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簡見文衍這里一一安排妥當,總算放下了心,拜別了文衍,獨自出宮。這時已經是她還是一副侍衛裝束,偷偷模到了宮門口,咳了幾聲,挺直了背,大搖大擺地對門口的守衛道︰「值夜的兄弟們辛苦了啊,加把勁兒,改日請兄弟們喝酒啊!」接著背著手自己出宮回家。
皇城門口的守衛愣了半日,沒認出來,但是見蘇簡氣度不凡,頤指氣使,總算沒敢攔著。其中一人在背後嘟噥了一句,「這幾個月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阿貓阿狗都雞犬升天。看來還是當小白臉好啊!」
蘇簡背著手,一個人走在街道的陰影之處,細細回想今日發生的每一件事。
眼下可以確定的是,李銀笙的手伸得很長,文衍基本上可以說是個完全沒有實權的皇帝,在今日之前,連太後都成了五王永弘和李銀笙挾制文衍的一枚籌碼。
勢力與權力散落在不同人手中。軍中幾名將領,能夠帶兵,各自有能夠控制的大營,其實反而比頂了個侯爵之位,手上卻沒有兵權的蘇家要來得實在的多。
再看文官陣營,原禮部尚書劉道望,認了李銀笙做義女,一躍升為左相,眼下是五王的泰山大人,一定會以五王馬首是瞻。余下的官員,老的老,新晉的新晉,朝中如原氏、應氏等世家大族,只怕此刻正在觀望吧。
只是,蘇簡始終沒有想明白的一點,就是五王永弘因何會同意讓自己出獄,進而當上「太傅」一職。這顯然沒有經過李銀笙的同意,因為李銀笙的如意算盤,就是把自己一直關到她玩膩了這一局,再隨時把自己捏死。然而這一次五王永弘卻應了文衍所求,並且主動將此事提了出來。有傳言是五王永弘與李銀笙兩人,因為庾信而生了嫌隙,五王一氣之下,幾日沒有回過王府,就在這幾日之間,蘇簡出獄加官的旨意就一起下來了。
五王永弘與李銀笙真的是一條心麼?
然而今日看五王永弘與李銀笙兩個從皇宮內苑之中走過,言好晏晏,似乎兩人之間完全沒有任何齟齬的樣子。
蘇簡不禁在心里問,庾信啊庾信,你到底在這一局里,是個什麼角色!
還嫌這亂局不夠亂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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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蘇簡一早起來梳洗了,才省過來——今天是休沐日,不用上班。
她在天牢里待得久了,一閑下來就會想起那曾經四面是牆的日子,所以滿身不自在,稟告了長輩之後,自己上街走走。
天京城經過了國喪,街市上可是蕭條了一陣,如今文衍帝登基,朝局平穩,街市上人來人往,又開始現出承平之象。但是在大街之上,百姓們之中卻流傳著太後病重的消息——
「听說撐不了幾日了!」
「啊!這怎麼行,上次國喪,耽擱了天京城里好多人家嫁娶,城中鋪子一律關了百日,做生意的都沒了進項。如果再遇上太後……」
蘇簡一面听著些市井流言,一面往壽安坊去。
昨日她在柔雅宮中,臨出門之前,柔雅在她手里塞了一張小紙條,她在踏進武英殿之前,便已經打開看過,之後找了個機會將那紙條吞了下去。
紙條上就寫了個地名︰「壽安坊,二十三號。」
印象中壽安坊是條寧靜的小街,青石鋪路,街道很窄,稍寬大的車架都無法通行。蘇簡趕到街口的時候,只見窄窄的街巷之中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蘇簡一路不斷地說︰「借過,讓一讓!」才從巷口慢慢往里挪。
遠遠地看見二十三號,隊伍正是從那里排出來的。那是一座小小的宅邸,門上漆著一道棕色的邊表示用作商用。門上掛著個牌子,寫著「沐茗軒」。
看著那裝飾古雅的門面和外牆,蘇簡覺得心中一動。她大踏步地從門口走進去,當然也沒忘了對那些排隊的人表明,她是來訪友的,不是來插隊的。
沐茗軒內完全是一副古代醫館的布置,北面正堂是坐堂問診的地方,東首是藥房,東廂還有些內室是為一些外傷和重病人設置的。而西首,西首竟然被布置成了一間小小的茶室。茶室外面掛著竹簾,小小天井之中照下來的陽光,細細地撒在那竹簾之上。
一時之間,蘇簡似乎見到柔雅,不,是周雨如,還有自己,和吳虹與孫曉玲四個,坐在那小小茶室之中品茗……
蘇簡按捺住心情,向那正在坐堂問診的大夫望去。她吃驚地冒出一句︰「老霍?」
霍必行專心問診,似乎都沒有注意到蘇簡。而蘇簡也知道自己造次,吐了吐舌頭,靜靜站在一邊。霍必行身邊坐著的一個小小身影,這時卻抬起頭來,飽含著怒意,恨恨瞪了蘇簡一眼——
這不是一直跟著柔雅身邊的那個阿勛麼?
阿勛手中抓著一支毛筆,耳中听霍必行說著,便記下來。霍必行診完脈,將脈象與癥狀與病人核對一番,這才正式開方子。開方子也是霍必行說,阿勛寫,寫完之後,阿勛吹干墨跡,交給病人。
那病人是個老人家,這時顫巍巍地立起,問霍必行道︰「大夫,你們不收診金就罷了,藥也不收錢?」
霍必行指了指東首的藥房道︰「藥也不收錢。老人家請拿這藥方去藥房抓藥。這次開先開七日的藥量,七日後來復診。」
那老人家口中道︰「真是奇了,竟然有這麼好的醫館!昨兒小二子與我說了,我還不相信。」他走出兩步,還回頭看了看霍必行,問︰「給錢你們也不要?」
老霍呵呵地笑著︰「以前也有病人留下銀兩的,咱們東家都吩咐全部送去廣華寺了。您要是真想給錢,就給廣華寺舍粥的粥鋪送去吧,回頭還寫著是您的功德。」
那病人口中連聲夸著「好人吶——」,扶著阿勛的手,去東首抓藥了。這時霍必行才見到蘇簡,連忙起來給蘇簡見禮,說︰「蘇大人!」
「老霍,你怎麼也不在營中了,到這里來搭館?」搭館是說醫生到藥房或是醫館來坐堂,蘇簡听見之前霍必行提到「東家」二字,便有此一問。
霍必行訕笑著,道︰「營中不比以往,而且不打仗,也用不到老霍了。因此,老霍就跟著縣主出來混吃混喝。縣主好歹是‘醫仙’的弟子,老霍進來,學了不少。」
蘇簡听他說「縣主」,便知這是柔雅的產業了,那怪那陰陽怪氣的小屁孩阿勛也在此間。蘇簡剛開口想問柔雅的去向,只見柔雅從西廂一掀簾子走了出來,笑道︰「蘇大人,你總算來了。今日休沐,我以為你起碼得下午能到呢。」
柔雅說的那是以前,同住一個宿舍的時候,趕上周末,如果不回家,那時候的沈謙必定前一晚熬到四五點,然後大周末的,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用沈謙的話來說,就是「大好周末,不睡浪費」。
兩人都想起了這樁往事,相對而笑,笑得極其歡愉。
但是笑著笑著,兩人眼中,都透著苦澀,蘇簡更是落下淚來。柔雅連忙將她一把拉了,到西首的茶座之中,吩咐下人沏了一壺香茶,奉了上來,兩人坐在茶座里說話。
「曉玲找過你?」柔雅開口先問。兩人坐在茶座之中,絲毫不用擔心有人听壁腳,從竹簾之中向外望去,沐茗軒里的景象一覽無遺,然而外面卻輕易見不到竹簾之後茶座內的情景。
「是,她也找過你?然後告訴你這不是個真實的世界,這是個重生局?」
柔雅飲了一口茶,嘆道︰「她不說我也知道,這個世界真是神奇——」她的眼中炯炯地放出光來。「我也真的沒想到,在前世里絕不可能接觸到的,包括巫術在內的和醫學沾邊的東西,甚至現代醫學完全不能解釋的東西,我這一世竟然都接觸到了。上天真是待我不薄!」
蘇簡腦後又掛下無數黑線,這個世界本就是個科學無法解釋的地界兒,她心中自嘲道︰「學霸不愧是學霸,學霸想的,就是和別人不一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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