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武林規矩
一時間,場中諸人都緘靜了下來,氣氛窒息到了頂點。那老鴇這時早嚇得退了出去。
好一會,壽英又努力著要將氣氛搞好,強笑道︰「我們還有兩個月才期滿回山,還有些搞頭……」
滕起義接下去說︰「其實我們一路上來,確也曾行俠仗義,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見義勇為了好些事呀。」
牛重山怒道︰「住嘴!」
滕起義噤聲不語。
徐虛懷嘆了一口氣道︰「對別人也許可以吹吹大氣,但我們自己肚里明白,在牛鎮那椿子事,只是兩個地痞流氓偷了六姑兩只雞,我們七八個人,揍了兩個小潑皮一頓,就揚言是鋤強扶弱,這,這,唉……」
「又豈止于此,李家村的那樁事,更是窩囊︰「蓋勝豪忿忿地道︰「我和大師哥、二師哥接了一單事情,以為是‘岳起鏢局’的人被劫了鏢,跟人打了半天,才知道交手的對方是‘岳起鏢局’的人,他……他媽的王八笨瓜腦袋,敢情是石灰做的!──居然還以為我們來劫鏢的呢!你說嘛,這,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荒天下之大謬嗎?真是!」
「甭提了。」徐鶴齡也說︰「這趟下山,太平無事,我們本想作番大事,又怎奈偏偏……哎!」
「卻也不是無事。」徐虛懷不同意他弟弟的話。」現下武林中有‘一幫一派一堂一院一牆’搞得天翻地覆的,你若想做些大事,盡可以挑上‘江湖派’、‘武林幫’、‘意思堂’。」
大家住了口。
好一會滕起義才干笑道︰「徐大哥言重了。那一幫一派一堂,哪里是我們惹得起的?就算傾盡咱們青城的五位師父齊出馬,只怕……只怕也……」「只怕」了半天,還是說不出來。牛重山用手重重在桌上一拍,喝道,「吞吞吐吐作甚?!咱們青城,不過是‘學術院’的十一大支柱之一,哪里惹得起這三大勢力!」
原來所謂「一幫一派一堂一院一牆」並稱「天下五大」。這「五大」,便是「武林幫」、「江湖派」、「意思堂」和「武學功術院「與「振眉師牆」。「武學功術院」和「振眉師牆」是凡武林人都認可支持,但卻沒有真正的實力。十一大門派名義上是鼎力支持,實質上還是先掃門前雪。只有「武林幫」、「江湖派」、「意思堂」橫行天下,有人說,「武林幫」,「江湖派」,「意思堂」三大勢力加起來,聲威已絕對不在當年的「權力幫」和「朱大天王」之下。
這樣的幫派,就算是牛重山這行人吃了熊心豹子膽,又哪里敢去招惹。
徐鶴齡仰脖子灌下一杯酒,道︰「我們別盡談這些不快的事了。……這趟下山,是行俠仗義,造福武林來的,總不能空手而回呀。」
關貧賤禁不住說︰「其實我們出來旨在學點江湖經驗,掌門師伯也這樣說過……反正天下太平,是好事咧,咱們也不必太沮喪。」
壽英橫了關貧賤一眼道︰「五師弟,你自己沒出息,別扯到你師哥頭上來。咱們這番干不了大事,要進‘武學功術院’麼?別妄想了!──咱們無論如何,都得要做幾件讓人刮目相看的大事!」
滕起義槍著道︰「對,對,我贊成壽師兄的話,……這番下山,誰不想出人頭地!」
蓋勝豪無精打采地道︰「那又如何出人頭地?」
徐鶴齡睨了他一眼,道︰「我這里有個消息。」
蓋勝豪、壽英一齊喜道︰「你說來听听!」
徐鶴齡道︰「听說這南昌城里這幾天鬧偷竊,咱們晚上去大富人家那兒埋伏,說不定可以抓一兩個大盜回來……」徐鶴齡年紀較小,一雙眼珠游轉靈動,似小孩玩到精彩處,甚是興奮。
蓋勝豪一听,卻索然無味。「這是什麼玩意嘛。……咱們幾個青城派少俠,去捉幾個毛賊,沒意思得緊嘛!」
他這番話說得極是大聲,因隔壁閣里,來了兒個闊客,在酣飲猜拳勸酒狎妓,吵得不亦樂乎。
徐鶴齡給這一番搶白,覺得很是泄氣,他惱怒道,「什麼什麼玩意,抓賊也是行俠的事呀!」
蓋勝豪沒好氣地道︰「是,是……徐家二少爺,富甲一方,去抓窮得沒飯吃的小毛賊,這是行俠的事兒嘛?嘿,嘿,哈,哈哈!」蓋勝豪因同門不同師,對這徐家兩兄弟,本就沒好感,何況他在去年的比試中,還在徐虛懷下落敗過。
徐鶴齡漲紅了臉,跳起來怒道︰「別扯我們徐家!再扯,我扭斷你的脖子!」
蓋勝豪變了臉色,壽英也是富家之子,偏生排場沒徐家兄弟的大,早已受了不少閑氣,而今見二師哥出面,便壯膽了起來,搶先作道︰「唷──扭斷二師哥的脖子?!──看你,人頭鴨頸,究竟誰扭斷誰的,你還得問過二師哥的‘九死一生’空手入白刃短打擒拿拳法哩!」
徐鶴齡站起來大聲道︰「就算蓋老二真的有幾下子,也還不是我大哥的手下敗將!」
徐虛懷輕叱了一聲︰「齡弟!」
蓋勝豪已變了臉色,「砰」地一聲,他踏前一步,桌子便被他精壯的軀體撞了一下,竟撞飛出七八尺,桌上酒菜四濺,徐鶴齡卻也不怕,一挺胸道︰「也不過是一身牛力而已!」
這個「牛」字,忒也激怒了牛重山。牛重山不但姓牛,而且自小便被孩童們譏為「大水牛」。而今乍听之下,以為徐鶴齡暗中故意損他一句,心中陡然大怒。他們同一派中,不同師承,在每年競技時,打得極不痛快,早想較量一番了,于是大步踏了出去,推了徐鶴齡一把,喝道︰「你說什麼?」
徐虛懷本來正想喝止弟弟與四師叔門下起沖突︰「齡弟,不可無禮──」話才說到一半,徐鶴齡便被椎得往後一跌,徐虛懷引手一扶,只覺對方力道十分霸道,而這一扶之下,也被震了半步,弟弟的身子瘦弱。要不是自己扶一把,可能吃不消這一跌。
徐虛懷首先電射過去,只見牛重山怒氣沖沖的看著自己兄弟,像要吃人一般,這下可謂佛都有火。徐虛懷一步擋住他弟弟,戳指道︰「怎麼?牛重山,你牛高馬大,我徐某可不怕你。」
牛重山那一推本來在盛怒中出手,也盡可收了六成力,怎奈他力大如牛,而且沒料到徐鶴齡步樁如此不濟,這一推之下,心中倒有三分歉意,但徐虛懷這指名道姓的一喝,登時舊恨新仇,全涌上心頭。
原來當日牛重山曾數次為徐虛懷所敗,他對徐虛懷的武功總和算服氣,但師兄弟之間發言既多,頗有為他不忿之意,他听多了,也心里有氣,而今徐虛懷這一喝,便壓根兒不把他給放在眼里了,牛重山的脾氣跟他老爸牛耕田,脾氣性子像了八分,當下虎吼一聲道︰「好,不怕,不怕便來試試看。」
一面恨得牙嘶嘶地,忽聞「啪啪」連聲,原來身上所罩的錦袍,竟給他運氣動功之下,生生漲破,他的身子,也全身肌肉繃緊,比平時還壯大半倍!
徐虛懷知道此人一身牛力,在未進青城練武前,早跟他「天獅鏢局」的老爹練得了「老牛犁溝功」,不是可以小覷了的,當下打醒十二分精神來應付。
這時他們鬧得席翻桌倒的,夾雜著伸長脖子來看熱鬧的妓女之驚叫聲。隔壁酣呼暢喝的那桌人,也靜息了片刻,有一人大罵了一句︰「哪個娘沒生的家伙,吵什麼吵!」
牛重山和徐虛懷一听,臉色俱變了一變。但兩人在對峙中,各一手按劍、誰也沒有先動。
關貧賤一個箭步搶過去,情急地道︰「大師兄,徐大哥,請听我一言︰大家都是同一派的人,在外尚未好好對敵過,便同室操戈,卻是何苦?」
牛重山沉聲道︰「沒你的事,滾開一邊。」他向來寡言,但每句話都說得重。
徐虛懷曾敗在關貧賤之手,知道這小子很不好惹,但念及他也是四師叔門下,一旦斗將起來,定必打這邊的喳,所以言下就越發不肯示弱,叱道︰「你少管閑事!」
滕起義伸手揪住關貧賤背後衣領,要將他抓回來,壽英叱喝道︰「大師兄,打,打呀!好讓他們徐家知道牛家的厲害!」
牛重山一听,呼吸登時沉重了起來,這一戰關系到師門與家門二者的榮辱,徐虛懷也青了臉色,他臉色轉青時,煞氣極重,連牛重山心里也為之一震。
關貧賤實不願見二人相斗,便大叫道︰「牛師兄,徐大哥,使不得,同門相殘,叫人笑話啦──」
忽听轟隆一聲,那屏風隔間竟被推倒,有幾人大步搶出,一面粗聲喝罵道︰「什麼牛哥鼠弟的,竟敢打擾大爺們尋歡作樂的雅興,敢情是活得不耐煩了麼!」
這一下子,牛重山和徐虛懷一齊霍然回頭,只見三個錦衣公子,衫服輕新,還有幾個大漢相擁了進來。
只听在邊的左眉高右眉低的青年一眉高一眉低地漫聲道︰「哦──嘿嘿,看來是要真打起來了也,喂,咱們先看看這對活寶兒鬧些什麼虛玄好不好?」
這人是對跟他並立的二人說話,那二人點頭示意,並未作聲。
牛重山可光火了,喝道︰「何方小子!竟敢在這兒胡言妄語?!」
那人倒是一笑,旋即打了個酒嗝,反唇相譏道︰「你又是什麼東西?看你像頭大水牛,莫不是那叫作牛哥豬哥的就是你?」
牛重山拙于言辭,一時矯舌不下,但徐虛懷卻以口舌之利稱著師兄弟間,即道︰「這位兄台,我想買個枕頭。」
那人一呆,要是徐虛懷罵他個七葷八素,他都不覺驚詫,倒是給徐虛懷這麼一說,有點模不著頭腦,奇道︰「……枕頭?」
徐虛懷淡談地點點頭,好整以暇。
那人莫名其妙,往他旁邊兩人看了看,兩人中一人攤攤手,一人微笑不語,那一只眼眉高一只眼眉低的大漢只得問道︰「什麼枕頭?」
徐虛懷笑了笑,這時大廳上都靜了下來,只听徐虛懷的聲音道︰「我要買繡花的枕頭,就像你這種一模一樣。」
這頃刻間靜了半晌,然後是一陣爆笑,如煎沸的油鍋放進了肉般炸了起來。除了圍觀者的忍俊不住,青城派的師兄弟們笑得最大聲也最夸張。牛重山見徐虛懷為他出了口氣,對他的惡感頓消,笑得越發大聲,就像打雷一般。
那青年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咬緊了牙齦,握緊了拳頭,全身氣得發抖,只听他咬牙切齒地在別人哄笑聲中道︰「我不把你打到趴在地上叫媽媽,就誓不為人!」
徐虛懷還未答話,徐鶴齡的嘴可更快利,笑噓道︰「你本來不就是人,你是繡花枕頭。」
那青年一步就跨前來,中間那穿紅衫的青年人忽一伸手,搭住了他的肩頭,叫道︰「三弟。」那人也不怎麼高大,但自有一股氣勢,那青年強自忍住,但另一邊那個人中有痣的漢子,已按捺不住,虎地跳了出去,冷森森地問道︰「誰說的?」
大家笑聲一時為之遏住。
這漢子臉色煞氣密布,他的手已按在雕花刀柄上。是用左手按刀的,他又問了一聲︰「是誰說的?」
第五章燕子居風波
這人殺氣十分之大,他按刀說話,場中一時為之沉寂,人人都向青城派這邊望來,而青城派師兄弟都想答應,卻都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時氣氛逼死在那兒。關貧賤忽然想起那七個字︰「看竹何須問主人」,便豁然而開了,一步踏出去,誠摯地道︰「話是我們說的……」正想開解幾句並致歉意,遽听刀風波空,那人的樸子刀,已迎頭斬至!
關貧賤斷未料到對方會忽施殺手。──自己跟對方並無深仇大恨,對方一刀砍下來,竟是要取人性命的必殺之法。
關貧賤一愕。青城派眾人不料到對方一出于便是殺著,都不及出手相救。關貧賤人雖震愕,意由心生,心有避意,身形便已動了。
「砰」地一聲,跟著是「嘩啦啦!喀登喀可」等雜響,那原已翻倒的桌子,被一劈兩爿。
見關貧賤早已閃過一旁。眾人才舒了一口氣,那人狂吼一聲,回身又一刀劈來。
這次青城派有的人怎能容讓這人造次,牛重山「刷」地抽劍,那眼眉高低的青年「嗖」地搶了出去,想截關貧賤的後路,但徐鶴齡眼快,「睜」地拔劍攔住。
那紅衫青年不慌不忙,喊了一聲,「老二,小心背後!」
牛重山本來想繞過去前面替小師弟擋架的,但听人那麼一喊,自己豈不變成了背後偷襲,自己並無此意啊!就這一呆之間,那「二師弟」已狂吼回刀,一刀向牛重山那牯牛般的身體橫掃過來!
這一刀簡直是拼命殺法,連牛重山這等殺性特強,好斗的人也為之心寒,但他畢竟是青城派的好手,沉劍一攔,一招「攔山截水」,出手穩實至極!
「嗆」一聲,刀劍相交,兩人震得虎口發疼,各回刀劍,退開三步,重新估量對方。
那邊雙眉不平的青年,手拿金鞭,跟徐鶴齡已斗了起來,打了個十七八招,不分勝負,那紅衫青年始終在觀戰,並未動手。
牛重山跟那人中有痔的青年,久久交手一招,兵器相接,立刻身退,對峙再戰。雙眉高低的青年跟徐鶴齡則死纏爛打,打得砰砰彭彭,好不燦爛,兩人頭上身上衫上,因在地上翻翻滾滾,沾了不少菜肴,兩人只顧得拼命,都無及抹拭。
圍觀者的嫖客和妓女,自然對徐鶴齡這一邊大感興趣。但青城派和紅衣衫人的注意力,卻都在牛重山戰團這邊,因為看來這兩人一招一式,一發即收,其實是最危險的高手相博。兩人不但衣衫盡為大汗所濕,而且一旦招架不住一招半式,立刻就要身首異處。
壽英見對方雖然人多,但後面一群大漢,乃空心老倌,卻邊看邊往後退縮,生怕牽涉進去。如此說來、明明是自己這方人多勢眾,既然如此,何不佔個便宜?看來這班家伙必是什麼惡少劇盜,自己若能領功,說不定能引起武林前輩的注意,予以提攜未定?當下心意已決,悄悄地拔劍,就在掩至那使大刀的青年背後去扎他一劍。關貧賤見著,心里大急,一把拖住他衣袖道︰「三師兄,怎可如此!」
壽英立時變了臉,罵道︰「你作死是不是!別人砍了你,你還當他作娘親哪?你看不見牛師兄危殆嗎?想吃碗面翻碗底是不是?」
關貧賤一听這連珠炮般的問話,哪里禁受得起,呆了一呆,壽英發力一扯,就扯開了關貧賤的手,正準備一劍刺去,忽聞「忽勒勒」一陣急風,頭上一暗,他仰頭一望,只見紅衫人已到了頭頂,此驚非同小可,忙一劍挑上,紅衫人一伸手,竟以手抓住劍身,壽英心慌意亂,一失手劍便被他奪了過來。
紅衫人安然落地,叱道︰「怎可暗算傷人!」
壽英蹌蹌踉踉退出幾步,關貧賤怕三師兄有險,連忙扶住,壽英的臉子可丟大了,臉上發燒,便反手「啪」地摑了關貧賤一掌,戳指罵道︰「一天都是你,害我失神,窩里反的家伙!」
關貧賤著了一巴掌,臉上熱辣辣地發燒。眾人本全神貫注于場中四人搏斗,忽見紅衫人驀然出手,壽英棄劍暴退,關貧賤挨了一巴掌,都莫名其妙地笑出聲來。
那人中有痣的青年,這才發覺有人自背後偷襲,回首向壽英瞪了一眼,盡是凶狠之色,壽英心里打了一個突。有痣青年大吼一聲︰揮刀就上,這時紅衫人和徐虛懷都不約而同地喝了一聲︰
「住手!」
兩人因同時,都有些錯愕,看了對方一眼。兩人都想待對方先開口,于是頓了一下,徐虛懷道︰「閣下可是……‘長春劍派’的什麼人?」
那紅衫人抱拳笑道︰「若在下沒有看錯,兄台神風英朗,必然是‘青城派’首徒名俠徐虛懷徐兄了。」
徐虛懷見這人居然識得他,心底里好生高興,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徐虛懷于是也還了一揖,問︰「閣下是……」
那紅衫人點點頭笑道︰「我是‘長春派’第三代弟子……」
徐虛懷倒抽了一口涼氣,截道︰「便是外號人稱‘紅辣椒干’劫飛劫?」徐虛懷為表示他對江湖上一般人名,也十分熟悉,便搶著道。
紅衫人道︰「正是在下。」
眾人闖江湖未深,面面相覷,不知是誰,徐虛懷更是得意,張手一引,故作豪態說道︰「他們都是我師弟。」
紅衫人一一向他們抱拳為禮。眾人只得勉強還禮,牛重山重重哼了一聲,顯然十分不情願,「長春派」在武林中的名望,並不在「青城派」之上,眾人不知徐虛懷因何對這紅衫人這般尊敬,更不了解為何這劫飛劫外號「紅辣椒」三字後,又加一「干」字,詰屈聱牙,甚為難听。
原來這劫飛劫的「長春派」,在武林中地位雖不如「青城派」,但這劫飛劫的武功,卻很不弱。他曾三度下山,爭取「武學功術院」之「俠少」名頭而不得,但也確在江湖上闖了一翻聲名出來,所以徐虛懷識得。他的外號之所以叫「紅辣椒干」,是因為他的人出名的難惹,出手狠辣,是以名之。至于為什麼多加一個「干」字,乃是因為當年女俠「紅辣椒」鄭佩佩太出名之故,為識別起見,所以多加一「干」字。
劫飛劫笑著引介那人中有痣的大漢道︰「這位是岱宗刀派高手秦焉橫,」又向那眉毛高低不平的青年介紹道︰「這是華山派掌門之子︰饒月半。」
眾人一听,甚是震愕,原以為這三人是無賴之徒,卻不料竟是岱宗和華山的門人。這兩派是名門正派,單論華山,名聲要比青城還大得多了。
只听劫飛劫笑道︰「這位秦焉橫,刀法犀利,在武林中有‘橫刀睥睨」之稱。饒老弟更了不起,他的‘ 叱鞭’,更是得華山精傳。」
饒月半見劫飛劫夸大,有些不好意思,也道︰「他是我們的老大。我們三人早已結義為兄弟,我是老三,」並指著那人中有痣的秦焉橫道︰「他是老二。」
秦焉橫橫了青城派的師兄弟一上,才道︰「我們三人,又稱為‘橫貫三俠’。」他頓了頓,反問︰「諸位怎麼稱呼?」
這下人家可是有名有姓的,自己總不能連個字號都沒有啊!青城派諸人稍稍遲疑了一下,牛重山首先按捺不住,干咳一聲道︰「我姓牛,牛重山……」
壽英最是機靈,目光一轉,隨即接道︰「牛師哥是‘天獅鏢局’‘吼天獅王’的令郎,外號‘天牛劍客’。武功,嘿嘿,可高強得很。」
遂而又向徐氏兄弟嘻嘻地介紹道,「這徐虛懷徐大哥,人稱‘天驕劍客’,這位徐二哥嘛──」他本來想想一個「無敵一劍」但隨心一想,這「無敵一劍」的名頭,冠在自己身上,豈不更好,給那瘦小子拿了,實在心有不甘,當下有些期艾,道︰「徐二哥嘛,他……他一……江湖人稱,人稱‘一劍……」
徐鶴齡見壽英說不出來,自是大急,徐虛懷也有急才,即接道︰「咳,這個,我弟弟綽號‘一劍定江山’……這位壽師弟人稱‘扭計潘安’……」
徐虛懷這麼一說,名字雖不壞,但總沒提到自己的武功多了不起,壽英心里有些不悅,但又不敢當面發作,只听徐虛懷又道︰「那是蓋勝豪師兄,外號‘九死一生’。」
徐虛懷這般一說,眾人為之怔住,怎麼有」九死一生」的外號?徐虛懷自己也怔了一怔,正無法自圓其說,他本隨口說來,而「九死一生」只是蓋勝豪最擅長的一種拳法而已。
這時,他弟弟機警不下于他,立即截道︰「這九死一生,便是武林中人,認為同蓋兄交手,只有‘九死一生’的份兒……」
劫飛劫等人這才明白,青城派的人也松了一口氣。
饒月半看看關貧賤和滕起義兩人,道︰「這兩位是……」
滕起義知道自己乃是家僕之子,絕不可能與徐氏兄弟等並列,但又要面子,故道︰「我是徐公子的書童,常得徐公子教導,江湖上給了我個名號,叫‘春天劍客’。」
這一來也等于捧了徐氏兄弟一下,並且也自高身份,徐氏兄弟听得心里高興,徐鶴齡道︰「對對對,他雖是我們的奴僕,我們待他,始終如兄弟一般,他在湘西一帶,可大是有名。」
劫飛劫听著暗自心驚,原來他們以為對方只是一樣無賴之徒,在武林中卻大有名氣,只是自己孤陋寡聞,不知道而已。三人都暗自慶幸,將自己的名頭說得甚響亮,否則這番可真教人瞧扁了。原來這三人中、只有劫飛劫真有綽號外,其他兩人,根本還未闖出萬兒來。
青城派的人,你給我「江湖人稱……」我給你」武林人謂……」的,輪到關貧賤,他覺得欺騙總是不太好,于是他道︰「我叫關貧賤,他們都叫我‘小賤’。」
一時間,他們都怔住。壽英橫了關貧賤一眼,忙指了指他額頭部位道︰「這人腦袋有些……那個。」
劫飛劫等三人一齊明白地笑將起來。秦焉橫原來對關貧賤較好感,因為剛才曾反對壽英的暗狙,而今卻听他自道姓名,原來是愣小子,好生失望。
劫飛劫這時笑道︰「看來剛才的事,的確是一場誤會。」
徐虛懷也笑道︰「的確是誤會……」
劫飛劫道︰「幸好大家都沒受傷。」
這時圍觀的人見沒熱鬧可看,打斗的人已握手言和,便紛紛散去。
徐虛懷、劫飛劫等便叫「燕子居」的僕婢過來打掃收拾,再重新整席飲酒。這些「燕子居」的奴僕們,對花大少爺的打打殺殺,早已司空見慣,所以剛才也沒報官。
這下劫飛劫站起來敬酒道︰「剛才的事,多有誤會,來來來,我來敬大家一杯,算是賠罪。」眾人都說自己的不是,互相敬酒,關貧賤因不會喝酒,所以呆坐一旁。酒過三巡後,劫飛劫帶醉著問︰「咱們不打不相識,現在酒後吐真言︰敢問諸位兄台,可是‘下山’來的麼?」
這「下山」二字,是當時的術語,指的便是在「武學功術院」里圖個功名,再設法擠上「振眉師牆」當「俠少」的意思。這些青城劍客們都懂,劫飛劫這一問,他們都是噎住,但又不能瞞,只得答「是」。
只見劫飛劫三人臉上,都有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其實三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氣,心里暗忖︰原來對方,不論多大名氣,不過也跟自己一樣,還只是自封的「少俠」,還不是武林中公認的「俠少」。
第六章背叛師門
壽英為人最是機靈,他眼珠一轉,當即反問了一句︰「不知三位,是否也為‘俠少’而來?」
劫飛劫、秦焉橫,饒月半三人臉上都閃過了一絲尷尬之色。
劫飛劫打了個干哈哈道︰「不錯。不錯。咱們原來是同一道上的人,真是!哈,哈哈,哈哈哈……」
眾人心知肚明,但又心照不宣,一齊笑了起來。
笑了一陣,劫飛劫又問道︰「剛才我們闖入諸位席中時,這兩位兄台好像正在爭執中,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青城派諸人知這「紅辣椒干」果然非同小可,確實難惹,一方面也想向這老江湖的人請教,于是將事情大略說了,徐鶴齡愁眉苦臉地道︰「咱們不怕打架,只怕沒架可打!這年頭……想出名真難。」
劫飛劫听了,哈哈大笑,笑聲極為刺耳難听。他笑了一會幾,斟酒自飲,然後又笑,如此一飲一笑;再飲再笑。青城派五人不禁心中恚怒,蓋勝豪「霍」地站起來,戳指道︰「姓劫的,你取笑咱們!」
劫飛劫笑聲一歇,沉聲後道︰「如果諸位兄合不介意,能相信在下,在下保管教諸位在短期間大大有名。」劫飛劫目光凌厲,電一般圓掃全場,將手往後面十幾個人一引,道︰「這些人都是來自各個不同的小門小派,但都是心甘情意,跟隨我的,卻是為何,你們可知道?」
他這幾句話,無疑吸住了全場,眾人都等待他說下去。劫飛劫故意停頓了半晌,才道︰「實不相瞞,我劫某人跟大家一樣,都是未經‘武學功術院’認可的人。但我畢竟參加過三年‘俠少’,首先要在江湖上揚名,方才受人注意,如此才有望被選人‘武學功術院’的‘俠少’名餃去!」
眾人都听得眼楮里充滿了希冀的神采。
壽英不禁問︰「但是……我們該作些什麼事呢?」
劫飛劫笑道︰「第一,我們先團結在一起,人多了,做事比較方便,做的事才比較大宗,所做的事才會惹人注意。」然後他又故意用那銳利的眼神掃視眾人,來顯出他那領袖群倫的儼然位置︰「第二,要做行俠仗義的事,而且要揀轟動偉烈的做……如此,不出一個月,即可名震八方。」
眾人都不住點頭,覺得他所說有理,覺得前途充滿美景。劫飛劫心中也得意萬分,暗暗為自己叫絕,當日之時他游說那兩個入世未深的秦焉橫和饒月半投靠他,也是靠這三寸不爛之舌。只要越多少俠支持他,他自然就是「俠少」了。這次再入「武學功術院」,少說也要撈個「俠少」名餃,還有望角逐「俠少」之冠︰「牆主」,以償他這三年來落榜之辱。他想著想著,嘴里便有一絲得意的笑容,卻听徐鶴齡一聲嘆息,問︰「最近武林太平,哪里有什麼轟動天下的大事?」
蓋勝豪也喃喃道︰「至于一幫一派一堂,又斷斷惹不來,江湖上還有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嘛?」
牛重山「踫」地捶了一記桌子,粗聲粗氣地道︰「若沒有事干,結合起來管個屁用!」
秦焉橫怒道︰「我老大要你們在一起,是看得起你……」
劫飛劫拍了拍他肩膀,秦焉橫便沒說下去,劫飛劫也不生氣,嘿嘿笑了兩聲,道︰「我們三人,結義才一個月,在武林已有‘橫貫三俠’之稱,這比個人闖蕩江湖三個月,還要有成就……嘿嘿,至于做大事,這容易得很,若眼前沒有,只要你們听我的,就會有。」
眾人都亮了眼楮,徐氏兄弟對視了一眼,都點了點頭,徐虛懷起身揖了一禮,道︰「打從今天起,我們既蒙劫兄不棄,就稱呼你為老大了。」當下連同徐鶴齡,向劫飛劫揖了三揖。
壽英也不落人之後,也起來道,「劫兄既不嫌隙,我們事事差劫兄這麼一大截,自是以劫兄馬首是瞻了。」他用「我們」是連同諸人之意,乃是怕師父罪責下來,因何胡亂交朋結友時,便可推委是大家的意思。
牛重山魯鈍,蓋勝豪莽直,不知就里,滕起義可清楚得緊,趕緊加了一句︰「這杯酒我就先敬老大。」當下仰脖子干了一杯。
劫飛劫哈哈一笑,外表不動聲色,心里卻直樂了出來。眼看這干傻小子都上鉤了,便大笑舉杯道︰「這一杯,是我敬諸位兄弟的。」
眾人知道他的成名秘方,于是爽爽快快干了,關貧賤也跟著他們舉杯,卻沒飲酒。他實在不明白這「少俠」,難道求名真的是那麼重要麼?
卻听壽英一飲完杯中酒,即詢,「劫老大,不知有何妙計?」
劫飛劫放下酒杯,神秘地低聲道︰「咱們既是兄弟,為兄當不相瞞。」忽然臉色一沉道︰「這里說話,多有不便,咱們回房說去。」
眾人在房間里又擺了一個宴,並將其他人遣散。大家紛紛向劫飛劫敬酒,劫飛劫酒過三巡,再也不喝了,用手絹抹揩襟前的酒漬笑道︰「再飲,就要胡言妄語了。」
壽英笑道︰「大家兄弟自己人,說說瘋話又如何?」又待勸酒,劫飛劫正色道︰「至于適才談到的短期成名之法麼……」
忽然住聲,舉杯喝了一口酒,不小心踫掉了一只杯子,「叮」地一聲,杯瓷四碎,但沒有去撿,原來這時大家靜到極點,劫飛劫眼角迅速地掃了全場一眼,笑了一笑道︰「為兄剛才把那些隨從都一一遣去,實因他們的武功低微,不足與講。」
徐虛懷道︰「我等有幸聆取劫老大高見。」
劫飛劫笑了一笑,道︰「我的計劃是……」
聲音拖長,忽又反問了一句,「你們想想看,最近什麼事才能令武林轟動,又令人刮目相看,不得不承認諸位之地位的?」
「挑戰意思堂?」劫飛劫搖頭。「自創一派、獨立一門?」劫飛劫也搖首。眾人猜了七八樣,劫飛動搖首道︰「不是。」
「那太小家子氣了。」「這也算樁事兒?」猜到了十六八件時,牛重山忍耐不住,粗氣喝道︰「女乃女乃的,劫老大,你要說快說,不說拉倒,何必吊這個勁兒!」劫飛劫笑道︰「為兄確無意吊各位癮頭,只是諸位所想的,未免在江湖上叫人笑話了。」
蓋勝豪道︰「我們都是蠢材!就因你聰明,所以才叫你做老大呀!」
眾人七嘴八舌,劫飛劫笑著用手制止,道︰「好,好,我說了。我說了。」眾人一時又鴉雀無聲,只听劫飛劫道︰「當今十一大門派,雖雲彼此衛護匡正武林正統,但誰不想作老大?這十一大門派中,自然是想互相吞並,但又找不到肇禍的借口;諸位再想想,當今十一大門派中,以何派實力最為薄弱?以何派處遠地偏,而與其他十大門派,又格格不入?」
蓋勝豪和壽英、滕起義等心里忖思︰豈不是我們「青城派」?
牛重山卻不明白,粗聲問道︰「是哪一派?」
劫飛劫笑向其余諸人,一揚下頷道︰「你問你的師弟們吧?他們知道。」
牛重山反首瞪目道︰「究竟是哪一派?他女乃女乃的,知道又不說出來,裝什麼蒜?!」
徐虛懷輕咳了一聲、反問道︰「劫老大這般說是什麼意思?」
劫飛劫道︰「沒什麼意思,只不過要你們肯去滅青城派,就可以名動天下了!」
一時間,在座除壽英之外,一齊霍然站起,蓋勝豪正要拔劍,秦焉橫、饒月半也立時立起,站在他們那義兄身旁。
只見劫飛劫皮笑肉不笑地道︰「我甘冒大不韙,來跟諸位說這些,只是為了諸位早日成名。沒料到諸位不听人忠諫,那就算在下有眼無珠,識錯了人,說錯了話!」
眾人一陣沉默、只聞牛重山粗重的呼吸聲。
關貧賤道︰「你唆教我們大逆不道,這等朋友,不交也罷——」
話來說完,壽英截道︰「劫老大請坐下,諸位師兄,也請坐下,我們且听劫老大再說清楚如何?」
徐氏兄弟互覷一眼,神色凝重地坐了下去,眾人只得也坐下再說。
劫飛劫暗示兩位義弟也坐落,以緩劍拔弩張之局。然後雙手抱拳,團團一揖,道,「我不是唆教諸位弒師叛教,大逆不道。諸位都是江湖上的少俠,怎會作出這等事兒?只是諸位在派中,不知青城派近年來開罪了多少武林中人?諸位師尊‘吟哦五子’妄自尊大,將武壇變作了文壇,吟哦一番,多少武人早已看不順眼?只要諸位有大丈夫志氣,敢作敢為,不一定要弒師,只要將‘吟哦五子’逐出青城,青城一派,以你們幾個人為長,當然是‘青城派’的首腦了。如此非但不是欺師滅祖,而是創派傳宗了。這一來,豈止是‘俠少’名餃如探囊
之物,並得各派歡心,要在‘振眉師牆’站住陣腳,也在所不難了。」
劫飛劫看著一個個為之動容的神情,笑了一笑,忽然凝肅著臉,一字一句地道︰「十大門派,恨不得有人替他們減少幾個平起平坐的門派,你們的作法,正合他們之意,要不要成為一位驚世駭俗的大俠,就要看諸位有沒有那份勇氣,敢不敢擔當大事了。」
這時眾人都靜了下來,只有燭火舌細微的聲音,嗒嗒作響。關貧賤忽然想到一些事,靜悄悄地自袋里掏出一枚細針,蘸了蘸酒菜,瞧瞧沒有變色,才放下心來。原來他這枚銀針,是死去母親所留下來的唯一貴重之物,關貧賤一直貼身放著,而今听劫飛劫說這些,有恃無恐,怕他早在飯菜間下毒,所以便用銀針試了一試,知道並未下毒,心中覺得有些小人之心度人,便有些赧然。
只听壽英干咳了一聲,燭火又晃了晃。
然後徐鶴齡澀聲道︰「這……劫老大所提的,並非無理……不過,這……嘛……這……」
忽「蓬」地一聲,桌面竟被敲下一角崩裂。牛重山大聲叱道︰「徐鶴齡,你想干嗎?!背叛師門的事,我牛重山可是殺頭也不干!」
徐鶴齡想說的話被這一喝,可都吞了回去,說不出來。
劫飛劫拍手笑道︰「好,好豪氣!就不知道有沒有更有勇氣的出來?」說罷目注徐虛懷。
徐虛懷臉色時陰時晴,忽然一笑道︰「劫兄,這背祖忘家的事,現刻來談,似乎不當。--咱們改個話題兒,另尋他法可好?」
劫飛劫臉上有了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垂下了頭,才一瞬間,便又抬起了頭,大笑道︰「好,好,是兄弟我說錯了話!罰!該罰!該罰!我先飲三大懷!」
著仰脖子一口氣干盡。眾人拍手喝彩,似又將適才的事忘記了。
吃喝了一會見,蓋勝豪忍不住問道︰「如果不干那……那事……咱們還有什麼可干?」
這下大家又頓住了。劫飛劫隨即笑道︰「有,有的。只不過要論聳人听聞、受人注意,卻還不如適才那件……」瞥見關貧賤,牛重山兩人臉色又是一變,劫飛劫即道︰「這江西一帶,即有事可為,這幾天諸位到了南昌,不可能一無所知?」
眾人猶疑了半晌,蓋勝豪道︰「莫非是青雲譜那兒全村被山上盜賊威脅的事兒?」
劫飛劫大笑道︰「小毛賊事情,救這些鄉野村民,救一萬個也沒名沒姓!」
秦焉橫、饒月半在一旁听了,也是大笑,仿佛表示對此事簡直不屑一顧,壽英、徐氏兄弟等也都賠笑。
蓋勝豪懊惱道︰「那究竟是什麼事兒?」
劫飛劫笑聲一斂,正色問道︰「諸位有否听過‘龐一霸’這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