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姌的心思卻不在惠兒身上,問道︰「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近日我見陶妃,看她的氣色大不如三年前了,陶妃與我一樣,都得過太後那副摻了零陵香的護甲,為什麼還有人要多此一舉給她下那些讓她身體病更重的藥,是怕零陵香的藥力不夠麼?」
雲昆沉吟道︰「或者有人防陶妃比之防小主更甚。更或者有人與皇貴妃娘娘不謀而合。」
宓姌微微沉吟,將錦匣中所藏的碎珠玉鐲取出,交到雲昆手中︰「你去,找外頭靠得住的人,將里頭的零陵香丸取出,護甲我如常戴上,也好讓皇貴妃與太後安心哪。」
雲昆收過,眼中滿是脈脈情意,看了一眼涅筠道︰「娘娘的吩咐,微臣自當盡心竭力。」
宓姌點頭︰「幫過我的人,忠心于我的人,我都不會忘記,自會一一還報。對了,林雲霄……」
「娘娘放心。按著娘娘的吩咐,已經調出了林雲霄。如今,他已經是戍守坤寧宮的侍衛了。」
本該是帝後大婚所的坤寧宮,既尊貴,又清靜,果然是個好去處。
宓姌仰起頭,看著窗外澄碧的天空,暗暗想著,如此,也算是給了林雲霄一個好出路了。自然,往後如何,還是看他自己了。
人人,都只能由著自己走完這條路,無一例外。
這一日冬雪綿綿初至,宓姌貪看雪中白梅的景致,便扶了涅筠一同出來。冬寒森冷。苑中白梅寂寞地開著。在這清寂少人行的午後,妖嬈地綻放勃然的花瓣。涅筠笑道︰「娘娘也真是的。旁人踏雪尋梅,都是尋的紅梅,娘娘偏要去看白梅。奴婢倒不信了,白梅隱在白雪之中,只看得清黑壓壓的枝條。有什麼好看的呢。」
宓姌披著一件聯珠錦青羽大毛斗篷,伸手接住一點紛飛的雪花,道︰「白雪紅梅自然有艷烈清朗之美,為人賞嘆。但白梅隱藏白雪之中,只憑花香逼人與清寒徹骨稍作分別,世間的美,若不細細分辨,輕易得來又有何意味?」
涅筠目中閃過一絲頑皮笑色︰「奴婢倒覺得。娘娘是喜歡這種細細分辨的。」
宓姌正了正領口絨絨的毛球,頷首笑道︰「很多事若不細辨,便只能看到雪壓黑枝,自然不覺得美,只有走近細觀,不被表象所迷惑,才知真美所在。」
她甫一說完,卻听一把清婉女聲在身後遙遙響起︰「姝妃娘娘這番話。倒是深得我心。」
宓姌轉身,卻見白雪琉璃之中,一個穿著挖雲鵝黃片金里大紅猩猩氈披風的麗人盈盈站在梅樹底下。卻是舒嬪。她便含笑,氣道︰「原來是舒嬪妹妹。」
舒嬪兜下風帽,露出滿頭玉片與銀器的點綴,在冬日寒雪中看來,越發顯得高潔冷清,有著冰雪般寂寞高華的神情。也恰如她這個人一般。一眼看去是極艷麗鮮妍的,相處了才知道是那樣孤清的性子,恰與這冬雪寒花一般。
舒嬪略略欠身道︰「姝妃娘娘若不介意,可以喚我的本名,亦舒。我也可以稱呼一句姐姐,不必‘娘娘’來‘娘娘’去,這般俗氣。」
宓姌見她說話直接,心下更喜歡,便道︰「那自然好。」
舒嬪澹然笑道︰「後宮人人都在說,皇上放了姐姐出冷宮,卻一直很少前去探望,也不曾和姐姐一同用膳,更未曾召姐姐侍寢過一次。宮中諸人都在背後議論紛紛,不知皇上究竟把姐姐置于何地?」
宓姌見她毫不掩飾,便也道︰「皇上天心如何,豈是我們可以揣測的。」
近處有大蓬梅花舒枝傲立,枝上承了脈脈積雪,花蕊花瓣越發顯得冰清瑩潔依然,不為塵泥所染。
舒嬪撥著鬢邊一串銀絲流蘇,徐徐道︰「旁人這麼認為,我卻不是。我一直在想,侞嬪曾經那麼得寵,如今病了這些日子,皇上也是不聞不問。而放了姐姐出來竟也未多親近姐姐,是不是近鄉情更怯的緣故。我倒覺得,皇上是更看重姐姐呢。」
宓姌淡淡一笑︰「妹妹方才是從何處來?」
舒嬪道︰「陪皇上用了午膳。」她的笑容有點隱秘︰「午膳時皇上最愛一道梅花鍋子,是以白梅入菜,烹制的清湯濃味。卻不想我走到御花園中,卻看姐姐也這麼巧,獨自細賞梅花。」
宓姌心頭微微一動,像是誰的手泠泠撥動心的琴弦,面上的神色卻極淡︰「寒冬唯有梅花而已,想要湊巧也太簡單了。」
舒嬪笑而不語,只是道︰「姐姐不覺得這白雪白梅極美,但那黑 的枝條卻實在是太點眼了麼?若換作是我,一定用白漆將它全涂沒了,那才干淨呢。」
一簇梅枝簌簌當風,風吹影動,風姿綽綽,好似漣漪。如懿伸手折下一枝白梅在手︰「原來妹妹不只快人快語,更是心思果決。只是……凡事不急才能好呢。」
舒嬪淺淺微笑,起身離去。
涅筠有些擔心道︰「娘娘怎麼和舒嬪說那麼多話?咱們也不知道她的底細。」
「底細?」宓姌看著白雪皚皚中她遠去的鮮紅背影,「舒嬪是太後舉薦的人,又自恃清高,不願與宮中嬪妃來往。這樣的底細,即便多說幾句也是無妨的。」她回轉身,扶著涅筠踱出園外,卻見林雲霄捧著一束折下的梅花,守在外邊不動。
宓姌頗為意外︰「你如今不是在戍守坤寧宮麼?怎麼在這里?」
林雲霄行禮如儀︰「坤寧宮歲下清供,每日以梅花插瓶,所以都是微臣前來。」他悄悄望一眼宓姌,仍是恭聲道︰「今日听得姝妃娘娘在里頭說話,所以特意在園外等候,希望能向娘娘請安。」
宓姌含笑凝睇︰「梅苑出入只有這一道門,你特地守候,想來不是為了請安那麼簡單。」
林雲霄有些不好意思︰「還是被娘娘看穿了。」
「有話便說吧。」
林雲霄躊躇片刻,思量著道︰「花房有一個叫魏婉婷的宮女,她來找微臣……」
宓姌輕笑,打量著他道︰「自己才有點起色,就有那麼多人找上你了麼?要是一一幫過去,你能幫得了多少人?」
宓姌雖是笑言,林雲霄卻不免滿面通紅,囁嚅著道︰「是。可是她……」
宓姌忽然明白︰「可是當日讓你為她酩酊大醉、意志消沉的人?」
林雲霄被說中心思,只得坦白道︰「婉婷是我的同鄉,和我一同入宮當差。她雖然心思高些,當日拋下我高飛,可是陰差陽錯,最後被貶去了花房當差。花房不分日夜,勞作辛苦,她自己知錯,一直不敢來找我。直到今日我在坤寧宮當差,見到她當著花房的差事送來清供的松枝,才知她原來受了這許多苦楚。她的手……全是凍瘡,因為干的不是伺候人的活兒,所以穿得也單薄寒素。婉婷……她是最愛美的。」說著,臉上不覺多了幾分憐憫愛惜之意。
宓姌打斷他道︰「她一訴苦,你便忘了往日被她拋棄之苦了?」
林雲霄忙搖頭道︰「嫻妃娘娘明鑒,不是微臣心軟。只是……只是看她太可憐罷了。嬿婉一直痛哭不已,她說她知道當日做錯了,所以沒有顏面來見我。她……」
「沒有顏面來見你,終究也是見了,還說了那麼多動人情腸的話。那麼,你應承了她什麼,又來求本宮?」
林雲霄很是不好意思︰「她不是存心讓微臣來求娘娘的。只是偌大的深宮之中,微臣能求的,也只有娘娘。微臣只是想,娘娘能不能幫微臣一個忙,把她調離了花房,換個輕松點的差事。」
宓姌沉吟片刻︰「你真的那麼想?」
雲霄道︰「婉婷也不敢妄求,只求不要滿手生滿凍瘡,她便滿足了。」
「听上去,倒也只是個小小心願,不難滿足。」宓姌仰起面,呼吸著清冷入肺腑的空氣,「只是快到年下了,花房也缺不得人。你把本宮的話帶給她,要她安心當差,等開春後,本宮會替她換個好去處的。」
林雲霄忍不住露了幾分喜色,打了個千兒道︰「那微臣多謝娘娘了。」
宓姌忍不住失笑︰「看你這麼高興,想來魏婉婷今天說的話,很是力道精準啊。」說罷,也不看他,徑自走了。
回到宮中,卻見暖閣里供著老大一束綠梅。那淡淡凝玉般的顏色,晶瑩剔透,呈半透明狀,而花心又是潔白的。雖不若紅梅艷美、白梅清素,但清芬馥郁,尤過尋常梅香。這時房中已被小太監們擦拭得窗明幾淨,花香與未干的水汽相融,加之殿中炭火潔淨,暖氣幽幽一烘,越發顯得幽雅清新,中人欲醉。
宓姌解下斗篷便問︰「是誰送來的綠梅,顏色這樣好?」
小宮女菱枝仔仔細細地擦拭著供著綠梅的珊瑚釉粉彩花鳥紋瓷瓶道︰「娘娘才出去沒多久,皇上便吩咐進樂公公送來了。」
宓姌凝視了一會兒,笑道︰「那你去換個素淨點的白瓷瓶來吧。綠梅那麼素雅,用個五顏六色的花瓶便太俗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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