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
雲與賀均平一進院子,就瞧見小橋正在院子里與一個中年婆子說話,瞅見她倆回來,趕緊起身招呼道︰「正巧師父和石頭大哥回來了,七嬸過來認認人,省得明兒把自家人攔在外頭。」
因前段時候家里的廚娘請辭,院子里無人燒飯,家里頭幾個大男人著實不好過,一直嘮叨著要另請個廚子,雲只當七嬸是新請來的廚娘,遂笑著上前去打了聲招呼。賀均平卻曉得是他早上的叮囑起了效,小橋才趕緊請了個嬤嬤過來,家里什麼事兒有個女人出面,總比他們這些大男人跟人家起沖突好。
「七嬸只需記得,沒有我們親自帶,旁人誰也別放進來,尤其是姑娘家。」小橋生怕七嬸沒明白,想了想又特意叮囑道︰「就好比我們隔壁姓肖的人家,家里頭只有寡母和兩個孩子,大姑娘已經及笄了,為人甚是熱情,每天都往咱們院子里送些吃食。我們一屋子的大老爺們兒,她一個姑娘家進進出出總不大方便,若是不小心撞見了什麼,可就不好收場了。」
七嬸原本是在大戶人家做過工的,什麼樣的手段沒見過,一听小橋這話立刻就明白了,一面鄙夷著隔壁不入流的手段,一面拍著胸脯應道︰「橋哥兒放心,有嬸子把門,任她什麼魑魅魍魎也別想進來。」
她說話時忍不住悄悄朝雲與賀均平看了兩眼,不由得暗暗喝了聲彩,這樣的容貌氣度便是官宦子弟也多有不如,難怪有那輕浮的女子送上門來。
小橋忽又想起什麼,扭頭朝賀均平問︰「石頭大哥,若是隔壁那女人再送吃食過來,我們是收還是不收?」
賀均平笑道︰「收,怎麼不收。不過而今家里頭有七嬸在,我們哪里就缺那麼點東西了,回頭給左鄰右舍都送一些,千萬讓巷子里所有人都曉得那是肖姑娘送過來的。」
此招甚妙!七嬸忍不住又再多看了賀均平兩眼,心道別看這小伙子長得和和氣氣的,手段倒是狠,這要是傳出去,恐怕整條巷子的人都曉得肖家姑娘的輕浮,單是唾沫星子都能把人給淹死。便是她日後整出點什麼事兒來,恐怕大家伙也是不信她的。
雲這才听出點不對勁來,進了屋,便問賀均平道︰「什麼肖姑娘,出什麼事兒了?怎麼弄得這麼緊張,還特特地請了個嬤嬤來。」
賀均平遂將這事兒細細說給她听,罷了又搖頭道︰「我早上與那家姑娘打了個照面,一眼就瞧出些不對勁來。既是孤兒寡母,理應行事謹慎低調,她卻唯恐不招人,這麼冷的天兒穿一身水紅色紗裙,里頭還露著大紅色的錦邊,一雙眼楮忒地不安分,走起路來腰肢亂扭,哪里像良家女子。回頭尋了柱子大哥一問,果不其然,每天恨不得往咱們家跑三趟,又是湯水又是點心地往家里頭送,這哪里像是正經人家的做派。」
雲「噗噗」地笑,眸光在他臉上掃了一記,掩嘴道︰「你這雙招子倒是亮堂,連人家穿什麼中衣也都能一眼瞧見,還盯著人家姑娘的小腰兒看。有沒有比劃比劃,那肖姑娘的小腰可是不盈一握?」
賀均平被她如此笑話卻也不急不惱,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指地回道︰「她長什麼樣兒我倒沒仔細看,被她那媚眼一掃,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哪里還仔細盯著人家的腰琢磨。我倒是想琢磨琢磨某人的小腰,可惜不讓。」
雲瞪了他一眼,連推帶拽地把他趕出屋,小聲罵了一句,狠狠關上門。賀均平踫了一鼻子灰也不氣惱,模了模鼻子,搖搖頭去尋小橋說話。
晚上七嬸大展身手做了一桌好席面,吃得眾人連連叫好,賀均平又免不了叮囑柱子和眾人道︰「隔壁的肖家大伙兒都離遠些,一來不要放她進門,二來也不要去肖家的院子。可听仔細了,無論人家說什麼,便是死了人,也不要進她家大門。」
眾人早上就被他叮囑過,這會兒又听了一回,倒也不嫌他嗦,只愈發地把這事兒放在心里。
將將吃完晚飯還沒來得及收拾,外頭竟又響起了敲門聲,眾人俱是一靜,目光齊齊地朝七嬸看過來。七嬸立刻起身,一邊挽袖子一邊往門邊走,扯著嗓子中氣十足地大聲吼道︰「誰啊?這都什麼時候還來敲門,讓不讓人歇了。」
外頭沒聲音,眾人相互交換眼神,都猜是隔壁肖家姑娘又來了。不想正擠著眼楮呢,忽又听到宋掌櫃低沉的聲音,「雲在嗎?」
眾人頓時哄堂大笑,七嬸見狀,心知門外定是客人,這才笑著開了門,很是客氣地將他招呼進門︰「快請進快請進,大家都在院子里呢。」
宋掌櫃慢吞吞地進了院子,掃了眾人一眼,對大家的大笑視而不見,唯獨瞥見賀均平時微微笑了笑,臉上多了些暖意,道︰「平哥兒什麼時候回來的?」
賀均平連忙起身迎道︰「昨兒才到,見宋大哥在忙,便沒有過去打擾。宋大哥快過來坐。」他一邊說話一邊麻利地從走廊上搬了把椅子放在桌邊,宋掌櫃卻微微搖頭,又看了雲一眼,皺著眉頭沉聲道︰「我們進屋說話,我有點要找雲幫忙。正巧平哥兒也在,一起進來吧。」
大家伙兒哪里看不出宋掌櫃另有要事,趕緊笑笑著起身回屋。七嬸則上前收拾碗筷,雲引著他與賀均平一道去了書房。
三人進了屋,宋掌櫃卻不說話,皺著眉頭仿佛有什麼心事。雲見狀,與賀均平對視一眼,俱沒有作聲,只安安靜靜地侯在一旁等他開口。沉默時七嬸沏了茶送過來,雲接過托盤給他們倆各倒了一杯,自己也端了一杯,不急不慢地品著。
等了半天,雲終于還是忍不住發問︰「宋大哥可是遇著什麼為難的事了?」眼看著他就要成親了,有什麼事能把素來鎮定沉穩的宋掌櫃為難成這樣?莫非韓家要悔婚?或是他要悔婚?雲正胡思亂想著,宋掌櫃終于開了口,聲音很低,甚至帶了微微的沙啞。
「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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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從來沒有跟你們說起過我以前的事。」
「來了!」雲與賀均平對視一眼,心中俱道︰這架勢竟與宋掌櫃的過去有關?
「其實我不姓宋。」宋掌櫃緩緩道,他說話時臉上一片黯然,雲從來見過他臉上露出這種神色,從五年前第一次遇到宋掌櫃起,他就一直淡定冷靜得不像是個十幾歲的年輕人,雲甚至以為,可能他天生就比別人要冷靜些。直到現在,看著他略帶悲傷的臉,雲才知道,原來他其實也是個普通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尋常人該有的情懷。
「我本是長沙人,家父姓柯,乃是長沙的藥商,家中頗有些資產。到我十六歲的時候,家父因病故去,因我母親是繼室,兩個兄長素來不喜我,便勾結族人將我們母子倆趕出府去。家母氣極,竟一病不起,不久也撒手離世。我變賣母親的嫁妝來到益州,買了個小院子,又開了同安堂勉強維持生活。之後,便遇著了你們。」
宋掌櫃說起這些舊事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仿佛不是在說自己的故事,但雲與賀均平分明從他眼楮里看到了濃濃的悲傷,他們能想象得到十六歲的少年人被趕出家門後是怎麼樣的絕望和艱難。
雲忽然很慶幸她們在那個時候的遇見,無論是宋掌櫃還是賀均平,抑或是她、柱子大哥,或是小橋他們兄弟四個,他們的相遇改變了自己的人生。雖然宋掌櫃還是繼續做他上輩子的大商人,賀均平也許將來也還是賀大將軍,可是,在過去的五年里,他們並不曾孤獨,他們相互扶持地走過了這麼久,回憶起來的時候,那五年不是漫長寒冷的冬夜,而是相濡以沫的溫暖明媚的春日。
賀均平的眼楮里也露出懷念的神情,他不由自主地看了雲一眼,忽然想伸手握住她。心里頭還在猶豫不決,手卻已經伸了過去,雲怔住,轉過頭看他,似乎在猶豫是不是應該掙開,嘴角動了動,仿佛嘟囔句什麼話,最後終于還是沒有動。
賀均平大概猜到了什麼,小聲問︰「是柯家的人找過來了?」
宋掌櫃微微頷首,「沒到益州,不曉得是從哪里听說我當年去了武梁縣,便去了那邊找人,正巧遇著同安堂的舊伙計,覺得仿佛是在找我,便把人給穩住了。這些年來我改名換姓,他們一時也沒找到線索。可也說不準哪天真尋了來。」
雲與宋掌櫃識得五六年,自然曉得他的性子,他外表看來清冷,其實心中自有一把尺,誰對他好,他便投桃報李,誰對他使心眼兒,他也照樣報復回去。從那兩個兄長把他趕出柯家大門起,宋掌櫃心里恐怕早已與他們一刀兩斷,更何況,他們中間還橫亙著宋母的一條人命,宋掌櫃自然容不得他們。
賀均平皺著眉頭又問︰「好端端的,他們如何會想起來尋你?」
宋掌櫃冷笑,「還能怎麼著,這些年來長沙連年戰亂,生意做不下去了,還欠了一債,便舉家逃了出來。听人說我在外頭賺了不少錢,便要過來投奔。」
雲與賀均平對視了一眼,俱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嘲諷之色,又齊齊問︰「依宋大哥之見,這些人該如何處置?」
宋掌櫃沉默了許久,方才冷冷道︰「隨你們便,只消不要來益州就好。」
雲與賀均平會意,點頭應下,勉強擠出笑容來朝他道︰「宋大哥放心,既然你把此事交與我們,我們定會辦得妥妥當當。不出七天,定能給你一個答復。」
十天後就是宋掌櫃大婚,雲可不想因為這些操心事兒影響到宋掌櫃成親的心情。
他二人將宋掌櫃送出門,道了句「路上小心」,又目送他緩緩出了巷子,這才關上門。
回屋後柱子過來關切了問了幾句,見雲沒有明說的意思,便心神領會地沒再追問。雲與賀均平商議了一陣,決定第二日就去武梁縣處理此事。
不想第二日早晨剛起來,家里頭便來了請柬,打開一看,竟是陸鋒遞過來的。原來他剛剛領了益州通判的職位,故設宴宴請賓客。賀均平自收到請柬就一直皺著眉頭,百思不得其解,與雲道︰「表哥不回京城,怎麼會想著在益州任職?」
雲笑,「誰曉得賀家是什麼打算?上回世子爺不是說他還去過宜都麼?」
賀均平眉一挑,立刻領會了她的意思,苦笑著連連搖頭,道︰「看來賀家老太爺是早有打算,我在這里操什麼心。」說罷將請柬放到一邊。
雲問︰「你不打算去赴宴麼?」
賀均平一邊搖頭,一邊把早早收拾好的包袱拎起來,笑道︰「昨兒不是說好一起去武梁縣麼,反正這宴會又不是今晚,若是能趕回來我自然去,若是趕不回來,那就作罷。橫豎陸表哥又不是單請了我一個,少了我也沒什麼大不了。」
雲便不再多說。
武梁縣離益州並不遠,快馬加鞭不到一天就能到。方家在這里還有個小院子,他們臨走時雇了個老頭子照看打掃,而今回來也有地方落腳。
雲性子急,一回家梳洗過後便急急忙忙地要去尋人,只恨不得立刻將那兄弟二人綁走,還未出門就被賀均平好說歹說地拽了回來,苦口婆心地勸道︰「關于柯家那兩兄弟我們什麼消息都沒打听到,這麼貿貿然地上門去,難保他們不會懷疑,不如先仔細設計好,將他們誆走,也好省得我們多費工夫。」
雲一听他這話頭便曉得賀均平心里頭有了主意,遂停下腳步,歪著腦袋看他,問︰「你又有什麼鬼主意?」
賀均平忍住笑,湊到她耳邊小聲道︰「孟老爺子那里不曉得還收不收人?我早上出門前已經使人給他送了信去。」
雲「噗嗤——」一下笑出聲來,便是耳邊被賀均平呼出的熱氣弄得癢癢也顧不得了,抿嘴斜了他一眼,小聲道︰「就你鬼點子多!」!##$l&&~w*h*w~&&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