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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二)

陶茜然瞪大了雙眼,目光幾能噬人,死死盯著宓姌︰「你是說……你是說?」她淒厲地喊起來,「我要見皇上!我要見皇上!」

宓姌安撫地將手放在她的手背上,笑容溫柔無比︰「我會如你所願

宓姌回到宮中,便見皇帝坐在窗下,一盞清茶,一卷書帖,一本奏折,候著她回來。她解下披風,坐到皇帝跟前道︰「讓皇上久等了

皇帝淡淡道︰「去看慧貴妃而已,怎麼去了這麼久?」

窗外微明的光線為宓姌如花樹堆雪般的面容鍍上了更為溫婉的輪廓,她徐徐替皇帝添上茶,緩聲道︰「原是想略坐坐就回來的,但是看著咸福宮炭火供應不足,陶妃又病得可憐,所以多說了兩句

皇帝蹙眉,不以為然道︰「何必與她多費口舌?」

宓姌露出幾分憐憫之意︰「陶妃也沒有別的什麼話好說,昏昏沉沉的,只反反復復惦記著要見皇上一面

皇帝眉心擰得越發緊,凝視著茶盞中幽幽熱氣,冷淡道︰「朕不去他頓一頓,「你來勸朕,陶源澤也上書進言,牽掛陶妃,言多年來朕對陶妃的眷顧。唉……」

皇帝的嘆息幽幽地鑽進心底去,她明白他的不忍、他的為難︰「皇上不肯去,是因為人事已變,面目全非麼?」

皇帝斜倚窗下,仰面閉目︰「姌兒,朕一直記得,陶妃在朕面前,是多麼溫柔靦腆。朕真的不想看見,那麼多人讓朕看見的、她背著朕的模樣

宓姌深深攢起的眉心有自然的悲愴︰「皇上不去,自是因為心疼臣妾。也心疼從前的陶妃。臣妾雖然也恨她,可見她病得只剩下一口氣的樣子,也真是可憐。臣妾想,這些年皇上到底還顧著陶妃在外頭的顏面,對她還是眷顧。也是安慰她母族陶氏。如今她只想再見皇上一次,皇上成全了她,也當是成全了陶氏一族吧

皇帝的眼底漸漸有紛碎的柔情慢慢積蓄。沉吟良久,他終究長嘆︰「茜然,她伺候朕也有五六年多了。罷了,朕便去瞧瞧她吧

皇帝去時,陶茜然已換上最得寵的年月時心愛的櫻桃紅灑金蝴蝶牡丹紋氅衣,戴著一色的鎏金翠羽首飾並金瓖玉明珠蝶翅步搖。她正襟端坐,臉上以濃厚的脂粉極力掩蓋著病色。守候在窗下。引頸企盼皇帝的到來。

皇帝步入寢殿時。她竟先听見了,由侍女們攙扶著,吃力地請下安去,仰起臉對著皇帝露出一個極明媚的笑容。她原是病透了的人,只剩下了一副虛架子,皮肉都松松地垂著,這一笑更顯得胭脂虛浮在臉上。如套了一張面具一般。皇帝看著她這樣的笑意,想起多年來她嬌艷絕倫寵冠六宮的日子,亦有些心酸,便虛扶了她一把︰「你既病著,便別勞碌了

這話原是尋常,可落在陶茜然耳中,卻是深深刺痛了心肺。她不自覺便落下淚來︰「皇上厭棄臣妾至此,多年不肯來見臣妾一次,臣妾原以為自己要抱憾終生而死了茜然一落淚,臉上的脂粉便淡了一層,她很快意識到這樣流淚會沖刷去臉上的脂粉,匆匆拭去淚痕道,「臣妾深悔當年過失,本不該厚顏求見皇上。但臣妾自知命不久矣,許多話還來不及對皇上說,所以無論如何也要見一見皇上

皇帝嘆息︰「你都病成這個樣子了,朕來瞧瞧你也是應該的。你何必還這樣費力打扮,穿著這麼單薄的衣裳,仔細凍壞了身子他囑咐,「還不趕緊扶陶妃去床上躺著

陶茜然如何肯躺著,掙扎著跪下道︰「皇上。臣妾自知是不能了,這件衣裳,是皇上當年賞賜給臣妾的,臣妾很想穿著它再和皇上說說話她吃力道,「蝶曼,你帶著人出去,這里有本宮伺候皇上就是了

蝶曼含著眼淚,依依不舍地帶著眾人退下,緊緊掩上了殿門。陶茜然跪在皇帝身前,指著桌上的茶點道︰「這茶是皇上喜歡的龍井,點心是皇上喜愛的玫瑰酥。皇上都嘗一嘗,就當是臣妾盡了伺候皇上的心意了

皇帝略略嘗了嘗,容色慢慢淡下來道︰「你一定要見朕,有什麼話不妨直說吧,也免得自己勞累

陶茜然點點頭,從供著茶點的小桌底下的屜子里取出用手絹包著的一樣物事,攤開道︰「皇上,您還記得這副水晶貓眼護甲嗎?」

皇帝頷首道︰「這是你和穆姌晉位分不久,太後賜給你們倆的,一人一副。朕記得。只是,怎麼碎了?」

「是啊,這麼珍貴的東西,太後娘娘自己不用,賞賜給了臣妾和嫻妃,臣妾真是感恩戴德。這些年,太後娘娘對臣妾眷顧有加,臣妾也真心敬畏。真是想不到啊,娘娘在這里頭藏了這樣好的東西陶茜然從碎玉片里揀出一枚黑色丸藥狀的珠子,慘然道,「護甲里面塞了有破孕、墮胎之效的零陵香,長久佩戴聞嗅,有娠者可斷胎氣,無娠者久難成孕。臣妾與姝妃一戴就是數余年,連自己怎麼沒有孩子的都不知道。當真是個糊涂人啊!這事連皇貴妃知道的一清二楚

皇帝只瞥了一眼,冷冷道︰「朕不相信太後與皇貴妃會做這樣的事

茜然戚然道︰「皇上不信,臣妾也不願相信。可事實在眼前,東西是太後親自賞賜,臣妾也不能不信

皇帝的臉瞬時凍住如冷峻冰峰,眉心有幽藍怒火隱隱竄起︰「難怪姝妃嫻妃與你多年未孕,朕只當時機未到,原來如此!」

茜然緩緩、緩緩笑道︰「是啊。臣妾自知榮華富貴來之不易,所以一心侍奉皇上,依附皇後。原以為這樣的事一輩子都不會落到臣妾身上,卻做夢也想不到,竟被人這樣算計了大半生!臣妾自知出身不如皇貴妃,承蒙皇上厚愛後,一顆心糊涂了,自以為可以凌駕于眾人之上,才事事與姝妃不睦

皇帝並不看她,別過臉道︰「你說的這些,朕都知道

茜然雪白的牙齒咬在涂抹得鮮紅的唇上,眼中閃過一絲戾色︰「這些是皇上知道的,皇上不知道的還多著呢。臣妾自知不保,病中這些年,一直被皇貴妃反復提點不許多言,以保陶氏家族。臣妾知道,皇貴妃出身富察氏,她阿瑪是察哈爾總管,伯父馬齊是三朝重臣。臣妾雖然蒙皇上抬舉,但畢竟不如皇貴妃,所以處處以皇貴妃唯命是從,但求保全自身,保全母族榮耀

皇帝看著她,眼眸如封鏡,不帶任何悸動之色︰「朕明白你的意思。前朝是前朝,後宮是後宮,朕不會因為你說了什麼做了什麼牽連你的母族。哪怕有一日你不在了,你的父親陶源澤還會是朕的股肱之臣

陶茜然緊繃的面容漸漸有些松動,她大概是累極了,吃力地跪坐在自己的腿上,用手支撐著道︰「臣妾所作所為,罪孽深重。所以到了今日,並不敢祈求皇上原諒,有皇上這句話,便是大恩大德了她磕了個頭,緩緩道,「若有來生,臣妾再不願被愛恨執著,也不願再被旁人指使挑唆了。臣妾要淑妃之死說起

皇帝听得「淑妃」二字,眼中閃過一絲精寒,只是隱忍不發,淡淡道︰「你說吧

陶茜然含了一縷快意︰「淑妃的死從來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嫉妒她比自己更得帝愛,淑妃喜好美食,卻不知有些食物本都無毒,但放在一起卻是相克,毒性多年累積,淑妃終于一朝暴斃

皇帝冷冷掃視著她︰「你怎這般清楚?怎麼皇貴妃事事都對你說麼?況且你入宮之時,淑妃已去多年

陶茜然恨恨道︰「皇貴妃娘娘自然不會對臣妾說這個,更不會認。臣妾也是听人說,然而淑妃暴斃時皇上正按先帝旨意出巡在外,根本趕不及回來見淑妃最後一面。臣妾也是一時疑心,才讓父親查出此事。皇上且想,這件事誰得益最多,自然是誰做的!當時後宮之中畫妃尚未承寵,除卻皇貴妃娘娘,與淑妃最面合心不合的,唯有皇貴妃而已。臣妾想不出,除了皇貴妃還會有誰要淑妃死呢!這一點皇上您不也疑心麼?否則您一直對皇貴妃還算不錯,怎的淑妃死後便漸漸疏遠了她?」她笑得淒厲,「淑妃死後,皇貴妃也察覺您的疏遠,她最怕不知您心意,終日惴惴,所以買通皇上您身邊的太監劉阜立窺探消息,。至于惠兒,也是皇貴妃安撫許諾,才要她為我們做事。姝妃入冷宮之後,皇貴妃猶不死心,在姝妃飲食中加入寒涼之物,使得姝妃風濕嚴重。現在想來,只怕為的就是在重陽節冷宮失火時姝妃逃月兌不便,想燒死姝妃。至于姝妃砒霜中毒之事、蛇禍之事,臣妾雖然不知,但多半也是皇貴妃所為了。還有先皇後之死,當日皇貴妃與皇後早已是面和心不合,也是她籠絡了龔太醫為皇後下了好藥,日復一日,毒素日益加深,自然性命堪憂以至不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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