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到年關,下了三日三夜的大雪漸停。殿外叢叢林木積著指余厚的冰凌凝成水晶柱,如冰霖瓊脂一般,在宮燈艷紅燈火下折射出格外雪亮的光芒,直似琉璃世界。
媛貴人懷中攏著一只暖軟的羽墊,明艷的面容被清涼的雪光印襯出眉間的一點惆悵。
這個灑月兌爽朗的明媚女子終于也有了心事。
她凝望著窗欞外銀裝素裹的世界,像是問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怎樣能留住皇上的心呢…」
我的手指繞在翠綠的依蘭葉上,仿佛听得不真切「什麼?」
她的面頰似煙水中的一點玫瑰胭脂,有些赧然的微垂了頭。「我……」她囁嚅了一會,很快便轉圜過來,溫柔的神色似三月里開出的第一支迎春,語氣堅定而甜蜜「我想…我*上了他」她面朝養心殿的方向,「我們那里曾說,見過自己雙足的男人便是自己一生的歸屬」她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回憶中,嘴邊帶著嬌柔的微笑,「大鄞朝女子常說「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我想我對他大抵就是如此!」
我望著她陷入美好憧憬的甜蜜面容,無聲的嘆了一口氣,環視著被白雪籠罩繁麗浮華的紫禁城。喟然道「只是紫禁城正艷的百花太多,于他,永遠不會只有一心人」
媛貴人的碧眸黯淡了下去,頹然道「我知道…」她忽而望向我,有殷切的目光「姝嬪娘娘,你最得聖眷,你一定知道皇上喜歡怎樣的女子,可以…教教我嗎」
心中像是徒然拉來了一道口子,有名叫苦澀的東西一點一點填了進去。至少她可以毫無忌憚說出自己的心中所*,而我呢?
有一點歆慕有一點苦澀,甚至有一點酸楚。在我心中混成無盡的戚戚。強自壓了下去。溫笑道「皇上喜歡的女子,無過于性情溫婉,善于琴棋書畫。」
「琴棋書畫…」媛貴人的神色有一瞬的恍惚,眼角中蔓生些許失落「牧原之家的女兒,大多都是馬背上長大,我只會一點胡旋舞」
我盈盈一笑,唇齒間有清涼的意味「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其實無需媛貴人做些什麼,只要這般盈盈站著,自有眷戀的目光相隨。」
她臉頰染了一絲紅暈。「我總覺得自己少些什麼」須臾,她凝眸望于我「況且我雖知道自己的面容不差,卻在娘娘面前。縱是千嬌百媚也好似失去了顏色」她低一低語音「若要論絕色,娘娘的面容,我自愧不如」
「哪里有那樣好呢!」我笑了笑「不過貴人若執意要學些什麼,陶常在的舞步最是獨具一格,風姿綽約。貴人不妨向她討教一些」
「阮兒?」她嘴角溢出明媚的笑意「原來她竟這樣深藏不露!」
快入夜時。瑄禎踏進了殿中。帶進一陣涼風,身披的墨色狐裘上也染了些許霜露,
我喚人拿來西番蓮纏金手爐,遞進瑄禎的手中笑道「皇上不是翻了畫妃娘娘的牌子嗎,怎麼到我這里來了!」說著揮退了旁人,替他解下狐裘掛在一旁。瑄禎握住我的手「經過景仁宮時。總想進來瞧瞧你。」
我笑,卻不由的嘴角翹起,「皇上還會想起景仁宮啊。我當皇上新貴嬌美在懷,早也忘了!」
瑄禎笑彎了眼,一手刮過我的鼻尖「姌兒是在怨朕不來瞧你嗎!」
我從雲瑞鏤雕蹙金罐中輕捻起一把玫瑰雪菊,又抓了些冰糖碎灑在杯中,拿起燒的滾燙的小銀壺倒進杯中。嘩啦一聲,裊裊的熱氣伴著暖絨絨的香味撲鼻而來。我端起杯子呈給瑄禎軟聲道「七分熱的,皇上喝便是」而後輕笑道「拈酸吃醋可是宮中大忌,臣妾可不敢!」
他的笑容有些僵硬,眸光晃了晃道「朕說過,旁人不在時不必自稱臣妾。♀」
我見他面容遽然有變,忙道「我不過與皇上玩笑幾句罷了,皇上可莫要當真」
他攬過的我腰,忖度了半晌低低在我耳邊道「要不…朕今日不去畫妃那里了,留下來陪你!」
我笑著推了推他「皇上真將姌兒當作小氣之人了,畫妃娘娘正是關要之間。我自然知道輕重緩急」
瑄禎望著我的笑意如常,有如卸負重的一笑「只要你不怪朕就好!」
我掩唇淺笑「我自然不會怪皇上的,只不過…」我眼波微微流轉,蹙成一牙漫柔的新月「只不過這樣美幻絕倫的冰雕之景,若再加上陶常在傾國一舞,哪當是怎樣的美景呢!遺憾的是皇上沒這樣的眼福了。」
瑄禎見我露此嬌柔一面,喉嚨一動。手不禁慢慢向上蔓延「原來你這妮子倒惦記著陶常在的舞姿。這有何難,朕陪你去一趟璇玉閣便是了。」
我靈巧躲開他的蔓延,巧笑道「皇上要去畫妃娘娘那里,怎麼去的了璇玉閣呢!可莫要讓畫妃娘娘等急了。」
瑄禎眸中漸染深色,郁然道「朕還連這點權利都沒有嗎?」他拉上我的手,道「朕這便帶你去,免得你在這里胡思亂想,心口不一。」
我不禁笑道「好了好了,知道皇上您是九五至尊,哪里有人敢約束您呢!」我停一停道「皇上既要去璇玉閣便也代替我一並看了罷,今日有些乏了總覺得卷的很,恐怕陪皇上去不得了!」
瑄禎見我眼下有淡淡的烏青,知我疲倦,語氣中夾帶了幾分心疼,「真不知你一天都忙什麼呢,比朕還要倦的樣子。」
「不過是陪玉姐姐下下棋、媛貴人解解悶的,可能是昨夜沒睡好罷!」我說著為他披上狐裘,作勢趕他道「皇上快去罷,再晚了陶常在恐怕都要舞畢了」
瑄禎無奈道「朕這便走就是了,」他說著想了想道「朕記得寧瀾香有凝神舒眠的作用,一會便讓小樂子給你送來。」
待那抹墨色的身影隱與夜色中,縴巧端了剛剛熬好的紅棗雪蛤上來,帶了幾分清淺的忿忿,道「這幾日一直不見皇上來,好容易來了娘娘不留也便罷了,怎的還往陶阮兒身邊推呢?」
我淡淡抿了口雪蛤,窗欞外清冷的銀色光亮似要照進心底的冰冷處。淡然道「我自然有道理,你只看便罷了!」
小樂子來時,縴巧已在合帳。他將一斛粉瓷玉脂小奩交予縴巧手中呈上來,那寧瀾香合著燭火下光澤點點。有輕巧的淡香入鼻,香味很是輕恬。
縴巧笑道「這寧瀾香果然是好東西」
小樂子陪笑道「娘娘聖眷優柔,有好東西自然先緊著娘娘!」
我揚一揚小巧下頜,溫和道「收起來罷!」又示意縴巧遞了一把金稞子。「樂公公辛苦了,這些給公公拿著喝茶用。」
樂子忙一拱手,「奴才為娘娘辦事!不討財帛」
我將錦絲手爐遞給縴巧「有些涼了,在加熱些!」縴巧領命去了,我轉而笑道「公公先拿著。」
樂子知我有話要說,也不便再推月兌,將金稞子攏進袖攏中向前靠了幾步。
我徐徐道「皇上還在璇玉閣嗎?」
樂子低聲道「是啊,奴才揣摩著皇上今兒恐怕就在璇玉閣歇下了」他說著執起袖口擦了擦額上的虛汗,「哎!明個畫妃娘娘又是好一頓鬧騰了!」
我幽幽一笑「你自有話去回!」
樂子也古怪笑道「是,奴才明白」
「嗯」我撥了撥腕上的翡翠玉釧,「慎刑司的江文萊可還安寧嗎?」
「娘娘放心,他不是蠢人,自然明白娘娘有意抬舉他。不敢不安寧」
我滿意的笑道「樂公公自有自個的法子」
樂子請身一禮「為娘娘辦事,奴才不敢居功。」
那夜瑄禎果然留在了璇玉閣,而後的一連幾日也宿在璇玉閣里夜夜笙歌。那里的絲竹之聲與女子的嚶嚶嬌語也似乎蔓延過宮中每個角落,自然,翊坤宮听的最多。
此事一出自然有人歡喜有人憂,縴巧來稟報時,面頰上是止不住的輕快得意「娘娘你不知,听說畫妃發了好大的火,恨得幾乎快要咬碎銀牙了!」
我悠悠的吹拂著茶盞中的浮沫,清淡一笑「她盛寵多日且有身懷龍嗣,冷不丁被一新貴截去恩寵,自然會恨!」說罷有悠悠道「不過,這陶阮兒倒真沒讓我失望!」
縴巧冷哼一聲「哪里是她的本事,若不是娘娘,這殊榮輪的到她嗎!」
「巧兒——」
我無聲的望了眼她。縴巧自知失言忙垂首不再言語。
陶常在因為在翊坤宮門外斥責宮女而沖撞了畫妃月復中的胎兒,這個消息在陶阮兒盛寵多日如一道驚天悶雷滾過紫禁城看似平和的高空中。轉眼間,盛寵多日的陶常在搖身一變便被畫妃拘在暴室中。
看慣了宮中大起大落的眾妃亦不免有些疑惑,雖都知畫妃素來跋扈且手段雷霆。然而只因為一件小事便把寵妃關進了暴室中,眾妃皆有些喟然嘖舌。更令她們疑惑的是,皇上不僅不為陶常在申斥,反而好像默許了畫妃的決斷。
媛貴人趕來為她求情時,眼楮紅腫顯而是哭過的跡象,我不禁心中嘆息,為這樣的人實在太不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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