草寫了賴德勝三個字。
徐東海問，如果在成秋和澤同兩位之間選擇，你傾向于哪一位？
楊法明說，他們兩人各有千秋，澤同同志的特點是活，做什麼事都充滿激情，喜歡沖在第一線，是個開拓型的人才。由他當市長，越州的經濟建設步子可能會更快一點。成秋同志的特點是穩健，又有社會穩定工作方面的豐富經驗，他來協助國曉同志，從現階段看，有不少好處。如果非得從兩者之間，選一個的話，我更傾向于澤同同志。市長跟書記不一樣，書記要穩健，市長更需要干勁、激情和開拓。說到這問題，楊法明又換了個出場順序，前邊他先提包成秋，現在卻把王澤同先推到前台。
听到這里，楊德水更肯定楊法明是故意把賴德勝忽略了，他的目的就是一個，把王澤同推上去。這是一種說話技巧，如果他推一個，別人就可能會懷疑他的動機，找個伴來，並加以「恰當」的修飾，那麼，就容易取信于人，即使最後亮出底牌，也不至于給人的感覺太突兀。對于王澤同，許多人都覺得他為人太揚張，包括徐東海在內，對他大包大攬的做派有所不滿。當然，這種不滿僅僅停留在印象上，有人舉報他跟一些企業老板走得很近，親如一家，但都沒有真憑實據，省委也不好過多地顧問。對于這樣一個人物，讓他去當市長，作為決策者，肯定是要慎而慎之的。用人容易，但用的人出事了，對用人者也是巨大的政治壓力。
果不出楊德水所料，徐東海發問了，賴德勝怎麼樣，怎麼沒听你提起啊？
賴德勝行事低調，，但頗為作為，上台後兩個月里，便推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國有資產監管措施，其中一個重點，就是公共采購、技術改造和改制等重大舉措實行報批制和會審制，很大程度上避免了國有企業亂花錢瞎花錢，甚至變相謀取私利的通病。
楊法明「哦」了一聲，作恍然大悟狀，說，對，還有德勝同志，他是負責資產監督管理和金融方面工作的，以前也當過市長，是個不錯的人選。
徐東海笑了笑說，如果從各市一把手里推選呢？
楊法明說，海州的汪志誠、明州的鐘金松、貽州的李群一，他們都是老市委書記了，上次換屆，由于種種原因，沒能進步半級一級。其他市，譬如信州的蘇賢新、景光市的翁清禮、古樂市的柳文耀都是剛上來沒多久，資歷上欠點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