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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卷(2)

第三十三卷(2)

在這一點上,我希望大家都統一認識,不要心存雜念。說到這里,他抬頭逡巡了一遍,似乎用目光告訴大家,你們那點小心思,別以為我不懂。

徐東海又說,有了軟件的幫助,我們能把真正需要的德才兼備的人才篩選出來,提拔到領導崗位上來,更好地做到人盡其才,才盡其用,更好地人民群眾服務。接下來,荻州要進一步總結經驗,改進軟件,並建立一套有效的制度,確保軟件在干部考核上發揮真正的作用。當然,我個人的意見是,先嘗試,再推廣,邊推廣邊改善。譬如說,經過剛才紹民同志的演示,我覺得軟件總體上不錯,但缺了一個環節,那就是干部的日常管理和考核。把這一塊也納入進去的話,就更完整了。這需要大家去動腦筋,去修改補充和完善。我回去後,建議省組織部的同志來獲州看一看,可能的話,下半年推廣到全省。

說到這里,他側頭問黃紹忠,有沒有信心?

黃紹忠響亮地回答說,有,我們一定按照徐書記你的要求,做好試點工作,為全省推廣打好基礎。

徐東海滿意地點了點頭說,獲州市委的態度很明確,信心很大,省委也給你們表個態,一定全力支持你們的工作,有什麼困難,及時跟文良同志反映,他是荻州的老領導,是大家的知心人。如果他不支持,大家可以直接找我,我來替大家解決。

他說這話的意思很明顯,就是力挺這個項目。當領導的都要政績,這顯然是個不錯的政績,不但可以在省內推廣,還可以拿到中組部去,向全國推廣。到時候,就是全國學江海,江海帶全國了。

最後,根據徐東海的意思,池文良又作了一番強調,要求荻州市在5月上旬完成試點工作,並在全市全面推廣,6月15日前拿出試點和推廣總結報告。

下午六點左右,大家回到越州,因為是周末,很快大家就分頭散去。楊德水把徐東海送回到迎賓館,一起吃過晚飯,等徐東海洗過澡進房間休息後,他才回家。

這段時間來,他的腦子不時地晃著徐潔梅的影子。走在街上,又想起了徐潔梅,想她的美,想她對自己的好。忙了三天,本來身體挺累的,不知是因為想徐潔梅想得腦子興奮起來,還是因為走路消解了連日積累下來的疲憊,一時竟不想回家了。回家也沒什麼事做,便干脆攔了輛出租車,去江邊吹風。快到洄江邊的時候,又受不了出租車里的一股怪味,便下來走路。

這是一處城效結合部,一邊是高樓大廈,一邊是到處是破矮陳舊的老房子。剛走沒多遠,迎面跑來一個披頭散發、神色慌張的女子,不等他回過神來,女子跌跌撞撞,一頭撞進了他懷里。楊德水和那女子一齊驚叫起來,都以為撞見了鬼。听見對方的叫聲,那女子抬頭看楊德水。楊德水也看著她,像在哪里見過。女子喘著粗氣說,你,你是楊大哥!楊德水也認出了對方,原來是陽崗被自己救下的幽雪。幽雪不是陽崗人嗎,怎麼會出現在這里?不等他問,幽雪驚慌失措地說,出,出大事了!

楊德水說,你不要急,慢慢說,出什麼大事了?

幽雪指著來的方向說,里邊打起來了,死了好多人!

死了好多人?楊德水覺得事情嚴重了,又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幽雪說,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出人命了,許多人被打傷了,還有人都被打死了!

楊德水側耳听听,遠處隱約傳來了  啪啪的聲音。

這時候,路上響起了警笛聲,警車飛快地從他們身邊擦身而過,拐進了一條巷子。楊德水注意到,車上全是全副武裝的警察。他問幽雪,你怎麼在這里?

幽雪告訴他,她來這里是做家教,剛給孩子上完課準備回家的時候,孩子的家長進來跟她說,外邊被包圍了出不去了。她從窗戶往外看,只見黑壓壓的一邊人頭,有幾百號人,有城管,也有警察,更有開推土機和鏟車的民工。幽雪哪里見過這架勢,嚇得臉都清了。那家人倒是鎮定自若,孩子媽跟孩子爸商量,要不你從後門送老師出去?孩子爸想了想,便領著幽雪從後門走。郊區農村里的道路就像蜘蛛網,四通八達,七彎八繞了一通,幽雪看到了不遠處的街燈,眼看就要出村子里。就在這時候,從黑處跳出了兩個黑衣大漢,二話不說,上來就是一悶棍把孩子的父親打倒在地。不知是因為幽雪長得漂亮,兩個大漢居然動了惻隱之心,沒有打她,也沒有攔她。驚慌失措的幽雪沒命地朝街口跑去。跑到街口,喘了幾口粗氣,幽雪緩過神來,又決定回去看個究竟。孩子的父親是為了他才挨打的,她不放心。路上靜悄悄的,村子里卻是殺聲震天。她害怕了,不敢靠近,見路邊有個牌樓,便爬上牌樓看個究竟。孩子的父親,就躺在離牌樓不遠處的地上,一動不動,那兩個黑衣大漢大概也有點心虛,正在打120求救。再看遠處村子,殺聲震天,回頭看巷子里,只見里邊已經成了戰場,村里人跟城管和警察打成了一團。有個壯漢帶著十幾個兄弟手持棍棒就沖過去,一時間棍棒拳腳相加,乒乒乓乓冷兵器近戰。城管兵力有百多個,還有幾十個警察在後面站場子,壯漢兵力上明顯處于劣勢。那些城管個個有備而來,人人手上不是鐵 就是鋼管,還有電警棍,加之實戰經驗豐富,氣場又足,打了不到一分鐘,幾十個城管就把壯漢這方團團圍起來。塔車一樣的城管吼著︰快把棍子放下來投降,要不然老子當場誅滅了你。

那壯漢低聲地對兄弟們說了句什麼,但見那幫人從腰間模出一把刺刀安在棍棒上。那些刺刀制作得很專業,鋒利,啪啪一擰,全成了三八大蓋,一圈刺刀陣的樣子。那些城管顯然少見這樣拼命的架勢,一時竟也不動手,回頭看那塔車城管,那城管盯了一會兒後,對壯漢說,我倒要看看,你個釘子有多硬,單挑。拿過一把大鐵鏟,緩緩向壯漢走過去,一鏟就砸下去,帶著勁風。

城管隊長身高至少一米九,膀大腰圓,壯漢跟他比矮了一截。兩人就在場子里一鏟一棍地打起來。開始,壯漢竟還不吃虧,顯然練過把子。只見三虎的鐵鏟一記天王蓋虎砸下來,力道接近一台小型鏟車,壯漢身手敏捷,身形滴溜一轉,轉到三虎身側對大腿就刺。城管隊長實戰經驗豐富,不管不顧,鐵鏟直奔對手腦袋而去,壯漢即便刺中他,自己腦袋也得開花,趕緊用棍子擋住。隊長又是攔腰一記橫掃,壯漢不跟他硬斗,又跳開,圍著他一陣虛刺。隊長哈哈大笑,也不管招數,一鏟一鏟地只顧朝何無畏頭頂砸,每回壯漢差點刺中他時,都被迫跳開。

壯漢槍法不錯,動作也很快,可架不住對方這種玩命打法,他圍著隊長一陣轉,也較為耗費體力,一會兒有些喘粗氣了。

隊長不愧是城管中的戰斗機,深知打架中的人性,上來就一副同歸于盡的架勢。中國城管個個都跟敢死隊一樣,娘希匹的也不知是受了什麼刺激。但見城管隊長大吼一聲右手抓住壯漢的棍子,壯漢往後拖,隊長飛起一腳把壯漢踢翻在地,正好落在那群城管腳下。一個城管鐵鏟飛起,只听見一聲敗革般的聲音,壯漢的左手就被鏟斷,手在地上兀自還跳了一跳,鮮血灑了一地。

手下的兄弟見老大吃了大虧,一個個都急紅了眼,大叫一聲,全撲了上去,頓時扭打成一團,殺聲、申吟聲響成了一遍。幽雪看得心驚膽羶,眼花目暈,趕緊溜下牌樓打電話報警。她年紀輕,從來沒見過這架勢的,嚇得跌跌撞撞跑出了巷口。這一撞就撞到了楊德水懷里。

楊德水明白了,這是一場暴力拆遷與暴力抗拆引發的戰爭。他說,你趕緊回學校去,我去看看。

幽雪擔心楊德水,說,楊哥,警察都來了,你還是別去了吧!

楊德水說,你不懂,我得去看看。說完,自顧朝巷子口走去。巷子口空無一人,一輛警車堵在路口。楊德水爬上牌樓,村里的戰斗還在激烈進行著。一大片巨石、泥沙、鋼筋、腳手架等建渣把戰場隔成兩截。里邊是戰擂陣陣,殺聲震天,先前進去的一幫城管被村民團團圍住,打得鬼哭狼嚎。入口處被一架水泥攪車堵死,外邊一幫城管和警察束手無策,警燈閃爍,對講機哇哇亂響。楊德水雖然居高,可太遠,看不清楚里邊的真實情況,隱約間看到有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有人痛苦地掙扎著,雙方各有死傷。看來,幽雪沒有夸張,確實這事鬧大了。一個頭兒模樣的人跟部下商量著什麼,一邊的警察和城管也在爭論。里邊的人吃了虧,外邊的人耐不住了。一個精瘦的漢子一揮手,三輛大鏟車從隊伍後面開過來,開始鏟建渣。可是鏟了一車後,發現沒地方可倒,到處都是自己的人。本來指望能鏟出一條通道來。終于耐不住,那精瘦漢子揚手一指,部隊直接挺進,強拆第一次圍剿開始。大喇叭喊話,警察開道,城管跟進,散兵狀前進的是黑衣黑褲的壯漢們,最後是拆遷辦和工商稅務衛生部門的頭腦。全國流行的強拆梯隊模式都差不多,兩三百人緩慢地爬上石頭陣,小心躲開那些亂七八糟的鋼筋。這可苦了那些警察,平時養尊處優,體力差,這天沒估計到艱難性,居然都穿的是皮鞋。那警察頭,不知是因為吃不起苦,還是不想惹事,爬了一步,又讓兄弟們撤下陣來。

城管大哥就是強悍,一會兒四五十個城管就張牙舞爪沖到了石頭陣的最高處,真可謂鋼鐵的身,黑色的心,殺聲嚇破乞丐膽,風林火山威名傳,搶必狠,打必爛。擁有三千城管,便可收復台灣,擁有十萬城管,輕輕掃蕩美利堅。就在這時,那片石頭陣漫起一片塵土,還有奇怪的乒乒乓乓的聲音,與此同時那些城管像中了跳腳蠱一般抓狂亂跳,慘叫,紛紛想跑,卻又被地下跳出的什麼東西拉住。有些城管吃痛不過就用手中棍棒對地下一通亂打,可更壞了,更多的乒乒乓乓開始響起,更多的東西跳出來纏住城管的腳。石頭陣上煙霧彌漫、慘叫聲源于捕鼠器被觸發了。這里的居民也夠作,居然在建渣里安放了許多個捕鼠器。城管再強大,也畢竟是血肉這軀,哪里經得起捕捕鼠器夾腳夾手夾臉,一個個吃疼不過,慘叫聲連篇。其中有個城管好象是被夾中了,連蹦連跳地呼救命,說還沒有娶媳婦。旁邊兄弟心急之下幫忙一扯夾子,那城管大叫一聲,暈死過去。里邊的居民們見狀,都哈哈大笑起來,如臨大敵的緊張氣氛,平添一絲娛樂。

後面的城管急速增援,精瘦漢子大聲交代先用長棍棒清理,城管實戰經驗畢竟強大,一兩分鐘不到,把建渣里安排的捕鼠器一一排除了。更多的城管擁了上來,沖向了得意忘形的人群。

就在此時,只見漫天的飛矢密密麻麻向先頭的城管撲去,在燈光的映襯下,就象蝗蟲群撲向莊稼一樣,嚇得一群城管紛紛驚呼。那是機簧發出的彈丸,從周圍的窗戶里自上而下射擊。幸好,這彈丸也不是金屬做的,而是塑料粒子。饒是如此,殺傷力也不錯,打在身上很疼。機簧流水般不間斷地發射,許多人抱頭鼠竄,加上之先前那些被捕鼠器夾著的人還在抓狂,一時間,建渣堆成了器場,哭聲連天。後邊的城管還想組織進攻,窗口上飛出了一包包輕飄飄的東西,一落地便裂開,冒起一團團煙霧。那煙霧好像有毒,聞到的人一個個阿嚏阿嚏地打著噴嚏,眼淚橫流。許多實在受不了,轉身便跑。

楊德水後來知道,那東西是花椒粉,沒有毒,但辣得要命,嗆得要命。他見狀不對,趕緊打電話給越州市市委書記盧國曉。盧國曉問他出事地點,他卻說不上來,這時候,邊上有個聲音說,矮莊村。說話的不是別人,而是幽雪。掛了電話,楊德水問幽雪,你怎麼又回來了?

幽雪說,我擔心你,便跟過來了。由于看得太入神,楊德水居然不知道幽雪什麼時候爬上牌樓,來到自己身邊的。他說,你不怕丟了小命!

幽雪說,有你在,我就不怕。楊德水哭笑不得,也顧不上多想什麼,說,我們趕快撤吧!

幽雪說,往哪里撤呀!楊德水往牌樓底下看了一眼,到處都是撤下來的警察和城管,不遠處的街口還停著幾輛救護車。十來個負傷的城管被抬上車,有幾個看上去傷勢不輕,連哼哼唧唧的力氣都沒了。村里的情況更慘,有三四個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一群村民抬著,快速朝巷口而來,其中那個被鏟斷手的壯漢,斷手還在不停地滴血,頭已經歪向一邊,估計已經斷氣了。說來也怪,剛才還打得死去活來,這回卻沒有一個動手,不但沒動手,而且還非常有人道主義精神,看著村民從身邊經過,警察和城管都自覺地讓到一邊。

死傷人員都被運走了,警察和城管,還有一幫黑衣大漢卻沒有散去,大概是心有不甘。幾個頭頭合在一起商量著對策,有人主張繼續進攻,有人建議明天天亮後,再進場,黑燈瞎火的,實在太危險。楊德水還在考慮要不要把這事告訴老板,想想又覺得是市里的事,沒必要驚動徐東海,再說時間也很晚了。

一幫人應該是折騰累了,商量了再三,決定還是委曲求全。那個頭兒模樣的,氣得直罵娘,數落大家是龜蛋,關鍵時候手軟。他有他的理,村民們該用的手段都用光了,那些年輕力壯的都已經護送著傷員上醫院了,現在正好趁虛而入,一舉拿下。听這口氣,此人是區里折遷辦的。這家伙動嘴不動手,心腸也恁硬了的,這麼血流成河,他居然還有再戰的勇氣。警察听了他的話,不高興了,老騰,有本事你先上,別站著說話不腰疼!原來這人姓騰!城管損傷了那麼多兄弟,也發起了牢騷,騰主任,再弄出人命來,誰來負責任?

那姓騰的腦瓜子不長毛,遠遠看去就像一盞碘鎢燈。他這顆禿頭超過了楊德水以往的認識,別的禿頭只可做到反射,這顆禿頭則會自動發光,他的腦袋晃一晃,楊德水就覺得眼楮像被什麼刺中。

陸陸續續還有傷員被抬著巷子。楊德水見過往的村民都安然無姜,便開始帶著幽雪從牌樓台階往下走。幽雪心慌,一腳踩空,驚叫起來,這一叫石破天驚,雲開霧散。幸好楊德水手疾手快,拉住了她,要不肯定會像雪球一樣滾了下去。幽雪,是她在陽崗皇宮娛樂上班時的藝名。取這名,就因為她長得白,渾身上下白得像一個瓷女圭女圭。今天又穿了一身白衣白裙,越發白得像一個雪人。她要是滾起來,那不是雪球就是銀球了。下邊的人听到她的叫聲,就像公牛見到了發情的小母牛,一齊朝這邊看來。幾把手電筒也齊簇簇地照了過來。兩人看不清,自然而然地抬手擋在眼前。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一群人已圍上來,有警察也有城管,推推搡搡把兩人揪到了路了。有個警察盤問說,你倆偷偷模模躲在牌樓上什麼?不等楊德水說話,一個城管已搶著說,這還不看出來,肯定是亂搞男女關系唄!邊上的人一個個跟著婬笑。

幽雪氣得大叫,你們胡說!

唷,還胡說呢!瞧她臉都紅成熟透的柿子了!剛才說話的城管,伸手去模幽雪的臉。楊德水用手格開對方,厲聲警告,請放尊重點!

尊重?娘希匹,老子在下邊流血流汗,你小子抱著小妞躲在牌樓上看熱鬧,我說你是不是變態啊!他手一揮,幾個部下便沖上去要教訓楊德水。幽雪雖然是個小女孩,這時候卻十分勇敢,挺身護在楊德水前。那幾個賊眉賊眼的城管看著水靈靈的幽雪,哪里還打得下去,一個個都縮回了拳頭。楊德水說,你們誰是頭兒?那個精瘦漢子晃晃悠悠地走過來,說,怎麼?想老子親自侍候?

楊德水說,我是省委辦的,人們這里誰負責,我要見他。听說是省委辦的,那精瘦漢子也有點怕,問他有沒有證件。楊德水模了模口口袋,沒找到證件,便說,沒帶在身上。那家伙又神氣起來,打量下他幾下,滿臉浮起了不屑之色,鄙夷地說,誰信呢,省委辦的人怎麼可能泡妞泡到這里來!少糊弄我,我可沒那麼好騙!

楊德水說,我不騙你,一會你們市里的盧國曉書記就會來這里。他故意把盧國曉三個字說得重一些,希望能借此鎮住這幫小兔崽子。這不說還好,一說,這幫人便發笑了,騙鬼啊,盧國曉他有空來這里,你老子還在這里呢!一個城管叫過一個警察,說,查一查,看看是不是賣婬的!

那警察看起來年輕,估計參加工作沒幾年,可膽子大得不行,賊眼溜溜地在幽雪身上溜了幾圈後,問,你叫什麼名字?

幽雪不理他,頭翹得像一只水鴨。那小警察火了,伸手一扯幽雪的胳膊,厲聲喝道,你,還有你,跟我上派出所走一趟!

幽雪生痛,哭了起來。楊德水上前一步,擋在幽雪前,說,上派出所,也用不著動粗啊,再說,你憑什麼讓我們上派出所,我們犯了哪條法律?

法律?老子就是法律,老子讓你上派出所,就得上派出所,小警察說完,推了楊德水一把。好漢不吃眼前虧,楊德水忍著滿肚子氣,尋思著解決的辦法。牆角邊,有個警察正在給另一個警察點煙,看那架子,應該是個頭兒。楊德水說,抽煙的兄弟請過來一下。

警察便吸著煙上來,問,怎麼,想友好解決了?

楊德水說,你是這里的警察頭吧?

對方得意地說,算你還有點眼力!

楊德水伸手撥了周華鳴的手機。電話一通,他也不喊周廳長,而是直呼其名,周華鳴,我被你的手下架著要去派出所!

周華鳴大罵道,哪個王八糕子吃了豹子膽了,你把手機給他。楊德水便把手機遞給那警察,叫他接。周華鳴,緝毒英雄,打黑功臣,江海省公安廳實際上的廳長,那警察一听膽都快嚇破了,危顫顫地接過了手機,小心地說,周廳長好!

周華鳴說,你是哪個派出所的?

對不起,對不起,誤會一場,我馬上放人!這家伙還算聰明,就是不說自己是哪個派出所。

周華鳴還在電話里罵,這家伙已經把手機塞還給楊德水了。楊德水對周華鳴說,你別罵了,有空查一查矮莊村強拆是怎麼回事,都鬧出好幾條人命了。他把這里看到的情況跟周華鳴做了匯報。

那警察頭站在一邊,兩腳篩抖,竟嚇得尿褲子了。

正說著,巷子口傳來了一聲緊似一聲的警報聲,估計是市區里的領導過來了。楊德水不想多事,便拉著幽雪走了。

第二天,網上的新聞出來,越州市東屏區矮莊村發生了暴力拆遷和暴力抗拆事件,四名村民在事故中喪生,一名城管搶救無效死亡。除此以多,還有多人受傷,正在醫院接受治療。消息很簡短,詳細情況記者還在核實之中。看完這則新聞,楊德水呆了。昨晚他之所以溜之大吉,是不希望跟市區的領導接觸,特別是不想跟盧國曉接觸。接觸了,事情就變得復雜了。這是個性質非常惡劣的群體性事件,自己一旦介入,就跟省委省政府搭邊了,會給徐東海惹來麻煩。他原本指望越州市能把事情妥善處理下來,不要上新聞。上了新聞,對誰都沒好處。現在消息被捅到了網上,立即像瘟病一樣撒播看來,再也捂不住了。楊德水越發覺得自己做得正確,及時維護了省委的顏面。要是見了盧國曉的面,自己就不能不向徐東海匯報,讓媒體逮著了,媒體沒準就會說江海省省委處事不力,導致事態擴大。楊德水再關心的還是這消息是誰寫的,誰捅出去的?要是沒個說法,沒準盧國曉還會懷疑是他楊德水搗鼓的,那真是黃泥掉進了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從某種意義上說,自己也是始作俑者,給盧國曉惹了麻煩。矮莊村是區里負責改造的,與市里沒有直接關系。楊德水一個電話打給盧國曉,他就不能不提前介入,等于是攬活上身,少了條退路。

現在楊德水最希望的是這事能盡快處理下來,有個圓滿的結果,如果繼續鬧下去,只會越鬧越大,越來越復雜。

再說一點昨晚的事。楊德水帶著幽雪離開矮莊村後,攔了一輛出租車送到回學校。從自陽崗一別後,楊德水再也沒有見過幽雪,兩人意外相見,幽雪一路上向他談起了別後的情況。自從拿到父親的賠償金後,這個可憐的女孩子,重新回到了學校。這是幸運的一面,不然早就滄落成風塵女子了。不幸的時,父親的病沒有什麼起色,春節前撒手人寰。她讀的江海商學院金融專業,江海商學院雖然沒多少名氣,但金融專業卻很搶手,省里許多銀行的行長都是從這座學校走出去的。學校離矮莊村不算遠,就在洄江邊,大概兩三公里的路程,一會就到校了。但是校門緊閉,早過了關門的時間了。楊德水看了幽雪一眼,問,怎麼辦?

幽雪幽幽地說,听楊哥你的!說完,臉也紅了,這種紅就像是一種電腦特技效果,迅速地擴散到整個臉,好像古代小女子剛剛過門,要跟從未謀面的丈夫入洞房似的。楊德水咯 了一下,她這話的潛台詞不就是把自己交給他來處置了嗎?他的心一陣狂跳,這是一種暗示還是表白?現在的許多女孩非常開放,興之所致,和誰都可以上床。幽雪有過一段坐台的經歷,或許早就把男女之事看透了。可轉念一想,如果真是那樣,她不會回到學校念書,更不會邊讀書邊做家教賺錢。男人有錢就變壞,女人變壞就有錢,憑她的美貌,只要拋得開觀念,根本不需要賺那個辛苦錢。

他大概也覺得這個妹子有趣,便逗他說,你這麼這麼害羞呀?她便雙手拉著他的一條胳膊晃了晃,嬌嗔道,我本來就害羞嘛!楊德水便聞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像青草又像花香的味道,這種味道可以肯定不是什麼香水,應該是她身體的香味。楊德水難免心中一蕩,有一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楊德水說,那你就陪我到江邊吹吹風吧!

幽雪點了點頭,兩人朝江邊走去。這一晚像做夢似的,經歷了血腥的場面,再到江邊看看風花雪月,那感覺特別好。坐在觀江亭,看江面上一閃一閃的波光,心也輕松的像波光一樣。觀江亭早年是一座亭,現在已是一串亭了,有四五百米長的廊道把遠處的回波亭成成了一塊。這實在是一個敗筆,觀江亭和回波亭都是木結構的涼亭,供觀光的人納涼避雨之用。據說,最早建于宋朝,是蘇東坡主政越州的時候建的,也算是文物級的。雖然後來幾經戰火,多次重修,但古風仍存。幾年前,不知誰出了個餿主意,提議建一條長廊把兩個亭子連起來,便于更多的人觀光,居然高票通過。于是便有了眼前這個長廊。長廊是用水泥澆築的,雖然學了古建築的形,但本質上還是現代建築。幾年風雨吹下來,廊柱上的油漆駁落了不少,露出了真面目,與兩頭的亭子越發顯得格格不入。

幽雪背靠著木柱,兩腿彎曲著擱在凳子上,雙手抱著小腿,胸部和頭縮在一起,下巴磕在膝蓋上,顯然在想著什麼心事。四月的天氣,江邊有風,又已經到了晚上十一點,因為冷,江邊已經沒有多少人,楊德水站在她身邊看了會江景,見她一副無助的樣子,便問,你在想什麼?

她說,我也不知道知道在想什麼,就是覺得這樣挺好的。

楊德水說,這里太涼了,我們還是回去。說完,去牽她的手。她顯得有些難為情,在在兩人的雙手快要接觸的一剎那,她愣了一下,略顯猶豫。這只是剎那間的事,緊接著令楊德水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她從橙子上站起來,像小鳥一樣撲了過來,伸出一只手要去抱他的脖子。楊德水有點措手不及,趕緊伸手去抱她的腰。她在高處,自己在低處,距離又近,這樣一來,她的胸脯就貼在了楊德水的臉上。楊德水的心燒了一下,臉就像埋進了一團棉花團里。什麼叫溫柔鄉,古人說的大概就是這種情況吧。她的手很涼,他的脖子很熱,冷熱交替,相互傳達著一種感覺。他把她放下,說,別鬧了。

她說,我不鬧,我就想靠著你。楊德水覺得有種抽出了自己的雙手。他卻從她的手中感受到了一種特別的溫馨,似乎是面對自己的女兒撒嬌。他沒有女兒,卻經常幻想著有個女兒,像徐潔梅一樣漂亮,甚至是長得一模一樣。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夢不知在夜里出現過多少回。他情不自禁地摟著幽雪,把她的手捧在自己手心里。摟了一會,他說,走吧,這里不適合你呆。她很听話地跟著他走。

走了幾十米遠,她問,你愛過一個人嗎?

楊德水說,傻瓜,我都快四十歲人了,怎麼會沒愛過呢!

她說,什麼是愛情?

楊德水說,面對一個人,你心怦怦跳的時候就是愛情。

她又問,那麼什麼是婚姻呢?

他說,你小小年紀關心這干嘛呀!

她說,關心一下嘛,你告訴我哦!

他說,當兩個人心怦怦跳的人整天呆在一起,最後心跳都正常了,又不願彼此分開,那就是婚姻。

她笑著說,你說得好有趣哦!

他說,愛情很有趣,婚姻卻不一定。

她問,你是不是受了婚姻的傷害?

他說,你真是精靈古怪!

她又說,我覺得愛情未必有趣。

他說,怎麼說?

她說,愛情就是很多時候就是一個謊言,男人借此騙女人上床。

他驚了一下,想到她的短暫坐台經歷,也就不覺得奇怪了。他說,上床也是愛情的一部分,但並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騙子。

她說,是說你自己嗎?

他說,我像騙子嗎?

她說,你不是騙子,你是小偷。

他說,我偷什麼了?

她沉默了一會,說,你肯定偷走了許多女人的心,也包括愛情。

輪到楊德水沉默了。自己確實是個小偷,偷了吳芯的愛情,偷了楊敏的心。但他不確定,楊敏是不是真的愛自己,還是把他當成了初戀情人。偷心,是無可奈何的事,還有徐雅芝的心,似乎也被自己偷了。這丫頭看自己的眼神總是透著古怪,目光里有種糯糯的東西,隨時想把他粘住。他說,偷心不算偷吧?愛情是你情我願的事,不是一方想偷就能偷走的。

她說,也許你說得對。又問,你為什麼不看我,是不是怕我偷走了你的心?

他想說,我不敢看,是怕自己控制不住。你就像一顆酸棗,有著與一般棗子不一樣的味道,酸酸甜甜,我怕一不小心就拿你當了開味小菜。這話當然不能說,她還是個少不經事的女孩子,大二而已。他心中突然有一種感覺,即使有過坐台經歷,這個女孩還是單純得像一根剛破土而出的豆芽瓣。

由此想到了在大學里跟翁梁龍關于理想主義的討論。楊德水說,小孩和老人都是理想主義者,孩子能理解,呱呱墜地開始,便對這世界充滿著好奇,充滿著理想。老年人都要入土了,哪來的理想可言?楊德水的立論源于兩句老話,一句是人之初性本善,另一句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翁梁龍則人為理想主義是小孩和年輕人的專權,中年人勉強可以搭一搭理想之舟的邊,至于老人,根本就沒有半點理想色彩可言,有的是迷信。樹老空心,人老百事通,說的就是老人的世故和圓滑,都成精了。翁梁龍認為一個人成家立業之後,基本上就是個現實主義者,理想跟幻想一樣,過了幻想的年齡,理想也就丟進了垃圾桶。許多人喊著為理想而奮斗,其實他們奮斗的只是。

這麼多年過去,回想起走過的歲月。翁梁龍就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畢業後一直忙著賺錢,也不知道賺這麼多錢的目的,只是機械地往前沖。楊德水一度覺得自己還有理想,對理想抱著希望,可回過頭來看,最初的理想早已飄得無影無蹤,心里只有世故和庸俗。從幽雪的稚女敕而單純的表情里,他突然悟出了什麼,理想一旦落到行動上,人就變成俗物了。不是人大了就沒有了理想,而是人大了,行動代替了理想,不再掛在嘴上。大把大把賺錢,曾經就是翁梁龍的理想,他現在不談理想,就是因為忙著為理想而奔波。那麼自己呢,原來的理想丟失了,現在的理想就是做官,把官做大。

楊德水沒有帶幽雪去自己家,而是去了酒店。

開始,她說過今天晚上隨楊德水安排,可等進了房間,幽雪又猶豫了,甚至有點緊張。她也不說話,一頭鑽進衛生間洗漱了半天。楊德水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快要睡著了,听到開門聲,睜開眼看了看,這丫頭居然衣服穿得整整齊齊地出來了,不像要睡覺,而是準備出門。幽雪也在看他,見他盯著自己,臉又紅了,趕緊躲開他的目光,一頭扎進被窩里,把頭蒙了起來。楊德水也不搭話,自顧起床去衛生間洗漱。因為時間很晚了,便刷個牙洗個腳,身上隨便沖了一下,出來了。听到他推門出來的動靜,幽雪在被窩里動了動,像只被嚇著的小鹿。楊德水並沒有靠近他,而是躺回到自己的床上。對于幽雪,要說他一點想法都沒有,那絕對是騙人的。但這種想法,僅是一種動物本能,理智上從來沒有逾越過。一來兩人年紀太懸殊了,自己的年齡都快是她的兩倍了,要是跟她抱在一起,有種與女同宿的罪惡感。二是自己是她的恩人,當初救她,現在又佔有了她,豈不是在玩貓捉老鼠的玩戲?更主要的是,看到幽雪,有一種特別的感覺,就第一天去北大報到第一眼見到徐潔梅一樣,雖有**,並無半點邪念。關了燈後,他居然很快就入睡了。

第二天迷迷糊糊醒來,一看手機,才五點鐘。時間還早,他便用手機上網看新聞。

幽雪突然說話了,叫了聲楊哥。

楊德水說,你怎麼也醒了?

幽雪沒有答話,翻了個身,睡得很沉。原來這丫頭在做夢。又過了一會,幽雪又在夢里說開來了,夢囈含糊,但大概意思听得明白,說她喜歡他。這個他,是不是楊德水,楊德水不得而知了。听到這里,他再也沒心思呆下去了,偷偷地爬起來,燈也沒開,溜出了房間回家了。

拆遷的水太深,對于昨晚發生暴力拆遷和暴力抗拆,楊德水不想趟這趟渾水。可現在,想置身事外的願望,徹底不可能了。上午八點半,接到徐東海的電話。原來,徐東海也從網上看到了矮莊村昨晚發生的流血報道,讓他趕過去了解情況。楊德水掛了盧國曉的電話,電話里盧國曉說,昨晚連夜召開了應急會議,情況很復雜,很頭痛!

楊德水說,徐書記叫我來了解一下情況。

盧國曉說,我在辦公室,要不你上這里走一趟?楊德水答應一聲,就趕了過去。

路上,楊德水在想,盧國曉都喊頭痛,那肯定是真痛了。國家要建設,城市要變化,不拆遷不行,但只要一拆遷,就讓人想到暴力和血腥。

望昨日,城市拆遷,紛爭肆起,可憐人家無處安放。

三言兩語苦中訴,怎敵他,晚風來急!

不堪回首,傷心處,最是那九泉煙冷樹蒼蒼。

拆遷行為,已淪落為千夫所指的惡行。暴力拆遷,這部在各大城市不斷上演的限制級國產動作大片,如同一個魔咒,陰魂不散。這不僅體現在拆遷隊挖掘機張牙舞爪的場面上,更體現在「被拆遷」戶欲哭無淚的表情上以及「釘子戶」孤注一擲的背影上。而其深層的博奕,則更是要命。在城市化進程中,冰冷的機械推動建築物新舊交替,起重器、攪拌機、推土機,齊裝上陣,拆遷辦沖鋒陷陣,其相關利益者奮力投入拆遷與反拆遷斗爭如火如荼。幾乎沒有一起拆遷是順順當當,平穩過渡過來的。

見了盧國曉的面,楊德水說,盧書記,昨晚一夜沒合眼了吧?

盧國曉撐著一雙熊貓眼說,何止一夜沒合眼,從凌晨到現在也沒合過眼!

楊德水說,情況怎麼樣?

盧國曉說,還能怎麼樣,風緊得很!

楊德水說,風緊,就扯乎唄!他這樣說,沒別的意思,只是給盧國曉緊張的情緒放松一下。

盧國曉說,你是扯乎了,我是扯進去了!

楊德水想到昨晚自己溜之大吉,把包袱甩給了盧國曉,略帶抱歉地說,我是擔心事態一發不可收拾,才打電話告訴你的。

盧國曉說,是啊,要不是你告訴我,我還懵在鼓里呢!這幫小兔崽子,一個個無法無天了,還有那個矮莊村,也不是省油的燈!

看得出來,盧國曉忙了一夜,也沒有大的收獲。楊德水問,早上的新聞看了沒有?

盧國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楊德水說,昨晚才發生的事,今天一早就鬧到新浪上去了,這里邊的動機恐怕不是報道報道那麼簡單。

盧國曉警覺地問,你有什麼想法?

楊德水說,如果排除記者搶新聞的因素外,就是有人想借題發揮。至于發揮什麼,暫時還不得而知。現在最要緊的是,把事情盡快平息下來。只要矮莊村的拆遷戶不再上訪,不再鬧訪,事態就不會擴大。

盧國曉神情黯然地說,恐怕這事不會這麼簡單。

昨晚,接到楊德水的電話後,盧國曉馬上帶著秘書長張建青、常務副市長李修林,還有區里的書記和區長等一幫人趕到現場。那些人一見到驚動了市委書記,下邊當兵的一個個都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幾個當官的有命在身,當然不能跑,包括那個禿頭拆遷辦主任,城管大隊長和派出所的所長。盧國曉的第一句就是,死了多少人。死人是個最敏感的話題,一旦出現大的人員傷亡,必須追責。到底死多少人,誰也不知道,只有一口氣在,都不算死。可過一會,這口氣咽下去了,活人就變成了死人。大家都支支吾吾不肯說。盧國曉厲害地對派出所所長說,你是公安人員,你來說說。那所長叫王興峰,一听,臉色都變了,看著隨隊而來的區公安局長萬揚龍。萬揚龍在區里很牛,可放到市里,就是個小官了,根本不想惹事上身,凶巴巴地訓斥王興峰,盧書記問你話呢!

王興峰結結巴巴地說,場面很混亂,具體我也不清楚,恐怕有三五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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