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卷（1）
徐東海也一再強調，今天朱委員長來江海考察民營經濟，就是要听真心話，听心聲，所以我請求大家一定要暢所欲言，毫無保留地說出存在的問題，希望和要求。只要說真話就是好同志，哪怕是過頭的話，也不要緊。研討會嘛，一定要本著研究問題，解決問題的態度來對待！
有了這些調子，企業家們的膽子也壯了。第一個發言的是泰馬集團的董事長，南洋華。南洋華本來是個南大炮，個性耿直，有什麼說什麼，再加上跟朱委員長和許多領導干部都熟悉，所以說話就更直接了。他的第一句話就把許多人震住了。國進民退，值得警惕啊！說到這里，他就打住，看著眾人。
朱委員長說，你只管說下去。今天所有的話都不記錄，不錄音。
幾個正在記錄的領導，趕緊把手中的筆放下來，把筆計本收起來。
南洋華說，大家都知道，低壓電器針對的是家用，這個市場早在五年前就飽和了。泰馬集團，早在八年前就計劃進軍高壓電器行業，可是這一計劃直到三年前才真正付諸于實施。原因何在？不是我們不努力，也不是我們沒技術，而是有人不希望看到我們進軍高壓電器行業，一再阻撓。我這里說的阻撓，是說政策壁壘，行業壁壘。國內的現狀是各部委既是政策制訂者、行業管理者，又是行業市場競爭者。他們又當裁判員，又當運動員，別的運動員再出色再有本事，也進不了圈子。現在有種趨勢很不好，那就是國企坐大。坐大的結果是什麼？那就是國進民退。表面上看是民營企業競爭不過國有企業，實質上是民營企業生存空間不斷被壓縮，民營企業為什麼生存不下去了呢？是因為中國的民營企業家沒有能力？我看這肯定不是。改革開放之初，我們一無資金，二無技術，白手起家，赤手空拳都對付過來了，現在有了資金有了技術，卻止步難行，甚至大踏步倒退，不得不讓人深思啊！難道國有企業的管理者們作為非所有者難道有比為自己而奮斗更拼命嗎？民營企業家作為草根成長起來的群體，生命力之頑強毋容置疑。主要是個體的力量在整體環境惡化中無法抗爭，就如同恐龍雖然強大也得滅亡一樣。我們的經濟學家們為什麼沒有研究民營企業為什麼沒有能力生存呢，原因在哪里？這可是關系到中國未來的，民營企業如果沒有市場競爭力，國有企業也絕不比它強，如果國進民退，也只是倒退回計劃經濟，沒有別出路。
听了這番話，朱委員長的表情很凝重，他說，以你來看，除了政策壁壘外，還有哪些問題阻礙了民營企業的發展？
南洋華說，我覺得最主要的一點是，國資、外資、民資三者的地位不平等，國企是大老婆，雖然用的次數少，但地位高高在上，外資企業是情人，有好東西都往情人那里送，民營企業是侍女，隨叫隨到，還要經常遭受打罵。
這話一出，許多人都忍不住笑了。但有幾個人沒有笑，其中之一就是朱委員長。他說，南總還有什麼要說的？
南洋華說，我是大炮，轟過了就得休息一陣子，要不炮管會發熱變形的。
這一次，朱委員長也笑了。會議的氣氛特別輕松。
于是，徐東海做了個順下去的手拋，讓南洋華身邊一名企業家說。這是名海歸的年輕人，年紀大概跟楊德水差不多，可能讀的是金融專業，對金融體系深有研究。他說，民營企業的難處，突出表現在融資難。民營企業融資難國家也關注頗多，只是沒有什麼好辦法解決而已，從中國政府特別中央政府的角度看，自然不希望民營企業沒有競爭力，國進民退不是政府政策追求的效果，鼓勵銀行向中小企業融資，但銀行卻沒有多少實質行動，原因僅僅是銀行方面強調的民營企業貸款質量？其實不是，民營企業融資困難，主要在與一是國有銀行缺乏效率，由于是壟斷，國有銀行並不擔心生存，也並不追求效率，只要過的去就行。至于利潤嘛，可以利用壟斷去獲取，這幾年銀行利潤是一個勁的漲，可利潤的來源不是貸款，而是以壟斷為前提的收費大增是利潤增加的主要途徑，看有關銀行的財經報道，中間業務的利潤比重非常大，而中間業務的利潤主要來源于普通百姓，而非大企業，而另一利潤來源是存貸利差，我們的銀行壟斷和資本市場小使銀行可以獲得低息的存款，中國百姓的財富低息和銀行貸款高息對比，中國的資本市場狹小和美國金融市場繁榮，中國銀行的惜貸和美國的次貸真是對比鮮明，存在著一定的關聯性。一句概之，就是農村的錢跑到城市去了，城市的錢跑到銀行去了，而銀行的錢跑到國資去了。
民營企業在這樣一個金融背景下，融資難，在一分錢難死英雄漢的困境中黯然神嘆，國有資本以在國有銀行的資金支持下國進民推悄然開始，伴隨來的是財富新分配，是市場競爭的減少，壟斷和相對壟斷多了起來，從長遠看，國進民退會對中國的經濟增長起著負面的作用。國有企業在創新能力上是天然不足的，就以國有的汽車工業為例，中國合資二十年就是造不出一台自有知識產權的汽車，是技術原因嗎？不是，是國有企業壟斷惰性所然，對照民營企業，雖然技術欠缺，資金匱乏，但民營的汽車技術進步很快，豐華的汽車滿大街跑，技術也在迅速發展。可笑的是以前一汽的老總說了一句當時名噪一時的話，中國汽車工業要賴得住寂寞二十年。可沒過幾年，他也突然想起搞自有知識產權的汽車了，可是價格賣的貴啊，沒有多少市場！
接著他的話，一個個民營企業家都發表了自己的看法，歸納起來，大概是三點︰一是公平競爭，國資、外資放在同一平台上競爭；二是全方位放開壟斷鐵路、市政、金融、能源、電信、教育、醫療等領域的壟斷行業，擴大民營企業的投資渠道；三是加強知識產權保護，避免假冒騙的惡性競爭。還有，就是關于原罪論問題，民營企業家也覺得很委屈，覺得就像一頂綠帽子戴在頭上，到那里都招眼。
朱老沒有就公平競爭、拓寬投資渠道和知識產權保護做正面回答，只答應帶著這些問題回去研究。他就原罪做了一番精闢的闡釋，也算是為廣大民營企業家正名。他說，民營資本都面臨著原罪的問題，其實喲，原罪不是罪，只是時代的問題，就想改革開放之初的投機倒把，很多民營企業家都知道，現在看來很正常的事當時可就是要坐牢的，這些怎麼能算罪呢，至于戴紅帽子，當時非常普遍，原因在與政策風險，還有政府扶持的需要，很多企業家戴上了紅帽子就與國有資產掛上了鉤，就有了侵吞國有資產的嫌疑。但這也很清楚的，該下的結論都有了，沒必要爭論，更沒有必要成為精神上的枷鎖。
現在是許多改革出現的貧富差距等問題，把板子打在了民營企業家的頭上，當然民營企業家中也確實存在很多問題，不注意自己的言論可能是作為公眾人物所做，輿論不能容忍的不適當的言論，如兩會期間張茵攻擊勞動合同法的言論，又怎麼能算得上是一個富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家呢，而房地產企業家的房價高企有理論，無視普通民眾的呼吁，老百姓能不反感這種富豪群體嗎，改革開放的目的是造福人民，如果不是這樣，人民群眾是不會支持改革的，富豪的財富從何而來，富豪企業家們常常教育自己的員工要感恩，可是他們自己也得學會感恩。民營企業作為背負原罪的企業在這樣社會輿論下經營肯定受到一定負面影響，勞資關系、政企關系也受影響，道義上的原罪困境使民營企業的形象每況逾下。人人在心里欲打翻在地並踩上兩腳，行動上也會非顯性的表現出來。
其實，要我說，原罪就是個十字架，信之則有，不信則無。如果非得說原罪，誰沒有原罪啊，每個人都是娘生的，他娘生他的時候，流了多少血，受了多少苦，有的甚至為之付出了生命！說到底，我們都是戴罪之身，我們又都是無罪之人！時代有時代的代價，改革開放有改革開放的成本，沒有付出，又怎麼有大的收獲呢！
這個朱老，人越老越有不按規矩出牌。研討會結束後，居然也不听徐東海匯報了，而是給他換了另一個任務，根據研討論上民營企業家提出的問題，寫一篇思考與對策。徐東海哪有時間整這些，又把任務壓給了池文良。
在獲州住過一晚後，第二天上午八點半，大家把朱老一行送到獲州機楊，直飛北京。
回到獲州酒店已經是九點十來分了，根據安排，十點鐘，徐東海要看干部考核軟件。徐東海這兩天上火，牙齦浮腫，便躺在床上休息。楊德水侍候好徐東海剛回到自己房間，還來不及關門，黃紹忠神出鬼沒地冒了出來，一手按在門把上，說，楊處好。
黃書記好！楊德水便熱情地招呼他進房間，並準備給他沏了茶。黃紹忠卻堅持要自己動手，說他是客人，哪有主人讓客人侍候的。楊德水也不堅持，便隨他泡去。
黃紹忠給楊德水也泡了一杯，端來放到茶幾上，就勢一坐了下來。等楊德水坐下後，黃紹忠說，我知道你很忙，可我還得用你半個小時，實在是不得已。
楊德水說，見外了不是?我們之間，哪需要這麼客氣?
黃紹忠說，哪個軟件，得跟你先匯報一下。
楊德水說，你看你，越說越遠了。
黃紹忠揮了揮大手，說，好好好，我也不跟你客套了。這麼說吧，那軟件很好，听葉永清說，基本上能客觀反映干部的聰明程度、能力水平和知識面。可你知道，軟件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考察、提拔干部都按軟件來，哪還要領導干什麼？
葉永清是市里的組織部長，估計這問題是他向黃紹忠提出來的。黃紹忠也覺得是個問題，又模不準徐東海的脾氣，所以找楊德水先求教。軟件是陳紹**導開發的，陳紹民雙是楊德水的妹夫，他是最合適的中間人。
楊德水問，你看過那軟件沒有？
黃紹忠猶豫了一下說，我沒想到徐書記這麼快就來了。
楊德水說，糊涂了吧！
黃紹忠嘆了口氣說，本來安排昨天晚上突擊的，可是傍晚的時候，開發區一個化工廠發生了火災。那化工廠有五百多號人，我哪里還坐得住，急急忙忙就趕到現場去了。謝天謝地，總算撲滅得及時，沒有引起爆炸，也沒有造成大的人員傷亡。
楊德水同情地看了滿面憔悴的黃紹忠一眼。
黃紹忠說，你說，我，該怎麼辦?
楊德水說，這有什麼不好辦的?你該做什麼還做什麼。就像你說的那樣，軟件是死的，它只是給領導提供一個選人用人的參考，又不是軟件說了算。
黃紹忠說，我怕這件事沒有做好，枉費了徐書記的一片苦心。
楊德水說，你們那個軟件我沒看到，但題目我做過，也沒什麼特別的。說白了，就是參考現代企業的人力資源管理。我了解過很多企業，特別是大企業，他們的人力資源管理是國際化的，很科學。在國外，人力資源管理簡稱HR，大學的MBA開設HR專業，有一整套非常系統的東西。
黃紹忠听後大感興趣，問楊德水，國外這個HR是怎麼管理的?
楊德水說，如果讓我說得太系統，我也說不出來。不過，我知道他們的原理，他們是將所有的考核項目能量化盡可能量化，某些不能量化的項目，比如邏輯推理能力、思維的發散性、忠誠度、誠信等，有一些具體的考核辦法和試題，並且結合其他一些**，比如IQ和CQ等。這是一種很系統的方案，當然根據考核項目或者目標的不同，企業用人和機關用人的標準會有些區別，但基本道理和指導思想是一樣的，都是考學歷以外的東西，衡量一個人的綜合素質。
黃紹忠驚喜地說，听你這麼一說，我全明白了，它是既考情商，又考智商的靈活題。听葉永清說，這軟件存在的問題還不少，最突出的一個問題是把一批高學歷的人考下去了。我覺得，這不符合當前任用、提拔干部的趨勢。
楊德水覺得這個黃紹忠想問題太簡單化了。這年頭，干部最靠不住的就是學歷了，弄個高學歷的文憑，比上菜場買菜還方便。許多小學文化的干部，憑著手中的權力和關系，輕而易舉地混了本科、研究生文憑。有的，甚至還是博士，博士後，其實，連大學的門都沒進過。整個官場中，不知有多少個方鴻漸。《圍城》里的方鴻漸，從愛爾蘭騙子手中買了子虛烏有的「克萊登大學」哲學博士學位，僅僅是唬弄父母，沒有實際性的害處。而干部唬弄的社會風氣，是競爭的公平性。許多人走捷徑，升官發財。那些老老實實干事的人，心里能平衡？能不有怨言？他說，軟件不是妙丹靈藥，能包治百病，有問題不是什麼壞事。有問題在執行中發現，在發展中改進，更給領導參與提供了空間，是大好事。我的總體感覺，這也不是什麼超前的東西，但在我們的干部人事管理中，卻是個超前的新課題，有此一項，就算是獲州市很大的的創新成果了。
黃紹忠問，趙書記這次點名要看這個，接下來會不會推廣?
楊德水說，別說是換位思考，就從市委書記的角度來看，你接下來會怎麼做？這是政績呀，而且是你有，別人沒有的政績！
黃紹忠說，做領導的都喜歡看到政績，這是共通的。可到底是看到什麼樣的政績，千差萬別了。有些領導，他並不是要自己看到政績，而是要上邊的領導看到後，覺得是了不起的政績。因此，他們就不太在乎是不是真正的政績，只在乎別人的看法。說俗一點，就是拍馬屁。這也就是現今到處開花的政績工程的癥結所在。我近三十年來都是做政府工作，我更喜歡那些實在的東西，那些扎扎實實的看得見模得著的東西，不喜歡花架子。
原來，這家伙有抵觸情緒，認為干部科學考核只是個花架子，中看不中用。楊德水說，就是實在的東西，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有人覺得實在的東西，就是數字，就是GDP，也有人或許不這樣看。至少，我就不這樣看。我更樂于看到一種體制機制上的健全，有了良好的體制和機制，做任何事，可以事半功倍，可以輕松順手。為什麼美國這麼強大，是世界上唯一的超級大國，稱霸全球？你或許會說，人家在經濟、軍事、科技、教育、文化各方面都遙遙領先其他國家。也有人會說，人家三權分立嘛。我覺得，三權分立並不是關鍵因素，三權分立的國家很多，但稱王稱霸的只有美國一家。關鍵是因為美國有一套完善的體制和機制，保證了人的思想自由，學術自由、個性自由，這才是值得全世界學習和借鑒的地方。只有自由了，大家才能發揮個人的主動性、能動性，才有創造力。很多人用美國人的電腦，看好萊塢的電影，心想，美國人怎麼就那麼有創造力呢？這就是思想自由的好處！思想自由帶來溝通，帶來交流，帶來火花。中國的諸多落後正是因為拒絕討論，思想上跳不出那個框框，而「膽子再大一點、步子再快一點」之後的成績更是從正面印證了這一點。建立一套科學的干部考察、任用、提拔制度，表面上看起來，沒有什麼實實在在的東西，但它是一種好的機制，能讓真正優秀的人才月兌穎而出，有自由發揮的空間和舞台。也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在干部提拔上走後門、徇私情的不良現象。從長遠來看，他比許多實實在在的東西更重要，更關鍵。很多時候，無形的東西比有形的東西更重要，體制機制就像文化和宗教一樣，它是從骨子里影響著每一個人，甚至控制著一個人。所以，我覺得獲州這個干部考核軟件，不但重要，而且是超級重要，不管是對于今後的干部隊伍建設，還是對你個人的前途，意義都非同一般。我的看法是，你有什麼說什麼，不回避問題，不繞彎子。
黃紹忠大概要的就是最後一句話，也就是說，他的目的是來模底，了解一下徐東海能接受的底線。他說，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我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了。時間不早了，我先去會議室看看，看他們布置得怎麼樣了。
送走黃紹忠，楊德水上了趟廁所，出來的時候看到牆角放著一個鼓喜囊囊的黑色塑料袋。不用說，肯定是黃紹忠本人送什麼禮給他。獲州市的禮，一大早就送過了，人手一份，是當地生產的西裝。他打開看了看，里面是兩條軟中華香煙，兩件高級襯衣是當地的名牌，還有兩條高級真絲領帶，金利來的。獲州是服裝大市，單是馳名商標就有**家，省內名牌更多，有三十幾個。
這兩條香煙，市場價一千五百上下，兩件襯衣應該與香煙差不多，那兩條領帶，則可能是最貴的。黃紹忠什麼都送雙份，其實是一種暗示，他對楊德水的感情是別人的兩倍。當然，這才官場來說，只是薄禮，小意思啦，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嘛。這里的清科知府，說的不是清朝的知府，而是清廉的知府。中國是人情社會，人情的強大無處不存，一旦放到官場，這種關系就變得更是強大無比了。江海是沿海省份，經濟發達。有些發達鄉鎮的書記和鎮長，一年正常的人情收入，就有五十萬到一百萬。所謂正常，說的是逢年過節和紅白喜事。表面上看，官與商的人情不像民間禮尚往來，都是單向流通的，官只管收，商只管送。實際上，也是雙向的。因為官的手上掌握著資源和審批權，還有大量的需要政府出面的社會事務處理權，商人到處活動，難免有這樣那樣的事情有求于官員。官員還的禮，實際上是手中的權力。還有，下級官員也要給上級官員送，並不是都放在自己口袋中一毛不拔。鄉里送縣里，縣里送市里，市里送省里，這是不成文的規矩。至于，送的比例，有多有少，不盡相同。據楊德水了解，除了日常公款請吃和送禮外，大多數官員都會拿出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人情收入，往上送。這樣想一想，一個縣往往有三四十個鄉鎮，一個市又有十個左右的縣，一層送一層，涓涓細流，匯成江河，送到了市一級，數字十分可怕了。一屆市領導，四五年下來，十萬雪花銀就很好理解了。
如果還不理解，再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不少干部被查處了，往往受賄的數額不大，但來源不明的資金卻奇多。這部分錢並不是真的來源不明，說白了都是下級送的。可是這樣追查下去，就會越查越大，牽涉的人越來越多，沒準就把查案的人也牽進去了。所以，巨額資產來源不明不名罪，是一個非常有中國特色的罪名，可以一白遮千丑。
楊德水將這些禮品拿出來，發現底下還有一只信封。信封的內容，他不需要看了，一定是銀行卡，而且肯定金額還不低。他突然明白，黃紹忠跟自己說那麼多話，並不是真的他不懂，需要請教，目的是跟他套近乎，好送禮。對他來說，直接走高層路線不見得行得通，楊德水是他通往徐東海之路的最好橋梁。
到了省部的官員，仍然貪得無厭地撈錢的，畢竟少之又少，絕大多數高級官員，對金錢早已經沒有了概念，只有數字的概念。為什麼有的官員到澳門，到美國拉斯唯加斯賭場一輸就是幾千萬?幾千萬對于他來說，其實是一個不太大的數字或者說一個平常的數字，甚至是小數字。有些工程，動輒上億，十億，甚至百億，都是給他們的手批出去的。不同的是這些錢都是停留在文件上，紙面上，而不是躺在銀行卡里，或者是現金。這些官員們之所以對錢沒有基本概念，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因為他們沒有用錢和理財的經驗，平時的衣食住行樣樣都從公款中支出了。可以毫不夸張地說，要是安排一次官員理財競賽，十有**的官員智商都接近于零。這就好比一個從小養尊處優的富家少爺，到哪里都改不了大手大腳的習慣。所以，官場許多事都是亂燒錢的，拆了建，建了拆，就是典型的敗家子行為。他們眼里往往只有大數字，沒有小數字，哪里知道幾千幾萬，對普通群眾來說，那都是彌足珍貴的。這也是滋生許多社會問題的根源。指揮的不會打仗，打仗的肯定不听指揮。不知道陳紹民弄的軟件里有沒有官員理財這一課，楊德水覺得補上這一課十分必要。
對于錢，楊德水是有切身體會的，因為是農家出身，又長期混在底層，再加上一個整天只知道小算計的老婆莫小燕，他算是坐困窮城過來的人。給徐東海當秘書的這一年里，他的經濟條件變化也實在太大了。大得他自己都有點不相信，一年下來，處理掉的各種禮品收回的錢就有三十萬，這些幾乎都是二三折拋出的。最主要的還是年輪轉給他的那批龍蛋，讓他發了大財，除了賣出去的近五百萬外，還有那關鍵的一尊「寶殿珠樓」和一尊「瓊台玉宇」，天知道到底值多少錢！他感覺，再這樣下去，自己也會對錢失去概念了。
也正因為有這樣的自我覺醒意識，楊德水打定主意，把這張卡退回去，他可不想做金錢的奴隸，更不想做一個對金錢沒有概念的白痴！有些干部出事了，听紀檢部門告訴他有多少多少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難以相信。網上有個說法，你給領導送了什麼禮送了多少，領導不知道，你如果沒有送，領導一定知道。這話有一定道理，但並不準確。大多數領導都不是錢奴，他們只是將禮看作了一把尺子，衡量自己在下屬心目中的重要性。重要不重要，不光是下屬的嘴巴有多甜，落實行動有多積極，平時領導根本听不到你的話，也看不到你的行動。送禮的時候，是人到嘴到行動到，再看了下你的禮輕禮重，就知道自己在你心目中的份量了。
楊德水既不是黃紹忠的上級，也沒為黃紹忠做過什麼事，他的動機是幫自己的妹夫陳紹民。這一點，黃紹忠肯定清楚。可黃紹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說明，在黃紹忠眼里，他楊德水很重要，是對他的認可和肯定。
離會議開始還有十分鐘，楊德水去了徐東海房間。徐東海已經醒了，正在洗臉。楊德水一手拿著檀香木梳子，隨時準備遞過去，一手準備接徐東海遞過來的毛巾。徐東海雖然年紀不大，但整天操心，頭發稀疏了不少，也白了許多。听說，檀香木梳子有護發功能，便買了一把。徐東海用過一次，感覺挺好，從此就把原先那把牛角梳換了下來。
會議室里，濟濟一堂，獲州市里的常委和四套班子成員都到了。楊德水陪著徐東海進來的時候，原來坐在座位上的一幫人，都齊刷刷地站在起來。徐東海邊往里走，一邊用目光跟大家打招呼。他坐下後，大家還是站著。徐東海說，大家都站著干嘛！
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很有威嚴，一幫人又齊刷刷坐下。那整齊的程度，讓楊德水有些吃驚，居然像部隊練訓過似的。自從坐上省委書記寶座後，徐東海在全省干部中的威望如日中天，許多人都是這樣評論他，不世出的奇才！婁育槐、趙仁奇，一個個都敗在了柳樹智手下，唯有這個表面上看起來性子懦弱的徐東海，不動聲色的把柳樹智掀落馬下。「狂潮」行動過去後，越來越多的人從這次行動軌跡中梳理出這樣一條結論，徐東海巧妙地利用了這次行動，既達到了倡廉打黑的目的，也趁機為自己掃平了道路，他是一個內心深不可測的政治高手。混官場的，最怕的就是他這樣的政治高手，所以一個個噤若寒蟬。
徐東海的左邊坐著池文良，右邊坐著年輪。楊德水坐在靠牆的角落，拿出筆計本準備記錄。
池文良做了個簡短而漂亮的開場白，他說，任賢則興，有則衰，得人者昌，失人者亡。縱古論今，大到治理國家，小到治理企業，盡管性質不同，但要繁榮昌盛，用人之道是相通的。選人用人，事關黨的事業的興衰成敗和國家的前途命運。徐書記听說，獲州搞了個干部考核軟件，很感興趣，所以特地來看一看。今天的會議這樣安排，首先听听黃紹忠同志做匯報，再是看軟件演示，第三請大家談一談感受和看法，最後請省委徐東海書記做重要講話。
黃紹忠說，尊敬的徐書記，各位領導和同志們，我代表獲州市委將干部考核軟件開發的原因、目的和意義向省委做一個詳細的匯報。近年來，干部人事制度改革在不斷深入，選拔干部堅持群眾公認原則得到了確定，按照「公開、平等、競爭、擇優」的原則選拔和使用干部已成為當前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的方向和要求。但目前還存在一些問題，甚至問題還挺嚴重。歸納起來有四點︰一是以指意代替民意；二是以後台代替平台；三是以少數代替多數；四是以片面代替全面。某些地方、某些領域出現干部「帶病提拔」、「帶病上崗」的突出現象。我想，這固然與組織人事部門沒有真正堅持群眾公認原則，沒有充分听取基層群眾的意見，而是把「干部公認」當作「群眾公認」有著很大的關系。但更主要的是，當前的考察、選拔、任用機制不完善，指標不具體，說白了就是有空子可鑽。一些地方選拔干部往往根據上級領導意圖，不尊重群眾的意願，口口聲聲要求**推薦、**測評、民意測驗，實際上還是遵循「上面說了算」的旨意，其結果可能會導致干部選拔和使用過程中的選人不公、用人不準、難以服眾的現象。根據這些情況，獲州市委在做了大量的調查研究的基礎上，決定開發一套干部考核軟件，讓軟件來選人。有人會問，軟件是死的，人是活的，怎麼可以讓軟件來選人呢？我的看法恰恰相反，正因為軟件是死的，它所給出的結論，也是客觀的、公正的，比起當前的人為考核更有參考價值。這套軟件設計的依據是大企業，特別是一些有著國際影響力的優秀企業的人力資源管理經驗。說到這里，黃紹忠把開會前楊德水跟他說的那一套理論依據展開來重復了一遍。
這個黃紹忠還真是無師自通，原本三兩句話，給他說得天花亂墜，中心意思是各級黨委、政府機關，是個特殊的企業，它創造的不是經濟價值，而是社會管理價值。這個特殊企業運作的好壞直接關系到社會是否和諧，是否穩定，也決定了一個地方的企業能不能辦得更好，經濟發展能不能更快更有效率。說完這些，他又介紹了市委是如何組織人員，安排經費進行這套軟件的開發，如何在開發後進行**，以及**的成果和存在的問題等進行了匯報。
匯報的內容不少都是套話，楊德水沒有多听，他關心的是徐東海對黃紹忠所說的四個問題，怎麼想怎麼看。當黃紹忠說到四個問題的時候，楊德水留意過徐東海的表情變化，眉頭擰了一下。他這個變化是覺得黃紹忠說得刺耳了，還是覺得問題嚴重了？楊德水當時著實捏了把汗，這個黃紹忠說話也太不會修飾了。不過當看到徐東海眉頭馬上又舒展開來後，他一顆懸著的心又放下了。黃紹忠是話糙理不糙，中國的官員提拔，實際上就是那麼回事。黨管干部，說白了就是旨意代替民意。地方選拔干部幾乎都是根據上級領導意圖執行，口口聲聲**推薦、**測評、民意測驗，實際上還是遵循「上面說了算」的旨意，半點也談不上尊重群眾的意願。至于後台代替平台，更是不爭的事實。領導是人，肯定以個人偏好和人情關系取人。當前的用人制度，實質上就是關系制。一個干部，能不能得到升遷和重用，關鍵就看他跟領導有沒有地緣關系、學緣關系、血緣關系和職緣關系。「後台硬」、「靠得住」成為老同鄉、老同學、老同事、師兄弟、家族人的升遷重要背景。領導在「視野內」選人的結果好處顯而易見，權力穩定，壞處更是不少，往往導致了「一人得道、仙及雞犬」的官場裙帶現象。少數代替多烽，片面代替全面，其實跟旨意代替民意，後台代替平台是一個理，說白了就是權力授封制。不管是誰當領導，提拔的都是圈內人，使用的自己人。領導一句話，可以讓你發達，也可以讓你靠邊站。這樣一來，吹牛拍馬之風盛行，阿諛奉承成為官場不敗的哲學，以致庸人政治和「武大郎開店」式的小山頭主義的的普遍流行。
黃紹忠匯報完後，進入第二個程序，由陳紹民來作軟件演示介紹。陳紹民顯然有備而來，邊演示邊侃侃而談。軟件的核心包括四方面內容，一是測知識面，二是測智商，三是測情商，四是形成一個綜合評價，及推薦崗位類型。這種介紹挺抽象，必須有相應的例子做說明。陳紹民準備了許多事例，並做了深入淺出的分析。所以他的演示，更像在給大家講課。譬如說，講到智商的時候，他會用圖片介紹智商的類型，包括記憶、邏輯、想象、創新、感知、接受能力、適應能力等等。並舉了許多實例說明。所謂實例，也就是從軟件中抽取的試題。這些試題都十分靈活有趣，沒有相當智力水平的人還真答不上來。
相比智商**，情商**更要復雜有趣。每一個題目，看起來都是日常生活中的小事，卻正是這些小事中反映出一個人的情緒穩定性、情感取向、意志力和耐挫折等方面的品質。所以，供選擇的答案里，沒有對錯之分，只有高低之選。陳紹民的成功之處，在于他列舉的每一道情感**題，都能講出理由來，並且讓听的人覺得確實是這麼回事。
一般說來，通過智力測驗就可以知道一個人的IQ的高低。但是情商卻不容易用量化的東西來衡量。智商的作用主要在于更好地認識事物。智商高的人，思維品質優良，學習能力強，認識深度深，容易在某個專業領域作出杰出成就，成為某個領域的專家。調查表明，許多高智商的人成為專家、學者、教授、法官、律師、記者等，在自己的領域有較高造詣。而情商是自我和他人情感把握和調節的一種能力，因此，對人際處理能力有較大關系。情商低的人人際關系緊張，婚姻容易破裂，領導水平不高。而情商較高的人，通常有較健康的情緒，有較完滿的婚姻和家庭，有良好的人際關系，容易成為某個部門的領導人，具有較高的領導管理能力。
這個軟件的好處歸納起來有這麼幾點︰一是量化了知識面、智商和情商的比分；二是融入了廉政建設的內容，對個人的內心訴求，對錢財的態度，都納入了**；三是形成了對被**者的一個較為綜合的整體評價，包括被**者的長處、優點，存在的缺點和不足之處，以及合適的發展方向和適任崗位等，從而為領導用人決策提供參考。
陳紹民介紹完後，進入了第三個環節——評議。黃紹忠第一個發言，發言的內容主要講了荻州兩輪**下來，五十名被**的干部所反饋的信息。有四十一名表示軟件可信度較高，能較全面地反映出自己的綜合能力，有九名認為軟件的比分不合理，對自己並不公平。也就是說，超過百分之八十的人認同。接在黃紹忠之後，其他人都發表了看法，大家的態度基本是一致的，覺得這是一個全新的嘗試，也是一次干部考核的大變革。也有個別老同志提了不同的看法，認為把干部考核這麼重要的工作交給一個軟件來做，太兒戲了。
這個同志不是別人，而是市政協主席馬唯曉。他是就要退休的人，不怕得罪誰，也替許多人說出了心里話。有了軟件選人，還要領導干部干什麼，在座的誰不擔心自己的權力被架空。楊德水突然認識到黃紹忠之前找自己聊那麼多話的真正原因了，肯定是他在軟件**中踫到了阻力，心中有所顧忌。
輪到徐東海作重要講話了，他說，選人用人是領導干部的重要職責，因為領導干部是組織的核心，其能力、智慧、品質、素養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著人民群眾的生活狀況。所以，規範領導干部的選拔任用工作是政府工作的重中之重。國之興，長于政；政之興，在得人。領導干部的選拔任用工作關乎著國家發展大計。鄧小平同志曾明確指出︰「辦好中國的事情，關鍵在黨，關鍵在人。」選好人、用好人，人民就擁護、就贊成，我們的事業就大有發展。在選人用人標準上，在強調「德才兼備、以德為先」的同時，也要將理論素養、學習能力作為選拔任用領導干部的重要依據。古人雲︰「所謂才者，須在德才兩端。德才兼備者是謂全才，有德不才者是謂庸才，無德無才者是謂蠢才，有才不德者，是謂詭才。」堅持「德才兼備」才能選出高素質的干部，切實提高干部隊伍素質。
前邊，紹忠同志，用了四個「代替」講當前干部選拔任用中存在的問題，我覺得很深刻，也很值得我們反思。干部選拔任用工作事關國家發展、民族振興和人民幸福，而當前領導干部選拔任用工作存在的種種問題又極大地降低了政府公信力，給人民群眾造成了極壞的影響。
荻州在如何規範好領導干部的選任工作，如何把具有真才實學、真正能干事、會干事的優秀干部選拔到領導崗位上來，做了很好的探索和實踐。這一點非常值得肯定，有問題不要緊，關鍵是能去發現問題，分析問題，找出解決問題的辦法。我看，干部考核軟件就是一個不錯的辦法。當然，有了軟件，並不是就意味著有了靈丹妙藥，能包治百病了。軟件再好，還是掌握在用的人手里。黨管干部的原則不會變，也不能變。軟件的作用，就像現在的自動化辦公，目的是節省成分、提高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