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不痴啜了口茶,便起身離去了。此時夜幕漸臨,疏星淡月中的山谷,似籠了一層若有若無的薄霧,混合著春天花草芬芳清香的氣息。溪水倒影著朦朧月光,流動點點碎玉。
星子許多天不曾沐浴,現在傷口也結疤了,渾身癢得難受。便順著溪水往下游走了一段,岸邊林木茂盛,地形隱蔽。星子看看無人,月兌了衣服,往水中一跳!那溪水竟是冰寒徹骨的,星子剛跳下去,即凍得大叫了一聲,砰地又跳將起來!
星子凍得牙關打架,抖成一團,他現在不能運用內力,便如常人一般無法抵御寒冷,听見有人哈哈大笑,是谷哥兒小跑著過來了︰「哈哈!星子哥哥,你在玩什麼呢?」
星子發窘,撿起衣服胡亂遮住重點部位,雖然這些天光著身子被谷哥兒都看去了,星子仍有些不自在︰「呃,我想洗澡……」
「洗澡啊?」谷哥兒眨眨眼楮,「這溪水是山上的雪水化的,冷得很,你要洗澡,山谷里多的是溫泉,我帶你去好了!」
谷哥兒便在前面引路,轉了幾個彎,月光下果見一眼泉水冒著騰騰熱氣,噴出地面有丈余高,然後匯成十丈方圓的一泓潭水。谷哥兒歡快地跑過去,撲通一聲跳進水里。星子也隨之下水。水深齊胸,水溫甚熱,不久星子就出了一頭汗。
谷哥兒盯著星子滿身的傷疤︰「星子哥哥,你身上怎麼這麼多傷?你是不是很不乖啊?」
「我……」星子不知該怎樣和谷哥兒解釋,忽想起了自己象他這麼大的年紀,正是去涂老夫子那里上學的時候,在那里,自己第一次挨打……打我最多的夫子和父皇,都是認為我不乖吧!星子嘆口氣,點點頭,算是默認了谷哥兒的說法。
「那……挨打很痛吧!」谷哥兒表情專注而認真。
「挨打能不痛嗎?你沒挨過打嗎?」星子忍不住笑了,「師父打你嗎?」星子仔細端詳,谷哥兒身上果然是細皮女敕肉,不見傷痕。
谷哥兒搖搖頭︰「主人說我還小,幾乎從不打我,不過我很乖的,不會惹他生氣。偶爾調皮,師父也就罵我幾句。他說,要是我長大了品行不端,做了壞事,他才會狠狠地打我。」
星子听了不由納悶,一般的父母師長都是責打小孩子,長大成人以後便很少挨打。師父卻是反其道而行之。不過師父的行事確實不能以常理度之。初次見面,我就被他毒打,這回我自己都覺得服用神仙丸罪在不赦,他卻肯從寬發落。或許師父最重的就是品行,他覺得我品行端正,即使犯了錯也是可以原宥了。而他拐杖那麼重,小谷哥兒怎麼挨得起?
「你是怎麼到這里來的呢?」星子忍不住好奇。
谷哥兒垂下睫毛,扁了扁嘴,似乎有點難過︰「听主人說,我只有幾個月大的時候,得了瘧疾,被扔在谷外的沙漠里,幸好被主人路過撿了回來,救活了我的小命,把我養大。所以主人給我取了個小名叫做‘谷哥兒’,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我父母是誰……」
星子听他談起身世,竟和自己十分相似,也是襁褓之中就被父母遺棄,不禁涌起同病相憐的情緒,星子伸手模模谷哥兒的腦袋︰「那你想過去找親生父母麼?」
谷哥兒搖搖頭︰「不,他們不要我,我為什麼要去找他們?主人對我很好,我只要跟著主人就好了。」
他這樣一說,星子便沉默了。記得小時候大哥曾說過,如果我一直待在深山老林之中,什麼都不知道,無憂無慮,或許是件最幸福的事……假如我能象他這樣,從小在黃石山這樣的世外桃源中待一輩子,該有多好?
星子突然不說話了,谷哥兒不解,象只小泥鰍似的滑到他身邊,搖著星子的胳膊,眼珠子轉了轉︰「星子哥哥,你想什麼呢?」
星子驚醒,掩飾地道︰「我在想,為什麼外面是沙漠,這山谷里卻四季如春,象世外桃源一樣?」
「這個啊!」谷哥兒得意地晃晃腦袋,「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主人說,這山谷的地下有很多溫泉,升高了土壤的溫度,草木茂盛,一年到頭都是綠油油的,景物就和別處大不一樣了!」
星子點點頭,果然是造化奇功,神仙福地。他許久不曾好好地洗個澡,泡在溫泉池子里只覺四肢百骸都軟綿綿的十分舒服,不由愜意地閉上了眼楮,任溫暖的水波搖晃。過了一會,星子突然腳下一滑,竟身不由己地朝溫泉池底滑下去……
谷哥兒一驚,忙雙手抬住星子的腦袋,將他橫拖到岸邊。月色微光下,星子緊閉了雙眼,面色潮紅,呼吸急促,谷哥兒著了慌,以為他又「發病」了,連衣服也來不及穿,拔足飛奔去找莫不痴。
谷哥兒光著身子奔到石屋,沖進門,將莫不痴從藥房里拉了出來,莫不痴不等他說話,也猜到是星子出事了,忙匆匆趕到溫泉池邊,一看星子的樣子,跺一跺腳,蹙起了眉頭,俯身將星子抱起,快步回到他這些天養病的石屋。
莫不痴將星子平放在床上,雙手抵住他胸前,默默運氣。星子的面上已罩了一層黑氣,莫不痴頭頂卻是白霧蒸騰,顯然大耗內力。半個多時辰過後,籠罩星子的黑氣方漸漸地淡去。莫不痴讓谷哥兒取來一只碗並一把小刀,先拿起星子的右手,卻見那中指已腫脹了一倍不止,顏色發黑。莫不痴遂用小刀在星子的中指指尖上割出一道小口,將黑血擠入碗中,直到中指恢復如初,血色變成鮮紅。然後又將星子的左手中指如法炮制。待黑血流盡,已盛了大半碗。
星子喉間悶哼了一聲,悠悠醒來,睜開眼楮,發現自己已躺在屋里,試著坐起身來,仍是一片茫然。「師父,剛才……剛才是藥癮又發作了嗎?」星子心虛地問。這幾天藥癮發作已逐步減少,難道是因為師父今日給了我神仙丸,我的身體便控制不住再次墮落了嗎?
莫不痴搖搖頭,神色卻是凝重︰「不是,是你身體里中的毒發作了。」
「哦?」星子微微詫異,這些天那可怕的奇毒不曾再來折磨,星子還以為師父藥到病除,已經解了那毒呢!
「為了讓你順利戒斷藥癮,為師一直用藥物壓制著毒性,本來準備過幾日待你戒癮成功,再專心為你驅毒。哪知今晚被溫泉一激,催化了毒性發作。」莫不痴解釋道,「為師看你的脈象,中毒已久,卻還不曾問過你是怎樣中了這怪毒?」
師父問起,星子不能隱瞞,便將如何在萬國盛典上為救辰旦而中毒的經過簡略地說了一遍,心中惴惴不安,師父要听說是為了救父皇,怕又不高興了!果然莫不痴听完,臉色更不好看︰「簫尺怎麼教你功夫的?連幾支毒箭都避不過?這點自保能力都沒有?」
星子不料莫不痴不怪自己舍身去救辰旦,卻又怪罪簫尺教導不力,忙為簫尺辯解道︰「師父,不能怪簫尺大哥,是我……是我當時不想活……」
「不想活?」莫不痴沉下了臉,似在極力壓抑著怒火,神情十分可怕。那刻骨銘心的見面禮的「感覺」清晰如昨,星子身體的某個部位哆嗦一下。「你自己找死?我想你也沒那麼容易被暗算!難怪……」莫不痴恨恨地道,「要是我早知道……要是我早知道,哼,上回就將你打死了事!」
「師父!」星子驚呼,看來師父氣得不輕,忙要下地請罪。
莫不痴卻喝止了︰「你自己不想活,誰能幫你?當時不想活,現在呢?是要死還是要活?」
星子眼中含淚︰「懇請師父恕罪,救弟子一命!」
莫不痴挑一挑那長長的眉毛,語氣不善︰「我為何要救你?」
啊?星子一時語塞。有了上回求取斷腸泉的解藥經歷,星子心里知道如果師父真的翻臉,任憑自己如何苦求都是無用。莫不痴起身往外走,星子束手無策,眼睜睜地望著他離去,眼見莫不痴就要出門,星子本能地喚了聲︰「師父!」
莫不痴停下腳步,片刻後,到底還是轉過頭來,復回到床邊︰「什麼事?」
「師父……」星子記得師父曾說過,不能在他面前玩花樣,反正他已怪罪了,索性實話實說,星子鼓起勇氣低聲道,「弟子……弟子上回來求見師父,其實……其實也存了求師父為我解毒之心……」
他一句話倒提醒了莫不痴。莫不痴仔細回想初次見到星子的情形,他身份不低,又得皇帝寵幸,被自己罵了幾句,便寧可以死謝罪,便是因為無法向自己開口懇求解毒而死心了麼?難怪他被打得死去活來,無法行動,仍不願接受自己為他治傷,寧可去服用神仙丸,變本加厲地自暴自棄……莫不痴呆立一陣,終于放緩了臉色︰「若未中毒,何須解毒?你是想要責怪師父麼?」
星子垂下眼眸,語氣真摯而恭敬︰「師父恩深似海,弟子絕不敢有絲毫責怪師父之心。弟子知道自己錯了!」
「真的知錯了?」莫不痴目光一凜,「那我問你,你知道我為何要收你為徒?」
師父為何要收我為徒?星子從未想過這個問題。那天閉眼睡去,本以為從此陰陽兩隔,卻不料被莫不痴救下,一醒來就被強逼著改口,稀里糊涂就多了個師父,真是恍然如夢。星子初時害怕,後來感知師父關愛有加,暗中慶幸,只當否極泰來,天上掉了餡餅。但師父的武功深不可測,脾氣也深不可測,星子當然不會自討苦吃,猜度他的用意。
「是因為……」星子試探著回道,「師父見弟子孤單可憐,于心不忍……」
莫不痴搖頭︰「天下可憐的人多如牛毛,我要是力所能及能幫忙的,就幫一把,救一回,可不會帶回來做弟子。」
「那……」星子繼續,「師父是不是認為弟子資質尚可,想要弟子傳承衣缽?」
莫不痴仍是搖頭︰「你的資質雖然不錯,但我傳授功夫並不需要以資質為先,何況人與人先天資質的差別,並沒有想象的那樣懸殊。」
事不過三,已錯了兩回,星子腦袋都痛了,要揣摩師父的心思太不容易︰「師父是看在簫尺大哥的份上?」
莫不痴連頭都懶得搖了︰「我看不上的人,就是簫尺當面來求我也無用。」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星子全然沒有眉目,嘻嘻一笑,露出撒賴的表情︰「那就是師父覺得上次錯怪了弟子,想要彌補弟子受的創傷。」
莫不痴也被他逗得笑了,旋即冷下臉︰「和你說正事,你還要來嬉皮笑臉!給你十天時間,你想清楚這個問題,我便正式收你為徒。如果你還答不上,那你愛上哪就上哪兒去吧!」
「不要!」星子看出莫不痴並未當真生氣,拽住莫不痴的手,拉他在床邊坐下,藍眼楮里泛著淚光,「師父不能扔下我……要是弟子魯鈍,解不了師父的問題,師父不收我為徒,我也願意就留在這里,服侍師父,掃地灑水,生火做飯,什麼都可以。師父就收留我當個僕役吧!」
星子話音方落,忽想起父皇,自己怎麼有了師父,就忘了父皇?父皇是不是此時還掛念著我的安危?我若康復,也該回到他身邊服侍,但留在師父身邊的感覺這樣美好,我多待一天便當是多撿了一天吧……反正我也是死過一回的人了。
「當個僕役?你若真認為你這輩子做這個就好,我也可以遂你的願。只是你若是認真的,那就不得反悔!」莫不痴嘿嘿一笑,星子面上便有些訕訕的。莫不痴又道︰「你若想不出答案,我再給你提個醒。你想想你是誰?如果要活,為什麼活?如果要死,又為什麼死?」
我是誰?我是星子啊!星子幾乎要沖口而出,但旋即回過神,師父肯定不是要這樣廢話似的答案。我是誰?父皇說,我是皇家的嫡長子,他唯一的兒子,以後將成為太子,最終繼承皇位,可我不喜歡這樣的身份……我寧可做養母膝下的山村野小子,或者大哥保護著的弟弟……但我究竟是誰呢?我不知道……
星子晴空般的藍眸漸漸罩上了一層迷惑的霧氣。師父果然是直擊要害,這是不是我長久以來一直在逃避的問題?
「星子!」莫不痴一聲呼喚,將星子從沉思中拉了回來,「星子,你這毒沒有解藥。」莫不痴輕聲一語,卻如晴天霹靂。星子瞪圓了眼楮,沒有解藥?連師父都說沒有解藥,那還不是等死嗎?星子泄氣地想,我想得再多又有什麼用?
莫不痴的聲音仍然平靜︰「這毒我也不知名字,料想是西突厥為了行刺辰旦,特地新制成的。其毒性與從前西域著名的毒藥冰雪化骨散有一些相似之處,卻又有幾處迥然不同。冰雪化骨散的解藥秘方與原色目王室相關,後色目滅亡後,便湮滅無蹤。而重要的不同之處卻類似下盅,如要解藥,必須得找到下毒人本人。」
星子神色黯然︰「生死有命,師父費心了……」
莫不痴停了停,道︰「你當師父是故意玩兒尋你開心麼?這毒藥師父雖然沒有解藥,但可用內力驅毒,再加上適當的藥物輔助,也能化去毒性。」
星子這才轉憂為喜,拍手道︰「我就知道,師父就是厲害!」
「你也別得意得太早了!」莫不痴的聲音有淡淡的憂慮,似遮住了陽光的一線陰霾,「可惜,上次你到黃石山來時,未曾向我明言,我也不曾察覺異樣。後來多是關注你服用神仙丸,只有一次,在天堂堡中你藥癮發作時我曾潛入你身邊,但是雖曾為你診脈,因神仙丸之故,藥癮和毒發重疊,你脈象紊亂,仍未知道你中了這毒。直到這次將你救回……若在你踫神仙丸之前,毒性主要沉澱于丹田,當時運功驅毒,則只需幾日即可,如今錯過了最好的救治時機,神仙丸已將毒性化入你的四肢百骸,要再凝聚後並導出,便要費些周折了。」
星子回想毒性發作時的變化,知道師父說的是實情。師父要運用強大內力為我驅毒,他既說了要大費周折,怕就意味著大耗元氣。這該死的神仙丸竟然惹出這麼多事來!星子慚愧無地,額上冷汗涔涔。
莫不痴卻並沒有責怪星子,只是拿過放在案上的那袋神仙丸,重新交到星子手里︰「還記得我的吩咐麼?將它貼身藏著,明天清早起床後,再一枚枚地丟進溪水里去!」
這次星子答得痛快︰「是!弟子遵命!」
莫不痴站起身來︰「時間不早了,你先休息吧!好在你戒斷這藥癮尚算順利,今日你毒性發作時,我已經為你驅了一些毒。料得近日內不會再發。等你身體好些了,我再給你服藥催發這毒性,然後順勢導出。不過,恐怕要多花些時間,三五個月也說不準。」
「弟子……」星子如噎在喉,師父竟要耗費三五個月為自己驅毒,更不知要消耗多少真元……自己何德何能,受此大恩?「師父大恩……」星子想說幾句感謝的話,但大恩不言謝,什麼言語都似乎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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