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卷(6)
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矮莊村拆遷之所以鬧到現在這個程度,根源就在區拆遷辦。當盧國曉趕到區拆遷辦的時候,區委書記林章品正在指揮一幫人搬資料櫃。盧國曉大喊一聲,都給我放下!
突然見到市委書記出現在這里,林章品大吃一驚,馬上迎上前來說,盧書記來指導工作啊!
盧國曉說,你在這里干什麼?
林章品與常委會上的態度完全相反,一臉媚態地說,按照你的指示,我讓拆遷辦的人整理資料,隨時做好矮莊村改造工程的移交工作!
盧國曉挖苦說,你可夠積極的,謝了!說完,手一揮,一眾人就上前,把一只只資料櫃扣了下來。
林章品臉色都變了,顫聲問道,這是干什麼?
盧國曉說,這里的事情你不用管了,由他們來交接就是了!說完,手又一揮,資料拒被抬進了會議室里。
李修林上來請示,接下來怎麼辦?
盧國曉沒有回答,而是問,誰是區里的拆遷辦主任?
禿子雷名光就站了出來,回答說,我是!
盧國曉指著右邊的一片空地,你站到那里去!
雷禿子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地按照盧國曉的命令站到了一邊,臉色比霜打的茄子還要難看。
盧國曉又命令,讓你手下的人都站過來!
又有四五個人走過來,跟雷禿子站到了一塊。
盧國曉說,區里其他無關人員都可以走了!
十幾個人,有警察也有城管,看了一眼林章品,一個個垂頭喪氣地走了。
林章品沒有走,盧國曉又說,你還站在這里干什麼?
林章品的臉色變得像白紙一樣,但腦子還清楚,戰戰兢兢地回答,我听你的吩咐!
盧國曉說,你也可以走了!
林章品看了一眼盧國曉身邊的李修林和他們身後的一大群人,惶惶如喪家之犬,夾著尾巴走了。
盧國曉這才側頭跟李修林說,你在這里盯著,保證與矮莊村改造工程有關的資料一件不漏地移交到市拆遷辦!如果有人陰奉陽違,弄虛作假,就地免職!
李修林答應一聲,回頭布置任務︰剛才盧書記的指示,大家都听到了吧?下邊我就資料移交強調三點,一是集中移交,就是市區兩級拆遷辦的工作人員都集中在會議室,一次性完成移交手續;二是公開移交,這個不需要我多說,誰都明白。我要說的是,我們將對移交過程全程跟蹤攝像,必要時也可以向社會公開。三是規範移交,每一份文件移交前,都由市拆遷辦和區拆遷辦的同志,一對一核對後再移交,移交後市拆遷辦要出一份移交資料目錄單,每一個參加移交的同志,都要在目錄單上簽字。對于這三條意見,大家有沒有意見?
別看拆遷辦的人,平時在拆遷戶面前一個個都牛逼哄哄的,淪落到今天這地步,大家都人人自危,深怕一不小心就給免職丟工作了。別說是三條意見,就是三十條,三百條,他們也不會有意見。李修林說,既然大家都沒意見,我們接下來馬上就辦理移交手續。在辦理之前,我給大家十分鐘時間,有需要上廁所的同志,趕緊去上廁所,不需要的請到會議室集中。
話剛說完,雷名光第一個站出來,要上廁所。他身後的五個人,也不約而同地跟著他朝廁所方向走去。這就奇了怪了,雷名光也太有號召力了,部下連上廁所這種事都是整齊劃一!這六人中,估計有那麼一兩號人是真內急,還有個別是給嚇著了,剩下的恐怕是要借上廁所商量對策。盧國曉轉身朝公安廳的副廳長余松喜使了個眼色,余松喜馬上讓四名警察跟了過去。
這邊有李修林主持大局,盧國曉先走了。從昨晚接到楊德水的電話到現在,一刻也沒休息過,盧國曉累得不行,回到辦公室倒頭就睡著了。沒睡多久,又給楊德水的電話吵醒了。听說村里要組織上訪,盧國曉馬上打電話給張建青,問他有沒有派人去村里談判。
跟著盧國曉累了一天一夜,張建青估計也在睡覺,接到電話,還在迷迷糊糊地問,誰啊?
盧國曉生氣地說,連我的音聲都听不出來了?
張建青這才大夢初醒,趕緊解釋說,盧書記,不好意思啊,剛剛睡著了!
被人在夢中吵醒的滋味,盧國曉深有體會,便柔聲道,你派人去村里談判了沒有?
張建青說,還沒呢,準備明天一早我親自去談判!
盧國曉又來氣了,老張啊,你糊涂啊你,矮村莊的人都在組織上訪了,你趕緊帶人過去!說過,又補了一句,我和你一起去!
再說李修林那邊,「接管」工作很順利。由于項目還處在前期階段,相關的資料並不是太多,花了兩個小時就「交接」完了。從表面上看,這些資料挺規範,工人人員沒有查出什麼問題。沒有問題,本身就是個問題。這麼大的項目,不可能一點問題都沒有。李修林也是個老建設了,先翻看了區里發的幾個文件。一份區委常委會會議紀要,引起了他的注意,時間是去年十月份的,里邊有這樣的幾句話,矮莊村的拆遷必須從速從快,要嚴格落實「四包兩停」政策,公職人員必須保證他們的親屬,在規定期限內完成拆遷補償評估工作、簽訂好補償協議、騰房並交付各種證件、甚至還要保證他們的親屬對拆遷及補償不滿意時,不****和聯名告狀。而不能完成這一任務的將被暫停工作、停發工資,甚至是被開除,或者下放到最邊遠的鄉鎮工作。
這是典型的株聯九族的做法,也是許多基層推進工作的最有效手段。許多拆遷戶有意見,但礙于親戚面子,更忍氣吞聲,息事寧人了。問題是,人都是利益動物,如果自己的利益損失超過了面子人情的價值,便會跳出來「六親不認」了。所以,這一招要順利推行,必須有個前提,那就是拆遷政策必須是合理的。人情只能解決面子問題,並不能從解決骨子里的問題。
補償拆遷協議很多,有兩千多份,裝了滿滿的四櫃子。李修林從櫃子里隨機抽出幾份,看了看,問題就立即出現了。有三份協議的內容基本相同,都是按「一賠二」算,而另外一份,卻是「一賠三」。他把協議往雷名光面前一放,厲聲問,這是怎麼回事?
雷名光說,一賠二是區常委會上定的標準,至于一賠三,李市長你肯定清楚,凡是拆遷都會踫到釘子戶,你不給他點甜頭,他是不會簽協議的。我們這樣做,也是為了項目推進。
雷名光說的也是實情,拆遷如火如荼,釘子戶也越來越多,越來越專業,甚至發展成釘子戶小團體,大家相互交流,彼此學習,推廣釘子經驗。有些了就成了職業釘子戶,哪里拆遷就釘到哪里,大發拆遷財。據說,這比做炒房來錢還要快,有些釘子戶的身價都過億了,成了一種一夜暴富的職業。李修林又從櫃里抽了一沓協議,這下發現的問題更多了,在「允許增購面積」一欄里,許多人的標準都不一樣,有的是百分之十,有的是百分之二十,最多的達到百分之三十。這里所說的增購面積,是一項特殊政策,因為統一規劃建設的房子,不可能剛好與拆遷戶應得到的補償面積相同。原則上,百分之五內按協議價,由拆遷戶購買。協議價實際上是一種成本價,比市場價要便宜一大截。李修林問,這又是怎麼回事?
雷名光說,這是給村里干部優惠的。村干部是村里的領頭羊,他們在群眾中都有一定的威信,要想順利拆遷,離不開他們的動員和支持。這也是政策所允許的。
李修林也不說話,繼續從剛才的櫃子里抽協議。這一次拿出來的更多,厚厚的一大沓,估計有二三十本。情況還是像上邊所說的一樣,這些協議不但執行「一賠三」政策,而且允許增購的面積都遠遠超過百分之五。矮莊村是超級大村,村干部多是肯定的,但不可能有這麼多,七大員八大員,再加上文書什麼的,最多也不會超過十五人。他的臉一下子就冷下來了,雷禿子,你怎麼向我解釋?
雷禿子果然厲害,不慌不忙地說,這有什麼好解釋的,矮莊村歷史上就是個瘋了村,村里霸道的人多著呢,現在要拆遷了,這些人都站出來鬧事,不給他們好處,根本就拆不下去。拆遷辦是一個個把他們找過來談判,今天談不成,明天接著談,這已經是多輪談判後的結果了。說到這里,他訴起了苦來,李市長啊,你也搞建設多年了,拆遷辦的工作歷來是吃力不討好,跟拆遷戶談不下來,上級說我們動作慢,談下來,上級說我們條件開高了!還有,每次走在街上踫到談過的拆遷戶,都要听他們的閑話,他們說,雷禿子,你知道你的腦袋為什麼不長毛啊,那是因為你太摳了!那些房子蓋好了,又不是你自家的,為什麼就不能手上松一松呢,你松一松,頭發就長出來了……
隨他怎麼訴苦,李修林全當是耳邊風,指揮手下的人,繼續查協議,並把有問題的協議編號和拆遷戶的名字記下來。做完這些,已經是晚上六點半了。李修林喊聲撤,一幫人就把資料重新整理好放到資料櫃里,裝上車運回市拆遷辦。
李修林的車剛進市政府的大門,就遠遠看見盧國曉和張建青站在台階上商量著什麼,他趕緊下車,上前打招呼說,盧書記好,張秘書長好!
盧國曉問,那邊的事情怎麼樣,有沒有找到什麼線索?
李修林說,線索有一點,還不完整,我讓市拆遷辦的人連夜再排查,把問題一個個都找出來。
剛說完,車來了,在三人身邊嘎然停住。見是一號車,李修林說,這麼晚了,你們要上哪里?
張建青說,矮莊村在組織上訪,盧書記要趕過去滅火。
盧國曉說,修林同志,你也一起去吧,你是政策專家。
李修林忙到現在,連晚飯都沒吃。可書記有要求,肯定不好拒絕,便爽書地答應了,又折跑回自己車上拿了一瓶礦泉水和一盒餅干。
車上,盧國曉問,你都發現了什麼?
李修林說,有兩個問題很突出,一是東屏區在推進矮莊村改造過程中,實行了四包兩停政策。
盧國曉說,什麼是四包兩停?
李修林說,四包兩停,是對公職人員而言的,就是包他們的親屬在規定期限內分配權成拆遷補償評估、簽訂補償協議、騰空房屋,並保證不能投訴和上訪。如果完成不了的,就停止工作停發工資。
盧國曉說,這不是搞株連嗎?
李修林說,是啊,這樣的做法一時看上去有助于工作推進,從長遠來看,損害的是領導和普通干部,干部與群眾,親屬與親屬之間的關系,搞得大家雞犬不寧,埋下不穩定的心理隱患。
盧國曉說,除了這個,還發現了什麼?
李修林說,還有兩點,一是東屏區沒有按照市里統一制定的「一賠三」的政策做好矮莊村的拆遷工作,而是自搞一套,一賠二。一賠二,村民肯定不同意。現在信息這麼發達,農民也有文化了,哪有這麼容易上當受騙的。區里這麼搞,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昨晚的沖突也正好說明了這一點。
盧國曉發火了,有現成的政策不執行,自搞一套,與民爭利,這是典型的瞎搞。林章品他到底想干什麼,還有沒有一點組織原則!
李修林說,我還听到一種說法,東屏區在矮莊村拆遷問題上,提的口號也有問題,說什麼誰不顧區里的面子,誰就被摘帽子,誰影響東屏區一陣子,區里就影響他一輩子,誰工作通不開面子,誰就要換位子。
盧國曉說,反了反了!建青同志你說說,這是不是在搞黑社會,搞暴力恐嚇嗎?
張建青說,區里推進工作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提這樣的口號確實很不恰當!我也听說了,矮莊村改造確實問題不少,據說,土地出讓時沒有搞招投標。是不是真的,還需要進一步核實。
盧國曉驚呆了,這還了得!這麼大的一塊土地,沒經招投標就轉手給開發商了,與法與理與情,都說不過去。他對李修林說,這事你給我盯緊了,讓公共資源交易中心查了查紀錄,明天把詳細情況報給我,包括參加競拍的房開公司家數、名稱,還有最後的中標價格等等,反正越具體越好。
李修林說,如果真像秘書長說的那樣,這里邊肯定有貓膩。這話,憋在肚里很久,早想說了,可問題太敏感,他一直忍著沒說。
盧國曉沒有表態,而是提醒他,你還有一點沒說呢!
李修林說,這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發現,區拆遷辦跟村民簽的拆簽協議五花八門,大部分是一賠二,但也有相當部分是一賠三,而且允許增購面積也是多種多樣,從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三十,非常不統一。
張建青說,這會不會是考慮一些特殊因素,譬如說,村干部和釘子戶。這部分人不給點優惠條件,很難拆得下來。
李修林說,起初我也是這麼想,可是這里存在兩個矛盾。第一,如果只是給村干部和釘子戶優惠,涉及的人數不會這麼多。保守估計,有三百多人享受協議優惠,具體數字還在統計之中。第二,矮莊村有近萬戶人家,而簽訂的協議卻只有兩千多,優惠戶卻佔了一成多。這讓人很奇怪,一般來說,釘子戶和村干部的協議都是放在最後簽,也就是說,總的協議數沒有一萬,也有九千。
盧國曉听明白了,他問,你是懷疑這里邊有假?
李修林說,不是我懷疑,而是事實讓人生疑。以往每次拆遷都會踫到類似的情況,有人弄虛作假,騙取補償款。還有,如果村干部和釘子戶都簽了協議的話,就不應該發生昨晚這樣的暴力抗拆事件。
盧國曉的眉頭皺成了「川」字型,越發覺得問題嚴重了。看來,這場官與民對峙的背後,隱藏著極其嚴重的**問題。他說,等會我們到了村里,好好模模底,就從干部開始,弄清楚到底有多少人真正簽了拆遷協議!
區長倪盈妹帶著一個人,站在村口迎接。盧國曉一下車,她就迎上去介紹說,我的姑丈,他是上一屆的村長。說完又逐一把市里的領導介紹給姑丈。盧國曉與老村長握過手後問,村里的情況還好吧?
老村長說,一點都不好!
盧國曉問,怎麼個不好法?
老村長說,昨晚的事情發生後,村民們都覺得吃了大虧,一早就準備了汽油瓶和雷管。還有,許多人在組織,準備去市里上訪。
盧國曉心里咯 了一下,這一咯 ,到不是因為老村長,而是因為楊德水。心里想,這個楊德水也太神了吧,怎麼就知道這麼多!回過神來後,他說,這怎麼能行,快帶我進村看看!說完,就大步向村里走去。
老村長攔住他說,這大路走不得,到處都是眼線,你要進去,沒準就給當探子打了。
盧國曉說,有你陪著,肯定沒事,他們不認識我,不可能不認識你老村長啊!
老村長為難地說,盧書記,你就饒了我這把老骨頭吧!再說,你要是暴露了身份,你怎麼了解村里的真實情況啊!
盧國曉說,你的意思是?
老村長說,跟我走小路進村。說完,也不管盧國曉答不答應,甩開胳膊走了。
堂堂的市委書記,要像小偷一樣,偷偷模模地模進村,盧國曉的心里真不是個滋味。可想到可能出現的嚴重後果,他也顧不了這麼多了,當一回小偷就當一回小偷吧,回頭朝身邊的張建青、李修林和倪盈妹苦笑了一下,趕緊跟上老村長的步伐。
七繞八拐的,也不知道走過多少個彎,繞了多少個圈,終于進到了村中心的主道上。道路兩邊霓紅閃爍,商店林立,人來人往,完全看不出昨夜血戰留下來的半點痕跡。盧國曉對身邊的人說,這哪里是村,分明是城市啊!
老村長說,城市倒也談不上,說是小鎮,人家肯定不會懷疑。
盧國曉說,如果說是小鎮,那也是一個繁華的小鎮!
老村長說,是呀,所以很多人都舍不得拆,特別是外地來的人,他們更不希望拆,拆了,上哪里找這麼便宜的店面開店做生意?拆了,村里的小企業也沒了,他們又要重新找工作。要我說,區里要把矮莊村一次性全拆光重建,這方案本來就不合理。這不是簡單地拆房子,而是拆了許多人的生計。
盧國曉說,你的意見很好,我記下了。
大概又走了四五分鐘,看到了一座豪華漂亮的大樓。老村長介紹,這是村里的辦公樓,也是村里的活動中心。辦公樓外邊有個院子圍著,樓上燈光通明,熱鬧得很。進到里邊,發現院子挺大,種著一圈的花花草草。底樓一層都是老年人活動室,許多老人都在打麻將玩紙牌下象棋。老村長說,村兩委和許多村民正在四樓的會議室議事。為了避人耳目,一行人沒有坐電梯,而是走樓梯上去。二樓是青少年活動區,設有乒乓球室、台球室和一個閱覽室。三樓是村兩委的辦公室。還沒到四樓,便听到激烈的爭吵聲從會議室里傳出。老村長把大家帶到會議室隔壁的一間休息室里,說,各位領導先在這里休息一下,我過去跟他們打聲招呼,就說市里的領導協調來了。盧國曉說,你別去,我先听听他們的說法。
隔壁的爭吵聲還在持續,但是反對上訪的一方,聲音明顯小了下來,形勢出現了一邊倒,絕大部分人都贊成上訪,不但要上訪,還要把規模搞大,來個全村總動員,無論男女老少都要去,誰不去,誰就是村里的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