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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賀均平一夜無夢,睡得極好,第二日大清早便起了床,府里的下人早已備了早飯。賀均平倒也不客氣,喝了兩碗粥,就著小菜吃了三碟點心,覺得半飽了,這才擦了擦嘴角,慢條斯理地問︰「陸大少爺可起來了?」

一旁伺候的小廝趕緊上前應道︰「大少爺醉酒微醒,這會兒還在床上躺著。」

賀均平「哦」了一聲,臉上露出遺憾的神情,「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告辭了,府里頭還有事兒,趕明兒再來與表哥敘舊。」

他晃晃悠悠地從刺史府出來,街上正是早市,賀均平特意排隊買了雲喜歡的小籠包和豆腐腦,小心翼翼地端著個陶盆回了院子。剛剛走到院子門口,正巧里頭有人出來,冒冒失失地撞到賀均平身上,虧得他手腳利索,陶盆蕩了一蕩,終究沒有月兌手而出,饒是如此,還是濺了些湯汁落在他的衣服上,滲出一大片水印。

「對不起,對不起——」來人連聲致歉,慌慌張張地掏出帕子來要幫賀均平擦衣服,賀均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那女子的手便落了個空,略嫌尷尬地頓了頓,狠狠咬唇,眼楮微微發紅,喃喃道︰「這位公子實在對不住,都是我冒失,竟沒瞧見有人進來。」

賀均平皺了皺眉頭沒看她,不冷不熱地道了聲「無妨」便轉身進了院子。身後那年輕女子微微抬眼,側著腦袋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這才深吸一口氣,略顯不甘地走了。

一進院子,就瞧見柱子並小山他們兄弟四個坐在院子的石桌邊吃東西,瞅見賀均平回來,柱子趕緊高聲招呼道︰「石頭過來,有好東西吃。隔壁的肖姑娘送了點心,味道不錯呢。咦——」說話時他瞥見賀均平手里的陶盆,立刻跳起來歡喜道︰「你這是去買豆腐腦了,是東街劉阿婆家的麼?」

東街劉阿婆家的豆腐腦全益州城聞名,每天早上排隊的人能排到街尾去,若沒有兩刻鐘的時間根本輪不上。故雖然一院子的人都饞得不行,但誰也沒有那個工夫去排隊買個豆腐腦。

「阿雲呢?」賀均平一落座就東張西望地尋找雲的身影,沒瞧見她,不由得有些失望,「是不是還沒起,我去喚她起床。」

「阿雲出去了。」柱子給自個兒舀了一大碗豆腐腦,也不怕燙,急急忙忙地開吃,「老宋不是就要成親了麼,阿雲說準備的東西不夠,大清早就上街去了。」

賀均平立刻就泄了氣,剛剛還精神奕奕的,忽然就蔫了。小山兄弟幾個自然曉得他的心思,忍不住偷笑,小聲地慫恿道︰「我曉得阿雲去哪里了,石頭大哥要不要去找她?」

賀均平眼楮一亮,輕咳兩聲,臉上露出歡喜的神情,「她去哪里了?」

「德豐樓,」小山笑眯眯地道︰「我昨兒听她說的。對了,石頭大哥你昨兒晚上怎麼沒回來,不會是在外頭被哪家漂亮姑娘給迷住了吧。」

柱子聞言立刻停下手里動作朝賀均平看過來,眼楮里有審視的光。賀均平沒好氣地在小山腦門上拍了一記,道︰「你竟會編排我。昨晚我歇在刺史府,陸大少爺是我表兄,我們許多年不見,一時高興喝多了點,便在那里歇了。」

柱子這才慢慢轉過頭去繼續跟手里的吃食斗爭,賀均平有心立刻追去德豐樓,一低頭瞅見身上剛剛弄上的豆腐汁,趕緊又回屋去換了身半新的淺灰色夾衣,出來時柱子已經吃飽了,腆著肚子滿足地喘著氣。

賀均平隨口問道︰「方才我在門口遇著個年輕姑娘,怎麼大清早地來我們家?」

小山立刻回道︰「那是隔壁的肖姑娘,前不久剛搬過來,她家里頭沒有男人,只有寡母和一個弟弟,很是可憐。」

賀均平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問︰「她總來咱們家?」

「肖姑娘人和氣又能干,做了什麼好吃總往咱們院子里送些。「

小橋最是敏感,听到此處就已經察覺到賀均平的態度不大對勁了,趕緊問︰「石頭大哥可是覺得有什麼不妥?」

賀均平蹙眉道︰「誰都曉得咱們院子里住的全是大男人,她一個姑娘家總往我們這里跑像什麼樣子?若是傳出去,不曉得外頭的人要怎麼說呢。你們年紀都不小了,多少注意些。」他想了想,又問︰「她每次來都跟誰說話。」

小橋幾個全都朝柱子看去,柱子有些不自在地哆嗦了兩下,小聲辯解道︰「她一個姑娘家,過來跟我說幾句話,我總不能惡聲惡氣地把她趕出去吧。」仔細想一想賀均平的話,似乎也覺得有些道理,那肖姑娘一個女孩子,怎麼總往他們家院子里跑呢。

「難不成瞧上柱子大哥了?」小山嘿嘿地取笑道︰「咱們柱子大哥也是該成親了。那肖姑娘長得不錯,又能干,柱子大哥有福了。」

「你胡說什麼。」柱子面紅耳赤地跳起來,疾聲道︰「我……我可對她沒別的意思。那……石頭不是說,那個她不好麼,你們可別亂開玩笑,這種事兒不能渾說。再信口開河,回頭二丫回來了,我就去告狀。」

小山立刻住嘴,連連揮手作投降狀。賀均平眉頭愈發地緊鎖,「阿雲還不知道?」

「她不是昨兒才跟著你回來麼。」柱子小聲回道︰「隔壁也就剛搬來十幾天,阿雲走的時候她們還沒來呢。」

賀均平沉默了一陣,轉頭見他們幾個全都憂心忡忡地盯著自己看,遂又笑著安慰道︰「我不過是隨口提一句,你們不必如此緊張。興許只是不懂禮數的鄰居罷了,大家日後再相處時注意避諱些就是。」

柱子鄭重地點頭,又朝小橋他們環顧道︰「你們都听見了?」

小橋連忙道︰「石頭大哥你放心,以後肖姑娘再上門,我就在門口把她攔了。你說的是,咱們家里頭沒有女眷,她一個姑娘家總往這里跑,萬一到時候出點什麼事兒,我們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小橋他們兄弟幾個在外流浪的時候什麼事沒有見過,比柱子精明多了,被賀均平提醒了一句,越想越覺得不對頭。柱子早到了要說親的年紀,他性子雖憨厚老實,但人長得不錯,相貌堂堂,且又在同安堂做事,收入不菲,這兩年來上門提親的人也不少,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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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被人給盯上了。

那肖姑娘一家不是益州本地人,雖說自稱是打平塘縣搬過來的,可未經證實之前終歸是來路不明,誰曉得她們是不是另有所圖?

賀均平見他們幾個都上了心,遂放下心來,點點頭出了門去德豐樓尋雲。

才進德豐樓大門,就瞅見雲正與一美貌女子相談甚歡,他凝神看了半晌,也沒認出那美貌女子的身份,想了想,遂厚著臉皮上前去與雲打招呼,又客客氣氣地朝那女子點頭示意,罷了才問︰「可曾看中了什麼?」

「你怎麼來了?」雲不好當著外人的面給他難堪,白了他一眼,沒好氣的問。

賀均平笑道︰「左右閑著沒事兒,就出來走走。小橋說你在這里,我就過來尋你了。」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雲身上,眼神溫柔,目光清澈,看得一旁的女子微微一愣,想了想,旋即抿嘴笑起來,低聲問雲︰「這位是——」

「是我家里的……親戚,姓賀,賀均平。」雲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向旁人介紹賀均平,猶豫了一下,才用了親戚一詞,罷了又朝他道︰「這位是雲夢姑娘。」

賀均平在益州這麼多年,怎麼可能沒有听過雲夢的大名,雖曉得她是青樓名妓,面上卻不帶絲毫輕視之色,朝雲夢拱拱手笑道︰「久仰大名。」

雲夢一改平日里的高傲姿態,一臉促狹地看著他笑,「既是久仰大名,怎麼從不見賀公子來妍華軒快活,要不是今兒巧遇,恐怕雲夢還不曉得益州城里還有如此俊俏瀟灑的郎君,便是相比起京城來的陸家公子也不遑多讓呢。」

賀均平到底不曾被人如此調笑過,頓時漲紅了臉,頻頻朝雲看去,只求她能出言幫他一把。雲忍住笑,朝雲夢道︰「你捉弄他做什麼?若是要人去捧場,趕明兒我去就是。」

賀均平聞言臉色頓變,悄悄拉了雲一把,壓低了嗓門道︰「別胡說。」妍華軒魚龍混雜的什麼人都有,雲一個女孩子往哪里跑,若是被人識破了身份,豈不是要吃大虧。

雲夢見他臉色陡變,愈發地覺得好笑。因雲夢另有要事,不要在德豐樓久留,與雲說了幾句話後便起身告辭,臨走時忽地想起什麼事,湊到雲身邊低低耳語了一陣,雲會意地點頭道了聲「多謝」,雲夢這才放心地上了馬車。

「怎麼了?」賀均平見她臉色有異,忍不住悄聲問︰「可是出了什麼事?」

雲緩緩搖頭,「雲夢讓我提防小紅樓的晚碧,說是她搭上了一個大人物,恐怕會對我不利。」

「她怎麼會知道?」賀均平略覺狐疑地問。

雲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回道︰「你可別小看人家,論起消息靈通,還有哪里比得上青樓。」

賀均平挨了訓也不惱,依舊笑眯眯地看著她道︰「既然人家好心提點,阿雲日後行事便要小心些。也不曉得那個晚碧究竟搭上了誰,竟引得雲姑娘親自過來警告。對了,阿雲你怎麼會得罪了她?」

雲歪著腦袋看他,似笑非笑地道︰「你不是早問過大哥了麼,還能不清楚?」

賀均平模了模鼻子,有些不自在地笑道︰「我不是納悶呢,你怎麼忽然跟人家過不去,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說人家的舞跳得媚俗。」這仿佛並非雲的性格。

雲「哼」道︰「也沒什麼,不過是看不過去罷了。那女人把一支胡旋舞跳成那鬼樣子,還不準我說麼。」

賀均平愈發地訝然,盯著她看了半晌,狐疑地問︰「我竟不曉得阿雲你還懂舞?」

雲挑了挑眉,得意道︰「這有什麼,你不知道的還多著呢,我不止會看,還會跳。那晚碧天賦本就不夠,偏偏還不努力,只曉得投機取巧,哄哄男人也就罷了,在我們這樣的行家眼楮里簡直就是笑話。」

賀均平的眼楮都已經直了,他無法控制地開始想象雲身穿大紅舞衣的樣子,她若也跳起胡旋舞來,那該是多麼的輕盈靈動,英姿勃發。他想著想著,臉上竟不由自主地開始發紅,雲側過臉瞧見了,頓時氣極,毫不客氣地在他背上拍了一記,怒道︰「你在發什麼呆?」

賀均平狠狠咳了一通,臉上愈發地漲得通紅,兩只眼楮微微閃光,不住地偷偷朝雲看,壯著膽子小聲問︰「怎麼從來不見你跳過?」

雲故意道︰「你怎麼知道我沒跳過?又不是非要跳給你?」

她不跳給他看,莫非還要跳給別人看?

賀均平的臉上立刻就綠了。

因人在外頭,賀均平生怕泄露了雲的身份,不敢跟她再多說,只滿月復狐疑地跟在她身邊,腦子里卻在胡思亂想著各種可能。

雲在德豐樓買了不少東西,讓店里伙計仔細包好,悉數讓賀均平拎著,自己則一身輕松地走在前頭。賀均平苦著臉跟在她身後,好幾次想開口問跳舞的事,可又怕被雲頂回來,愁眉苦臉,好不可憐。

「對了——」雲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道︰「雲夢說最近去小紅樓接晚碧的馬車總駛到刺史府,你說,晚碧攀上的那個大人物,會不會就是陸鋒?」

賀均平一愣,一臉茫然地道︰「這干陸表哥什麼事?阿雲你不是說那晚碧的舞跳得媚俗麼,陸表哥素來眼光高,陸府的舞姬全京城獨一無二,便是那狗皇帝也常去陸家觀賞歌舞。晚碧那樣的,他怎麼會看在眼里。」

他隱約覺得與其說雲對陸鋒另眼相看,倒不如說她故意針對陸鋒,每每提及他時,雲的臉上總帶著些許譏笑和嘲諷——難道之前他一直都猜錯了!其實雲與陸鋒有仇才是真的?

雲聞言微覺意外地看了賀均平一眼,這事兒她卻是頭一回听說。如此說來,既然陸鋒也是行家,那麼當初他將她贖身,是不是多少也有些惜才之心呢?往事已矣,雲深吸了一口氣,搖搖頭,下定主意不再在這件事上多費腦筋。

不是陸鋒的話,那麼是刺史少爺?或者——刺史老爺?

作者有話要說︰周末大家怎麼過的,我……我又在家飽飽地睡了大半天,太幸福了!##$l&&~w*h*w~&&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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