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身上的傷還痛得厲害,星子的這聲卻是充滿喜悅的,師父……他竟然說他喜歡我,小時候在大哥身邊的那種感覺又回來了,象是一個被人欺負的孩子找到了可以全心全意信任依賴的親人。
莫不痴呵呵一笑,甚是愉悅︰「你這孩子,還真是招人疼。」
莫不痴心情轉好,星子趁機探他口風,遲疑著開口︰「還有件事情……弟子須回稟師父,弟子……弟子曾在背後說過師父的不是,請師父責罰。」
「嗯?」莫不痴笑得別有用心,「責罰?你真的想挨打麼?又來和為師玩心眼!為師又不是那暴……又不是你那個笨蛋老爹,不明事理。為師要怪罪你的話,還容你等到今天?只是我當時听見,還真沒想到,你竟肯這樣以德報怨,難怪總是自己受苦。」
師父雖然嚴厲,可夸獎起人來也是毫不含糊,星子被最為敬佩之人不住地夸贊,頗不好意思,心里暖洋洋的,連傷痛也沒那麼難捱了。莫不痴微微一笑,站起身來︰「光顧著說話,晾了你這半天,還沒上藥呢!」話音方落,莫不痴滿意地看見星子連後頸都紅了。
星子光著身子讓莫不痴上藥,安靜了片刻,忽又想起簫尺︰「師父,有……有大哥的消息了嗎?」
莫不痴仍是漫不經心地答道︰「你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還東問西問?就算有他的消息你又能如何?等你撿回了小命,再去管他也不遲。」
莫不痴雖未正面回答,但星子听他的口氣,似乎並不為簫尺著急,那應該沒有大事,至于自己這條小命嘛,反正交給了師父的手上,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莫不痴一面上藥一面嘖嘖不已︰「鞭子,板子,廷杖,軍棍……嗯,花樣還真是不少。」
星子雖然難堪,倒不怕他了,順口回道︰「那些比起師父您的黃木拐杖來,都是沾衣不濕的杏花雨了。」
話一出口,星子的臀上又挨了一下。「小子,」莫不痴笑罵道,「為師夸了你幾句,你就不知天高地厚,順竿爬到為師的頭上來了?上次為師雖然錯怪了你,但就你先前犯下的大錯而言,打你還算打得輕了!」
星子一寒,自己真是得意忘形了,神仙丸成癮之事,師父必會重責。星子只覺渾身的汗毛都齊齊倒立,哆嗦著道︰「師父,弟子擅用神仙丸……」星子向來知錯就改,有罰必認,從不是沒有擔當的人。照理本該主動開口請罰,但星子實在怕極了莫不痴的責打,嚅囁了一陣說不下去……
莫不痴呵呵一笑︰「罷了!你服下神仙丸,為師也有責任,你若能成功戒斷,此事便就此揭過,饒了你這遭!只是以後如果再敢擅用,那我必打斷你的雙腿,再逐出師門!但我所指大錯,卻不是神仙丸一事。」
那又是什麼過錯呢?星子一時迷惘,師父不是說理解我的難處麼?星子想了半天沒有眉目︰「弟子魯鈍,還請師父明示。」
「唉!你鑄成了大錯,差點難以挽回,時至今日,竟尚不知反省麼?」莫不痴無奈地嘆口氣,「你真讓為師失望!」
莫不痴或是嚴厲,或是溫和,卻不曾以這般無奈的語氣說過話。星子心中有點慌亂又有點疑惑,自己到底是犯了什麼錯讓師父這樣失望?再次回顧上次到黃石山前後的經過,擅闖之罪師父已經罰過了,又不是神仙丸的事,自己倒是違逆父皇,膽大妄為,大錯小錯不斷,但師父顯然不是指的這個,而離開簫尺,現在師父也沒有算在我頭上……
星子正想得出神,突然背上一陣火辣辣的疼痛,星子不防,慘叫出聲。莫不痴沒好氣地訓道︰「叫什麼叫?是給你上藥,又不是殺豬!」
星子听出莫不痴聲音里的縱容,趁機喘著氣道︰「痛啊!師父輕點兒啊,可憐可憐弟子吧!」
莫不痴下手果然輕了點兒,卻听他道︰「你這最後一百軍棍的,挨得有些冤了,為師若一直守著你,便不會有這事。你們離開天堂堡後,為師為了收拾你留下的爛攤子,外出耽擱了幾天。回來時,遇見一些走散的西突厥殘兵敗將,得知你帶兵救援先鋒營,在子午谷鏖戰。等到了子午谷,又听說了你的巍巍豐功煌煌事跡,沒見著你人,已被你老爹叫走了。為師想到你的身體情況,你老爹又那副脾氣,放心不下,連夜趕去中軍。哼哼,哪知那暴……辰旦已經一頓軍棍將你活活打‘死’了,還抱在懷里貓哭老鼠,幸好我趕去得及時,如果再晚一會兒,哼!」說到這,莫不痴猶是憤憤不已。
星子連忙又向莫不痴道謝,心里不免疑問,師父去幫我收拾爛攤子?是不是和尼娜有關?那夜自己在紅羅帳中剝光了尼娜的輕薄之舉,該不會師父也看見了吧?星子又一次紅到了耳根。當時我明明查看了室內室外,不過師父豈會讓我發現?……難道他就躲在屋子里?星子一顆心撲撲亂跳,卻不敢詳問。
星子想起還有更為重要的一件事情,又遲疑著開了口︰「師父,我父皇……他知不知道我在這里?」星子其實想問莫不痴是否與父皇交手沖突,是不是傷了父皇,又不敢直接相詢。從師父口中證實,父皇將我「抱在懷里貓哭老鼠」,父皇真的哭了,是我讓他傷心了……
「嘿嘿,」莫不痴的笑聲總是讓星子七上八下忐忑不安,「他知不知道關我什麼事?我當時一心急著救你,那有空和你那老爹嗦?帶了你便走了。」停了一下又道,「你放心,看在我得了個好徒弟的份上,我暫放過他這遭,我跟了你們這麼久,可去主動找過他麻煩?只要你不再讓我失望就好!」
「弟子必定努力,不負師父厚望!」星子听師父再次提到「失望」這個詞,忙誠心誠意地應道。心中卻暗暗打鼓,師父是要我繼承他的衣缽,傳續他的絕技麼?
師父武學上已是出神入化,讓我望塵莫及。我跟著簫尺大哥學了整整十年,也不過和大哥在伯仲之間,被師父三招兩式就打倒了。連大哥那樣的人物,師父對他也未必滿意。而若要我達到師父的功力,就算日夜苦練,練上個二三十年也未必能夠,師父會不會覺得我太笨了呢?
星子胡思亂想間,莫不痴已上完了藥,站起身來︰「預計藥癮還要一兩個時辰方會發作,你可以趁這時間休息一會,待藥癮發作了叫我。藥癮未除,你不要妄動內力,以免傷身。」莫不痴囑咐畢,起身出門去了。
星子默默地一運功,丹田里還是聚不起真氣。想到有師父出手,也不慌張著急。依言閉上眼楮,放緩呼吸,不久便沉沉睡去。其間星子做了一個噩夢,被驚醒後只覺渾身汗透,心慌氣短,又泛起惡心欲嘔的感覺,估計是藥癮將發了,星子忙高聲喚道︰「師父!」
莫不痴聞聲進來,谷哥兒也跟在他旁邊,手里卻拿了一卷牛筋繩。莫不痴吩咐道︰「把他的手足都綁起來!」
星子未料莫不痴是這樣來「幫助」,見谷哥兒要來動手捆綁,更是難堪,可憐巴巴地望著莫不痴︰「師父,能不能不要……」
莫不痴一挑眉毛︰「不要?那只要你能乖乖地躺在床上熬過去,我就不綁你。如果從床上滾下來,或是自傷自殘,犯一次記下二十拐杖,如何?」
二十拐杖……星子抖了一下,上回在天堂堡一個人折騰,就從床上滾下來了,那時還沒吃下那一袋子神仙丸,就已經支持不住。今天如果在師父和藥童面前,再不顧體統地滾下床來滿地打滾,不但要挨打,丟臉也丟大了,還不如讓師父把我綁起來。星子遂紅著臉搖了搖頭︰「師父,還是……還是把我綁起來吧!」
莫不痴便命谷哥兒分開星子的四肢,呈大字型,用牛筋繩牢牢地綁在小床的四角,星子試了試,全然動彈不得。星子雖覺得這樣赤|身|果|體地被綁著十分羞恥,但亦不敢稍有異議。莫不痴又問︰「要我把你的嘴堵上麼?」
星子慌慌張張地搖搖頭︰「不……不要。」
莫不痴便笑了笑︰「也好,你受不了便可以叫出聲來。」
星子嗯了一聲,不知是癮發還是緊張,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中斷了多日以後,壓制已久的藥癮發作起來果然非同小可。星子先是心慌氣短,一個接一個地打哈欠,眼淚都出來了,頭暈目眩,惡心發吐。星子煩躁難忍,冷汗淋灕而下,本能地便要掙扎,但那牛筋繩子綁得甚緊,星子如今又聚不起內力,雖用力掙扎,仍不能移動分毫。接著渾身酸痛,每一處關節都像是斷掉了一般。忽冷忽熱,一會兒如被埋在冰雪之下,一會又如被驕陽炙烤,星子戰栗不已,肌膚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莫不痴拿過汗巾來仔細地為他拭去身上的汗水。星子感覺到師父的關懷,勉強安靜了片刻,嘴唇已被咬出血來,終于抵擋不住凶猛的藥癮,發出連連的慘叫聲。
星子往日里挨打,再慘也就是疼痛而已,只要堅定意志,總可以熬得過去。但這藥癮發作,卻遠非疼痛那般簡單,象是從身體里放出了一只魔鬼,心頭如有千萬只貓抓,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難受,直是要將人逼得瘋狂。
星子恨不能拿頭去撞石牆撞柱子,但求昏過去了事,哪怕能失去知覺片刻也好。在床上徒勞地掙扎了一陣,星子忽然一張口,便朝舌尖咬了下去。莫不痴一驚,連忙托住他的下巴,揉了一團白布塞進他的口中。這下星子再也不能出聲,只能緊緊地攥了拳頭,喉間發出壓抑的哼哼聲。
這一場劫難足足過了兩個時辰方漸漸過去,星子全身濕漉漉的,象是溺水者剛剛被撈起來一般,癱倒在床,再無一絲力氣。莫不痴這才去了他塞口的布團,解了手足的綁縛。星子的手腕腳踝已被勒出深深的血痕,牛筋繩上也沾了不少血跡,被褥也已汗水濕透。
莫不痴一言不發,只是讓谷哥兒端了一桶燒好的熱水來給他擦身。星子見師父臉色陰沉,知道師父十分不滿,但想起方才那難忍的心悸之感,遲疑了片刻,仍是鼓起勇氣開口道︰「師父……你有沒有什麼藥,能夠緩解……」
莫不痴不待他說完,已冷冷地打斷他,面罩寒霜,又恢復成星子上回初見的閻王爺面孔。「你還想要神仙丸?」
「我……」星子抵抗不了魔鬼的誘惑,但此時神智清楚,也知道絕對不能說出口。
莫不痴狠狠地瞪了星子一眼,壓下發火的沖動,神色峻厲地道︰「你既染了這藥癮,不管是神仙丸還是魔鬼丸,都只能是飲鴆止渴,每吃一粒便離陰曹地府近了一步。對此你恐怕比我還清楚!要戒斷這癮,最好的辦法就是憑你自己的意志忍耐過去!我已經說了,只有你戒了這癮,我才會正式收你為徒。你如果不想活,我也不用再費什麼功夫,現在就可以把你送出谷去!」
星子當時不顧子揚反復警告,一意孤行服用神仙丸,便是因死期將近,而明知故犯,自暴自棄。如今被師父救回,求生意願雖仍然不甚強烈,但想到養母的守候,父皇的傷心和師父的期待,自己再怎麼混賬,也不能如此不識好歹。星子垂下眼眸,低聲應道︰「弟子明白!」停了一會又不甘心地問了一句︰「發作的時候,師父能不能點了我的穴道,讓我昏睡也好……」。
莫不痴不耐地道︰「還真能討價還價!如果點了你的穴道,氣血不通,你更加難受,你真要試試嗎?」
星子听莫不痴這樣說,忙道︰「不!弟子只是問問……」有點猶豫地補上一句,「若是弟子藥癮發作時,忍耐不過,稀里糊涂說了什麼話,還請師父不要理睬。」星子清醒時尚能勉強克制住,但實在沒有把握毒癮發作時,會不會口不擇言,向師父哀告求藥。
「嗯,」星子語氣誠懇,莫不痴也不再聲色俱厲,「這藥癮發作,頭幾日極為頻繁,一次更比一次凶猛,你先有個準備也好。」
星子熬了這兩個時辰,體力消耗甚大,谷哥兒又端了粥進來,星子一口也不想吃,但莫不痴嚴令,強迫著星子將一碗藥粥全部喝了下去。
剛喝完了粥,那藥癮再度來襲。莫不痴尚未來得及將星子綁好,星子已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將方才吃下去的東西全部吐出,污損了床單,亦濺得莫不痴一身都是。莫不痴雖然生氣,也不能和星子計較,干脆扯掉床單被褥,就讓他睡在硬硬的石板上。讓谷哥兒按住星子,親自動手用牛筋繩牢牢捆住他手腳。
這次藥癮發作雖然時隔不久,但竟比上一回更加厲害,星子勉強忍了一會,只覺呼吸急促,心跳過速,忽然雙眼一翻,休克過去了。莫不痴掐住他人中,又用手掌抵住他背心,為他輸送真氣。過了一陣,星子哼了一聲,醒轉過來,卻是目光呆滯,愣愣地似失了魂魄。良久,才又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這聲慘叫突如其來,連莫不痴也嚇了一跳。星子一聲叫得比一聲慘,終于漸漸地低了下去,整個人陷入了半昏迷之中……
藥癮過去後,莫不痴怕又要隨時發作,索性連繩索也不給他解開,只是讓谷哥兒給他簡單清洗了一下,灌了一碗水。星子閉著眼楮連話也無力氣多說一句,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了半夜,藥癮復來。莫不痴則不曾合眼,竟夜守在星子身邊,給他擦汗喂水,看他實在熬不過去時,便撫模著他的腦袋,輕聲地鼓勵他,安慰他。
前幾日果然十分艱難,藥癮每天都要發作數次,有時整日都沒有間隙。星子或是慘叫掙扎,或是申吟哀嚎,時而嘔吐,時而流淚,狼狽不堪,偶爾還會昏厥過去。更有一次,星子甚至拼死掙斷了牛筋繩的束縛,從床上滾下來,神智不清爬到莫不痴面前,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他給予神仙丸。莫不痴只是冷了臉,一言不發,重新將星子抱上床去,另換了一卷繩子來將星子綁好。任憑星子如何痛苦,始終不為所動。
生不如死之中,時間變得分外漫長,星子只覺得每過一日便如痛過了一百年。好容易捱了五六日後,情況總算有了些好轉。每日雖然仍要發作三四次,但每次發作的時間短了些,也不至于令人發狂而不可忍受了。
莫不痴則不論白日黑夜,星子癮發時,便陪在他身旁,有了師父相伴,星子便有了依靠有了信心,慢慢地變得安靜了。癮發的間隙,莫不痴仍是為星子的外傷換藥,另煎了湯藥一日三次喂他服下。星子被藥癮折磨,胃口全無,每天吃不下什麼東西,也不想說話,只是昏昏欲睡。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藥癮發作的次數也慢慢減少了。大半個月後,每日大約只發作一次,每次半個時辰左右。
莫不痴為防萬一,癮發時仍是將星子手足綁住,但平時已可解開束縛讓他活動活動。而那常常午夜來襲,讓人痛不欲生的奇毒卻再未發作過,但是內力尚未恢復。星子前幾日听師父說毒尚未去,想來這幾日服了藥,已經解了那不知名稱來歷的怪毒。莫不痴藥到病除,星子對他愈發佩服得五體投地。星子的外傷也有了起色,重重疊疊的傷口漸漸愈合,不必整日趴在床上了,偶爾也可以下地走上兩步。
一日,莫不痴清晨天不亮便出去了,太陽偏西時才回來,回來時手上拿了一個包裹。一進門,莫不痴便對床上的星子下令道︰「起來!」隨手從包裹里撿他幾套新買的衣服扔給他。星子這日精神尚好,听得莫不痴命令,忙穿上衣服下了床。莫不痴也不和他多說,轉身便走出門去。星子雖然納悶,也只有在後面跟著。他行動尚不能自如,扶著牆壁,慢慢地走出石屋。
這是星子重回黃石山後第一次出了房門,山谷中依舊是山青水綠,苗圃蔥蘢,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正值春暖花開的時節,雜花開滿了山坡,猶如鋪上了五彩的錦毯。一條小溪從石屋前潺湲而過,清澈透碧,陽光灑在水面上,閃著星星點點寶石般的碎光。岸邊幾株桃樹,粉紅色的桃花深深淺淺,十分燦爛,輕風吹過,落下一片繽紛花瓣,漂浮在水面上,隨波蕩漾。
如此春光美景,星子精神不由一振,看那桃花繽紛,暗暗贊嘆,真是名副其實的世外桃源。上次差點在這里丟了命,出谷後又遇到許多變故,星子卻沒想到,竟會這麼快重回此地,人事心情,都已是大不相同。
莫不痴站在小溪旁,面容冷峻,星子知道師父叫自己出來,絕不是讓自己來賞玩風景的。這些天自己藥癮發作,也將師父折騰得夠嗆,星子慚愧不已,連忙上前幾步︰「師父!」
莫不痴將手中的白布小包交到星子手上,面無表情地道︰「這就是你想要的東西!」
星子打開來一看,竟又是一整袋神仙丸,那馥郁濃烈的氣味,那乳白而稍帶渾濁的色澤,確定無疑!星子象是被火燙了一下,忙不迭地要將布包還給莫不痴︰「師父!弟子不要!」莫不痴卻將手背在身後,不予理睬。星子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師父!弟子絕不敢再沾染這種東西,請師父收回!」
莫不痴冷然道︰「這不是你求著我要的麼?我既然給了你,當由你處置。如果你真的不要,便一粒粒地扔進這水里好了。」
星子這才明白,師父是要以此來考驗自己。身子一輕,已被莫不痴拉了起來。莫不痴卻不再說一句話,轉身進了藥房,只留星子一個人呆呆地站在水邊。
星子本想將布包直接丟進水里了事,但師父的吩咐是「一粒粒地扔下去」。星子拿出一枚神仙丸,不敢多看,往水中一拋,撲通一聲,泛起一朵小小的水花,那神仙丸打了個旋即消失不見。
星子隨即又扔出一枚,這樣一粒接著一粒,很快那布袋子便癟了下去。但漸漸的,星子的速度慢了下來。服下神仙丸後那種飄飄欲仙的夢幻之境仿佛最美的海市蜃樓,在眼前飄來蕩去,實在令人無法抗拒……
想起那美妙絕倫的感覺,星子又是一陣心慌心悸。恍惚中,似乎有個聲音從角落里飄出來︰活在世上這樣艱難辛苦,有了這神仙丸煩惱全消,痛苦全無,不是挺好麼?既然師父已經親自交到了我手上,我這樣白白地扔出去不是太可惜了嗎?我就再服一粒,一粒就好,再嘗嘗那滋味,又有何不可……星子將一枚神仙丸攥在手中,直到手心里全是汗水,仍舍不得放開。
星子禁不住渾身微微發抖,忽然發現水中有個倒影。蓬頭垢面,臉色蠟黃,眼眶深陷,瘦得猶如一根蘆柴棍,單薄的衣服不是穿而是掛在身上。星子嚇了一大跳,還以為自己是活見鬼了,定楮一看,那深陷下去的眼眶中有一雙藍色的眼楮,啊?這……這竟然是我自己嗎?我怎麼變成了這個鬼樣子?天啊!星子從小就知道自己生得俊美,雖然不是女子,不須以色事人,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星子也暗暗為此自負,突然就變成了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猛地想起子揚曾經的警告,星子一驚,手一松,那枚藥丸已滑入水中。
星子蹲去,捧起溪水往臉上潑,冰冷的溪水澆在頭上,稍稍恢復了冷靜。又記起師父曾說,如果再敢服用神仙丸,就將自己打斷雙腿,逐出師門!自己怎麼能再讓師父失望?星子穩住心神,不敢再猶豫,一粒粒飛快地將剩下的神仙丸丟入水中。扔完藥丸,星子已是滿頭大汗,猶如虛月兌了一般,靠在岸邊的桃樹上不住喘氣。星子不知道師父是否在暗中觀察自己,但周圍只有鳥鳴水流,不聞人聲,好像山谷中只有他一人。
過了一陣,卻見谷哥兒蹦蹦跳跳地過來了︰「星子哥哥,飯做好了,快去吃飯吧!」又到藥房去喚莫不痴。
片刻後,莫不痴開門出來,星子連忙迎上去,心虛地喚了一聲「師父」,將那空空如也的藥袋子雙手捧到莫不痴面前。
莫不痴瞟了一眼,表情仍是冷冷的︰「你拿著便好,戒癮是你自己的事,不必要做給我看!」
星子聞言,慚愧低頭。谷哥兒好奇地問︰「星子哥哥,這里面裝的什麼?」
星子不知該如何回答,想起這些天自己光著身子,當著谷哥兒的面出盡了丑,已是無地自容,恨不能找個地縫鑽下去。莫不痴微微一笑︰「裝的什麼?裝的一種叫做神仙丸的東西,吃下去,便成了你星子哥哥這些天來的樣子!」
「啊?」谷哥兒瞪大了眼楮,便象听到了什麼恐怖故事一般,上下打量星子,「不是吧,好可怕……這東西這麼嚇人?是有人故意害星子哥哥嗎?」
星子幾乎要流下淚來︰「不是,是我……是我誤入歧途,自作自受。幸好遇到了師父,將我從懸崖下拉了上來……谷哥兒,你要汲取我的教訓,以後千萬不要踫這種東西。」
谷哥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神仙丸,絕對不能踫的!」
星子和谷哥兒陪著莫不痴用飯,這也是自從星子被救回後,第一次與師父同席吃飯。溪邊樹下,石桌石凳,讓星子有回到家的感覺。飯菜很簡單,青菜豆腐,干肉燻魚,卻專門為星子炖了一只山雞。星子心中既感動又愧疚,乖乖地吃下。飯間莫不痴面色不善,少言寡語,星子也不敢多話。
飯後,星子討好地沏了一杯熱茶,為莫不痴敬上,莫不痴卻不肯接︰「還沒有行拜師禮,這茶你先放著吧!」星子只得訕訕地放在桌上,垂手侍立莫不痴面前,听莫不痴命令道︰「看你已好了不少,明兒起,你就和谷哥兒一起劈柴除草,生火做飯吧!」
「是!」星子忙應下了。自己這些天來躺在床上白吃白住白住,還給師父和谷哥兒找了許多麻煩,早就該幫他們做點事了。
莫不痴又從懷里模出一只白布小包︰「你把這個拿去放在身上,明天早上再如今天這樣,一粒粒扔到水里去!」
星子接過一看,又是一包神仙丸,臉都白了,哀哀地喚道︰「師父!」卻不敢拒絕。剛才那袋好容易才扔進水里了,怎麼又來了一袋?
莫不痴不易察覺地淡淡一笑︰「不要急,為師這里還有許多,一天一袋,扔完為止。」見星子可憐兮兮地差點要哭的樣子,莫不痴嘆口氣道︰「藥癮好戒,心癮難斷。許多被神仙丸所害的人,即使一時戒斷了藥癮,仍念念不忘那飄飄欲仙的滋味,一有機會便重蹈覆轍,以致變本加厲,前功盡棄。所以,我準備了許多神仙丸給你,只有你能抵擋住它的誘惑,看到神仙丸就和看到泥土石塊沒什麼兩樣,甚至象厭棄穢物一樣地厭棄它,你才能真正擺月兌它的魔爪。」
莫不痴語重心長,星子這才明白師父的良苦用心,忙跪下磕頭︰「弟子遵命,師父費心了!」
莫不痴拉他起來,有點不悅地道︰「除了行拜師禮之外,以後你不要動不動就下跪,我又不是皇帝,要人三跪九叩,憑借踐踏他人才能獲得尊嚴。」
莫不痴不是專指辰旦,星子聞言卻感觸尤深。記得初見皇帝,要行大禮參拜,星子便覺得既卑賤又丑陋,十分抵觸。入朝為官,每日三跪九叩,是最令星子難堪的事。後來與辰旦父子相認,陪駕侍奉,能站著的時候更是不多,便是他問句話,往往也要跪著回答,想到他是父親,久而久之不得不習慣了。今日莫不痴一句「憑借踐踏他人才能獲得尊嚴」,星子醍醐頓開,自己為什麼會反感跪拜,因為這不僅僅是表達尊敬與服從,更是讓跪拜者自賤自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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