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求神醫去通報一聲,真的有急事要即刻稟報皇上!」赫連段護衛長朝夜未央揖了揖手,恭敬地說。
夜未央沉吟片刻,佯裝無奈道︰「那你在這稍等。」說完,便進了起壇宮殿內。里面一片鼻鼾聲,她縴手輕彈,一顆藥丸落在火燭上,立即燃起一股清涼的輕煙,在殿內彌漫。
坐在軟墊上祈福的慶皇早熟睡得只差一個枕頭了,身上披的雪白披風看起來薄,其實是天山蠶絲織做成的,又密又軟又暖和,不僅可以防刀劍,還可以防火,就差個防盜了。陪同的兩個御醫在牆角落睡得東倒西歪的,嘴角還涎著口水。
布在周圍的護衛,一個個靠著舒服的角度,打著鼾呢。聞到清香,立即就打了個激靈醒了過來,緊接著便是慶皇也似乎有醒來的跡象,由于身體最近患病,體弱,所以睡得有點深沉了。
夜未央看時候差不多了,便放重腳步走到慶皇的身邊,輕聲喚陛下,一股貓天香的味道立即鑽入鼻尖,看來這慶皇的安全措施做得挺到位的。前幾天沒注意這個,因為這貓天香的味道很淡,不近前細聞還聞不出來。她也是因為剛才在底下貼緊赫連宸,所以才對這味道有了些許敏感。
「嗯……結束了?」慶皇以為天亮了,神醫準備給他探脈,醒了之後就將手伸出來。
「陛下,有個護衛長說有急事要向您稟報。這祈福如果被打斷的話,會不太吉利。您看?」夜未央將事情低聲說了。
慶皇龍目微眯,還帶著未睡醒的惺忪,沉思了一會道︰「祈福固然重要,但國事也重要,相信神靈會明白朕為國為民操勞的苦心的。」轉頭對不遠的護衛道聲︰宣!
「那倒是的。」夜未央低頭垂眉下去,與兩個剛醒轉的御醫出去候著。
「神醫這是怎麼了?唇色蒼白,頭發還是濕的。」一名御醫看到她的唇瓣無血色,泛著灰白,便關心地問。
「剛才有些犯困,怕支持不住睡著,便去洗了個頭清醒。沒想到這夜里的山泉水挺冷的,反而好象侵風寒了。無礙,等天明下山,喝兩劑藥湯就好了。」夜未央臉上戴的是面具,所以蒼白的小臉別人看不見,但那唇色卻是沒能瞞住資深的宮中御醫。
听到人家小姑娘寧願洗頭醒腦堅持熬夜祈福,兩個御醫不由臉露愧色訕訕地尷尬笑兩聲便不敢再問什麼了。
夜未央暗自長吁一口氣,心想好在擦在傷口上的藥膏是那種迅速止血的,否則,衣服早就一股血腥味了。她今晚為了方便行動,還特意穿了一身深褐色的衣服。藥味倒是可以理解,她身上本來就常年有藥草味。
「大膽!居然敢在行宮門口攔截皇家信物,活得不耐煩了。」慶皇勃然大怒的聲音從室內傳了出來。
接著便是門敞開,一身明黃色的慶皇披著蠶絲披風率先出來,滿臉震驚、憤怒之色,不理任何人,直接往首層走,護衛們驚慌失措地緊跟其後,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事,居然讓皇上如此動怒。
夜未央跟著兩個御醫也一同到了首層。這里,還能看到祭壇外面的半邊天空,黑沉沉的,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段。
慶皇走到首層宮殿門口,怒目威嚴地掃了一遍見他到來便跪著呼萬歲的人。霎時,剛才零落的祈福聲因他的到來嘎然而止,萬歲聲音過後,便是靜寂無聲。慶皇邁著沉穩的腳步,一步步朝殿內的他們走去,每進一步,便帶來無聲的壓力,直到他的嗓音打破這份令人感到莫名誠恐的靜寂︰「今晚一直呆在殿內未離的人可以平身,起來到殿外的廣場去。」
大約有一百多人的祈福隊伍呼啦地往殿外的廣場涌去,余下十幾個留在原地跪著,夜未央注意到當中沒有赫連宸的身影,剛才出去的那一百多個,似乎也沒他在內。他去哪了?
下一秒,慶皇便替她問出所思︰「宸王去哪了?」
「回皇上,宸王殿下一個時辰前離開大殿,至今未回。」一個守殿的護衛上前答。
慶皇的臉馬上沉了下來,對身邊的段護衛長道︰「叫人去問問。再去查看那十幾個曾出殿的人。」
段護衛長領命而去。慶皇坐在大殿上首的椅子,臉色沉如水,周身的怒氣散發出來,隱有雷霆暴雨即將到來之勢。
不多時,便看到段護衛長過來附在慶皇的耳邊悄悄地說了幾句,慶皇撐著腦袋半晌,揮手︰「把他帶過來!」
「把六殿下請上前來。」段護衛長高聲道。
未等慶皇開口說話,六皇子赫連寒就已撲 地跪了下來,大聲道︰「父皇,兒子不孝,沒在殿內給父皇念誦祈福,請父皇恕罪。」說完,便磕下頭去,額頭踫到青磚發出沉悶的聲響。
還挺用勁的。夜未央站的位置算遠的了,都能听到,可見六皇子是真心悔過。
「你出殿干什麼去了?」慶皇臉上一絲動容也沒有,也沒有出口制止兒子繼續瞌頭的動作。
所以六皇子還得邊瞌頭邊回答他父皇的問話︰「剛才兒子肚子很餓,便擅自偷下山去找吃的了。」
「你臉上的傷與身上的雜草、泥土是怎麼來的?」
六皇子邊瞌頭邊大聲地答︰「兒子走到半途,不小心摔了一跤,滾進了底下的一個廢坑,爬了很久才起來。」
慶皇沒有再追問,似乎在思忖六皇子說的話是真還是假。這時殿外進來護衛報︰山下守衛的人沒有見到六皇子的身影,御膳房的值班人員也沒見到六皇子來。
「寒兒,是你殺了阿祿?把東西搶走了?」慶皇放緩了語速,臉寒如霜,帶著不可言狀的責厲。誰都知道祿公公是太監總侍,是與慶皇經歷了皇權傾軋一路走過來的心月復,是陪了慶皇大半輩子的宮中老人,而不是一般的奴才。
這時候段護衛長才將事情說出來︰內侍總管祿公公帶著重要東西從皇宮趕來,在行宮不遠的地方遇到兩名蒙面歹徒,隨行的另一名皇宮的帶刀侍衛高聲呼救。行宮周圍的巡防人員立即趕去,可是最終還是沒能攔住那行凶殺人的兩個歹徒。
阿祿被殺,皇上當然會親自過問此事。但皇上好象又不單單是關心祿公公被殺這事,還有被搶的東西,似乎要追回那失去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
「不,父皇,兒子沒殺祿公公,也不明白父皇您說的東西是什麼?」六皇子大聲疾呼,瞌得頭更重了,也更響了。
「抬起頭來!」慶皇下令,望著兒子血肉模糊的額頭,眉頭都沒皺一下,厲聲道︰「你心里明白,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與你一起?說出來,父皇免你罪行。」
「父皇,兒子真的不明白您說的東西,真的不明白啊!兒子剛才說的話全是實情,未敢有一點欺瞞父皇啊!」六皇子跪著膝行兩步,焦急地辯解。
慶皇听到這話,長長地嘆口氣,徐徐道︰「如果父皇沒記錯的話,半個月後的冬至就是你滿十六歲參政之日。你也不想你母妃那天空歡喜吧?父皇再問你一次,東西在哪?還有誰是你的同伙?」
「父皇……。」六皇子的紫眸一下子濕潤了,但他死死地忍著沒讓那水氣凝成水滴,可額頭上破皮的血蜿蜒如小蛇般從臉上流了下來,讓少年的神情顯得即倔強又委屈,只有不停地說自己真的沒殺祿公公。
整個大殿靜寂無聲,回蕩著六皇子執拗的辯解。
就在眾人茫然地懸著心等慶皇給六皇子治罪時,殿外有人在報︰宸王殿下到。
慶皇的紫眸直到現在才真正地亮起來,色厲暗藏地望著從殿外翩翩入內的三皇子赫連宸。
一襲雪白狐裘披在頎長的身材,里面是深紫錦衣,腰間纏著銀絲錦帶,將他三皇兒的風采襯得風華絕代,優雅尊貴,這個本來深得他喜愛的皇兒,不僅僅是因為聰明深得他愛,更是從小到大,文武在眾多皇子中都出類拔萃。人家都說這皇兒繼承了他所有的優點,就連長相,也青出于藍更勝于藍。可是,這皇兒卻為了一個平民女人,忤逆他的意願,妄顧他的期待,毀了他從小對他的苦心栽培。
即使在前段時間的病中,他亦屢次暗示要赫連宸殺了那個已病愈的夜妃,以免後患無窮,可他的三皇兒就是不願意,還全力地保她。這讓他非常惱火。赫連皇族不需要一個色令智昏的君王,所以他內心暗下決定,赫連宸一天不除那個女人,他就一天不考慮他的皇儲繼承權。(當然,慶皇自然不會想到自己藏禁長惠公主也是色令智昏的舉動)
赫連宸進來後,展顏一笑,璨如星辰,立即將殿內緊繃的氛圍掃去了大半,走到大殿中間,揖手道︰「父皇,剛才兒臣在外面已听說祿公公在行宮門口被殺,凶徒已逃逸之事。凶徒如此猖狂,太平盛世,居然敢在皇家祭壇重地殺人,抓到必須斬首示眾。山下帶隊守值的將兵也一律要嚴懲,居然讓凶徒殺了人之後,毫發未損地離開。」
慶皇的臉色因情緒的帶動變得難看,輪廓線條也一直繃得僵硬,眼神隨著赫連宸的話而變得愈發銳利,出手制止了六皇子繼續瞌頭嗚咽的聲音,目光一瞬未移地望著自己的三皇子,問︰「上一個時辰,你去哪了?」
赫連宸微斂臉上的笑意,彎著唇角認真答︰「回父皇,兒臣最近因病情未有好轉,身體仍很虛弱,在山上難抵寒意入體,便去了山下取狐裘去了。」
「你的身體再不濟,以你的腳程,上下山也不過半個時辰內的事,你卻用了一個時辰。還有,你的頭發未干,身上所穿的盤龍紫衫也不是傍晚上山時所穿的那套江城紫錦衣,宸兒,是你殺了阿祿,然後把他身上的東西搶走了。」慶皇後面一句沒有用問的口氣,而是肯定的語氣。
這就是一直剛愎自用又自以為是的慶皇。夜未央月復誹。
「回父皇,兒臣身體不太好,也不想運氣花在走路上面,所以是一路慢行而下的,這個有護衛可以作證。因為盤龍紫衫的下擺絲線被山上的樹枝刮斷,下到山下仍覺得冷,所以兒臣就干脆泡了溫泉才上來。對于殺祿公公,那是不可能的事。兒臣從祭壇開始,就沒見過祿公公了,更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手無寸鐵的老人家下手。父皇為何就憑前一個時辰不在殿內祈福就斷定是殺祿公公的凶徒?可還有其它的物證或人證?」
慶皇朝段護衛長微微點了點頭,不刻,一塊紫色錦帕便從段護衛長的懷里掏了出來。
「這是守衛攔截凶徒時,從其中一個凶徒身上掉下來的。可是你的隨身之物?」
赫連宸上前仔細看了看,道︰「兒臣確實是用這種宮里制衣局繡的錦帕,而且皇族用紫錦帕的人大有人在,此物不足為證。」
「那,還有一樣就是剛才刑部章大人用鷲鳥傳來的急件,上面寫的內容就是讓阿祿呈報給朕的東西。你沒想到吧,即使你殺了阿祿,毀了那東西,章大人那里還留有一份作底。」慶皇冷笑著摔出一卷絲絹扔在赫連宸的腳邊︰「你自己撿起來好好看看。是不是跟你毀的那些東西,內容是一樣的?」
赫連宸疑惑地撿起那絲絹展開,匆匆地瀏覽了一遍,看完之後,臉上不改神色,從容道︰「父皇,如果兒臣真要毀那些東西的話,當初就不會將綠豆糕呈上來了。」
「那正是你的用心之苦啊。」
「如果兒臣與皇叔有勾結,心下也必然知道那綠豆糕夾的紙片內容。又何苦自掘墳墓?」
「宸兒啊,這就是你的聰明之處啊!你這般做,還會有誰懷疑到你的頭上來?」慶皇冷笑連連。
「父皇,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當初就不會有指向王兄的紙片了,而全部都指向兒臣才對,唯一可以斷定的就是,這些綠豆糕被人偷偷地換了。也許是有人對兒臣呈上綠豆糕那些證據而懷恨在心,所以才不惜殺祿公公,嫁禍于兒臣。至于六弟,正是長個的時候,沒能忍住而半夜跑出來找吃肯定是他的不對,現在他知錯了,請父皇饒他不孝之過!兒臣在弟弟們面前沒有起模範表率作用,怠慢祈福之事,罪不可恕,請父皇嚴懲。」說完,很干脆地跪了下來。
既然父皇一早就懷疑那錦帕是他的,審六弟、罰六弟也不過是因為他沒把父皇的病情放在心上,怠慢祈福一事。而他的辯解駁了父皇的猜測,駁了父皇的面子,沒有台階下則氣不順,氣不順則疑惑難消。還不如自動求罰讓父皇有台階下,避重就輕。順帶求罰時,又送個人情給六弟。
果然,見赫連宸跪了下來,慶皇便沉默了下來,若有所思。
周圍的人很多都听不明白這對皇家父子在講什麼。只有夜未央心如明鏡般的亮,那綠豆糕里面摻了幾塊模仿赫連宸筆跡和口吻寫的紙片。但要看的人很仔細地揣摩及調查,才能確定是不是赫連宸與藍親王聯手干的事。
象上半年春季的時候,東城郊外圈地,藍親王知道赫連宸欲買此地,便提前令人從商賈手中買了過來,再以白菜價要賣給赫連宸。赫連宸當時不知計,全權讓府上管家處理此事買了下來,後來听到價格數目之後便知有鬼,經過一查,發現幕後是藍親王在操縱,即刻以原價轉了出去。
轉出去的速度比買的時候還要快。
他可不想被藍親王扣一個變相受賄的把柄在手上。
當初,那個以白菜價賣給赫連宸管家的商人,就是夜未央假扮的。她一心要替藍親王及震王抓赫連宸的把柄,可連試了好多種方法都被他識破。最後只有她親自出馬,故意接近他,讓他喜歡上自己,再娶她,才算是毀了他在慶皇心目中的皇儲人選。
紙片上只提到了藍親王要以超低白菜價將地轉給赫連宸的事,其余的便沒有再提。估計刑部的人一查,以為赫連宸是從藍親王那接來的圈地轉手賣出去大賺了一筆錢,變相地受賄白花花的銀子了。
估計刑部這幾天都在調查紙片上提到的一些事,所以直到現在才讓那個祿公公送過來給慶皇。
夜未央只是覺得赫連宸與赫連震這段時間過得太和平也太逍遙了,她及時地向慶皇提個醒,再掀點風浪,別讓他們赫連兄弟都太閑了。只是她沒想到,有人要殺祿公公,故意丟下紫錦帕,欲栽贓嫁禍給赫連宸。
這種手法哪是赫連宸的對手啊?赫連宸輕易就給自己洗了個白,還順帶提醒父皇,真正想他們父子倆反目的人就是想栽贓給他的人啊。
這個人,不用他指名道姓,也能猜出是誰。
狡猾的赫連宸把慶皇所有的猜測指證都推翻了之後,又立馬揀怠慢祈福之事來求罰了,在所有的事情掌控在自己手里之後,又立即收斂鋒芒裝孝順兒子了。高,高桿。夜未央冷眼旁觀地想。
這件事一鬧騰,天色已漸明。慶皇畢竟還未病愈,所以精神也顯得不足。听了赫連宸這番話之後,又自動下跪認錯。沉默良久之後,才緩緩道︰「念你身體也不太好,大家對祈福一事又是新興而舉,做得不夠誠心也在所難免,就罰你三個月的俸祿。寒兒,罰你禁足兩個月,成人冠禮也不得外出。今晚凡有出外怠情祈福的,全部罰一個月的俸祿,未成年者,罰禁足一個月。」
「謝父皇。」
「其余事情,待回宮再說。下山。」慶皇說完之後,精神似乎一下子不濟了起來,嗓音也蒼老了很多。
赫連宸殷勤地上前扶著他緩緩而行,慶皇聞在他身上泡溫泉留下來的硫磺味,不由皺了皺眉,眸底閃過一絲異樣,目光在人群掃了一圈,特別在夜未央的濕發上面多停了兩秒,但沒有吭聲。
夜未央正要跟眾人下山,視線瞥見那個倒霉蛋六皇子,正因為雙腿跪得太麻,一時站不起來,還坐在地上。想了想,夜未央還是提著藥箱走到他面前,不敢蹲子,怕的傷口繃裂,只好站著說︰「你起身罷,我給你上點藥。」
六皇子見是夜未央過來,臉蛋及耳尖突然都紅透了,嗡聲嗡氣道︰「我沒事,你先走。」
夜未央黑眼珠一轉,了然地笑了,先行離去。
待到六皇子挪著兩條僵硬的腿走出殿門口時,才發現一身深色的夜未央站在祭壇廣場,背著初升的太陽,全身籠在金黃色的光線里,象踱上了一層七彩的光,臉部反倒是朦朧不清,只有那雙清麗的眼楮很特別,充滿了神秘迷人的墨色。
「傷得這麼嚴重,還是上點藥,免得破傷風,日後留疤就不好看了。」夜未央清淡地笑道。
六皇子象受了蠱惑似的走到她面前,靠在玉石欄桿,順從地讓夜未央給他洗清傷口再抹上藥膏,輕柔的觸覺,猶如春風輕撫臉龐,溫熙的感覺在胸口慢慢滋生。
「在傷口結痂前,最好別沾生水。」她的氣息如蘭掃過他眉眼。少年的臉頓時莫名地紅了起來,與她的距離那麼近,近到連她身上好聞的藥香味也能聞到,這會連耳朵尖都紅透了。
「哎,是不是還發燒了?」夜未央正要探他的熱度,耳邊突兀地響起聲音︰「七公主,昨晚我著風寒了,身子有些不適,請你給我看看。」赫連宸的話涼涼地傳來。
他將自己的父皇扶上軟輦之後,即回頭來找她。不料看到她與六弟正面對面地站著,「溫柔」無比給對方擦藥,臉上帶著恬淡的笑意,眉目柔和,似乎把整個景象都柔得可以滴出水來。一個溫柔的少女給一個受傷的少年擦藥,這綺麗的景象怎麼看都和諧美麗,卻讓他內心感到毛燥,目光也隨之冷了下來。
夜未央扭頭看去正想說稍等,赫連宸已走到她身邊,不由分說地搶過她手里的藥膏丟進藥箱,一手拉著她的手,另一只手提著她的藥箱,便拖走了她。余下少年在朝陽金輝中怔怔地望著他們離去。
「手痛。」夜未央低低輕呼。
赫連宸松了松手上的勁,但仍然握著她的小手未放,軟軟的柔若無骨,很舒服,有種讓人就這麼牽著小手一路往下走的感覺。想到剛才看到的情景,眸底閃過不悅︰「別想勾引我六弟。他還未正式參政,幫不了你什麼忙。有什麼事,只管勾引我求我就可以了,you惑我也行。在東元的赫連皇族里,你別象長惠公主那樣,想引發我們兄弟的內亂,想都別想。我以前答應許你蒼神國的安定,說話算數。」
「我只是單純的想給他上藥,他額頭受傷,我是醫師,見不得人受傷。」夜未央暗自撇了撇嘴,語氣柔和、眉目溫馴,象個乖巧妙、良善的少女。
「單純?在我眼中,你渾身上下,從里到外都不是單純的。哪怕你眸子的顏色純得如墨,那里面也深藏著各種別人看不見的五顏六色。在皇家生長的人,就沒有單純兩字。」赫連宸優雅的風度不再,就臉上的笑意也隱去。
夜未央重重地嘆了口氣,眼底掠過受傷的情緒,幽幽道︰「你總是想太多,一些簡單的事情在你眼中怎麼看都是復雜的。實際上,它本來就是一件簡單的事。生長在皇家,心思這般縝密,過得很累吧!?」其實當初她身為嗜夜少主,過得也挺累的。她的累是被父親逼著學如何接管嗜夜殺手組織,他的累是如何爭奪皇權之位。
「累總比莫名地死在親人手里或者死在外人的陰謀里要好。」
「又有多少人莫名地死在你的手里?」無璣營的那些人,不就是很好的例子麼。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我讓一部分人死是為了更多的人活著,為了大局的趨勢,有一部分人生來是墊腳石。這些道理,大家都明白。兄弟姐妹相殘,在每個國家的皇室歷來都存有。六弟離弱冠還有四年多,別讓他過早地卷入政爭里來。」
夜未央停下腳步,嫣然一笑︰「我比他還小,也沒想過把自己處在政爭漩渦內。連一件擦藥的事,宸王殿下都能聯想到政爭里面來,真是令人佩服之極。難道看到令弟受傷,您就不關心嗎?」
赫連宸轉頭望著她淡得近似沒有的唇色,內心掠過一絲柔軟,看來她的身體還是太虛弱了。不由放開她的手,攬住她的削肩,將她扯進懷里,在她的耳邊曖昧道︰「我更關心的是你的傷口,如果再不及時上藥換藥的話,你的身體會受不住。」
夜未央大驚,掙扎了起來。雖說這是下山的另一條岔道,但周圍肯定有無數的護衛在走動,他這舉動也太過膽大妄為了。被護衛看到,將此事傳給慶皇听,豈不是惹事上身?
「別動。我都不怕,你怕什麼?再說,你看這山色如此美麗,不覺得相擁而賞,別有一番感覺嗎?」赫連宸覺得她小小的身子在懷里動,象只不安份的小貓在蹭著。
「您當然不怕!質女于你們來說,不過是手中的玩物。這般輕薄我,換來的也不過是你們茶余飯後的一句笑話而已,對我們來說,卻永遠是身上的一道受辱的烙印。」這就是送到東元國做質女的悲哀,殷璃兮內心對母皇的埋怨。
「誰輕薄你了?殷璃兮,我這是跟你說認真的。你看看你,都凍得渾身都發抖了。」
「那是您弄到我身上的傷口了,很疼。」適時蹙緊眉尖。
赫連宸剛好低頭看到這小東西蹙緊眉尖的模樣,不由笑了起來,象現在晨起的霽日一樣發出萬道光芒,驚艷四方︰「傷口在你身上的哪個地方,有沒有踫到,我比你還清楚。小東西,別動,再動我就要親你了。」心里被她這般可愛的樣子逗得癢癢的,有些說不明道不清的東西就這樣在山風中長了起來。
小東西果然識相地不再掙扎了,由著他輕輕地擁著,偎依在他的胸口,雪白的狐裘披風,將她裹在里面,頓時暖烘烘的,與他一道站在山上,望著一簇一簇金黃紅艷的楓葉在眼前在朝陽下漫山遍地燃燒。真的很美。
頭上未干的長發接著被解開,赫連宸五指如梳,輕柔地給她順了起來,兩人都沒有言語上的交流,夜未央也放任著自己在他懷里柔情似水,象只懶洋洋的小貓咪。
「是不是你派人殺了祿公公?」夜未央小聲問。
「不是!事情都如你想的那般進行,我何必再來攪局?你給我任何的安排,我都能坦然接受。」
「說得好听。我要你去死呢?」夜未央咬牙道。心思卻飛快地轉,會是誰殺了祿公公?震王派的人?因為他不知道綠豆糕里面的紙片內容,還以為是對自己不利的信息,于是派人來殺祿公公,搶走那些紙片,欲毀證據。
「我去死的話,你忍心未央帶著孩子也一起跟著我死嗎?」他笑著反問。
「你已知道她有孩子的事?」夜未央失口道。也是,現在未央肚子里的孩子算起來都有三個多月了,還看不出來,就不是赫連宸了。
象是不想再提及有關夜妃的事,赫連宸很快就換了另一個話題︰「那些傷口還疼不?以後換藥的事,就由我來做,一直到傷口好為至。」故意壓低的語氣,顯得特別溫柔動听。
「你的藥膏很好,那些傷口都已不流血。所以,可以不用換藥了。」想到那些傷口在某些位置,他的唇貼緊肌膚的感覺似乎還停留在那些地方。夜未央不由神情尷尬了起來。
「那藥膏有生璣去毒功效,最適合你傷口了。不流血了?可你的唇色看起來還是很差。」赫連宸輕抬她的小臉蛋,望著她蒼白的唇瓣,眸底掠過心疼。
「偶爾做起病美人,看來也是一件不錯的事。」夜未央彎起嘴角,望著他眼底的情緒,沒有堅持地笑了起來。
赫連宸見她露出清麗的笑容,剛才被逗起的心思最終還是付諸于行動,將她的長發撥到耳後,趁機將自己的唇緊緊貼在她柔女敕的耳輪上面,一路輕輕地含吮而下,再將她小巧柔美的耳珠含入口中。她的身子立即僵硬起來,山風在耳邊掠過的聲響更加清晰。他的身體就這麼貼著她的,還有一層狐裘包裹著她與他,屬于他的氣息無所不在,逐漸游移著鑽進她的體膚,混入她每一次的呼吸中。
他的唇緩慢地貼著她的臉龐,直接從唇角覆上了她的唇瓣,挑/逗似的舌忝了舌忝,滑潤的感覺在唇瓣滋生,還帶著輕吐而出的水汽,迷蒙地散開,在彼此的唇齒間,彼此的來回呼吸間,讓人想起了曾經有過的身體教纏與春/藥下有過的激越……他的堅硬與她的綿軟,他的入侵掠奪與她的婉轉承/歡……她的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栗起來,象被穿過雲層的電流,銀芒亂舞,攪亂了一方的平靜。
赫連宸哪能錯過此時她的情動?她想偏開臉時,他的唇已不再是溫柔地舌忝/吮,而是狂風驟雨,從她的領地長驅直入,將力度和輾轉的烙印卷過她的每寸土地,欲佔據她的所有,做個主宰她的君王。象股灼熱的旋風從她漣漪暗生的湖面掠過,波紋疊起。
夜未央的身子漸漸變得綿軟,漸漸變得熾熱,雪色的脖頸很快就浮起一層淡淡的暈紅,象滿山遍野的楓葉顏色。赫連宸柔滑的舌掃過她的舌葉席卷她的一切呼吸時,有那麼一瞬間,她被這種深入的激越沖擊得有些暈眩,迷茫而失去思維和語言能力。欲拒絕的話未能說出,便淹沒在他的熱情唇齒教纏中,內心某些一直堅持的堅冰,模糊了起來。
赫連宸的手在狐裘披風內一直強勢地攬著她的腰,縴細得不堪一握的一圈,瘦小而玲瓏,不到手臂一圈,一個大手掌似乎就可以握住,手掌欲往上的時候,頓了頓,最後還是放棄了。而加緊了舌尖上面的品嘗,她的味道,他已逐漸熟悉並漸漸入迷,沉浸其中,愛難釋口,久久難以自拔離去。
回到住所,夜未央以為那男人肯定不會再跟著來,但她低估他臉皮的厚度了。
「你的侍女沒帶來,有些地方的傷口,你的手夠不著,本王辛苦一點再次幫你擦。」赫連宸臉上露出如狐的笑容,把「再」字咬得很重,提醒她傷口上的藥,上次是他擦的。
「我可以的,不勞宸王殿下了。」夜未央已有些懊惱自己在山上的一時情迷,被男色迷得,一個吻就讓她似乎有些難以自持了。
「左後肩上面的,你就沒法勾著。本王說話算數,會一直到你傷口愈合為止。」
尼瑪,這是變相的揩油、耍流氓啊,有木有?!
只是夜未央現在是個溫馴的乖寶寶,听罷也只是言語上申明︰「那是殿下單方面的決定,璃兮可沒答應。」
「這事,我說了算。」說完,動作無比快地點了她的麻穴,將她直接抱進內室放入床榻,放下重重潔白紗幔,還特意對門外的宮女說,不準放任何人進來。
「宸王殿下非要這般侮辱我,才覺得開心嗎?」夜未央人面具下的臉漲得通紅,外衫被一層層地月兌下,在明亮的光線下面對著他目光炯炯的視線與在底下昏暗中的感受完全不一樣,那羞憤又難堪的感覺更加的強烈,就連脖頸都不可抑制地紅了。
听到她提侮辱兩字,赫連宸的動作緩了緩,抬起紫眸凝望她,深邃而專注,如果不是了解這個對手,夜未央幾乎要用「深情」兩字來形容他此刻的眼神。
「今晚祭壇祈福之前,父皇必定會發現貓天香少了,這事瞞不了他多久。所以,你身上的傷口一定要趕快愈合。」
「那陛下也不可能一下子懷疑到你的身上。」
「你不知道貓天香擦在身上,沒有三天時間,是不會散去的。」所以他才去泡那個帶著濃重硫磺味的溫泉,想用那刺鼻的味道掩蓋住身上的貓天香。
夜未央靠近他深吸,果然,還是能聞出那股淡淡的貓天香味道,象檀香又象楠木香氣。這種氣味很淡,不仔細聞很難察覺。但對慶皇來說,這是種熟悉的味道。
一旦查起來,知道他去了第三層宮殿,他那多疑的父皇會怎麼想?夜未央猛然想起慶皇在離開首層大殿時,停留在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他懷疑的是自己?
想到他由赫連宸扶著出殿的,一絲不妙的感覺即刻涌上心頭。
「赫連宸,你已知道你父皇懷疑我了?所以你才主動去扶慶皇陛下的?既然你都那般做了,為何還要將我拖下水?」既然他已主動去扶他父皇了,把懷疑的目光引到自己的身上,為何還要在山上故意做出與自己親密的舉動?他這是要故意引起他父皇的注意。
夜未央細細想了一遍,立即就明白了。可是,此時她全身酥麻癱在床上,任那只帶著粗糲的指月復在自己身上的傷口涂抹藥膏。
「瑪蛋,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讓你老爸懷疑你的,然後你又故意與本姑娘出雙入對地下山,再進本姑娘的住所,好讓你老爸知道與我的殲情。瑪的,你是存心的。赫連宸,你這王八蛋,你要想阻止我去三層宮殿,也不用下此爛招。」
赫連宸順手點了她的啞穴,笑道︰「七公主這般神情真是難得一見,我以為你永遠都是這麼冷靜而清淡,漠視所有人的情緒,原來你也有氣急敗壞罵人的時候,罵得還與眾不同。不過。」他俯低身子,親了親她已氣得沒血色的唇︰「即使在生氣罵人,也是這般的動人,讓人忍不住想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