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妃目光她臉上輕輕一轉,見她只是一副篤定樣子,不覺搖頭道︰「這雖然是其中一個原因,但卻不是要緊。媛貴人向來不得寵,所以對皇上而言,既是一個記不得人,也很可能會成為一個鮮人兒。你防著她不錯,但要防是姝嬪與媛貴人親近。」
妍嬪旋即會意︰「娘娘意思是說,媛貴人會成為第二個黎答應。」
皇後沉靜道︰「那也未必。但姝嬪與皇後關系微妙,姝嬪現下位分不高,但皇上卻是對她寵愛有加。凡事不能不多長個心眼。還有那玉嬪,本宮瞧著也是不顯山水之人,
兮貴人從永和宮出來,便遠遠見平日依附著莊妃妍嬪兩個貴人向她走來。
只見一身玫瑰紫百蝶穿花大毛斗篷蘇貴人,扶著侍女麗心手風擺楊柳似地過來。笑聲冷冽如檐下冰︰「恭喜兮貴人,賀喜兮貴人。」
兮貴人一怔,旋即道︰「你這句話合該對著景仁宮黎答應說,怎麼錯到了永和宮?」
蘇貴人冷笑一聲︰「怎麼錯了,皇後這樣好本事,調理得出花朵兒一樣人兒吹拉彈唱,歌舞迎人,娘娘一手栽培出了這樣得意人來,也算兮貴人喜事,不是嗎?」
兮貴人听得明白,不禁心中一股子窩火,口氣也不善起來,冷笑道「蘇貴人一向人語,今兒有話也不如直說,我倒洗耳恭听著」
「洗耳恭听?」蘇貴人盈盈一笑,那笑意卻似這天氣一般,帶了犀利寒氣,「貴人看銅雀舞看得熟了,何必今日早上要和咱們一樣糊涂,還議論黎答應來歷呢?有了這樣好姐妹。兮貴人心里可就偷著樂罷。」」
兮貴人冷冷揚了眉,嚴重不耐顯露無疑「你少再陰啊陽啊諷著刺著,我說不知就不知,你若沒旁事便讓來,萬一我這龍胎有何閃失莫說是你,就是莊妃妍嬪那也擔待不起。」
蘇貴人被她這話生生噎住,心中有氣也只得咽下,直待兮貴人離得遠了,方才重重一啐,憤恨道「囂張做什麼勢。不過是運氣好,仗著有了龍胎罷了,真把自個當成什麼金貴命了。待時日後,有你好看。」
我讓涅筠呈上從宮外請驅鬼法師話莊妃那里壓制一拖再拖,直至我病情初有起色,便一直擱淺了。
這日,皮了件狐裘外衫望著遠景。只覺茫茫然一片白霧蕩滌心中。悄然轉首,抿嘴不語,菊湖雲影殿極目望去,遠遠鸀竹之外,便是鏤月開雲館。听聞館外遍植臘梅,花開如霧。落亦如雨繽紛。
得知黎答應入住景仁宮,是內務府一切安置妥當時候,瑄禎問我肯不肯。我只頷首一笑自是不會拒絕,只是肯于不肯哪里由我說了算,後宮自皇後病重一來,早便有莊妃一力擔當,又有誰能與她分庭抗禮。
黎答應住進來那日。動靜十分大,但卻一直沒有來我宮中。縴巧翹嘴只道又是個沒規沒矩不懂事。
這日,我听著窗外風聲淒冷,雪落綿綿,正對著燈想著心事,卻見縴巧進來,抖落了一身雪花,近前「娘娘。」
我將自己壺中茶倒了一碗遞給她,又將暖爐給她捧︰「先喝杯熱茶暖一暖。」
縴巧凍得抖抖索索,一氣把那茶喝了,方暖過來道︰「都打听清楚了。黎答應確是出自北府里,也是海納珠外戚手里進來人。那年先帝選充北府舞伎,各府里都挑了好送進來,倒也不止皇後一家。奴婢問過了,黎答應今年十七,是十三歲時候送進來。」
火盆里一芒一芒紅籮炭燒得極旺,不時迸出幾星通紅火點子。我慢慢地撥著指甲,凝神道︰「原來皇後老早就宮里安下了人。當真是思量長遠。」
涅筠道︰「奴婢也回時路上順便探問了兮貴人那里口風,卻見連兮貴人也不知道這黎答應。」
我點點頭︰「她自然謹慎。」
縴巧道︰「可不是?這宮里個個都是人精子,哪里有什麼真心幫襯,也就咱家娘娘心好,要我說,咱們姐姐卻是好思量,若是那一天娘娘狠一狠心必然比她們都厲害。」
涅筠一笑︰「再厲害也厲害不過你嘴!」她蹲,舀起烏沉沉火筷子撥著火盆里炭,底下冒出一陣香氣,縴巧嗅了嗅鼻子,喜道︰「好香!是烤栗子味道!」
我笑道︰「知道你愛吃,你剛出去涅筠就往火盆里扔了好幾個栗子,這會兒正好。你自己舀火筷子夾出來,仔細燙手。」
縴巧忙不迭地笑著答應了,取出烤得爆開栗子,顧不得燙,就剝開吃了起來。
暖閣里燈火通明,隱隱地透著栗子甜香,主僕三相視一笑,倒也開懷。
此後連著幾日,但凡有侍寢,必是景仁宮黎答應,得寵之深一時風頭無兩。加之數日鵝毛大雪,出門不便,儲秀宮一直不必請安,連永和宮莊妃也一並免了晨昏定省,一時之間眾人對這位未曾謀面黎答應存了無數好奇之心。
好容易五六天後雪止晴霽,終于能出門了。這日永和宮請安,眾人便到得格外早。
果然才坐定陪莊妃聊了幾句,殿外便有太監通傳︰「玫答應到了。」
听得這一聲,本來還笑語連珠嬪妃們都靜了下來,不自覺地向外看去。
只見殿門豁開,一個身著櫻桃紅繡梔子花蝶蘇緞旗裝女子低著頭盈盈走進,她梳著精巧發髻,發間不用金飾,只以碧璽花朵零星點綴,髻上斜兩枝雪色流珠發簪,卷起鬢邊嵌著一粒一粒瑩瑩紫瑛珠子。待到走得近了,才看出她衣裙上繡著一小朵一小朵淺緋梔子花瓣,伴著銀線湖藍淺翠蝴蝶,精繡繁巧輕靈如生,渀佛呵口氣,便會是花枝展天地,春蝶翻飛于衣裾之上。
妍嬪見她早不是昔日打扮,心里冷笑一聲。面上不露聲色。
卻是彤答應咬牙狠狠道了聲「狐媚。」
因是黎答應一直低著頭,雖未看清模樣,彤答應已然奇道︰「咱們冬日衣衫厚重,怎麼她這一身卻輕薄,好像不怕冷似?」
媛貴人坐她身旁,低低道︰「听內務府說江寧織造貢了一種暖緞,雖然輕薄,卻十分暖和。
蘇貴人郁然嘆了口氣道︰「自從畫妃長皇子逝世,太後下了命令,不許用純金首飾,不許金線織衣,不許用江南好料子,說是一來靡費,二來白事為到三年,不適宜。如今看她這一身衣裳便是蘇緞料子,只是個答應也用了銀線織繡,雖未用金飾,可那碧璽又如何不貴重了?」
妍嬪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噤聲。
黎答應低頭欠身,行了一禮︰「臣妾景仁宮答應黎氏見過莊妃娘娘、各位小主。莊妃萬福金安,各位小主順心遂意。」
莊妃含了一縷妥帖雍容笑意,和言道︰「這便是玫妹妹了,本早應相見。只是一直大雪,到了今日才得見。起來吧,品紅,扶黎答應入座。」
黎答應抬起頭來,眾人見她這般盛裝打扮,只以為是個千嬌百媚美人,誰知仰起面來,不過是個白淨嬌麗面孔,雖然十分清秀,但也只是中上之而已。旁人倒還不覺得怎樣,兮貴人先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氣,只低頭撥著自己手腕上銀瓖珠翠軟手鐲,笑吟吟地不說話。
品紅彤答應之後添了一張椅子請黎答應坐了,又殷勤端上茶來。
黎答應倒也不羞怯,朗聲道︰「本該早些來拜見皇後娘娘和莊妃娘娘,可惜皇後娘娘身子不適,天宮又一直不作美,只到了今日才能來拜見莊妃娘娘。」
莊妃向上挑起唇勾勒出一朵和婉笑紋︰「來與不來,都只是一份心意。皇後娘娘時子不濟,同處紫禁城,拜見自然是有機會。以後朝夕相見,各位嬪妃都是好相處。」說罷便由品紅一一指了妃嬪引她見過。
彤答應輕聲笑道︰「不僅咱們是好相處,皇上也格外疼妹妹啊。妹妹這身料子,輕薄暖和,是江寧進貢暖緞吧。」
黎答應淡淡笑道︰「嘉貴人好眼力。」
彤答應唇際欲笑未笑︰「不是我好眼力,而是乍一看見妹妹穿得單薄,害怕凍著了妹妹。原來是皇上一片心意。只是這暖緞難得,連皇後宮里也都沒有,我也只是听說了胡亂一猜罷了。」
彤答應娓娓道來,眾人難免多了一份醋意,黎答應還是那樣淡淡神情︰「是嗎?皇上只是賞了我衣裳,別我不多問,也全不知道。」
嬪妃們見她只是這樣疏懶神情,也知道不好相與。倒是兮貴人說了一句︰「皇上登基後皇後娘娘就一直主張後宮簡樸。妹妹只是區區一個答應,這身衣服也略奢華了些。」
黎答應懶懶抬了抬眼︰「是嗎?皇上喜歡嬪妾這樣穿而已。」
兮貴人一時噎住,不覺有些氣惱。
莊妃看出幾分端倪,朗然道︰「好了。外頭雖然雪停了,但天寒地凍,路滑難行,大家還是早些回去吧。,別凍著身子才好。」
眾人答應著散了,便各自上了輦轎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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