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卷（8）
所以，大家都要有足夠的耐心去關心、支持和配合我們的工作，一起把責任追究下去。本來，我是想上午來村里跟大家商討一起解決的辦法，可轉念一想，不對啊！我來村里得要有承諾，不能空口白話，亂開空頭支票啊！大家可能會認為，我是市委書記，只要我出面了，什麼事都能解決了。事實上，我沒有這個權力。我的一言一行，都必須經過組織程序批準，所以臨時決定先召開常委會討論研究，集體拿出一個決策方案。剛才我跟大家說的四條措施，不是我盧國曉一個人的意思，而是市委常委會的意見。我的承諾也不是自己一個人在胡說八道，而是代表整個市委在跟大家表態。所以，請大家務必要相信我，相信越州市委，一定會履行承諾，切實做好矮莊村的各項工作。今晚，我和秘書長、李市長、倪區長來矮莊村，一是把市委的決定帶給大家，二是下訪，來听取大家的意見，把大家的意見帶回去再研究，再落實，再完善，一起把矮莊村的事處理好。我在隔壁听說有人要見我要上訪，現在我來了，是不是先請剛才說要抬棺上訪的同志說說自己的意見？說完，抬頭掃視了會場一圈。
市委書記，把大家該說的話都說了，大家想要的條件也都主動擺了出來，誰還有什麼意見好提，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話。那村支書本來就不支持上訪，可又說不服村民，現在有市委書記撐腰，膽子又壯了起來，扯著大嗓門對一個身體鐵塔似的黑小子說，小黑，盧書記讓你說話呢！
那個叫小黑的也不是吃素長大的，頂了村支書一句，你牛什麼牛啊，說就說，你以為我不敢啊！
盧國曉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黑說，我叫風理培，因為長得黑，大家都叫我小黑。
盧國曉說，我看你在村里很有號召力嘛，你是不是村干部？
小黑說，我是村里的委員，號召力談不上，我只是說出了村民們的心里話，所以大家都支持我。
盧國曉說，你說說，你有什麼好的建議和意見。
小黑說，本來我是許多意見的，不過大部分意見，盧書記你剛才都給了明確的答復了，我也不再重復了。
不知是誰插了一句，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啊！許多人都笑了，小黑也笑，笑過後，回身批評身後的人說，別亂插話，什麼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是大官好見，小官難纏！要是當官的都像盧書記一樣講理，事情也不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了！
其實他這話只說對了一半，大官好見，是因為群眾見了大官，大官都會表態，而小官見十次，十次都是支支吾吾，要沒跟你講些大道理，要不就是語焉不清。為什麼？因為大官有裁決權，說話能當數，而小官只有知情權，沒有決策權，所有問題只有帶回去給大官解決。這就給群眾產生了一種錯覺，大官好見，小官難見。矮莊村要不是鬧出幾條人命來，盧國曉會坐到村辦公樓來？會跟村民們談心？一般的群眾所謂的見大官，就像見月亮一樣，只能遠遠地看，隔著電視屏幕。
小黑繼續說，本來我是有許多意見的，不過大部分意見你剛才都已經答復了。我就問幾個具體的問題。
盧國曉說，你問。
小黑說，第一，村里的死了這麼多人，到底該怎麼賠，什麼時候賠？希望盧書記能給個明確的說法。
盧國曉說，這都有標準，按標準來。你問我，我也說不上具體的內容，因為我沒有民政方面的工作經驗。但我可以給你保證一點，那就是肯定要賠，並且可以適當考慮事情的特殊性，在正常撫恤之外，增加一定數額撫慰金。你是村委員，我看得出來，你在村里有很高的威信，村委員既是村民的代表，也是半個政府工作人員。我給你一個任務，死者家屬的工作，就交給你來做，你不能給我臉上抹黑。明天我就讓張秘書長帶民政的同志跟你來談，你要秉公辦事，不偏不倚，做好政府與村民之間的橋梁。至于撫恤的標準，以國家和省政府的文件為準，低了你拿我是問，高了我也沒有別的出處。至于什麼時候拿出撫恤金，那就看你的本事了，你什麼時候把橋梁架通了，我們就什麼時候把撫恤金撥付到位。
他這話既有很強的原則性，又說得很靈活。這也真是他的聰明之處，自己條件開高了，張建青明天的談判壓力會很大，條件開低了，小黑會頂著不放。最關鍵的一條，他把小黑繞進來了。你上門談判，主動權就掌握在對方手里，對方難免會獅子大開口，漫天要價。許多人都會覺得，政府的錢不拿白不拿，不多要白不多要。盧國曉乘機抓住了小黑的心理，先給他戴了頂高帽，再把任務壓給他，就不怕他不乖乖就範了。小黑听了，答應不是，不答應又不是。他猶豫一半天，勉強應承下來，既然你盧書記你看得起我，我就當一回和事佬！
盧國曉又夸了他一句，這才是真正的村干部嘛，敢作敢為，勇于挑責任！說完，又問小黑，有沒有別的意見？
小黑說，有啊，怎麼沒有呢！可我都不敢說了，再說，你又要把任務壓給我了！
盧國曉說，剛剛還夸你呢，你怎麼就退縮了？
小黑說，我不是退縮，我是怕你了！
盧國曉說，我又沒有三頭六臂，我有什麼可怕的！難道我比昨晚的拆遷隊和城管更讓你害怕嗎？
小黑冷哼了一聲，拆遷隊和城管我才不怕呢！我是個粗人，就怕你這樣的文化人！
盧國曉說，我不是文化人，但我講道理。講道理，中央提倡建設和諧社會，建設和諧社會的本質是什麼，那就是講道理啊！大家都講道理，就不會有暴力沖突，就不會有流血事件，你說是吧！
小黑說，我說不過你，但我承認你很講道理。你講道理，那我也講道理，這樣吧，傷亡人員和他們的家屬的思想工作我來做，但接下來的事情，你不能再壓給我了。
盧國曉說，原來你是跟我談條件！好吧，我答應你，你還有什麼意見，只管提，我保證不會再壓給你了！
小黑這才說，我覺得市里的拆遷政策考慮得欠全面。目前的政策是單條腿走路，要麼選擇「一賠三」原址安置，要麼選擇貸幣安置，自行到別的地方購買住房，兩者只能選一個。據我了解，大多數人都喜歡原址安置，理由很簡單，因為村民長期生活在一起，有感情啊，大家都舍不得分開。當然這對大多數人來說，都不是問題。現在政策好了，老百姓都富裕了，口袋里有錢了。但也有少數村民由于種種原因，家境並不富裕，甚至還是負債，就算拿到房子也裝修不起。政府能不能考慮兩條腿走路，把原址安置跟貨幣安置結合起來？
盧國曉听懂他的意思了，如果把兩者結合起來，村民既能原址安置，又能享受一定的貨幣安置政策，就能解決特殊人群的現實困難。他覺得這主意不錯，但又有點吃不準，便點了李修林的名，李市長，你是這方面的專家，你說說風委員的意見怎麼樣。
李修林說，風委員的意見好是好，但執行起來有一定困難。最主要的困難在于房價的不穩定性，今天照五千一個平方算給你，過個一年半栽，房價漲到了八千一萬，你又覺得吃虧了，反過來要求全額原址安置了。其實，他最擔心的不是房價變化問題，而是貨幣安置的規模一旦擴大了，政府根本拿不出那麼多的安置款來。
盧國曉說，李市長說的也很有道理，這問題，你們明天再討論再研究。
小黑又說，還有個問題，也是類似的。村里有個別困難戶，現有的住房面積很小，只有幾十個平方，一賠三，翻起來也就是百來個平方。可偏偏就是這種家庭人口多，孩子就有三四個。政府是不是也該考慮一下他們的特殊情況，給予適當的照顧，譬如在「一賠三」政策以外，允許他們按成本價，或者協議價增購百分之三十四十。
盧國曉說，這種情況多不多？
小黑說，不多，大概也就是十來戶。
盧國曉又看著李修林。李修林說，你的建議很好，城市化改造，目的就是提高和改善所有村民的居住條件。對于這樣的特殊群體，是應該考慮一定的優惠政策。我在這里代表市政府和拆遷辦先向大家表個態，回去專門研究小黑同志的提議，不但要把矮莊村這種情況解決好，要把全市這種情況都解決好。
盧國曉說，小黑同志說自己是粗人，我看他一點都不粗嘛，看得很全面想得很周到，許多政府沒看到沒想到的問題，他都看到想到，還提出了好的對策和措施，很值得我們學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