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卷（15）
李修林說，假協議是關鍵，這是條最明顯的線索，其它都是些似是而非的東西，我們沒有掌握真實的情況，要查就更困難了。
盧國曉對楊德水說，你是智多星，你有什麼好點子。
楊德水說，你們都沒辦法，我還能有什麼辦法啊！我覺得現在就算查下去，也不見得能查出問題來。因為我們在明處，對手在暗處，而且他們已經對市里的動作起疑心了，早有戒備，這時候不如暫時放一放，等過段時間再查。說完，他有意無意地朝盧國曉眨了眨楮楮。
盧國曉想了一下，說，矮莊村死傷人員的賠償方案已經談妥了，接下來要做的事有三件，一是督促區里盡快把賠償款撥付到位，先把民心穩住。只要民心穩住了，不再鬧，不再上訪了，後續的事都好解決。第二件事，就是做好矮莊村六名死亡人員的火化工作。人死為大，一天不火化，一天都不能掉以輕心。死亡者家屬的賠償款，一定要跟火化掛鉤，原則上誰不火化，誰就不給賠償款。這件事，一刻也拖不得，必須在這兩天內解決好。民政部門，要積極主動做好服務工作，特事特辦，開好綠燈，包括遺體告別儀式、火化、骨灰盒、墓地等細節問題，都要一一落實好，讓死難者家屬能夠實實在在地體會到政府對他們的關心和支持。這兩件事，請建青同志牽頭做好。第三件事，修林同志要認真研究矮莊村改造工程的下一步安排，拿出具體的實施意見來。開發權收歸到市里後，責任也在市里。是繼續由大創公司負責開發，還是另行安排，都要有個明確的說法。矮莊村改造是個老大難問題，已經拖了幾年了，不能再拖下去了。依我看，村里並不是沒有改造願望，相反大多數村民還是希望能能早日改造的，關鍵是要真正落實市里的拆遷政策，讓村民們得到實實在在的好處。盡管發生了暴力流血事件，但我覺得通過這幾天的接觸，我們跟矮莊村村民的距離不是遠了，而是近了。我們要把黨和群眾，政府和群眾這種血肉情誼保持好，維護好，發展好，其中最關鍵的一條，就是打鐵趁熱，快速妥善地推進矮莊村的改造工作。
布置完這三項工作，盧國曉說，今天就議到這里，大家忙了幾天了，都回去吧！
楊德水跟在張建青、李修林和黃容國後邊，跟走幾步。盧國曉又說，德水，你留一下。等其他人走後，楊德水說，盧書記，你要跟我說悄悄話？
盧國曉說，我請你喝茶。說完站起來，從櫃子里端出茶葉罐，掏了一勺，放到紙杯里。楊德水接過紙杯，轉身走到飲水機前泡了茶，回到座位上坐下，問，你就這樣請人家喝茶的？
盧國曉說，這也是茶啊，再說禮輕情意重嘛！
楊德水說，你真是摳門！
盧國曉也不跟他耍嘴皮子，而是鄭重其事地說，你好像還有話要跟我說？
楊德水說，沒有啊，該說的我都說了！
盧國曉點著手指說，你這個德水，不老實啊！
楊德水問，不是我不老實，我不知道你的真實想法，是繼續查，還是就此打住。就此打住，息事寧人，不失為上策，大家都相安無事嘛！如果繼續查，很可能又要捅破天，甚至傷到你自己。去年，一場「狂潮」行動，已讓越州元氣大傷，如果又來個什麼行動，豈不是雪上加霜了！
盧國曉說，知我者，德水你也！
楊德水說，可是，你又希望有一場新的行動，給越州換一換空氣。
盧國曉說，為什麼這些人的膽子就這麼大，難道「狂潮」行動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
楊德水說，一次行動，一次教訓，只能對那些想伸手又還沒有伸手的人才起作用，對那些早已被捆在利益戰車上的人來說，任何反面教材都很難起到警示效果的。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觸及利益，比觸及靈魂要難得多！
盧國曉說，你的意思是有人結成了利益聯盟？
楊德水說，這只是一種猜測。矮莊村是越州最大的行政村，村風強悍，強行拆遷的風險很大！東屏區事先不可能沒做過風險評估，可為什麼他們還是斥諸于武力來解決呢？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利益。反觀矮莊村的拆遷經過，強勢宣傳，連坐政策、低價安置、暴力強拆，還有非法招標，幾乎所有拆遷中可能踫到的問題，都在矮莊村出現了，難道這僅僅是巧合嗎？區里甘冒天下之大不違，只能解釋為利益驅使。
盧國曉說，如果換作你在我這個位置，接下來，你會怎麼做？
楊德水說，敲山震虎！
盧國曉說，怎麼敲怎麼震？
楊德水說，你說呢？
盧國曉說，啟動責任追究？
楊德水說，偽造六百多份拆遷協議，擅改市里定下的「一賠三」拆遷補償政策，違規操控招投標，搞恐嚇性宣傳標語，推行株連九族**，暴力拆遷，並至六人死亡，四人重傷，每一條都符合責任追究條件。可是這樣追究下去又有多少意義，無非是一批小嘍丟官罷職，至于區里的領導，最多落下黨紀，或者行政處分，外加一份檢討報告。這樣的結果，你滿意嗎？你肯定不滿意，你要的不是形式上的追究，而是有內容，有實質的追究。
盧國曉說，這麼說來，你也不贊同責任追究嘍？
楊德水說，我不是不贊同，而追究是一定要追究的，不追究，對上，沒法向省委省政府交代，對下，沒法向矮莊村村民交代。但現在還不是追究的時候，現在我們並沒有掌握更有力、更直接的證據，證明有人從中漁利，從而引致前晚的血案的發生。
盧國曉說，那接下來該如何走到更有力，更直接的證據呢？
楊德水緩緩地說了一個字，等！
等？等到什麼時候？等什麼？盧國曉迷惑了。
楊德水說，等張達贏，等他主動現身找你。
盧國曉說，等張達贏干什麼？等他向我求情，給我送禮送錢？
楊德水說，沒錯，就等他給你送大禮送大錢！
盧國曉笑著說，你別再賣葫蘆了，給我實話實說！
楊德水這才全盤拋出，如果我沒估計錯的話，張達贏很快就會通過各種途徑找上你。如果他不找你，說明那六百多份假協議，僅僅是假協議，里邊並沒有什麼實質的內容，或者說，本該有的內容，還沒有充實進去，就像一個送禮金的信封，還沒有裝禮金。如果他找你，而且是迫不及地找你，說明這信封里已經裝了禮金，厚厚的禮金。所以，你不能躲著他，你要主動給他機會，給他一個證明協議有沒有含金量的機會。
盧國曉听明白了，這不叫敲山震虎，這叫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現在，最急的不是他盧國曉，也不是區里的林章品，而是大創房開的老總張贏達。矮莊村舊村改造工程的開發權收歸市里後，張贏達能不能再續約，還是個未知數。弄不好，市里會推倒重來，重新招投標拍賣地塊。這樣一來，他所有的計劃和前期的付出，都付諸東流了。張贏達肯定不會甘心，看著到嘴的肥肉又掉了。當然，這里有個前置條件，那就是他通過假協議搞利益輸送，並且已經送出去了，收不回來了。那六百一十四份的假協議，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都選擇貨幣安置，也就是說，都是真金白銀，不摻半點水份。直覺早已告訴盧國曉，貓膩就在這六百份假協議中，是假戲真做。老板可以拖欠員工工資，可以偷稅漏稅，可是拖延欠政府的土地出讓金，但不會拖欠利益輸送對象。不但不會拖欠，並且會提前送出，以獲得利益同盟者更多的照顧和支持。這幾乎是一個常識，要不就不是一個能來事的大老板了。六百份假協議，涉及的資金是七個多億，將近八個億。如果市里重新推倒重來，宣布矮莊村出讓的土地合同無效，大創所付的土地出讓金肯定是要還給張達贏的。但假戲真做送出去的近八個億的巨資，就打水漂了。張達贏肯定不會輕言放棄，千方百計要保住土地出讓協議。保住協議最好的辦法，就是找他盧國曉，他是市里的一把手，更是矮莊村改造的主帥。想到這里，盧國曉微笑著說，你這個德水啊，比商人還精明！夸過楊德水後，他又說，證明了含金量之後呢？
楊德水說，那就簡單，說明我們的推測是對的，方向是準確的。接下來，就可以實施第二步，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盧國曉說，怎麼修，怎麼渡？
楊德水說，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目的，就是一個，查信封的去向，找出收信人。前邊，你已經說了，市里大張旗鼓地去查大創，肯定不合適，萬一查不出來，後遺癥也很大。那麼我們可不可以來一個曲線稽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