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嬌兒步入府內,尋眼四周,一草一木,和三年前離去時一樣。愨鵡曉
那楓樹下的秋千,似乎還傳來女孩輕聆的笑聲,久久不能散去。
——「爹爹,再高一點,再高一點!」
女孩眉目姣好,唇畔帶著童真的笑靨。隨著每次秋千的蕩落,烏黑的發絲隨風搖曳,睫毛不時閃動。
——「嬌兒,當心摔了!旄」
——「有爹爹在,嬌兒不怕!」
像是一幅畫面,父女的背影,伴隨著楓葉飄落,就此定格。李嬌兒不自主彎起唇,直至——
「嬌兒!」低沉的聲音傳來,帶著老去的滄桑崞。
李老爺听福伯通傳,說是嬌兒回來了!這嬌兒在宮里做妃子,好端端的,怎會無故回府?!
「爹。」
那一身素裝的女子不正是幾年不見的女兒,李老爺忙上前,急促問道︰
「可是出了何事?怎就你一人回來?!」並且還穿成這樣,看上去倒不像是省親,倒像是被趕出了皇宮,走投無路一般。
「爹放心,嬌兒沒事,皇上允許嬌兒出宮,嬌兒今日來看看您,明兒個要起身去香山求佛,佑我北越。」
听李嬌兒如此一言,李老爺緊皺的眉頭才松下。
「沒事就好!你獨自一人在宮中可要小心行事,從小你娘去得早,沒教過你那些女兒家的規矩,可別惹怒了皇上!」
「不會的,爹。」
李嬌兒上前攙扶住李老爺入屋,福伯跟在其後。
「爹爹這些日子身子可好?」
「好多了。前段日子以為時日不多了,不想有一夜夢到了菩薩,後來昏昏沉沉。第二日早上醒來,身子舒暢了許多,定是菩薩顯靈了,身子也漸漸好轉!」李老爺說著,濃眉間都染上了笑意。
李嬌兒低笑,顏若靈,真有你的,還活菩薩呢!看著李老爺如今安好,並且多了二十年的壽命,李嬌兒只覺所做一切都值了。
李老爺蒼老的大掌握上女兒的,沉言道︰
「哎……若非三年前我身子虛,以為過不了耄耋之年,也不會舍得你入宮為妃。」
「是女兒自願的,況且爹爹忘了,皇上就是女兒在四年前找到的前世郎君,這一切早已注定了。」李嬌兒說著,眼眸中的一絲光亮讓李老爺不由又想起那只小狐狸。記憶中,小狐狸的眼珠子總是時不時閃過一絲光,很是靈動。
自從女兒五歲從秋千上跌下,昏迷了三日醒來後,他總覺得女兒的一顰一笑,與它很相似。有時他會嘲笑自己,怎會將好端端的女兒看成狐狸!
「爹在想何?」
李老爺聞聲,搖頭笑笑,復又指指那院里的秋千,道︰
「小的時候你從那里摔下來,為此昏迷三日,嬌兒可還記得?」
「當然記得了。」李嬌兒回道,因為那個地方,也是讓她重回到他身邊的時機。那時候,他的女兒,真正的李嬌兒,從秋千上摔下來,摔倒了腦袋,不到一個時辰就是死了。他慌了去請大夫,她就在一旁看著,不想他有痛失喪女之殤,她附身于那嬌小的身軀之上,成了他的女兒。
「我以為你定不會再踫那玩意,不想……醒來後,你硬是天天要我陪你玩秋千!」李老爺說著,眼角的皺紋蹙在一起,都是笑意。
因為,那五年,我一次次看到你推著你的女兒高高蕩起秋千,一直很羨慕。終于輪到我坐在那秋千上,你輕輕地推著,生怕又讓秋千上的小人兒受傷。那時候,我覺得這些年的心願都實現了……有你這樣的爹爹,真好。
「女兒喜歡。」李嬌兒故作撅嘴,揚笑掩下眼中的淚。
「爹爹,以後女兒不在你身邊,要好好顧及身子。」
「恩……下次出宮是何時?」李老爺眼中帶著期冀,也不知自己還能活幾年,見到女兒幾次。
李嬌兒抿唇,輕笑道︰
「女兒也不知。」
也許是一輩子,也許……
雖然失望,但李老爺依舊眉眼含笑。
「爹爹,時辰不早了。」
李老爺隨即看看天色,的確是晚了,和藹說道︰
「回去吧,別讓宮里的人等著。」
李嬌兒點點頭,轉身緩緩移步要離開。
耳邊是顏若靈的聲音——莫要後悔,抱憾終身。
驀然止步,李嬌兒回首,李老爺不解她為何止步,問︰
「怎麼了?」
「爹爹可還記得……五十年前的一只小狐狸?」
話落,見李老爺眼一顫,手也開始抖動,
「你……你是如何知曉的?」
「……,娘在世的時候,同嬌兒提過一兩次。」
原來如此……李老爺頜首,眼中是一種為之思念的情意漸漸涌出。
「沒想到你娘如此厭惡畜生的人也會向你提起它……」李老爺說著,蒼老的臉上開始出現笑,
「那時候你爹我還是個窮書生,沒遇上你娘之前,只有一只小狐狸陪了我十年。到如今,還是很思念,不知它……不過,五十年了,怕是早已投胎成人了!」
他說著,卻未注意到女子眼中盈起的淚,就像那年的小狐狸,讓人憐惜。
李嬌兒悠悠轉身,一步步走出屋子,目光再次落在那落了塵的秋千上,唇畔微微泛起笑容,只一瞬間,美人顏,淚傾城。
「謝謝……」
音落,李嬌兒的身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在府門口。
李老爺不解女兒為何出此言,但想起那小狐狸,心中又是一暖,輕聲低笑著。
謝謝,謝謝你還記得,那個消失了五十年的小狐狸;謝謝你,給我的每一份人世的溫暖,心會跳動,因為有愛。
……………………葉子……………………
翌日午時,北越城門之下。
女子一襲白紗,袖群下點綴著朵朵漣漪,從遠而望,猶如一位落入人世的仙子,不染一絲煙火。
「莫大哥!」魚塵兒朝來人大喚,很是高興,腳步加快,沖入男子懷中。
莫殘輕輕撫過魚塵兒的頭,抬眼看著顏若靈。她很少穿白色,大多喜歡紫色,他知道,那是夢曇花的顏色。如今白衣的她,不失一絲靈動,反而又添加了幾分婉約。
魚塵兒意識到公主就在一側,臉一紅,從莫殘懷里退出來。但心里還是忍不住歡喜,終于又與莫大哥在一起了,終于要離開北越國這個是非之地了。
彼時,李嬌兒的身影也出現,顏若靈淡笑出聲︰
「可以走了麼?」
「恩。」李嬌兒點頭,如今,真的放下了。
城門之下,幾人欲離去,卻被身後突來的一道男音止住,
「等等!」
那聲音……顏若靈淡淡回首,眸中是蕭煜言風度翩翩。
「寧王。」顏若靈福身,蕭煜言看著她的一舉一言,道︰
「本王送你們一程。」
「不必了,路途遙遙,就此別過。」
「你恨本王?」蕭煜言蹙眉而問,而顏若靈,淺笑搖首。
「是若靈對不住寧王。」的確是她,一開始就利用了他。
蕭煜言苦笑,
「你的所作所為,我都能諒解。若是換了我,也會如此。」
「不,寧王不會。你擁有好生之心,不會做這些害人之事。」
是麼……蕭煜言看著她,控制住心中的情意,只問出了一句——
「若是沒有皇兄,或是本王比皇兄早日遇上你。你會愛上我麼?」
顏若靈不語,蕭煜言明了她的答案,苦笑出聲,最終還是輸了。轉身失落而走,身後的女子看著那寂寥的背影,心中一澀。
「會。」
如此輕小而清晰的一個字讓蕭煜言的腳步猛然止住,卻未回身。
「寧王,若靈一開始是在欺騙你。但那句,想與你一同救濟天下,是真的。」
——若靈想和寧王一同去救濟,一同捏糖人,一同與孩子嬉鬧……只要有寧王在……若靈就會覺得心安。
——所以……寧王,娶我可好?
——若靈想做寧王的妻子,與寧王一同救濟天下。待到天下盛世之時,與寧王隱居在山間小屋,耕地織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蕭煜言淡笑,微微頜首,是淺淺的滿足。那寂寥的背影,留給顏若靈的是無盡的感觸。寧王,我謝謝你,在我以為不會有感動的生命里,有你的出現,染度了那抹暖陽。
「快看!」
「真美啊!」
「北越國苦難已去,從此國泰民安啊!」
城門之下,是百姓的歡聲笑語,一片欣喜。從天而降的花瓣隨風搖曳,落在每個人身上。
李嬌兒與魚塵兒看著這漫天飛舞的花瓣,如此美妙。
莫殘伸手,那花瓣落在他手中,他微怔——是夢曇。
花香之余,是夢曇的獨有之美,舞之妖嬈。片片落于女子身側,發上。
顏若靈輕緩抬首,目光落在那北越城門之上。
他依舊眸光深邃,與她對視,只一瞬間,輪轉千年。沒有百姓的歡雀,沒有隨風飄落的夢曇花,只剩下彼此。
——宸,我希望有朝一日,北越國到處都是滿天飛舞的夢曇花。
——好。
——那一定會很美……
——傻靈兒。
靈兒,如今這是我最後唯一能做到的。
夢曇,傾城,錦繡。
顏若靈莞爾一笑,收回在城門上的目光,啟音︰
「我們走……」
山若無痕間,雲上踏歌來。
你是我永生無垢的紅顏笑,幾多悲寂寥。
傾城嘆,佳期誤,滄桑落盡君醉笑,醒也遲,夢也遲。
PS︰火車上更文有點暈,錯字求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