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煜言眼中也有了悲憫,李嬌兒抿唇,也未有言語。睍蓴璩曉他們都在等著一個人開口,卻未料——
「讓她走吧。」
男子雙手捏拳站起,指尖泛白,冷聲道。
柳如雪睜著眼,淚在瞳孔中打轉,咬唇,那目光之中是恨,也是不屑。蕭越宸,別以為你這麼做我會感激,我不用你的憐憫!
「讓她走?你有何資格說這句話?」顏若靈冷冷一笑,用近乎魅惑的聲音問他。而後她慢慢一步步靠近蕭越宸,唇角帶著輕屑的笑,眸光寒凜煦。
「蕭越宸,我不管你是否菩薩心腸,亦或者是舊情難忘,你都沒資格,沒資格讓她活!」
轉眼又看向地上跪著的姝環,只覺可笑,冷聲道︰
「你求我放過你的主子,可你的主子,可曾放過我?追」
只此一言,姝環止了音,不知如何作答。蕭越宸垂下首,自嘲而笑,是啊,如今的他,沒資格!
「……可是,可是你如今不是安好麼?」姝環哭訴,也許娘娘是做錯了事,但並未造成大錯。
安好……顏若靈低低痴笑出聲,雖然輕小,卻是清晰可聞。那笑音中,帶著讓萬物都淒涼的傷感。一滴傾城淚,悠然從她絕美的容顏上滑落。
「我的孩子沒了,在你的娘娘冊封之日,我險些遭人玷污。墜入萬丈深淵,是憬燁用命來換了我。你知道麼,我醒來那一刻,身邊是他,是他全身的血,染了我一身!」
頃刻間,所有的痛苦被牽引而起,顏若靈制止不住,制止不住那種恨。姝環听了都覺得駭人,只想捂住耳,不願再听。
「知道那種恐懼麼……像是地獄,你逃不開,只能選擇去恨!」
顏若靈驀然後退,反手取出那在龍帷前的尚方寶劍。劍出鞘,一抹白光閃過。
「所以你憑什麼要我去原諒!」撕裂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恨意,劍尖指向蕭越宸,不再有一絲情意。
「靈兒!」
「若靈!」李嬌兒與蕭煜言同時出聲,被女子此舉一嚇,這殺了皇帝,可不是小事。
蕭越宸卻是不懼,上前一步,讓冰冷的劍尖抵住他的喉,眼中是滿滿的悔恨。她此刻要他的命,他給。這一生,他欠她的,只能用命來償還。
蕭越宸的赴死之心讓顏若靈嗤笑,
「你是皇帝,我不敢殺你,也不會殺你。」
因為對你已無恨,不再在意了。
「但是欠憬燁的人,我絕不放過!」
劍鋒一轉,步步朝柳如雪逼近。姝環回神,起身上去擋在柳如雪面前。
「不!不要!」
「讓開。」無一絲情緒的兩個字從她的唇齒間發出,卻讓人一听就覺寒冷。
「陌靈,你饒過她這一次!」
身子被人推開,姝環驚異地看著身後的柳如雪。見她雲淡風輕笑道︰
「環兒,不要求她。」
隨即,看著顏若靈,唇畔綻放出一抹笑,
「我欠的,用我的命來還。可你們欠我的,你們一生都還不盡!」
「呵,我從來都不欠你。」顏若靈淡笑,柳如雪啊,從來我都不欠你。嫁給蕭越宸,是你的選擇;愛上他,也是你的心。一直都是你自己在欺騙自己罷了。
「柳如雪,憬燁在等你。」女子輕柔的聲音傳來,那輕呢,像是陣柔風拂過。
燭光一閃,一道光影劃過,沒有听到任何痛苦聲,只有姝環的一陣尖叫,而後暈了過去。
柳如雪被一劍封喉,死得不痛苦。當那劍以凌厲之速劃過她的喉間,血瞬間迸發出來,染指了長劍。
女子緩緩倒地,再無聲息。
顏若靈合上眸子,終于,一切都結束了。
憬燁,我為你報仇了。
——靈兒,活著,為我報仇。
蕭越宸看著柳如雪的尸體,在死之時,她仍舊不瞑目。他的這一生,負了她,也負了靈兒,他注定要失去一切。
顏若靈腦海中不斷閃過那些畫面,揮之不去。
——奴婢陌靈,見過王妃。
那時,她是他的王妃,自己只是服侍她的奴婢。
——下賤的奴婢也是我柳如雪的人,望側王妃注重身份,別忘了這王府誰是正王妃!
那時,自己被蘇菀欺,是不爭的她相護。
——陌靈不怕,只是一場夢!夢醒了,沒事了,我再,我一直都在!
那時,自己被噩夢纏身,是她的一句,她一直都在,帶來溫暖。
如今,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都該散了。
腦海中的畫面一點點逝去,只獨留下空白。身子在頃刻間失去力氣,微微向後倒去。
「若靈!」
蕭煜言接住她,看著懷中暈睡而去的伊人,心疼的無以復加。她只是一個女子,卻要承受如此多的痛苦,而他,竟誤解她是那種女子,真是該死!
李嬌兒抿唇,視線掃過每一個人。不再高貴的皇後,不再自負的皇帝,不再堅強的她……錯錯對對,也許她這個局外人,也不知了。
是愛是恨,隨著今日的終結,都化為灰燼。
李嬌兒唏噓,這便是人世間的愛恨,是雲端上的彩雲,美得不可思議;也是黑暗中的鎖鏈,墜入無間地獄。
那末,她呢?自己又真懂這些情愛麼?五十年前,書生的離去,她並不會覺得痛,反而由心底祝福。這是愛麼?亦或者,這只是一種情分,相伴走過歲月蹉跎的親情。
……………………葉子……………………
宮府,
「你說什麼?!」蕭倩語幾乎從椅上跳起,宮少彥的話是何意?何為皇後娘娘被靈妃娘娘給殺了?!那皇兄呢?
「你別急,听我說。」宮少彥無奈,這丫頭怎就這般心急,沖沖撞撞。
一炷香的時間,蕭倩語總算听懂了事情的原委,小嘴不斷張大,不敢置信地看著宮少彥。怎麼……怎麼會是這樣!皇嫂,竟計謀了那麼多事,靈兒姐姐受了那麼大的罪!還有……
「所以,燁哥哥是真的死了?」
想起四年前自己有過幾日相處的憬燁,他總是一副放浪不羈之樣,甚至,用了讓人意想不到的手段贏得了武林盟主之位。如此好的一個人,竟被皇兄誤會,廢了右臂,最終粉身碎骨。
燁哥哥?宮少彥不住蹙眉,怎麼,又是一個與她有關的男子?
「我要進宮,見靈兒姐姐!」
蕭倩語說風就是雨,想跨步出門的身子被宮少彥攔住,
「明日一早,我帶你入宮。」
恩?蕭倩語一怔,睜大疑惑的眼珠子看著宮少彥,他……不是在騙她吧?今夜的他,怪怪的。之前兩人之間的爭執,他的盛氣凌人,他的步步相逼,今夜怎都變了樣。莫非……哼,定是想著要納那綺羅姑娘為妾,有意討好本公主!
「你想多了。」宮少彥冷冷回絕蕭倩語的眼神,悶聲出了屋。
「想多了?你又懂本公主在想何啊?」蕭倩語撇嘴,不與他一般見識。垂眸想起皇後這麼多年的情意,傷心之余,更憐惜靈兒姐姐。
其實早在柳如雪不救蕭承宣時,她就已對她心寒。如今她所做的一切,只能是說咎由自取。
皇宮真是個可怕的地方,能將善良溫婉的柳如雪變成陰險狠毒的女人。
……………………
傾靈殿,
清晨的青陽拂過,一縷金色的陽光灑入寢殿內,淺淺從榻上女子的容顏劃過,睫毛不時閃動,微微啟開。
一絲光亮映入眼簾,直至顏若靈看清那琉璃的珠簾,才知回到了自己的寢宮。身子坐起,眼神中帶著疲倦。
「醒了……」
男子低沉沙啞的聲音傳來,顏若靈隨之一怔,她以為沒人,原來……他在。
白日的光里,可見他的臉上帶著蒼涼,一時間,竟是老了好多。他本深邃的眸子,此刻看上去有些空洞無神,不再如當初的那樣妖冶,那樣黑曜。
她想過,有一日他知道真相後的模樣,卻也沒這淒涼。
蕭越宸淒笑,她就如此不願再同他說一句話?
「對不起。」
這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有種看破滄桑的意味。她靜靜听著,未有言語。
她該如何回答他呢?
「靈兒,我……」
「別說了,我不想听。」
無情打斷他的話,顏若靈抿唇淡笑,盈盈出聲︰
「有些事,是不能被原諒的。而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
他早已傷透了她,如今還談何原諒?痴人說夢!蕭越宸自嘲而諷,眼前女子一抹白蓮素衣,白璧無瑕,無垢紅顏。而他,早已配不上她。
「為何不殺了我?」
既然恨,為何留下他的這條命,讓他此刻這般痛苦。
「……」顏若靈深深嘆了口氣,搖頭道︰
「你是北越國的皇,殺了你,整個北越國必亡。而且……這一切也不能全怪你,畢竟,你也是被騙的人。但是蕭越宸,你卻是傷我最深的人。」
她不否認,她舍不得他死;但她也不否認,他對她的所作所為。破鏡重圓,說得永遠不是他們。
顏若靈抬眼看著窗外的光景,那小株夢曇才發出的芽已開始萎去,甚至未開花就死去,似乎在映照他們的愛情。
她啟唇,縴柔的聲音幽幽傳來——
「蕭越宸,放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