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地方的寒冷超出想象,吐口唾沫何止釘個釘,直接變冰錐。李默暈暈乎乎地在心里一秒一秒數著時間,他覺得身體里的血液正一點一點從百骸涼至心髒,四肢早已感覺不到了,他想再過不久自己就僵成一具硬邦邦的尸體,要是被大型野獸不小心踩到,就會碎成渣。
他有些佩服自己在這關頭還能想這些有的沒的,眼皮似灌了鉛般沉重,令他昏昏欲睡。就在這時,他忽然听到一聲低沉的吼叫聲。
他沒有力氣扭頭去看發生了什麼,那聲音緩緩接近,伴隨著動物濃重的體味和大地的震顫,他心里苦笑了一下,真是想什麼來什麼,就這動靜和氣味,不用看也知道是熊了。
李默閉了閉眼楮,原本還心存僥幸,也許沒徹底凍死之前被李陶找到,沒想到先被熊找到了。
沒一會兒,一只高約一丈,體形健碩,肩背隆起的巨大灰色棕熊,緩緩從樹林里走出來。
這種生物是體型最大的食肉性哺乳動物之一,看著體型笨重,實際爆發起來奔跑速度不亞于狼,而且極為凶狠好斗,雖說平常不會主動攻擊人類,但在這種殘酷的環境下,為了生存,連松鼠也異常凶悍,更別提棕熊。它光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堵會吃人的高牆。
李默本打算屏住呼吸,後來覺得自己現在這狀態呼吸已經很微弱,再一屏住,就算徹底到頭了。
棕熊來到他身邊,先用前掌試探地踫了踫他手臂,力道很大,幾乎將他翻過來,見他一動不動,它又四肢著地,碩大而圓的腦袋湊近他臉龐,用鼻子在他臉上仔細嗅著。
它呼出的溫熱濕氣噴在李默臉上,有難聞的味道,但很溫暖,李默已經被凍壞了,迷迷糊糊只想離這溫暖更靠近一點,下意識抬了抬頭。
他這一動,棕熊立即警惕地抬起腦袋,緊張不安地狂吼,四周安靜的針葉林陡然發出嘩嘩聲。
險些陷入沉睡的李默被它突如其來的吼叫嚇得一個激靈,又醒了過來。
李默暗暗後怕,冰天雪地里一旦睡過去,再醒來可就難了,可他剛睜開眼,就見棕熊揚起力大無窮的前肢,狠狠拍向自己脖子。
李默閉上眼楮,心想這次必死無疑。就在他不得不認命時,突然咚的一聲,一枚石子像流星一樣,又準又狠地擊中棕熊前掌。
「陶……」李默心里一喜,這個時候除了李陶他實在想不到還有誰。
旁邊另有個活物,立即吸引了棕熊注意力。棕熊大怒,仰天一聲咆哮,撩起一陣狂風就往那邊殺去。很快,兩者相遇,廝殺地不亦樂乎,地上凍雪、碎土、石屑四處飛濺,有些甚至砸到李默臉上,被凍過的土壤殺傷力極強,一陣刺痛後,在他臉上割出血痕。
「李默!」正虎大吼的聲音突然傳來。
李默一愣,寒冷讓他腦袋里一片混亂,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出現的是去而復返的正虎。
「李默!」正虎氣喘吁吁,狠狠一腳跺在棕熊肥厚的肚子上,借著反彈力凌空躍到李默身邊,一把扛起他,在寒風中大叫,「你堅持住!」
身後棕熊發瘋追來。
正虎不辨方向,奪路瘋狂逃命,「李默!你開口說話!」
這一跑起來,寒風吹進李默骨子里,他能堅持到現在月兌不開棕熊的驚嚇,但他毅力再好也受不了正虎這麼折騰,每呼出一口氣都仿佛生命力在漸漸遠離他的身體。
正虎半晌听不到回應,急得全身都劇烈顫抖起來,就在他慌不擇路時,腳下被枯枝一絆,他收勢不及,頓時猛地往前飛撲出去,連滾好幾圈,最後撞上松樹才停下。
身後棕熊一瞬間趕到,揚起粗鈍的爪尖風馳電掣地擊向落在地上的李默。
「娘的!」正虎大吼,來不及想許多,雙腿用力一蹬,閃電般射出,及時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棕熊落下的爪子。
棕熊力道何其迅猛,即便正虎皮糙肉厚也在背上留下好幾道血痕,他自己更是被這一爪打得噴血三尺。
「嗷!痛死了!」正虎抱怨,俯身看向李默,發現他雙眼緊閉,臉色鐵青,心里頓時慌了,來不及管身後極具威脅的棕熊以及自己的傷勢,伸出手拍他的臉,試圖叫醒他,「李默?」
除了身後棕熊的咆哮,就只剩風聲。正虎呆了片刻,大力一把拽掉他身上的繩索,撩起衣服,抓住他的手臂開始用力摩挲,想這樣幫他取暖。其實入手一片冰涼,他也完全不顧,埋頭搓著,嘴唇不住哆嗦,「李默!你千萬別不給我後悔的機會!李默!你得醒醒!李默!!」
正虎頭一次這麼絕望,比當初來到人類世界更絕望。
棕熊狂叫著撲來,正虎像全然不知背後的危險,搓完李默左手又給他搓右手,但無論怎麼給他取暖他都一丁點反應也沒有。
他愣愣松開李默的手,垂頭喪氣地坐到地上,任由棕熊撲過來,心里想著,完了,李默救不回來了,怎麼面對李陶又怎麼對得起他?
但棕熊沒有撲上來,兵器激烈地扎入皮肉,傳來狠狠的撕裂聲,棕熊爆發出淒厲慘叫,脖子上的鮮血如同小噴泉,噗嗤噗嗤地往外冒,它掙扎著攻擊刺傷它的凶手,但終因傷勢過重,最後轟然倒地。
李陶將匕首在身上蹭了蹭擦去血跡,收進後腰,同背對著他的正虎閑話般說道,「你怎麼跑這麼遠,我到處都找不到你,快回去!」想到剛剛自己解決了一只熊,又特別驕傲道,「你真沒用,連熊都沒辦法對付,跪在這里等死嗎?」
說完發覺正虎很反常,居然沒回應,他正想問怎麼了,好奇地繞過他,剛挪開一步,就看見他面前的李默。
「……哥?」李陶一瞬間瞪大了眼楮,不敢相信,他哥不是應該在紫玉里嗎?
他看向正虎,想尋求答案,但看到正虎臉上的死灰色,一整顆心頓時寒到了冰窟窿里。
他瘋了一般撲向李默,一把抱起人,把他冰涼的臉靠近自己頸窩,飛快往洞穴里狂奔而去。
正虎猛然回神,立即跟上。但前面李陶快得堪比颶風,只眨了下眼,居然就看不到人了。
等他回到洞穴時,李陶已經把自己衣服完全解開,把李默緊緊抱在懷里,用自己的胸膛去溫暖他,雙手毫無章法地在他手臂上用力來回揉捏,拼命地用自己的嘴唇、臉、脖子去踫他的臉頰、鼻梁、眼楮,想讓他冰涼的臉帶上哪怕一絲絲溫度。
「哥,醒醒,快醒醒,睜開眼看看我,哥……」李陶傻了一樣不停地說話,使勁把他往懷里勒了又勒,恨不得自己身上的溫度全部都傳到他冰涼的身上去。
「哥,求你醒醒,哥,你別這樣,哥……」李陶慌亂無措地不知道該怎麼辦,往四處看去,看到之前李默烘干的衣服,隨手抓起就往懷里裹。
但李默的臉貼在他皮膚上還是一片冰涼。
他也不放棄,機械地重復著溫暖懷里這具冰涼的身體。
「李陶,」正虎實在看不下去了,走進來,在他面前蹲下,「李默他……」
「滾出去。」李陶抱著李默,抬起頭,眼紅紅地看著他,沒有感情,連說話語調都沒有起伏。
正虎愣了一下,轉身走出去,默默在洞穴口蹲下。
李陶把李默又往自己懷里緊了緊,靜靜看了眼洞口,突然之間,淚水像決堤一樣溢出眼眶,他低下頭,兩人臉頰緊緊貼在一起,把人死死抱在懷里,聲音卻絲毫沒有哽咽,四平八穩地說,「哥,不要離開我,求你。」
他就這樣抱著李默,望著火堆,柴禾漸漸燃盡,正虎就進來添一些,添完後又默默退出去,他甚至沒有勇氣多看一眼李陶。
李陶也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久到他想要是他哥一直不醒,他就和他哥一起進去玉里,沒有血誰也打不開紫玉,誰都不會打擾他們,他們就永遠在一起。
到後半夜,懷里陡然有了一絲動靜,李陶驚得一個哆嗦,還以為是自己幻覺,他鼓足勇氣低下頭,就看到李默臉色青白,緊皺眉頭,似乎極不舒服。
「哥?」李陶簡直不敢相信,欣喜若狂,用力收緊胳膊。
他一用力,李默眉頭更緊,微微動了一下之後猛地咳出一口血,血里夾帶一塊石子。
李陶望著那石子愣了愣。
李默睜開眼,又吐出一口唾液,唾液里還有些細小沙子。這石子和沙子原本外面包了一層冰渣,被凍在一起,是他從正虎肩上摔下時不小心啃到嘴里去的,冰渣融盡後尖利的石子割破了舌頭,舌尖的刺痛讓他一下醒了過來。
「哥,你怎麼樣?」李陶著急地問,生怕眼前一切只是他在做夢。
李默全身都在顫抖,即便回暖,之前那種要命的寒冷依舊深入骨髓,他一面哆嗦一面看李陶臉上的淚痕,輕聲說,「男子漢流血不流淚,你怎麼老哭,丟不丟人?」
李陶才不管什麼丟人不丟人,听到他這麼說話就知道是醒了,頓時徹底放聲痛哭,淚水像瀑布一樣流到李默臉上。
「傻孩子……」李默無奈地笑了笑。
李陶用盡全力摟著他,拼命地在他臉上一點一點親著,最後看他笑也止住了哭,跟著破涕為笑。
他抱著李默一直到第二天天亮,確定他身體已經暖了,才放下他,又跑進紫玉里抓了一把姜片,灌了壺水,在火堆上煮起姜湯。
煮湯的空當,他湊到李默面前,在他額頭上親了親,「我要算賬去,哥,你等著我。」
說著轉身走出洞外。
正虎見他出來立即站起來,他紅著眼,快步走到他面前,二話不說就是一拳。
「給我個理由!」李陶揪住他衣襟,凶狠道,「別跟我說不是你,不是你我哥怎麼可能獨自去那麼遠?!」
「他又沒死……」正虎無所謂地聳肩。
「你還敢說!」李陶又是一拳,打得他鼻子冒血。
正虎往後跌跌撞撞地退了兩步,一坐到地上。李陶緊跟上,一腳踹他胸口,這一腳力道極大,加之正虎也沒有反抗的意思,直接被踹得滾到地上,想爬起來,試了幾次都失敗,重新跌回去,口里鼻腔里不住冒血泡。
李默裹緊衣服,靜靜地烤火。
很久之後,李陶臉上帶著擦傷走了進來,在他身邊坐下,姜湯正煮好,他倒出一碗,李默手腳還是軟的,使不上力氣,于是親自喂他。
「你打的?」李默眼楮看向洞中一只三百斤左右的馬鹿。
「嗯,昨晚就是追它去了,要不是它……我……我……」李陶說著說著,又陰冷地望向洞口。
「很能干,」李默由衷夸獎道,「這種地方你居然能打到鹿,很了不起。」
李陶卻一點高興的意思都沒有,打到一只鹿有個屁用,他差點失去他哥了。
「好了陶陶,」李默笑著瞥向他,「再幫我倒一碗姜湯。」
李陶轉身的時候暗暗握緊拳頭,以後誰再動他哥,他一定宰了那人。
因為李默身體原因,兩人在洞穴里多呆了一天,李陶把鹿皮完整地剝下來,用火堆灰燼涂在鹿皮內層,簡單硝制了一下,這種氣溫下也不會腐壞,做完後就披到李默身上,鹿皮足夠大,披在他身上能把他全身都包起來。
重新整裝上路,李陶以為正虎一直候在洞外,等到走出洞時,發現四處都不見他身影,看足跡已經獨自離開了。
李默對著腳印嘆了口氣,握住拐杖對李陶說,「我們走吧。」
李陶點點頭。
從早晨出發,到中午時到達針葉林邊緣,李默一眼就瞧見那只已經死去多時,凍得硬如鐵塊的棕熊。
李默靠近棕熊看了看,既然已經死了……猶豫片刻後,咬牙用匕首把四只熊掌切了下來,李陶則把熊皮剝了下來,拿在手里興奮不已,熊皮有兩塊鹿皮那麼大,而且更保暖,有了它就不怕他哥會冷了。
處理完之後,李陶用雪把棕熊埋了。
針葉林里處處都是一模一樣,非常容易迷路,一旦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李陶就往松樹頂上爬,辨別方向後再繼續,這樣一番折騰,到達針葉林中央時,天已經黑了。
李默割一塊鹿肉,點起火開始烤,李陶四處找樹枝搭低矮的簡易窩棚,用來抵擋晚上寒風,窩棚頂部用松針葉樹枝和雪蓋嚴實,地上也鋪一層松針,最上面鋪鹿皮。等他搞定,鹿肉也好了。
李陶開吃的時候,李默又重新烤上一塊,他體能好,相應胃口也大,一頓飯有時候能吃掉一斤肉,目前這種環境更不能少了吃的,也多虧了他打的鹿,不然哪能撐到現在。
周圍一片安靜,李陶津津有味地啃著,突然臉色一變,猛地站起來,朝針葉林深處怒喝︰「誰!」
李默嚇了一跳,首先想到難道正虎回來了?
在李陶喝聲之後,針葉林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卻沒有誰走出來。
按照正虎的性子,如果被李陶發現,一定不會繼續躲藏。
如果不是他……李默莫名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李陶側耳听了听,他被正虎一攪和,以前只對人才會疑心的毛病變本加厲,現在連狼人也不相信,對什麼都懷疑,半晌過後確實沒發現什麼,重新坐下,發現李默臉色不對,立即坐到他身邊,警備地望向周圍。
那一絲聲音過後,一切歸于寂靜。
吃完後,兩人把火堆移到窩棚前,添了足夠的柴禾,鑽進棚子里準備睡覺。
半夜里,四周一片安靜。李陶突然睜開眼,看了看懷里熟睡的李默,輕輕從棚子里鑽出來,割了一小塊鹿肉丟進火里,然後自己躲在棚子旁邊靜靜等待著。
很快,鹿肉散發出香氣,李陶凝神靜氣,一動不動地觀察周圍。
不一會兒,在棚子三丈遠的樹林里露出四只綠瑩瑩的眼楮,李陶把匕首捏在手里,待那四只眼楮又靠近了些,他霎時跳起來,迅速沖向那個方向。
他剛跑兩步,那四只眼楮受到驚嚇,扭身就跑,跑的跌跌撞撞,還險些翻倒,但速度依舊很快,眨眼就消失了。
李陶不敢追太遠,很快停下腳步,但這足以使他看清那四只眼楮是什麼東西。
還以為是什麼大不了的呢。
他把匕首收起來,回到棚子,進去之前,猶豫了下,撿起火里的鹿肉丟進樹林里,然後才放心地鑽進棚子摟住李默,把他的手塞進自己懷里貼著自己肚子,再把他的腳放到自己雙腿之間,用自己的身體暖他手腳,滿足地閉上眼繼續睡覺。
隨後兩天,兩人都在針葉林里趕路,李陶還抓到了兩只松鼠。松鼠肉味道不好聞也沒有鹿肉好吃,但吃膩了鹿肉,偶爾嘗嘗鮮也不錯。而這兩天里,李默總覺得身後有誰跟著他們,但他想如果自己都有這種感覺,陶陶不可能沒察覺。
在即將走出針葉林的前一天晚上,這種被跟蹤的感覺尤其強烈,李默愈發不安,忍不住問,「陶陶,你有沒有發現什麼?」
「啊?什麼?」李陶一頭霧水。
李默看他確實沒有意識到,心想也許是自己多心,搖了搖頭說,「沒什麼。」
又趕了半天路,兩人終于從針葉林里走了出來,陡然看見眼前一大片開闊冰原,心情都說不出的順暢,李陶高興地跑向前方,在冰上躺下,眯著眼看天上的太陽,興奮地滿眼放光。
李默也跟著走過去,但剛走兩步,就听到身後傳來沙沙的腳步聲。他毛骨悚然,又不敢回頭,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明顯感到身後腳步聲也跟著過來。
他咬了咬牙,往前大跨一步,猛地回頭,看到身後,頓時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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