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筠引她座下,差宮人沏茶,妍嬪招招手,喚身後宮人進前,將一只香木捧盒接過來親自遞給我「妹妹瞧瞧,這釧念珠是流雲寺中開過佛光,珠子是用紫檀木雕琢而成,上面雕刻了梵文《白經》,妙得是每個念珠都是空心,里面另添了珊瑚東珠做珠芯,可陰暗黑夜中散著熠熠光澤,這等巧思也可謂是別出心裁了。」
但見她打開香木盒,頓時淡淡幽香撲面而來,里面念珠精致無比,明眼人一瞧便知必定不俗,我笑道「確實是件寶貝,阮姐姐性子溫婉柔和,做它主人也不啻辜負了。」
妍嬪搖頭而笑「哪里算是我,這本是莊妃娘娘愛物,那日雲游時我瞧見便夸贊了幾句,娘娘大度,便割愛讓寶,我卻是個不懂佛,實是白白辜負了,前些日我見妹妹手捧經書研讀,向來妹妹對禪事應略懂一二,這邊將這念珠贈與妹妹。」
我忙擺手「姐姐可是謬贊了,我哪里懂得什麼禪事,不過瞎看罷了,這念珠要跟了我才是辱沒了,姐姐請收回去。」
妍嬪反手一擋,將捧盒穩穩立我面前,妙目一轉,笑意曼曼「妹妹再莫推辭,堵得我這後半句話都不知當不當講了。」
听出她話中話,我澹然一笑,倒是不再推辭,只道「姐姐這話便是見外了。」
「難言之隱不論見外不見外,我與妹妹一同入宮參加秀選,經歷了這些起起落落,也只當妹妹是自己人,才能厚顏來道這體己話」她微斂笑意,雙手繞著絹子,絹下流蘇踫撞。叮叮作響,像是梳理著讓人頭痛心事。片刻後接著道「不瞞妹妹說,自從皇上將兮貴人移進永和宮,我這心里便一天都沒安穩過,只道自年關以來,發生變故足以讓人心驚膽顫,唯恐兮貴人再出任何差錯,只是怕什麼便來什麼…」她頓了頓,一雙美目染上幾分憂色「那日我園中散步,遇見兩個宮女發生了爭執。我便順口說了幾句,卻正巧其中一位倒是兮貴人手下宮人,她恐是一時著急與我頂了幾句。也是那日身子不爽利,我態度也難免有些不愉,總之梁子便這般截下了,這兮貴人倒今日也不曾理過我,妹妹說。總是住一宮,一個房檐共處,總也這樣總歸別扭不是。」
我笑了笑「這話不錯,同為妃嬪,都是伺奉皇上,自然能和睦好。」
妍嬪點點頭「妹妹說甚是。總想著將兮貴人請出來一同坐坐吃頓餐宴,也算和好如初,只是一直不得機會。我這不便來厚顏請妹妹做這個和事佬了,妹妹可不能推辭啊。」
我笑道「姐姐怕是找錯人了,我哪里有這樣大面子,再說莊妃娘娘不是正好與你們同宮嗎,莊妃娘娘身居高位。又敦厚隨和,由她來做這個和事佬應是合適不過了。」
妍嬪卻只是搖頭。「這樣當然好,只是妹妹不知這其中關竅…」
我奇怪道「是何關竅?」
她嘆息一聲,再不說話,只是一臉諱莫如深模樣。
我心下是奇怪,靜了良久,妍嬪終于道「實話與妹妹說了罷,想那兮貴人連太後娘娘臉都敢拂了,若是因為我事再將莊妃娘娘臉面掃淨,只怕我是無顏再面對莊妃娘娘了。妹妹為人懇切,定然不會顧及這些虛名,我也只好為難妹妹來了。」
她說至此,忽而壓低了聲音道「若是能請動莊妃娘娘,我也不必再來煩勞妹妹這一遭了。」
送走了妍嬪,筠涅近前蘀我披了件風毛大氅,低低問「娘娘如何打算?」
我定神片刻,起身搭上她腕子道「陪我去外面走走吧。」
長街雨水已被宮人們清掃得干干淨淨,緩步走青石花磚上,兩旁燭火映著紅牆碧瓦,光澤搖曳,空氣中還留有水霧氣息,倒是讓人神思清明。♀
我扶著筠涅手慢慢走著,前頭兩個小太監掌著羊角宮燈,只見涼風打得宮燈走馬燈似地亂晃,筠涅蘀我緊了緊風衣,「娘娘冷麼?」
我含了一脈溫和笑意「這樣暖風氅,又怎麼會冷。」
忽然听得車輪轆轆碾過青磚,一輛朱漆銷金車便從身畔疾馳而過。涅筠將我攔身後,卻是躲避不及,身上雲白青枝紋雁翎氅便沾了幾點車輪濺起濁泥。
猶有余香散清冷空氣中,纏綿不肯散去。涅筠詫異道︰「是送嬪妃去侍寢鳳鸞春恩車!」
我顧不得雁翎氅上污濁,驚異道︰「今夜並不曾听說皇上翻了牌子,這鳳鸞春恩車走得這樣急,是誰上面?」
筠涅嗅了嗅空氣中殘余甜香,亦不免驚詫「這甜郁香氣應是月霖香,這香名貴,是皇上賞賜給兮貴人,馬車方向好似是永和宮,恐怕是兮貴人。」她頓了頓,輕聲道「若真是她,卻未免太心急了,兮貴人還尚且不足三月。」
我心悸一動,繼而平靜道「未必就是侍寢,皇上這點分寸還是有,只是她自己太心急了。」
涅筠不覺顰眉「是啊,有孕之人不宜使用氣味濃郁香料,也不知兮貴人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奴婢原瞧著這兮貴人只是年輕氣盛,心氣浮躁,卻不知她早已觸了眾怒,現下連太後與莊妃都得罪了,只怕除了皇後她已是煢煢無倚了。」
我笑一笑,「你也看得這般清楚,唯有她這當事人還不知所以,整日不知天高地厚張揚。」
涅筠道「今日試探,娘娘還是莫要趟這趟渾水了。」
我眉峰一挑,霍然看她「你已看出妍嬪是試探了?」
涅筠頷首,我笑「不錯,皇後與莊妃早已決裂,各自都培養自己羽翼,兮貴人是皇後手中一道有力籌碼,而妍嬪,只怕早已靠向了莊妃,這次妍嬪試探,只怕是要將我推入這分庭抗禮兩黨中任意一黨,無論成為了哪一黨,與余下一黨便是死敵。看來那陵喜口中必有幾分真言。」
涅筠道「難道…龔太醫真是莊妃派去殘害皇後娘娘…」
我打斷她話,暗忖半刻道「涅筠,你可知道皇城外有何著名驅鬼道家?」
涅筠微微一怔,繼而回道「有是有得,娘娘問這何意?」
我轉首,定定望她片刻,心中卻是洶涌無度,靜了片刻,才道「回宮吧。」
雖然入了春,京城偏北,地氣依然寒冷。殿中用著厚厚灰鼠帳,被燻籠里暖氣一烘,越發覺得熱得有些悶。光線晦暗室內,紫銅雕琢仙鶴,餃著一盞絳燭籠紗燈。燈光朦朧暗紅,像舊年被潮氣漚得敗色棉絮一般,虛弱地晃動。
我睡得悶了一身潮膩膩汗,不覺喚道「涅筠……」
並沒有涅筠應和聲音,我才想起來,今夜並不是涅筠守夜當值。應聲趕來是惠兒,她忙披衣過來問「娘娘可是口渴了?」
我掀起帳子,就著她手喝了兩口茶水,撫著心口道︰「寢殿里悶得慌,開了窗去!」
惠兒忙道︰「這後半夜風可冷了,小主得當心身子啊。」
我模著汗津津額頭︰「瞧本宮滿臉汗,開條窗縫透透氣便好。」
惠兒忙答應著走到窗下,才推開窗,只見眼前一道血紅影子倏忽晃了過去,只剩下幾個微藍泛白小星點散落空氣里,像美麗螢火,幽幽散開。
她被嚇得兩眼發直,哆嗦著嘴唇喃喃道︰「鬼火!鬼火!」
我坐帳內,也不知她瞧見了什麼,便有些不耐道「惠兒,你說什麼?」
她像是嚇得傻了,呆呆地轉過臉來,似乎是自言自語︰「鬼火?現怎麼會有鬼火?」她忽然尖叫一聲,「年妃死時候就是被火燒死。有鬼!有鬼!是年妃魂魄回來了!」她一邊喊一邊尖叫著捂住了耳朵,縮到了牆角紫檀花架後頭。
我听菱枝一聲聲叫得可怖,也不免慌了手腳,忙趿了鞋子起身,「你瘋了,開這麼大窗子,是要凍死麼?」
惠兒拼命縮著身子,哪里還拉得出來。我雖然生氣,卻也凍得受不住,只好自己伸手,想去合上窗扇。我手才觸及窗欞,卻有一股冷風猛然灌入,吹得身上寒毛倒豎,忙緊了緊衣裳,心下兀自生疑。
我話音還未被風吹散,忽然,一個血紅而飄忽龐大身影從眼前迅疾飄過。一張慘白臉從自己面前打著照面飄過,我渾然一驚,身子劇烈一顫,驚叫了一聲,直定定暈厥了過去。
直到第兩日天蒙蒙亮時,我才慢慢轉醒。只听得簾帳外涅筠聲音淺淺傳來「有勞龔太醫了,您操持著皇後娘娘身子,還要勞您過來為我家娘娘診脈。實是過意不去,這是一點點心意,還望您無論如何要收下。」
接著便是一個沉穩男子聲音「姑姑客氣了,為娘娘效勞,微臣義不容辭。」
送走了他,涅筠轉入內閣,見我靠著軟墊慢慢支起身子,忙過來牽扶「娘娘覺得如何了?」
我借著她力坐起身子,緩緩道「外面怎麼樣了?」
涅筠回道「昨日景仁宮鬧鬼事,宮里已是傳揚得神乎其神,盈沸漫天。連太後娘娘都驚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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