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茜然見他不怒不憒,一臉漠然,沒來由地便覺得害怕。不知怎的,胸中郁積的一口氣無處發泄,整個人便頹軟了下來。她仿佛是累極了,撫著起伏不定的心口,吃力地一字一字慢慢道︰「臣妾實在是不成了。還有一句話,臣妾實在想問問皇上,否則到了地底下,臣妾也死不瞑目她從袖中取出一疊藥方,抖索著道,「皇上,這是龔魯和太醫院的太醫們開給臣妾的藥方,臣妾越吃越病,氣虛血淤加重,以致不能有孕。如今臣妾想想,您和皇貴妃娘娘真是夫妻同心,都巴不得臣妾懷不上孩子。臣妾自問除了受命于人,對您的心意從未有半分虛假。您讓臣妾成了您的妃子,為何還要這樣算計臣妾,容不得臣妾生下您的孩子?」
皇帝的眼底閃爍著陰郁的暗火,殿中格外沉靜,帶著垂死前掙扎不定的氣息。片刻,皇帝徐徐笑出聲來︰「算計?朕自詡聰明,卻哪里比得上你們的滿心算計。便是朕說未曾做過,怕你也是不信的吧!」
陶茜然猛地一凜,死死盯著皇帝︰「皇上所言可真?」
皇帝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似有無限感慨。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的溫柔︰「真?什麼是真?茜然啊,你待朕有真心,卻也算計過朕。朕若不是真的喜歡過你,這麼些年對你的寵愛也不是能裝出來的。朕記得初見你的時候,你是何等溫柔嬌羞,即使後來你父親得勢,你在朕面前永遠是那麼柔婉溫順,所以,哪怕你成了陶妃對著旁人嬌縱些,朕也不計較。可你如何會變成後來的狠毒婦人,追慕富貴,永不滿足。是朕變了。還是你變了?既然咱們誰的真心也不多,你何必再追問這些?」
陶茜然薄薄的胸腔劇烈地起伏著,像再也承受不住皇帝的話語,熱淚止不住地滾滾而落,仿佛決堤的洪水,將臉上的脂粉沖刷出一道道溝壑。她泣然︰「原來皇上就是這樣看待臣妾?」
皇帝幽幽道︰「朕年少時,只想做一個討皇阿瑪喜歡不被人瞧不起的皇子。後來蒙太後撫養。朕便想平平安安做一個親王。再後來,先帝的子嗣日益稀少。成年的只剩下了朕與五弟瑄晝。朕便想,朕一定要月兌穎而出,成為天下之主。人的**從來不受約束和控制,只會日益滋長不能消減。朕如今只盼望有嫡子可以繼承皇位,其他的孩子,有能生的自然好,若有不能生的,也是無妨
陶茜然听著這些話一字一字入耳,仿佛是一根根釘子鑽入耳底,要刺到腦仁兒深處去。皇帝看著她哭殘的妝容。緩緩閉上眼楮︰「你也累了,好好歇著吧。你身後的事,朕會好好安置,會給你一個好謚號,一個好結果。也不枉你跟著朕這許多年
陶茜然在絕望里抬起婆娑淚眼,痴痴笑著道︰「謚號?皇上連謚號都替臣妾想好了?那就容臣妾自己說一句吧。臣妾這一輩子便如一場痴夢,後悔也來不及了,只盼下輩子不要落入帝王家,清清靜靜嫁了人相夫教子,也做一回賢德良善之人便好了
皇帝站起身,負著手徐步踱出︰「這是你最後的請求,朕不會不答應。朕便以此‘賢’字,作為你下輩子的期許,賜給你做謚號吧
淚眼蒙中,茜然望著皇帝離去的背影,吃力地癱在榻邊,冷笑中落下淚來︰「皇上,即便您不肯認,臣妾還是對您恨不到極處她撫模著皇帝坐過的墊褥、靠過的鵝羽墊子,痴痴笑道,「那麼,就讓臣妾再小小算計您一回,就這一回吧
她伏在地上,劇烈地咳嗽,一直咳到唇角有鮮血涌出。她任憑喉頭涌出鮮血,慢慢地撫模著,只是微笑。蝶曼听得動靜,趕進來一看,嚇得幾乎魂飛魄散,道︰「小主,小主您怎麼了?」
陶茜然睜大了雙眼,死死抓住她的衣襟道︰「蝶曼,你是在我身邊伺候最久的,我只有一句話囑咐你。千萬,千萬別忘了皇貴妃是怎麼害我的!」
蝶曼見她烏水銀似的眼珠瞪得幾乎要月兌出眼眶來,駭得魂飛魄散,啼哭著勸道︰「小主都這個樣子了,還念著這些做什麼?到底自己的身子骨要緊啊!」
陶茜然的手背上青筋暴突,扭曲得如要躥起的青蛇,嘶聲道︰「我是不成了,可你要是還活著一天,還念著我對你的好,你一定要記得皇貴妃是怎麼對我的!她以為什麼事都吩咐了品紅來告訴我,便是我當著她的面問了一二她都裝糊涂撇清,我便不知道是她指使的了!原是她害了我這一輩子啊!」
蝶曼含著淚道︰「小主對奴婢的大恩大德,奴婢至死不忘。小主,奴婢趕緊扶您去床上歇著吧
陶茜然竭力伸出手,指著皇帝坐過的墊褥和靠過的鵝羽墊子,嘶啞著喉嚨道︰「快去,快去燒了。髒東西,留不得「
皇帝坐在步輦上,看著月色蒼茫,想起茜然方才所言,只覺得前事茫茫,亦有花落人亡的兩失之感。樂子善察皇帝心思,便道︰「今兒皇上也還沒翻牌子,此刻是想去哪里坐坐?」
皇帝的眼神不知望著何處,只覺得身體輕渺渺地若一葉鴻毛,倦倦地問︰「樂子,朕從前,是不是很寵愛陶妃?」
樂子不知皇帝所指,只得賠著笑臉道︰「是。可皇上也寵愛舒嬪,寵愛彤妃,六宮雨露均沾……」
皇帝倏然打斷他︰「你伺候了朕多年,有沒有覺得,朕寵了不該寵的人?」
樂子嚇了一跳,也不敢不答,只得道︰「能不能得寵是小主們的本事和福分,至于皇上寵不寵,怎麼寵,這可沒有該不該的!皇上仁厚,後宮這些小主,皇上從沒冷落了誰,也不見特別專寵了誰他一壁說著,只怕哪里答得不慎,惹得皇上不悅,便越發戰戰兢兢。
皇帝只是淺淺一哂,流水似的月華瀉在他俊逸清 的面龐上,愈加顯得光華琳然,卻有著不容親近的疏冷。皇帝的語氣里有著無限寂寥︰「或許,朕知道怎麼寵她們,卻不知如何愛她們,所以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樂子伺候皇帝多年,深知他心性難以捉模,更不敢隨便言語,只得苦著臉道︰「皇上,奴才哪里懂得這些。您和奴才說這些,豈不是對牛彈琴麼……奴才就是那牛他說著,輕輕「哞」了一聲。
皇帝忍不住失笑,便吩咐道︰「瞧你那猴兒樣子。罷了,去翊坤宮吧
皇帝進來時宓姌正換了玉色湖水紋素羅寢衣,從鏡中見皇帝進來,便道︰「夜深了,怎麼皇上還過來?」
皇帝拉著她的手道︰「你這兒讓人心靜,朕過來坐坐他的手指觸到宓姌手指上的水晶貓眼護甲,眼中閃過一絲深惡痛絕之意,伸手便從她手腕上扯了下來拋到門外,道︰「這護甲式樣舊了,以後再不必戴了。明兒朕讓樂子從內務府挑些最好的翠來送你,再讓太醫給你開幾個進補的藥方,好好補益補益身體
宓姌沒有任何疑義,溫順道︰「是她挽著皇帝坐下,「皇上去看過陶妃了?」
皇帝支著頭坐下︰「是。她和朕說了好多話
宓姌從妝台上取過一點茉莉薄荷水,替皇帝輕輕揉著太陽穴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難免會話多些
皇帝握著她的手,撫著她如雲散下的青絲萬縷,低聲道︰「宓姌,有一天你會不會算計旁人?」
宓姌的眸光坦然望向他,「會。若是此人做了臣妾絕不能容忍之事,臣妾會算計
「你倒是個直性子,有話也不瞞著朕皇帝凝視著她,似乎要看到她的心里去,「那你會不會算計朕?」
宓姌心頭一顫,有無限的為難委屈夾雜著愧疚之意如綿而韌的蠶絲,一絲絲纏上心來。她對他,並不算坦蕩蕩,所以這樣的話,她答不了,也不知如何去答。良久,她抬起眼,直直地望著皇帝,柔聲而堅定︰「但願彼此永無相欺
皇帝望了她許久,輕輕擁住她道︰「有你這句話,朕便安心了他長長地嘆口氣,「宓姌,朕今日見了陶茜然,听她說了那麼多話,朕一直覺得很疑惑。人人都以為朕寵愛陶茜然,連茜然自己也這麼覺得,可是到頭來,彼此的真心又有幾分?」他抓著宓姌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隔著綿軟的衣衫,她分明能感觸到衣料經緯交錯的痕跡下他沉沉的心跳。皇帝有些迷茫,「宓姌,朕知道怎麼讓一個女人高興,怎麼讓一個女人對朕用盡心思討朕的喜歡,可是朕忽然覺得,不知道該如何去愛一個女人。從沒有人告訴朕,也沒有人教過朕。父母之愛是朕天生所缺,夫妻之愛卻又不知如何愛起。或許因為朕不知道,所以朕有時候所做的那些自以為是對你好的事,卻實在不是朕所想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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