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卷（5）
楊德水說，也不能完全這麼說，不是有個「一賠三」的政策嗎？譬如說，你家的房子佔地面積是一百個平方，按底層面積計，政府要賠給你三百個平方，再加上二層，三層，那就是五百個平方，你等于多得到了兩百個平方矮莊村的地段又這麼好，等改造好了，沒準房價就漲到一萬七一萬八了，大家都個個發財了！
風相雲說，要真這樣，我們也認了！問題是區里拆遷辦根本不跟你這麼說，他們說，只能按「一賠二」計算。你說，他們是不是把明坑我們啊！
直覺告訴楊德水，矮莊村改造工程里邊肯定有貓膩，而且貓膩還不少。「一賠三」是市里制訂的政策，更是省里的政策，連這個都敢改，區里這幫人膽子也太膽了。楊德水又問，如果他們再來拆，你們怎麼辦？
風相雲听到拆字，眼皮就跳了跳了，都有些神經過敏了，眼神里頓時冒出一股殺氣，惡狠狠地說，那是最好不過了，血債血還，讓他們一個個有來無回！
楊德水心里升起一股寒意，腦海里又浮現起昨晚的場景，殺聲震天，血光四濺。在昨晚的這場戰斗中，六個村民死于非命，四個村民重傷，輕傷的到底有多少，誰也搞不清楚。他說，那可是犯法的！
風相雲說，犯法也沒辦法，那都是給逼的。俗話說，民不跟官斗，我們也不想過要跟他們斗，可是，他們太囂張太猖狂了，一次比一次凶狠，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啊！
楊德水看著樓下的防御工事，說，你們沒有坐以待斃，你們準備得很充分。我听幽雪說，村里連老鼠夾、彈弓、塑料手槍什麼都用上了。
風相雲說，那些都是小兒科，目的只是嚇嚇他們而已，讓他們知難而退！誰能想到，他們居然真動手了，不但動手，還殺了我們那麼多人，這賬一定要跟他們算清楚！
楊德水說，剛才，你還說民不跟官斗呢！
風相雲說，此一時彼一時，他們不來也就罷了，再來，一定讓他們知道什麼是血海深仇！
楊德水說，你們想怎麼對付？
鳳相雲瞅了地角落一眼，欲言又止。順著他的目光方向，楊德水看到了十幾個玻璃瓶，里邊裝滿了液體，他問，這是什麼？
鳳相雲說，汽油瓶。
楊德水說，你要這麼多汽油瓶干什麼？再說，放在這里也不安全啊！
風相雲說，還能干什麼，專門對付豺狼虎豹啊！
楊德水哆嗦了一下，說，玩命啊，這可萬萬使不得！
當然，他只是做出一副害怕的樣子，矮莊村的改造工程，今天的市委常委會上確定下來，收歸市里了，區里沒理由再派城管、警察來這里拆房子，這些汽油瓶也等于成了擺設。但是，正是這擺設的汽油瓶折射出村民們的心態，他們已經憤怒到極點，就像汽油瓶一樣，只要有一點火花就會爆炸開來，玉石俱焚，敵我雙亡。盧國曉采納了自己的意見，及時上收了開發主導權，實在是明智之舉。如果再讓區里搞一陣子，那矮莊村遲早有一天會變成火海，把拆遷隊、城管、警察團團圍在里邊，烤熟、烤爛。到那時，別說是越州市，就是江海省省委省政府也難辭其咎，省委書記和省長也免不了黯然下台。楊德水覺得自己此行，必須要模清村里的底勢，他們到底還準備了什麼樣的殺傷性武器，還有緊接下來的行動計劃。直覺告訴他，憤怒的矮莊村村民不會就此善罷干休。
風相雲說，這不是玩命，這是保命，大不了大家同歸于盡！
楊德水說，這就不對了，你同歸于盡了，孩子怎麼辦，她才上初中啊！
說到孩子，風相雲眼中的怒火明顯黯淡下來，代之以父親的慈愛。他咬了咬牙，說，沒辦法啊，我是村里的副主任，我不能退縮，我要退縮了，大家會罵我娘，我以後也別想再當這個主任了！
楊德水說，你是村干部，村干部的任務有兩點，一是管好村里的事，二是做政府的聯絡員，上情下達，下情上達。現在是非常時期，你更做好村民的思想工作，而不是隨皮逐流，這樣的結果，只會使事情越來越復雜，越來越糟糕。我們要相信政府，區政府不行，可以向市政府反映，市政府解決不了，可以向省政府反映。我就不信，上邊會坐視不管，不聞不問。
風相雲說，向上邊反映，我們也不是沒想過。听說，听說市里盧書記昨晚也去醫院看望了。現在，上午的村兩委會議上，我們集體決定了，兩手準備，一手準備再打仗，一手準備上訪。
楊德水說，什麼時候上訪，到哪里上訪？
風相雲說，當然是市里啊，盧書記雖然口頭上答應我們，暫停拆遷，追究事故責任人責任，可到現在也沒見到哪個官員來村里做工作，也沒有人聯系我們，我們去給他敲敲警鐘，提提醒！說到最後幾個字，他居然笑了起來。
楊德水說，我听說，盧書記在今天的常委會上定下來了，由市委秘書長負責處理死傷人員的撫恤工作，還有矮莊村的改造權也收歸市里了，盧書記還親自掛了帥。他這麼重視，相信問題一定會得到圓滿解決的，村里呢，也應該給他點時間準備。我勸你不要去上訪了。
風相雲懷疑地看著楊德水，問，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楊德水說，我的一個同學在市委辦工作，是他告訴我的。
風相雲說，你肯定盧書記不會再騙我們？
楊德水說，大官好見，小官難纏。盧書記那是多大的官呀，省委常委，那是副省級的領導干部啊，他答應的話肯定作算。要我說，不但不能上訪，還得讓村里人把汽油瓶也收了，這東西太危險了，放在家里很不安全。
風相雲說，這不行！盧書記說話算數，我相信，可是下邊的人就不能保證了！要是再像昨晚那樣來一場，我還不給村里人的口水給淹死？
這時候，幽雪從里間出來，說是孩子的作業都檢查了，做得不錯。
風相雲要留兩人吃晚飯，被楊德水婉拒了。
一路上，楊德水憂心忡忡。不知什麼原因，張建青沒有及時找村里協商解決死傷人員的撫恤問題，這是個很大的隱患。從事情發生到現在，快過去一天一夜了。還有，就是村里要組織上訪。風相雲沒有說什麼時候訪，也沒有說怎麼訪。如果只是幾個人，或者幾十個人到市信訪局，或者市政府門前走一走，反映反映村里的情況，提一提要求，那也不要緊。如果幾百人，幾千人，甚至全村總動員，把市政府圍堵了，那影響就大了。村里死了這麼多人，群情激昂，抬棺上訪也是極可能的，這樣一來，上訪就變成了怒訪、鬧訪，不但影響交通，影響機關正常的辦公秩序，甚至變成沖擊機關的惡性事件，那就越發不可收拾了。他覺得有必要跟盧國曉提醒一下，提前做好善後措施。于是，撥通了盧國曉的電話，盧書記，我是德水，有個情況我必須向你匯報一下。
盧國曉听他口氣嚴重，便問，什麼情況？
楊德水說，矮莊村很可能要組織上訪。
盧國曉說，什麼時候？到哪里上訪？
楊德水說，什麼時候我不知道，到哪里上訪，我也不清楚。
盧國曉問，你是從哪里得來的消息？
楊德水說，這你就不要問了，我能告訴你的，就這麼多。有一點很明確，村里正在組織這件事。至于到哪里上訪，我想十有**是市政府。村里跟區政府是勢如水火，不太可能去區政府上訪。上省政府吧，那是越級上訪，可能性也不大。至于上訪的時間，應該是上班時間。今天是星期六，沒準就是星期一、星期二。
盧國曉說，他們這是想干什麼？該答應的條件我都答應了，難不成要造反？
楊德水說，你是答應了，可並沒有兌現。現在要緊的是馬上派人進村做工作，把你的精神落實下去，把村民的情緒安撫好。
盧國曉說，建青同志沒派人跟他們談判？
楊德水說，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矮莊村現在是群情激昂，連汽油瓶都準備了，隨時都可能燒起一場熊熊大火！該說的自己都說了，接下來該怎麼做，那就看盧國曉的本事了。楊德水說完，掛了電話。
盧國曉听著手機里傳來的空洞嘟嘟聲，感覺心都要被掏空了。常委會一結束，匆匆吃過午飯，他就讓張建青把分管城建工作的常務副市長李修林、市拆遷辦主任楊凌威等一幫人叫到辦公室，簡單地吩咐過後，便帶領他們趕往東屏區接管矮莊村改造工程。說是接管，其實就是搶資料。為此，盧國曉還讓市公安廳派了一幫警察保護。他必須在第一時間內，完整地拿到與矮莊村拆遷有關的全部文件、協議和各類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