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卷(9)
許多村民也說話了,小黑是真心實意為我們辦事的,不像有些干部,只圖自己的好處!
小黑是人黑心不黑,我們都支持你!
小黑好樣的,下回我們都選你做村支書……
小黑的臉都紅了,訕訕地說,盧書記,我還有個問題,需要你幫忙!
盧國曉說,你說,什麼問題?
小黑說,我的姐姐和姐夫都因為我不同意拆遷,被停止工作停發工資了!
盧國曉在來的路上听李修林提起過,東屏區為了推進矮莊村拆遷工作,實行了「四包兩停」政策。原以為這只是紙上說說,萬萬沒想到林章品這家伙真這麼干了。他問小黑,你姐姐和姐夫都在什麼單位工作,為什麼被停止工作停發工資了?
小黑氣憤地說,你不知道啊,區里為了強行推動拆遷,搞了個「四包兩停」政策,只要不同意拆遷的拆遷戶,他的親屬有吃公家飯的,一律停止工作停發工資。我姐和姐夫都區婦幼保健中心工作,為這事,我姐都求了我許多次了,有一次還跪在我面前求我同意拆遷。看著她那樣,我也心軟過,可是我不甘心呀!明明市里規定是「一賠三」的,憑什麼落到我頭上,就變成「一賠二」了。為這件事,我姐夫和我姐都鬧得要離婚了!你說,這是什麼狗屁政策,這是什麼行為?這是古代皇帝搞株連九族,逼著親人反目成仇呀!
盧國曉說,村里這種情況多不多?
小黑說,多啊,怎麼不多呀,至少有千把戶都是我這種情況!
話剛說完,有幾個村民也訴起了苦,說區里如何采取這種卑鄙的手段強迫他們簽訂協議,他們又是如何委曲求全。
听到這里,李修林的心像觸電似地,猛了跳了一下。他有個直覺,擱在櫃子里的那些拆遷協議,大部分都是這樣被迫簽下的。
盧國曉的臉色很難看,就像暴雨前的天空,烏雲黑沉沉地壓了下來,他拍案而起,這還了得!我現在就宣布,之前簽的協議全部作廢!說到這里,他吸了口長氣,借以平息心中的怒火,再慢慢地坐了下來。
李修林發現,包括村支書在內,有幾個村干部的臉色比盧國曉還要難看。以他的經驗,這些人肯定是利益既得者,盧國曉一句話把之前的協議都推翻了,他們白忙碌了一場,豈能有好臉色。可是,這事又不能擱到桌面上說,只好暗自生悶氣。
盧國曉沒好氣地對倪盈妹說,你是東屏區的區長,你給大家解釋!
倪盈妹說,這事我听說過,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我還在區宣傳部工作,具體情況並不清楚。我覺得當務之急是撥亂反正,盡快穩定人心。她停了停,看著盧國曉說,是不是市里發個通知,讓大家馬上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停發的工資,按全額補上?
盧國曉說,市里發什麼通知,又不是市里讓你們停工的!誰出的餿主意,誰去收拾!這事不能走過場,要追究肇事者的責任!又側頭對李修林說,我不怕出丑,不怕挑責任,明天你聯系市里的媒體,電視台、報紙都要來,給我們越州做一次負面宣傳!讓大家看看,我們的政府是如何對待我們的衣食父母的,是如何理解和執行黨的群眾思想路線的!說到這里,他停下來喝了口水,繼續說,你們村里也要替我們做一個宣傳,向媒體訴一訴你們所受的苦,所含的冤!事情發生麼久了,就沒有一個人向我反映,你們說,我是不是成了聾子啞巴了嗎?
倪盈妹明白了,盧國曉突然發這麼大的火,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了!當年,毛澤東在陝北的時候感嘆,自己的命令出不了窯洞,盧國曉有著跟毛主席相反的境遇,下面的人層層封鎖了信息,他根本听不到基層的真實情況。這也是他為什麼要借助媒體的力量,自我暴光的主要原因。越州這個官場,不重新洗一下牌,他這個市委書記就是個空架子,根本沒人會拿他當回事。上午的市委常委會也說明了這一點,要不是他力挽狂瀾,矮莊村的血案將不了了之。倪盈妹知道該是自己站隊的時候了,這時候如果再不表態,那麼自己這個區長的位置就岌岌可危了!她說,我馬上讓區府辦起草一個通知,發到全區各部門各單位,馬上讓所有因拆遷而停工的人員,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該發的工資一分不漏的補發上。還有,作為區長,我要給每一個停工的人員寫一份道歉信,向他們表示真摯的歉意!
盧國曉這才滿意地點評說,盈妹同志的態度很好,明天我讓組織部長跟你去找林章品,就說是市里的處理態度,如果誰不同意這樣做,馬上就撤誰的職!還有,道歉信你就不用寫了,這不是你的錯!再說,這事恐怕也不是一封道歉信就能解決得了的!
倪盈妹從盧國曉的眼里看到了一絲殺機,雖然一現即隱,還是讓她不寒而栗,像被千年玄冰折射出來的光驟然擊中。
盧國曉問,大家還有什麼意見?
村民見市委書記這麼支持,都很動情,便七嘴八舌說了開來,有的甚至感動得哭了。可人多嘴雜,都沒說到點子上,說來說去還是上邊提到的內容,以及一些破碎的細節。
該說的話都說過了,村里提不出有用的意見,再說,時間也遲了,都十點了,盧國曉也該打道回府了。可不知為什麼,今晚他的興致特別高,居然沒有半點要走的意思,也不怎麼說話,只是偶爾中間插話問上一句半句,听村民們你一言我一語地閑話。
從村民的言談中,他大致了解了矮莊村的拆遷經過︰從一開始,區里就實行了高壓措施,雷名光第一天來作宣傳,就帶著一幫警察護身,高喊著理解政策,吃透政策,支持政策,說到底是無條件服從政策這類的口號。開始的拆遷補償價格很底,三千五每平方。當時就有村民不買賬了,有人扔礦泉水瓶子,還有人炸響了鞭炮,表示抗議。雷名光毫無畏懼,繼續宣傳,吃透政策早簽約,世上沒有後悔藥,等到強拆夢方醒,流淚懊喪又跺腳。有個婦女听不下去了,從後面溜上台子,沖著雷名光就吐了一口瓜子皮︰你敢強拆老娘的房子,老娘就**去政府**。這女人是個寡婦,叫楊花。楊花果然是水性楊花,見幾個警察過來攔她,干脆把波濤洶涌的胸脯一挺,說,來模,來模,模二筒舒服得很。那幾個警察更不是吃干飯的,一把將她摁倒在地,反扭著胳膊︰耍流氓,耍流氓,拘留15天。村民們圍了上去,大聲吶喊著要求放人。警察見眾怒難犯,便放了人。
接著的情景就很有戲劇性了,村里一個博士生叫風雷電,主動站出來,要求跟拆遷辦論戰。博士生果然人如其名,腦子靈活,見招拆招,把雷名光等一群人說得啞口無言,灰溜溜地走了。
雷名光之流說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卻經不起推敲。譬如雷名光說︰先有大家,才有小家,要求村民舍小家,顧大家,配合做好拆遷工作。
風雷電就會反駁︰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沒有百姓,國家也不復存在!
雷名光又說,大河有水小河滿,沒有國家強大,哪來個人幸福啊!
風雷電就會指出,這是個偽名題,不是大河滿了,小河才有水,長江、黃河都是從小河匯聚而成。涓涓細流匯流成河,這個道理太淺顯了,誰有听過河水散成涓涓細流的呀,沒有民富,就不會有國強!
很多事村民們只知道意思,卻表述不清。反正在他們心目中,這個風雷電十分了得,是村里的大英雄。大家都說,沒有他,恐怕昨晚的血案早就發生了。但有一個觀點,村民們講得兩清楚。拆遷好像買賣,前提是你情我願,政府不能以公共利益為由,對私人利益進行隨意剝奪。所謂公共利益,實際上就是無數個私人利益的集合。
在回來的路上,盧國曉跟張建青和李修林說,你們有機會見一見這個風雷電,只要抓牢他和那個小黑,村里就不會再有麻煩事了。剛交代完,電話響了,原來是楊德水打來的。楊德水說,盧書記好!
盧國曉說,好什麼好啊,我都成變形金剛了!
他的意思是說自己睡眠不足,精神不濟。楊德水不明就里,擔心地說,什麼變形金剛?你不會被矮莊村村民圍毆了吧?
盧國曉說,這怎麼可能啊,我又不是去拆房子,他們怎麼會圍毆我呢!
楊德水說,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盧國曉說,都安排好了,你就放心吧!又說,謝謝兄弟你啊,要不是你告訴我這些,真要天下大亂了!
楊德水說,謝我什麼啊,我是難得有機會為你盧書記效一次力啊!
盧國曉說,你不是為我效力,你是救了我。好話我就不多說了,你這份情我記下了。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這古話說得一點都沒錯,上午的常委會上,你也看出來了,這里邊的關系盤根錯節,十分難辦。
楊德水嗯了一聲,說,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
盧國曉猶豫了一下,說,到了該痛下決心的時候了,要不這樣的悲劇還會不斷重演。
楊德水說,要我做些什麼?
盧國曉說,現在還沒想好,等想好的時候,再請你幫忙。請你代我向徐書記轉告,請他放心,矮莊村的事態已經完全控制住了,各項後續工作正在緊鑼密鼓地跟進之中,不會再出亂子了。
楊德水答應一聲後說,那我就隨時等候你的調令。他這樣說,一來表示對盧國曉的尊重,二來也是為自己織一張網。每個混官場的人,每天都像蜘蛛一樣在給自己織網。誰的網織得牢靠,織得大,誰的地位就穩固。盧國曉是越州市委書記,更是省委的老常委,可以說,地位僅次于徐東海,即使孟新德和方學剛也要讓他三分。現在他有難,楊德水施于援手,人家肯定牢記在心里,沒準哪一天就能派上用場。盧國曉之所以有此一劫,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葉志欽主政越州期間,大肆籠絡關系,盜賣國有資產,有意無意促使了各種各樣的權力利益小集團的形成。二是盧國曉從寧州調到越州的時間還不久,沒有形成足夠的控制力。這一點在上午的常委會上,體現得特別明顯。要不是盧國曉的應變能力強,很可能就在常委會上翻船。有些文人發文指責,官場圈子文化泛濫,官官相護現象嚴重。其實,官場有官場的文化,官場文化的核心是圈子文化,結網文化。官場圈子文化盛行,得益于其深厚肥沃的傳統文化土壤和各種現實利益需求。中國歷來是個熟人社會,是熟人啥都好辦,不是熟人,自己去辦事心里就沒底。在利益驅動下,向熟人靠近是第一步,于是就有了吃喝玩樂,混個臉熟。為了更好「辦事」,獲取更大利益,在熟人基礎上還得變成某些人的鐵桿、戰友,最終進入了某核心圈子。
其實,這是對官場圈子文化的一種偏面理解。圈子不是因為吃喝玩樂形成的,而是因為共同的利益產生的。領導也是人,也需要朋友,需要圈子。這種圈子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官場圈子。真正的官場圈子,是指官場內部領導干部之間,領導與下屬之間形成的帶有一定幫派色彩的關系。這種關系之所以能夠形成,是因為大家各有需要。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人幫,沒有人幫的領導只是個空頭司令,有名無實。而一個沒有領導關照的下屬,永遠只能是下屬。下屬要想進步,就必須向領導靠攏。這樣一來,圈子就自然而然形成了。可以說,國內的官場,圈子是無處不存,不處不有。每一個行走在官場里的人,都有自己的小圈子,有的甚至有許多個圈子。沒有圈子的人,就像死了爹娘的孤兒,注定沒有前途。
所以,官場里結網是十分正常的現象。關鍵是結什麼樣的網,網結得太密,就成了繭,最後是作繭自縛,像葉志欽之流。結得太松,不夠結實,就像盧國曉上午的遭遇,容易被人架空。一個領導要有權威,除了個人資歷深淺外,很多時候,就看他的網夠不夠強大。網夠強大,他的決策意圖和指令就會被層層執行下去,網線不通,決策意圖和指令就只爛死在辦公室里。
圈子有圈子規則,相互照應,相互提攜,很多人在圈內得到了好處,甚至在圈外也以「某領導的人」自居,撈取好處。但圈子也有圈子的「罩門」,因為過從甚密,往往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任何一個環節掉了鏈子,都很可能導致覆巢之下無完卵的後果。關鍵是看你把握的度。楊德水與盧國曉這張網,不存在經濟利益關系,是一種純粹的政治利益關系。結在經濟利益基礎上的網,就如罌粟花,雖然看起來很美,任其發展,難免結出毒品鴉片,而且讓人很炫目、很上癮。這樣的圈子,沒準哪天就成了圈牢,把自己囚到了里邊。
楊德水有種預感,盧國曉正要借機結網。上午的常委會上,對他的打擊太大了,明擺挑戰他的權威嘛!作為一把手,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如果班子里的其他人都結成了一張網,他這個班長豈不成了擺設?他必須尋找機會反戈一擊,把那些反對自己的人挑落馬下。顯然,矮莊村改造,是個不錯的機會,只要揭開里邊的貓膩,將真相公諸于眾。常委會那張舊網就會不攻自破,他期望的新網就會取而代之。楊德水之所以問盧國曉,自己能做點什麼,落腳點就在這里。如果徐東海知道越州市委班子的現狀,肯定也會擇機進行調整。當初,推薦越州市長的時候,省委並沒有考慮丁洪鳴,覺得這人陰不陰陽不陽的,可是上頭有人給他打招呼了,打招呼的人級別相當高。作為省委書記,徐東海也有力有不逮的時候,最後還是選擇了丁洪鳴。
楊德水也在結網,並且從目前的情況看來,他這張網很牢固,省委常委就有五個,徐東省、年輪、池文良、阮華雲,再加上一個盧國曉,佔了省委常委會的近一半。這種高規格的格局,現在並看不出有多少作用。結網的目的,就好比養兵,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到關鍵的時候,作用就凡同一般。這些人,無論哪一個,說話都是很有份量的,如果五個人到時億都能為自己說句話,那麼,整個省委常委會就沒有人會反對他楊德水。即使有,也只能放在肚里爛死。給盧國曉打電話的另一個目的,楊德水是為幽雪考慮,幽雪明天還要去矮莊村家教,他擔心她的安全。
見楊德水一直不說話,幽雪問,你在想什麼呢?楊德水回過神來,說,沒什麼,矮莊村安全了!幽雪說,你好神秘哦!說這話的時候,兩人正走在回賓館的路上。
從矮莊村出來後,楊德水陪著幽雪逛了一晚的商場,給她買了一件衣服。他說也不上為什麼要這樣做,對她那麼好,只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就像大哥哥對小妹妹。他說,我怎麼神秘啦?
幽雪說,越州的市委書記,還有什麼廳長,都跟你稱兄道弟,你究竟是干什麼工作的?
楊德水說,你不知道了嗎,我就是省委辦的一個普通工作人員。
幽雪說,你沒說實話,一個普通工作人員,怎麼可能跟跟他們稱兄道弟。當初在陽崗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一定很不簡單,縣里那些領導都在拍你的馬屁。
楊德水說,你是小孩子,小孩子再好不要管大人的事。
幽雪說,我才不是小孩子呢,我都大二了!
對啊,大二的女生,正常是十**歲了,自己是不應該把她當孩子。記得自己大二的時候,都跟徐潔梅偷偷談戀愛了。楊德水說,你是大孩子!
幽雪撅著嘴巴說,我不是孩子,你也不能拿我當孩子!
她確實比同齡人要懂事許多。這是個愛浪漫的年齡,大多女孩子在這時候,都樂享其成,父母的呵護,男孩子的鮮花。她沒有回校後,馬上就找了份家教,勤工儉學,自食其力。幽雪告訴他,除了學費外,平時的個人開銷,都是她自己掙的。她身上的衣服也都很一般,幾乎沒有一件是超過一百塊的。也正是這個原因,楊德水借逛商場的機會,要給她買衣服。可她是一再拒絕,到後來,實在拗不過楊德水,才免強同意買下一件連衣裙。穿著新衣服,站在鏡子前,她像所有愛漂亮的女孩一樣,高興得像個孩子。因為時間遲了,兩人都餓了,便去吃宵夜。
等菜的時候,楊德水想到徐潔梅,情緒有點低落。他愛徐潔梅,可徐潔梅遠在北京。雖然現在交通發達了,從江海到北京也就是一個多小時,可自己工作很忙,天天得陪在老板身邊,哪有時間單飛北京。看著幽雪那張純情潔白的臉,楊德水有點痴了,她的臉跟小梅長得太像了。這種像不是外型上的像,而是神似。不笑的時候,看不出梨窩,一笑梨窩就涌動起來,像一個旋渦一樣,能把人的心都卷進去,吞沒了。還有,幽雪發窘的時候,臉會紅起來,那種紅也不是由點到面,慢慢擴散開來,而是幾個點,同時向外擴,而且擴得很快,短短時間里就成了梅花臉,艷紅點點,煞是美麗。他想到了跟徐潔梅愛愛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