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趙九宵輪休,得了空閑便與林雲霄在侍衛的廡房里喝酒。九宵與雲霄最是要好,雲霄去坤寧宮領了份閑差,他雖然羨慕,倒也常常來往,和從前一樣,喝酒閑話。這日午後他拎著酒和小菜過來,見林雲霄愁眉苦臉的,便捶了他一拳道︰「坤寧宮這份差事又清閑錢糧又足,你還整天掛著個臉做什麼,還惦念著你的小青梅哪?」
雲霄給自己倒了一杯,愁眉緊鎖︰「自從婉婷進了啟祥宮,我要見她一面也難了。一個月前偶然踫上一次,她一個人抱了那麼一大桶衣服去浣衣局洗涮。我才問了一句她就哭,說要趕著去洗完,否則晚飯又沒得吃。浣衣局有的是人,她是宮女,為什麼要這樣為難她?」
趙九宵喝了口酒,搖頭道︰「宮女也好侍衛也好,哪怕伺候再得寵的主子,也就是個奴才的命。你還想怎麼樣?彤妃能好吃好喝供著她?留著條命在就不錯了
雲霄難過道︰「宮女也是人,不是畜生。婉婷不敢和我多說話,荊常吃不飽穿不暖,連一起伺候的宮女都欺負她,什麼粗活兒累活兒都給她干!說不上兩句話就只是哭,我看著真是……」
九宵听著可憐︰「你看著真是心疼!那你怎麼不去求求姝妃娘娘?好歹她在冷宮的時候,咱們也幫襯過她
雲霄想了想,還是搖頭︰「上回為了讓姝妃娘娘搭婉婷一把,還害得姝妃娘娘被彤妃排揎了一場。無端受辱。我哪里還有臉請她幫忙!且姝妃娘娘不比彤妃有兒子,到底兩樣些
九宵愣了愣︰「連姝妃娘娘都沒辦法,你還能怎麼樣?我勸你,斷了這個心思吧。反正婉婷也對你起過二心,你實在幫不上。也就算了
林雲霄搖頭,決然道︰「她既然已經回來,我便答應過她,會一生一世照顧她。雖然啟祥宮里的日子艱難,我已經托人告訴她,要她一定要熬得住,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趙九宵看他如此堅決,便舉杯道︰「那我便祝你心願得償吧。只是你小心。別老吃虧在女人手里
到了瑄禎九年末的時候,宮里又發生了一樁大事,便是臥病許久的陶妃病入膏肓了。年復一年的病痛折磨,曾經寵冠六宮的陶茜然,已經熬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仿佛一盞點在風中的小小油燈,竭力燃燒著最後的焰火。不知什麼時候,就會被風吹去。絲毫不剩。
太醫數次稟告之後,皇帝終于道︰「既然病得那麼厲害,皇貴妃去瞧瞧吧
而皇貴妃耳聰目明,更兼悉心調理,便推了身體不豫,不肯出門。宓姌得知,亦只是含笑向皇帝道︰「這麼些年不見她了,皇貴妃不肯去,臣妾去見見也好
皇帝郁郁不樂。只摩挲著一枚外頭新貢的粉色珊瑚扳指。那珊瑚是濃淡相宜的粉色,如嬰兒緋紅的面孔,極是喜人,因號「嬰兒面」。皇帝隨手撂給樂子︰「這個賞給兮妃正相宜,去吧
樂子會意,便領人退下,皇帝方才淡淡道︰「她與你不睦已久。你何必巴巴兒趕去
如懿剝著水蔥似的指甲,漫漫道︰「听說這一向咸福宮里不大干淨,又有宮女發了疥瘡打發出去了,也不知貴妃怎樣?她是病透了的人,若再沾上一點半點,皇上也不好對高大人說起
皇帝不置可否︰「宮里許久無人去看她了,只怕她也不大願意見你
因是去探病,宓姌打扮得亦簡素,不過是一襲曳地月華裙,不綴珠繡,只有淡淡的珍珠光澤流動,外面罩著紫色旋紋氅衣,衣襟四周刺繡錦紋也是略深一些的暗紫色,再搭一件淡若銀白的煙霞色蝴蝶狐毛坎肩,頭上松挽寶髻,梳成有流雲橫空之勢,綴幾點翠玉瑩瑩並一枚羊脂白玉鳳簪。
宓姌緩緩步入咸福宮中,里頭一切供應依舊,只是簾子打開的一瞬,並無慣常咸福宮中冬日那種溫暖如陽春的暖意撲來。仔細看去,宮中雖然照例供著十幾個火盆,但炭都燒盡了,也無人去換,連地龍的熱氣也不甚足。
宓姌身上有些發冷,緊了緊衣裳,暗想,陶妃素來的體質最畏寒不過,殿中這樣清寒,對于病重孱弱的她,無異于催命一般。
寢殿內,珠簾重重之後還是清約典雅中略帶華麗的氣息,臥在被褥之中的陶茜然依舊是養尊處優的陶妃。可是,卻總少了那麼點人氣,便是這宮里人人賴以生存的皇帝的寵遇。
這些年陶茜然臥病,皇帝雖然每每派人安慰賞賜,卻再未踏足過咸福宮。
如此華艷,卻也寂寞如斯啊。
伺候的宮人們見了宓姌,忙恭恭敬敬地請安問好,宓姌與陶茜然相爭數年,兩宮中人一向不睦,見了她這般敬畏,倒真是難得之事。看來這些年,咸福宮所受的冷遇苦楚,還真是不少。
宓姌一眼望去,便問︰「怎麼伺候陶妃的人這麼少?」
門外伺候的小太監忙賠笑道︰「姝妃娘娘有所不知,宮里有兩個宮女發了疹子,也不知是在哪里得的。陶妃娘娘身子虛弱,怕染上這些髒東西,才叫人領出去了,連著底下同住的人怕不干淨,蝶曼姑姑都吩咐暫時打發出去了
說話間,蝶曼已然迎了上來。宓姌道︰「你家娘娘醒著麼?」
蝶曼久不見人來探望,親自搬了椅子來道︰「醒著呢,娘娘先坐,奴婢著人上茶
茶水遞上來,便知是舊年的陳茶了,宓姌不願再喝,便道︰「殿里這麼冷,陶妃的身子怕受不了吧?」
一句話招得蝶曼眼淚都下來了︰「太醫總說炭氣會燻著娘娘,不利玉體安康。內務府什麼東西都照應著,唯獨娘娘怕冷這一點,怎麼也不肯顧及
蝶曼話未說完,背身朝里的陶妃掙扎著撐起身體來,淒笑道︰「鬧了半天,居然是你來看我
蝶曼忙替陶妃在身後墊了鵝羽墊子,又給她披上了厚厚的外裳︰「娘娘慢些起身,仔細頭暈
宓姌見陶茜然雙目深凹,憔悴枯槁,瘦得竟月兌了形,簡直如冬日里的一脈枯竹,輕輕一觸就會被踫斷。茜然喘著氣,整個人嵌在重重簾幃中,單薄得就如一抹影子,仿佛連那披在肩上的外裳都承受不住似的。宓姌在她床邊坐下,問道︰「可覺得好些了?」
茜然僵著面孔,分毫不肯假以辭色︰「既然你都來了,自然知道我是好不了了她淒然道,「我都到了這個樣子,只求見皇上一面,皇上也不肯麼?」
宓姌笑了一笑︰「皇上國事繁忙
茜然悵然垂首,似是灰心到了極處︰「這種話,你哄哄旁人也就罷了,對我說這個有什麼意思。皇上若是忙,怎麼還有時間寵愛彤妃和舒嬪,還和兮妃又有了一個孩子呢?只不過是不願見我,所以推諉罷了
宓姌望著她,淡然含笑︰「你多年臥病不出宮門,倒是活得越來越通透了
茜然仿佛想要笑,可她的臉微微抽搐著,半天也擠不出一個笑容來︰「人之將死,還有什麼看不穿的。我自知出身漢軍旗,比不莊妃出身顯貴。享著皇上的恩寵,心里總覺虛得慌。哪怕皇上抬旗封了妃位,到底也是不一樣的。我明白自己的身份,也沒有兒女可以依靠,所以一心一意追隨皇貴妃鞍前馬後,從不敢有二心。皇貴妃對我那樣籠絡,如今也是棄若敝屣,轉頭去捧著彤妃了她忽而一笑,「當年皇貴妃與我做了那麼多事來對付你,要是帶去了黃泉也便帶去了,你想不想听一听?」
宓姌溫婉地抿著唇,凝視她片刻︰「不想。你若想說,就自己去說給最該知道的人听。對于我,這些都是無用了
陶茜然捂著胸口連連咳嗽,半天才平息下來,疑道︰「你不想知道這些?那你巴巴兒地跑來看我做什麼?」
宓姌輕輕靠近她,語不傳六耳︰「我告訴你的,自然比你想告訴我的更要緊
陶茜然眼中的疑影越來越重,揮手示意宮人退下︰「你有什麼話,便直說吧
宓姌見她枯瘦的手指上,那一副水晶貓眼赤金蓮護甲靜靜蜿蜒其上。那樣翠色生生,如碧水清明,越發顯得她手指枯黃一脈,唯見青色的筋絡高高突起。宓姌伸出手去,指尖落在晞月干枯的皮膚上,慢慢游弋上她枯瘦的手腕。茜然狐疑而不安地看著她,卻不知她想要做什麼,眼見得手臂上的皮膚一粒粒起了驚恐的粒子,卻也不敢縮回手來,只是顫顫地問︰「你到底要做什麼?」
宓姌笑意輕綻,有憐惜之意︰「這麼好的肌膚,從前誰看了都想模一模,也難怪你得寵這麼多年。只是如今,竟也有這一日了她說著,便欲摘下晞月手指上的護甲,茜然一驚,忙護住了不解道︰「你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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