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卷(7)
池文良說,我也不清楚,估計是剛查出來的。上周看到他還好好的,不知怎麼就突然重病了。
楊德水又問,徐書記知不知道這事?
池文良說,具體情況不掌握,我暫時沒有跟徐書記匯報。你有空的話,問一問他的秘書小田。等弄清楚了,我們再向徐書記匯報。
楊德水答應道,好的,我盡快弄清楚,再向秘書長你匯報。
從池文良辦公室出來,楊德水的心情有點沉重,感覺告訴他,江海省要出大事了。池文良不是一個多嘴多舌的人,他敢這麼說,這事八成是真的。回到辦公室,他給孟新德的秘書田小光打電話。電話響了一會,沒有人接。楊德水剛要掛掉,那邊卻接起來了。田小光在那頭說,楊處,你找我有事?他的聲音很低,似乎在怕影響到什麼人。
楊德水故意試探他問,你在開會?
田小光說,沒呢,我在醫院里。
楊德水的心咯 了一下,故作輕松地說,你是不是把哪個姑娘肚子搞大了,陪人家在醫院流產啊?
田小光說,都什麼時候了呀,你還跟我開這種玩笑!
楊德水還是開玩笑,什麼什麼時候呀,搞得世界末日似的!
他這樣做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讓田小光說實話。領導病不病,病得重不重,對外都是要保密的。楊德水是自己人,田小光當然不會對他保密。不過,如果孟新德個人有要求,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許多領導得了重病,都不願意別人知道,特別是組織知道。即使組織追問起來,也會把大病說成小病。原因很簡單,組織知道你病重了不能工作了,就會考慮換人。這樣一來,就算命保住了,政治生命卻沒了,等待自己的只是閑職。
田小光說,孟省長得了肺癌了,正在附一醫接受治療呢!
楊德水哦了一聲,沉默了一會後,問,情況怎麼樣?
田小光可憐兮兮地說,情況不是太妙!
楊德水問,怎麼說?
田小光說,醫生說是中後期了。楊處,你可要替我保密,孟省長不讓我說的!
楊德水又問,孟省長有沒有跟徐書記說過?
田小光說,他說要自己跟徐書記說的,說沒說過就不知道了!
楊德水說,你陪孟省長看病吧,我就不打擾你了,有什麼情況別忘了告訴我哦!
田小光說,好吧,可你得替我保密啊!
掛了電話,楊德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馬上向徐東海匯報。這個孟新德,人稱黑炭子,不但皮膚黑,五髒六腑都是黑的。這到不是說他心腸有多壞,而是因為抽煙很凶,幾乎是煙不離手,把內髒都抽黑了。除了這一口,他也沒有別的什麼愛好,酒都很少沾邊。得肺癌,十有分九跟抽煙太多有關。許多人都勸過他戒煙,他也戒過幾次,每次都以失敗告終,不但如此,而且是戒一次煙癮大一次。這次得病,可以說是咎由自取。肺癌,如果是早期,還有治愈的希望,到了中後期,那等于就是判死刑。要想治好,比劫死牢還難。而且這種惡病發展很快,短的一兩個星期,長的一兩個月就一命嗚呼。楊德水決定先找池文良商量。
池文良听完後,也拿不定主意,不告訴徐東海吧,與理不通,告訴徐東海吧,與情不合。徐東海知道了,肯定會去醫院看望,這又是孟新德最不願看到的。他想了想說,還是再等等吧,希望新德同志能主動打電話給徐書記。楊德水也想不出好辦法,只好暫時當假毋知。直到第二天下午,孟新德那邊也沒有半點動靜。根據安排,省委書記和省長都要趕到寧州機場去迎接那位副委員長的,難不成孟新德明天還要帶病去迎接。直到晚上,田小光才打電話給楊德水,說是替孟新德請假。楊德水想到了什麼,跟田小光說,田處,這麼大的事,是不是應該讓孟省長親自跟徐書記匯報一下。楊德水是懷疑孟新德的家人瞞著他,他本人對自己的病情可能毫不知情。
田小光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楊德水接電話的時候,人還在車上,徐東海坐在一邊,听得一清二楚。見楊德水放下電話,徐東海問,出什麼事了?
楊德水說,小光剛才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是孟省長明天去不了寧州了。
徐東海皺了下眉頭後,又問,他在忙什麼?
楊德水說,好像是病了住院了。
徐東海批評說,病就是病,沒病就是沒病,什麼叫好像病了?還住院呢?
楊德水正為如何向徐東海解釋而發愁的時候,手機響了,一看號碼是田小光的,便趕緊拿按下了接听鍵。田小光說,楊處啊,孟省長要向徐書記匯報。
楊德水說,你稍等一下,並把手機遞給徐東海。
徐東海把手機放到耳邊,對著話筒喂了一聲。也不知道孟新德說了些什麼,徐東海說,病來不由人,身體要緊,那你就好好休息吧!說完把手機遞還給楊德水,抱怨說,這個黑炭子,早不生病,遲不生病,偏偏在這骨節眼上生病了。
楊德水問,他說自己得了什麼病?
徐東海說,急性肺炎!
楊德水說,急性肺炎是老少病,得病的不是的年老體弱的老人,就是嬰幼兒,孟省長怎麼會得這種病啊!
經他這麼一提醒,徐東海也覺得不對勁,讓楊德水打田不光的電話再問個究竟。楊德水沒有打田小光的電話,而是直接撥給了孟新德的夫人,張惠蘭。
張惠蘭是省附一醫的副護士長,工作十分認真,也非常體貼賢惠,是個好內助。都說,每個成功男人的背後,都有一個默默付出的好女人,說的應該就是她這樣的女人。家里的事都是她一個人張羅著,從來沒讓孟新德分過半點心。丈夫星期六檢查出肺癌後,她驚呆了,看著X片上蜂窩一樣密密麻麻的暗影,傷心欲絕。正因為丈夫煙不離手,她總是提心吊膽,害怕他會得肺癌,所以從大前年開始,每隔半年,她堅持給孟新德做一次肺部例行檢查。幾年下來,也沒發現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今年過春節的時候,本來要給他安排例行檢查,因為兩人都忙,就給耽擱下來了,一拖就拖後了兩個月。直到上周六才給他做了胸透。張惠蘭要多後悔就有多後悔,如果是兩個月前檢查了,病情根本不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肺癌是死亡率最高的惡性腫瘤之一,發現得早,還能挽救,遲了就是神仙也救不了。在傷心之余,她做了一個最明智的選擇,隱瞞病情,不讓孟丈夫本人知道。作為一名知深的老護士,她太清楚一個道理,大部分重病人最後並不是病死的,而是給嚇死的,尤其是癌癥患者。許多人一說到癌癥,就談虎色變,生存的意志垮了。丈夫雖然平時表現得很樂觀,也很堅強,但也未必能坦然接受這樣殘酷的事實。在面對死神的時候,再樂觀的人都會輩觀絕望。
見是楊德水的電話,她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丈夫,走出了病房接听。楊德水說,張阿姨好,我是楊德水。听說孟省長得了肺炎,徐書記很關心,讓我問一下孟省長的病情。
張惠蘭先還沒有開口,就先哭了起來。徐東海听了,飛快地從楊德水手上奪過手機,放到耳邊說,張護士長,我是徐東海。
听到徐東海的聲音,張惠蘭止住了哭,說,徐書記,我家新德得了肺癌了。
徐東海愣了一下,問,檢查報告怎麼說?
張惠蘭傷心地說,中後期了。
徐東海又說,你告訴我病房號,我這就是去看他。
張惠蘭猶豫了一下說,徐書記,我有個請求。
徐東海說,你有什麼要求?
張惠蘭說,我怕他受不了打擊,一直說肺炎的,所以我請求不要帶任何東西看望,免得他起疑心。
我知道了。掛了電話,徐東海的眉頭擰成了一團麻花,久久沒有展開。想了半晌,他跟楊德水說,你馬上給各市的一把手打電話,最近一段時間里務必加強各類社會矛盾的化解力度,防止群體性事件出現。楊德水答應一聲,心里想,群體性事件跟孟新德生病沒有半點關系呀!再說,這段時間來,也沒听說哪里有出現群體性事件的苗頭,師父是不是緊張過了頭,甚至有點小題大做了。可轉念一想,也就明白了大半,委員長來訪,省長突然病倒了,這個不是好什麼好兆頭。就在此刻,徐東海又下了第二道指令,馬上聯系年輪,讓他明天跟我去寧州。師父的思維太跳躍了,楊德水有點反應不過來,號碼已經撥出去了,他又趕緊按斷,翻找年輪的電話。
楊德水給年輪打電話的時候,郭繼永已經掉轉車頭直奔省第一附屬醫院而去。
車子到醫院門口,一圈電話也打完了。那些,除了寧州的阮雲華、海州的汪志誠、荻州的黃紹忠外,其他7個市的一把手接到電話,個個有點丈二和尚模不著頭,不過听說是省委書記的指示,都點頭如搗蒜,表示堅決做好防範和化解工作。阮雲華、汪志誠、黃紹忠自然而然會把徐東海的指示跟朱委員長的考察聯系到一塊,其他市不知道這情況,感到意外也就不足為奇了。可站在徐東海的位置看,不管省內哪里出現了事情,都在自己的治下,都臉上無光。
在高級干部病房,楊德水見到了孟新德,氣色還不錯,談笑自如,行動如常。咋見到徐東海,孟新德愣了一下,隨即大步迎了上去,握著徐東海的手問,徐書記,你怎麼來了?
徐東海說,我有個老同學生病住院了,過來看望一下。剛才在走廊上踫到張護士長,听說你也病了,便也來看看老戰友你了。
孟新德看了張惠蘭一眼,批評她說,你也太小題大做了,不就急性肺炎嘛,休息幾天就沒事了,干嘛驚動徐書記啊!也不等張惠蘭表態,他又回過頭對徐東海說,你看看我,哪里像病人啊!邊說,邊甩起了胳膊踏起了足。徐東海說,是不是病人,你自己說了沒算,得醫生說了算,張護士長說了算!
孟新德苦笑著說,我要說了算的話,就不會臨車月兌逃了!對不住你啊,徐書記!我是個妻管炎,她讓我往東,我就不敢往西,她讓我靜養,我就窩在病房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徐東海笑著說,拿得起放得下,這才是頂天立地的偉丈夫嘛!男人嘛,不管在外邊多風光,回到家,都是老婆的侍從,一切都要听老婆的吩咐行事。明天我讓年輪代你去,你就安安心心把病養好。又側臉跟張張惠蘭說,張護士,他要不听你的話,你打電話給我,看我怎麼治他!
張惠蘭說,有你徐書記這話,我就有尚方寶劍了,不怕他跟我端省長的架子了!
孟新德說,我什麼時候跟你端省長的架子啦?
張惠蘭說,怎麼沒有啦,為了明天去不去寧州,你就一直沒個好臉色。
孟新德說,你呀就是頭發長見識短,江海省的陪同人員的名單早就報到中央了,明天朱委員長來了見不到我,一問,就知道我托病不出。他老人家怎麼看暫且不說,心里肯定會想,孟新德這個黑皮怎麼也變得嬌生慣養起來了?
徐東海批評孟新德說,剛剛還夸你頂天立地,怎麼轉眼又變得熊樣了,畏頭縮尾起來了?你就別咸吃蘿卜淡操心了,朱委員長那邊我會替你解釋清楚的,你不前的任務就是安心把身體養好!
孟新德見徐東海發狠,便趕緊說,我听徐書記你的。
徐東海說,你不但要听我的,更要听張護士長的。
孟新德訕訕地說,我都听總成了吧!
徐東海這才滿意地笑著說,這才對嘛!他很清楚,孟新德之所以有那麼多話,是因為有自己在場。男人嘛,總是拋不開那點菲薄的自尊,在別人面前,總要抖一抖一家之主的威風。如果自己再呆下去,這倆夫妻難免又要一番唇槍舌戰。于是,便起身告辭。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車隊出發了,三輛車,一輛開道車,一輛墊後車,還有一輛考斯特。開道車和墊後車都掛省軍區牌照。這里介紹一下,一個月前,徐東海又兼了一職務,省軍區第一書記。省委書記兼當地軍區第一書記,這是個老傳統,也是新探索。
從建國以來一直到上世紀80年代以來,省委書記確實一直擔任省軍區第一政委,甚至有的時間直接就是兼任省軍區政委。除此外,地委書記和地級市市委書記兼任軍分區、警備區第一政委,縣委書記兼任武裝部第一政委。1988年實行新軍餃制後,經黨中央、中央軍委研究決定,各級地方黨委書記不再擔任省軍區、軍分區、武裝部第一政委,只兼任第一書記,負責定期或不定期召開黨委會議解決當地黨政軍民之間的協作問題。做這樣的調整,一來持部隊的統一性,防止地方一把手過份干預軍隊事務。另一方面也有助于解決部隊的實際困難。民兵預備役建設和訓練及征兵工作,還有擁軍優屬、擁政愛民的工作,另外還有駐軍隨軍家屬、子女的工作和入學問題,都離不開地方黨委政府的支持和合作,靠軍隊單方面是難以完成的。地方各級黨委書記兼任省軍區、軍分區、武裝部的黨委第一書記,可以很好地協調這些方面的問題得以解決。便主要的一點,這種兼制,體現了黨管武裝的本質,如果沒有第一書記的認可,部隊任何重大的黨委決議都不是合法的。這樣一來,既能保證部隊的純潔性,又能有效約束部隊的行為,防止部隊隨意插手地方事務。
9點鐘,車隊到了寧州機場。省里有徐東海、池文良和年輪三位領導,及發改委、政研室兩個部門的一把手參加,再加上秘書,一共十人。寧州方面,市委書記阮雲華帶領著一幫人早已候在機場。兩隊人馬見面後,車子從綠色通道進到了機場里邊。九點十五分,北京過來的飛機準時降落在停機坪上。隨著舷梯的徐徐放下,朱委員長第一個出現在飛機口。他雖然已年近七旬,但身板挺直,精神爽朗,微笑著揮手向舷梯下迎接的人群打招呼。
與朱委員長隨行的有十一人,一行下了飛機,經過短暫而熱情的握手寒暄後,登車直奔寧州開發區而去。按照計劃,考察的第一站是豐華汽車制造集團公司。
這是寧州最大的民營企業,最早的時候給國外企業加工生產摩托車配件和汽車配件。三年後,建起了自己的摩托車生產線。在上世紀**十年代,豐華摩托車不但熱銷全國,而且賣到了世界許多國家,一舉成為國內有數的幾家最大的摩托車生產企業之一。就在摩托車賣得如火如荼的時候,掌門人候文淵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決定,生產家用小轎車。當時,國內生產的小轎車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合資品牌,剩下的紅旗、解放什麼的,名義上是自主品牌,實際上關鍵技術都掌握在外國人手里,靠購買人家的核心技術和部件組裝生產。
江海省除了幾家小規模的農用拖拉機廠外,根本沒有生產汽車的歷史,更別提小轎車了。候文淵的決定幾乎遭到了一致的反對,不但是股東,就連寧州市委、江海省委的許多領導都打電話讓他放棄這個荒謬的想法。侯文淵不但頂住了重重壓力,而且一個個給他們做說服工作,極具前瞻性地指出,在可預見的五年里,摩托車行業將進入下坡路,家用小轎車將全面代替摩托車,甚至預言,摩托車在10年時間里徹底消亡。並放出毫言壯語,造車嘛,不就是一套沙發,加四個輪子嗎!後來的事實證明了他的判斷,從兩千年開始,摩托車銷量明顯回落,轎車銷量驟然 升。在短短五年里,豐華公司實現了華麗轉身,一躍成為國內知名的家用汽車制造商大佬。
圍繞著豐華的成長經過,爭議聲也不絕于耳。豐華憑借著生產摩托車積累下來的經驗,兼並了省內幾家拖拉機廠,匆匆上馬家用汽車項目,早期生產的汽車,質量實在不敢苟同,完全靠價格優勢打市場。相比動輒十幾萬,幾十萬的合資轎車,豐華生產的轎車僅三四萬元,最貴的也不超過六萬元,一下子走進了千家萬戶。伴隨而來的大量的質量投訴,候文淵動了許多腦筋,甚至不惜貼錢免費維修。同時,狠抓質量,從國外高薪聘請專業人員加強每個生產環節的控制。官方呢,看在稅收的份上,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但如此,江海省和寧州市還把汽車工業列入支柱產業進行扶持,其中最有力的措施,就是把五千畝地以極低廉的價格劃撥給豐華公司,還出面擔保,低息貸給候文淵三十個億。就這樣過了兩三年,豐華公司月兌胎換骨了,不僅生產能力翻了十翻,質量水平上了幾個台階。
有了豐華,江海省也多了塊響亮的牌子,汽車制造大省。
車隊到了豐華汽車工業園,候文淵早已帶人迎在門口。那大門非常氣派,有四十多米寬,兩邊是雙子的辦公大樓,大樓頂上豎著一支沖天利劍,似乎在向人們展示豐華對未來的雄心壯志。而不知是刻意還是巧合的位置選擇,也仿佛暗含著新老時代的對撞與傳承,讓人更加憧憬豐華乃至中國汽車的未來……
徐東海向朱委員長介紹候文淵說,豐華的掌門人,候文淵。朱委員笑著說,東海啊,候文淵是我的老朋友了!就在大家在門口聊了一會,繼續驅車往里走。
車上,看著窗外鱗次櫛比的廠區,委員長開心地對候文淵說,記得我六年前參觀的時候,還是掌巴大的地方,看來豐華這些年發展得不錯呀!
候文淵深情地說,那是托您老的福,如果當初沒有你的大力支持,我真不知道能不能挺不得過來。在我最艱難的時候,是您又拉又拽,幫我拉扯起來的!
原來,當初候文淵開始搞汽車的時候,各方面都很抵觸,沒有誰站出來支持。好不容易上了第一條生產線,卻發現土地嚴重不夠用,生產出來的車子都沒地方停。他是求爺爺告女乃女乃,四處奔走,希望政府能幫助解決用地問題。可是各方面的反應都很冷淡,大家都覺得他是瘋子,不可能成功。就在他快要心灰意冷的時候,一個道上的朋友給他出了個主意,給時任副總理的朱老寫信求助。朱老收到信後,立即做了批示,責令江海省委和寧州市委限時解決豐華的用地問題。總理的面子不能不給,寧州市委便給他批了五百畝地,不冷不熱地敷衍過去。再後來,就不用多說了,隨著汽車工業在全國經濟格局中,權重一天天加大,各地開始大力發展汽車工業,投入向汽車制造傾斜,全國冒出了一批小而全的汽車制造企業。省市意識到再也不能錯過機會了,主動找****,又是給地,又是助力貸款。
徐東海說,是啊,沒有當年朱委員長的親筆批示,就沒有今天的豐華集團!又問候文淵,候總,你可知道當年委員長的批示內容嗎?
候文淵搖著頭說,這個我還真不知道!
徐東海說,朱委員長的批示可高屋建瓴,富有遠見了!他說,泱泱大國的汽車工業沒能完全淪為跨國汽車公司的組裝工廠,不管豐華最後是成還是敗,都要給予大膽的嘗試和支持,那里寄托著中國民族的汽車夢!
听了這番話,大家都很感慨,唏噓有聲,候文淵更是對委員長感謝不迭。朱委員長也是深有感觸地對候文淵說,你也別一個勁的感謝我,說到底,還是感謝你自己,沒有你當年那句「合資就是抽鴉片」,我也未必能給你批示。國家引進外國資本和技術,那是迫不得已,因為我們技不如人嘛,只有低下頭來,向人家學習。「師夷」不是目的,而是途徑,為以夷攻夷而作,為以夷款夷而作,為師夷長技以制夷而作。一個民族如果最後沒有自己的科技,沒有自己的產品,那就是一個沒有靈魂的民族,也是一個沒有明天的民族,只能永遠寄人于籬下!
這觀點,楊德水曾經跟徐東海有過一次靈活的踫撞,最後高水準地成就了洄蒲新區的規劃方案。因此,當听到朱委員長這段高論後,不免多看了他幾眼。看來,許多事情高層並不是不清楚,只是不得已而為之。
委員長工作很認真,繞著園區看了一圈後,又提出要去車間走走。候文淵一路帶隊,一路介紹。
對于候文淵,楊德水並不陌生。皮膚細膩,濃眉灣灣,嘴形俏皮,嘴唇很薄,再加上整天眯著笑眼,他的形象很難讓人把他跟商界大佬聯系在一起,更像一個善良又精明的小商販。可是知情的人,背後都管他叫汽人,當面則喊「做家」。此人另一個特點,就是說話的語速特別快,說話特別狂,時有驚人之語。最關鍵的是,他的狂並不虛妄,最後都一個個成了現實。在強手如林的汽車市場中,打造中國汽車自己的第一個民族品牌!
熟悉他的人,不叫他狂人,而是叫作家。作家善于在大腦中激蕩風暴,並在筆尖下展開風暴之旅,而他,則更喜歡用手而不是用筆去「創作」。在拆拆合合的動手生涯中,他不僅年紀輕輕,便成了中國改革開放後最早的「百萬富翁」之一,而且最終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大作家!他的「作品」數量多得讓人吃驚,變化快得讓人瞠目,但他卻幾乎都作成功了!這些「做品」包括泥巴做的汽車、廢品做的照相器材、自產制冷元件、自制電冰箱、鋁制裝飾板,以及取名「豐華」的摩托車和小轎車。
對于別人送的高帽,他並不以為然,總是自詡為拓荒者。所謂「拓荒」,拓的是計劃經濟模式下的「死政策」,所以踫撞太激烈的時候,候文淵的靈魂深處也難免會如作家般風暴驟起,讓他平添些理性之外的「狂狷」和豪情??他賭過氣,罵過娘,拍過案,也寫過歌……
首先看的是沖壓車間,再是焊裝車間、涂色車間和總裝車間。一路看下來,各個車間的設備都非常現代化,工人們也都非常認真,看到領導過來,也只是微笑著打聲招呼,繼續忙手中的活,沒有一個人停下來搭訕。候文淵不無驕傲地說,豐華現在的生產水平,即使跟一汽比,也絲毫不輸給對方,有些地方還略勝了籌。
朱委員長問,都表現在哪些方面?
候文淵說,一汽的技術說白了百分之九十以上都來自大眾一家。華豐不一樣,華豐是集百家之長,關鍵的沖壓成套設備跟奔池公司有得一比,電子控制設備是采用法拉利的。
朱委員長說,設備好是一方面,這只是硬實力。硬實力可以用錢買,凡是用錢買得到的東西,都是是關鍵的東西。譬如說,愛情,就不是錢能買的,但它卻是公認的最美的東西。一個企業除了硬實力以外,更要緊的是軟實力,譬如員工素質培養,研發創新能力。你說說,豐華有哪些軟實力。
候文淵笑著說,豐華的軟實力也不錯啊,我就是以年輕人追求美好愛情一樣追求軟實力的。有近三分之一的員工,都送到德國進行了專業培訓,還有從國外高薪聘請三名資深的汽車發動機專家,帶領一百多號專業技術人員進行了發動機開發,第一台擁有自主產權的發動機已完成了各項**,下個月就要投產了。到那里,豐華就擁有自己生產的發動機了。
听到這里,朱委員長終于露出了笑臉,說,看來我當初押對了寶!
候文淵又狂了起來,我是幸運星投胎,永遠不會讓首長你丟臉的!
他說這話的這時候,隊伍剛走出總成車間,大家都會心地笑了。豐華給人的總體印象是在質量的把控方面,各個環節都有完備的流程及嚴格的標準。
接著是看專用**跑道。這是新車出廠的必經之路,在經過了加速、剎車、轉向、懸掛等一系列的路試項目之後,才能真正的確認合格。出廠前的路試很正常,但豐華能保證每一輛都要接受這樣的考驗,的確是前所未見。
看過**,朱委員長又問了許多問題,譬如生產能力,銷售情況、贏利水平等,候文淵都一一做了回答。最後,大家參觀了研發中心,豐華的研發中心很大,佔了大半棟辦公樓。中心不但搞發動機研發,也搞離合器研發,和車輛外型設計。候文淵說,這是豐華的大腦和心髒。他自己的一半時間都呆在中心里度過,與技術一員一起討探方案,解決問題。特別是對外型的設計,候文淵的要求近乎荷刻,只要有一點不稱心,就會推倒重來。用他的話說,即使車子是沙發上按四個輪子,那也必須是最漂亮的沙發。造車,不光是科技,更是時尚。
談到未來,候文淵信心滿懷,要把豐華打造成引領汽車科技和時尚的超越者,領航者。被問到具體內容,他又忍不住放出毫言壯語,利用信息技術、智能化、自動化的聯合成果,超越傳統汽車,最終實現零傷亡、零排放!
午餐安排在公司的員工食堂,菜肴卻十分富豐,顯然是經過精心準備的。或許是因為自己有功于豐華,朱委員長的心情出奇地好,破例喝了三蠱茅台酒。用過午飯後,顧不上休息,又繼續趕往海州考察美洋洋公司。
美洋洋是一家專業生產各類飲料的民營企業。別看小小的飲料不起眼,卻是小商品大市場,美洋洋是名副其實的國內食品飲料業龍頭老頭,董事長張宗平位居國內十大富豪榜。美洋洋的經驗就是兩個字,創新,不斷創新。如今已開發了300多個品種的飲料,拿下了國內飲料市場的半壁江山。
按照計劃,第二天上午考察美洋洋公司。當天下午四點,車隊到海州後,朱委員長覺得時間還早,便決定提前考察。汪志誠一听到這個決定,立即給張宗平打電話,讓他趕緊準備。奔波了一天,到美洋洋公司的時候,大家都有點累了,考察也就形式多于內容。美洋洋公司不像豐華,大樓半新不舊,別說氣派,甚至給人有點土帽的感覺。這也符合張宗平的性格,低調內斂,不事張揚。因為是食品飲料絕大部分都委托各地的企業代生產,所以並沒有太多可看的東西。主要是听听匯報,了解一下逐年的銷售增長情況和贏利能力。但是,當大家走進研發中心的時候,大家還是被眼前的場景震住了,各種名稱的實驗室一間接一間,里邊的設備更是五花八門,上千名研發人員,一刻不停地忙碌著,比對著各種試驗的結果。
朱委員長深有感觸地說,美洋洋的成功,啟示著這個一個道理,那就是行行出狀元。辦企業不在于貪大求全,重要的是走出一條高精尖的特色!江海民營企業的發展壯大經過,有太多的經驗需要總結和推廣。
食宿安排在國際大酒店。朱老畢竟年事已高,吃了四十來分鐘的飯,連菜都沒有上齊,便說要回房休息。領導要休息,其他人也就主動散席了,紛紛起身往外走。徐東海把朱老送到房間。楊德水在走廊上等了幾分鐘,見他沒出來,便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以前,剛給徐東海當秘書的時候,跟在他後一整天跑下來,會覺得渾身乏力。現在不同了,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樣提著心吊著膽,有時候也學領導在車上打個盹什麼的,一天跑也來,也沒覺得有多累。他想過這問題,要說不累,那肯定不可能。領導為什麼能經常早出晚歸不覺累,關鍵是心理作用。
人生是一段旅程,在旅行中遇到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與每一個美麗景色,都有可能成為一生中難忘的風景。一路走來,我們無法猜測將是迎接什麼樣的風景,沒有預兆目的地在哪,可是前進的腳步卻始終不能停下,因為時間不允許我們在任何地方停留,只有在前進中不斷學會選擇,學會體會,學會欣賞。
而當官的人生比一般人的人生更像是旅游,可以經常到這里看看,那里瞧瞧,接觸不同的人和物,感受不同的生存狀態。如果領導抱著旅游的心態來看待做事,那肯定就不會覺得累了,不但不會累,而且會覺得是享受。
躺在床上,楊德水拿出手機看了一下,發現有一條未讀信息,趕緊打開看了一下。原來是楊敏發來的,問他在哪里。
有段時間沒見面了,估計楊敏在想自己了,他便飛快地給她回了條信息,在海州,陪老板在檢查工作。又問,是不是想男朋友了?
楊敏說,是呀,什麼時候回越州啊?
自從參加了江海省元宵文藝晚會後,楊敏的人氣指數像火箭一樣 升。那場晚會,翁梁龍是主大的贊助商。這家伙很給楊德水面子,也很會來事,不知用了什麼辦法,硬是讓江海電視台臨時做了節目調整,給楊敏安排了四次出場表演的機會。兩次跟國內的大明星合唱,一次給香港某大牌伴舞,還有一次個人獨唱。許多人評論說,楊敏的水平比那些大牌還要高,還要出彩。隨後不久,她就被上海某演藝公司看中,高薪邀請過去,整天不在錄音棚里,就是全國各地演出。
楊德水說,星期六才能回來。
楊敏發了個無奈的表情,說,我後天要去昆明演出,又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見到你了。
楊德水說,抽空我會去看你的。奇怪的是,他給楊敏回這條短信的時候,心情十分平靜,竟絲毫沒有真要去見她的意思。
楊敏似乎知道他的心思,沒再給他發信息。看了十來分鐘電視,楊德水又看看手機,沒見楊敏的回復,又覺得有點點失落。
人總是患得患失,當得不到滿足時,會痛苦;當得到滿足時,會無聊。已經擁有的東西往往不知道珍惜,沒有得到的東西卻總在追求。就是在這樣的反復人生經歷中,舉目笑看花開花落,才知在不知不覺中,從身邊悄然而去的歲月,和歲月留下的那抹惆悵。
他開始想徐潔梅了,覺得應該問候一下,于是,發了條短信說,寧靜的夜晚,望著彎彎的月,想起了久別的你。你在他鄉還好嗎?可有孤獨佔領你的心房?願清風帶上我的祝願送到你的身旁,去撫慰你寂寞的心靈!
一會,徐潔梅的短信回過來了,昨夜又赴了你托星星捎來的約會。只想告訴你︰時隔多年,你依然是長在我夢里的一棵長青的風景樹!
楊德水又編了條短信發過去︰我眼中有一道彩虹,那是你永不退色的笑容;我心中有一份情感,那是對你刻骨銘心的眷戀。你知道我在想你嗎?
徐潔梅又回了過來︰我在等你,等你等的望穿秋水;我在想你,想你想的紅顏憔悴;我在愛你,愛你在心口難開。相思無用,相思只會帶來無限的心痛;痴情無奈,痴情只會帶來太多的傷害;期待無望,期待只會迎來無窮的失望。
看來出,徐潔梅對自己的心態很矛盾。楊德水看著這條短信愣了半天,再發還是不再發,猶豫不定。感覺告訴他,徐潔梅才是自己的真愛,可理智卻不斷地提醒自己,這樣做只會置徐潔梅與危險的境地。如果徐東海知道了,更會抽自己的筋,扒自己的皮。想到這里,理性終于佔勝了情感,他給她回短信說,有事了,下次聊。隨後起身去徐東海房間。剛走到走廊,便看見徐東海從樓梯上下來。徐東海說,你來得正好,給黃紹忠打個電話,考察組明天早上八點半出發去荻州考察,下午三點,朱委員長要開會听取省委關于推進民營經濟建設的專題匯報,你讓他安排個會議室。還有,你把這情況跟文良同志也匯報一下,這都是朱老的意思。楊德水答應一聲,正要給黃紹忠打電話,徐東海又說,讓獲州組織部準備一下,有時間的話,後天上午我要順便看看他們開發的干部考察軟件情況。
徐東海說完,又轉頭朝樓上走去,看來還有事要處理。回到房間,楊德水先給妹夫陳紹民打了個電話,開口就說,你那軟件搞得怎麼樣了?後天老板要看你的成果。
陳紹民說,市里剛組織過兩輪**,效果不錯,各方面的反響都比較好。
楊德水說,別只往好處想,看看還有什麼不足的,需要完善的,趁早改正,你要知道,省委書記這麼重視,這對你是一次十分難得的機會。
陳紹民說,我知道了。明天就組織開發人員,根據大家反映的情況,做一次補充完善。
結束了陳紹民的通話,他馬上又給黃紹忠掛了電話,把徐東海剛才的意思跟他交代了一番。隨後去池文良的房間匯報情況。池文良听過之後,問,獲州方面知道了嗎?楊德水說,徐書記已經親自給黃書記打電話了。池文良是秘書長,一般來說,這些聯絡工作都由他出面來協調,如果知道是楊德水代做了,難免心里會不高興。所以楊德水沒有說實話。
十一點左右,徐東海才回到自己的房間。楊德水住在他的隔壁,听到開門聲,趕緊過來侍候他洗漱。
第二天考察的是獲州的泰馬集團。這是家早年生產低壓電器的公司,兩年前涉足高壓設備。業務做得有聲有色,是獲州最大的民營企業。上午考察完後,朱委員長又提了個要求,下午開會听取省委匯報外,又增加了個項目,組織一批民營企業家研討。這個朱老是人老心不老,心里敞亮,考察是走馬觀花,匯報是流于形式,並不能全面反映問題,他要听民營企業家的心聲,听他們的呼吁和要求。
計劃一而再地被他打亂,徐東海有苦難言,黃紹忠更是暗暗叫苦不迭,連午飯也沒怎麼吃,挨個給那些明星企業家打電話。
下午兩點,會議放在市大會堂的一號會議室召開。朱老一進會場,就批評開來,我是來取經的,又不是來給大家上課的!
徐東海也很生氣,叫過黃紹忠,狠狠地訓斥說,怎麼搞的,說好是研討會,你怎麼把會場布置得像教室似的!黃紹忠傻在當場,這……這,這不出來!
一邊的池文良還算是明白人,又是黃紹忠的老上級,趕緊上前提醒他說,趕緊換呀!
黃紹忠這才回過神來,檢討說,不好意思,請各位領導移駕三號會議室。一邊,池文良也向徐東海檢討,徐書記,是我工作沒做到位,沒有事先檢查一遍!
徐東海也明白這事怨不得部下,哪有中央領導到地方檢查工作開圓桌會議的!別說是黃紹忠,就是他徐東海也是第一次踫到這種事。他說,這事回頭再說!
于是,一群人鬧哄哄地往外走。幸好三號會議室與一號會議室僅相隔二三十米,移一下也沒費多少時間。
會議一開始,朱老就定了調子,研討會,誰都不能說成績,只說困難和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