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龐一霸
「龐一霸是誰?」牛重山實在有點搞不清楚。
「龐一霸你都不知道?」劫飛劫「嘖嘖」有聲,大搖其頭。
壽英忙道︰「我曉得。龐一霸就是石鐘山的惡霸,與百花洲上的平一君齊名。」
劫飛劫「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壓低聲音但夸張語氣地道︰「我們要鏟除的就是此人!」
此語一出,大伙兒都著實吃了一驚。著實吃了大大的一驚。
龐一霸在武林中,不只是個惡霸,也是個出名的好漢。他一生為人、最是護短,而且可以說是當地首富,賑濟窮人,動輒幾萬兩,眼楮都不眨一下。他有妻妾六十二之多,兒子卻只有一人,叫做龐鵬,據說是他這個唯一的孩子「呱呱」墜地時,是「砰砰」而哭,由于這哭聲特異,所以叫做「龐鵬」。
龐一霸在早年,曾獨挑「矮腳虎」王三八的山寨,是役他以一人之力,殺了四十八人,遍身浴血而返,全身傷口十九處,卻連哼都未多哼一聲。當地的名醫,都以為他已死定了,但不到三天,這龐一霸不僅能神奇地站起來,而且拎了他的虎頭獅面刀,出奇不意,砍了以為龐一霸已傷得不能動而在當地大肆作惡逞能的「聶家三惡」。
自從龐一霸在五年前翦除了銅官山利家寨後,就沒有听說過有什麼人敢惹過龐一霸。
──連龐一霸這種人都敢惹?著實使青城派一幫兄弟好好地吃了一驚。
劫飛劫立即說︰「龐一霸武功確是不弱,但他已老了,他兒子自小恃寵,根本練不好武功。他的名頭大,怕他的人多,我們集數人之力,去殺他正好。」
考慮了一陣,徐虛懷即問︰「我們有什麼理由要殺龐一霸?」
劫飛劫嘻嘻一笑,道︰「龐一霸有個弱點,就是不給人面子。他認為什麼十一大門派,什麼‘武學功術院’,簡直是無聊,所以從來不跟他們打交道。上個月,‘功術院’的人派代表要龐一霸加入審核團,這龐一霸一口拒絕,武學功術院的代表便要他名譽上加入便可,龐一霸便大為光火,將使者攆了出去。一面破口罵道︰總有一天,我連‘功術院’也一把火給燒了!什麼撈什麼子玩意嘛!」劫飛劫維妙維肖的學著龐一霸的神態,滔滔不絕地說下去︰「龐一霸說了這種話,試問,江湖上還有誰人敢幫著他?武林中還有何人袒護他?他帶頭不服‘功術院’的人,他們心里也必定很含恨、只是找不到借口鏟除他而已──要知道‘功術院’的人做事,不能逾越一個‘理’字,但他們心里,卻巴不得這不識抬舉的家伙給刷下來。咱們只要知機地做了,不是正好討著‘功術院’中人的歡心嗎?如此,咱們就大有前程了。」
眾人想想,覺得大是有理。劫飛劫知已打動諸人,便道︰「殺龐一霸,還有殺別人所沒有的好處。」
徐鶴齡、蓋勝豪、壽英一齊問道︰「什麼好處?」
劫飛劫笑了一笑,目游全場,慢條斯理他說道︰「他有錢。」
關貧賤幾乎完全忍耐不下來了,他正要離席而起,只听徐鶴齡問道︰「有錢又怎麼樣?」
在一旁的饒月半冷笑道︰「徐兄自己不會想麼?咱們殺了他,那些黃金白銀,不就是我們的了麼?」
關貧賤一听,怫然大怒,牛重山卻問道︰「那不是謀財害命麼?」
劫飛劫嘴里牽了牽,徐虛懷截道︰「牛兄言重了,這是鋤強扶弱、替天行道。」
牛重山喃喃道︰「……替天行道……」
蓋勝豪卻一拍大腿,笑道︰「噯!這我听說過!所謂弱肉強食,我爹曾告訴過我︰我們‘金龍堂’,也是這樣。」
劫飛劫似笑非笑地道︰「這不就是了……」語間一蹇,忽尖聲道,「這位兄弟,是否一直心中不服?」
原來劫飛劫自從見秦焉橫一劈之下,關貧賤能輕易閃過,心底里一直留意著他,關貧賤不服氣、不苟同的表情,劫飛劫暗加留意,眼見座中大多數都已順從和服膺,便提了出來。
關貧賤直認不諱道︰「是。」
劫飛劫皮笑肉不笑地問︰「是什麼地方令關兄弟不服氣?」
壽英見關貧賤居然站起來跟劫飛劫頂嘴,忙喝道,「五師弟,坐下來,別多事!」
蓋勝豪也甚錯愕,道︰「小師弟,你瘋啦?」
關貧賤凜道︰「我沒瘋。我們這種作為,跟打劫家舍、殺人放火的土匪強盜又有什麼區別?」
徐虛懷低首一會兒,抬頭沉聲道︰「關師弟,現下闖蕩江湖,俗語道︰‘忠忠直直,終須乞食’,你這樣做不但是跟自己過不去,而且在江湖上也寸步難行。」
關貧賤反問道︰「徐大哥,難道為了成名,就忘了師訓麼?」
徐虛懷又低下頭了,徐鶴齡見他哥哥答不出,便叱道︰「小賤,你給我免開尊口,坐下!」
劫飛劫見關貧賤凜然不俱,便向青城派諸人反問道︰「這人是什麼來路?他反對我們,我們要怎麼處置?這事可不能張揚出去,否則我們每人皆有殺身之禍,你們也甭想在武林中混,或再返師門了。」
這時徐虛懷長身站了起來,徐鶴齡以為哥哥要動手,便冷笑道︰「小賤種,你真是不見棺材不流淚!」
他們已沒叫關貧賤為「小賤種」多時,關貧賤本來心里感激,而今乍听之下,心中一寒,又激憤不已。
滕起義見眾師兄就要光火,忙低聲向關貧賤道︰「小賤,你又何苦如此呢?幾位師兄,不過是要去對付個惡霸而已,又不是背叛師門,龐一霸這種人,死有余辜,何必為此忤逆諸位師兄,在這里來個穿麻衣道喜──瞎胡鬧呢?」
關貧賤默然無言。壽英冷笑道︰「小賤種,我們話可說在前面,此事你若透露出些許風聲,可別怪作師兄的手下無情了。」
關貧賤道︰「這個不會。」他說不會,是因為他根本不想告密。怕使師兄們受罰,眾人錯以為他在虛聲恫嚇下給唬住了,壽英狠狠地罵了一句︰「真是敬酒不吃!」
劫飛劫開始見關貧賤頗有聲勢,現又見他竟然退縮,便冷笑道︰「我一進來時,便知你不服我,……可知道你若要成名,還須靠我。」
關貧賤淡淡地道︰「我不想成名。」
劫飛劫以為他是頂嘴,氣得變了臉色,徐虛懷忙道︰「算了,劫老大,這小子傻愣的,不要和他計較。」
劫飛劫沒料到這小子這麼不識好歹,正要找個台階下,冷笑道︰「嘿,我怎會和他計較……我怎麼會和這種人計較!」
滕起義也不想事態糟下去,便問︰「劫老大,我們幾時向龐一霸下手?」
劫飛劫的臉色,好一會才平復,他掃了關貧賤一眼,才緩緩地道︰「現在下手麼?還不行!」
徐鶴齡和壽英一齊叫了起來。
一個說︰「那要等到幾時?」
一個說︰「‘功術院’都快要選拔‘俠少’了!」
劫飛劫用手平空按了按,作平息狀,笑道︰「兩位稍安勿躁,不是不早日動手,而是時機未到。……咱們去鏟除龐一霸前,還需做兩件事。」
眾人都問︰「什麼事。」
劫飛劫道︰「第一,我們先去給平一君送札,不妨天天去請安。平一君和龐一霸是這里的兩大高手,只能開罪一個,不能同時招惹兩人。而且平一君是‘功術院’的耄老之一,開罪不得。我們跟龐一霸斗,他是正中下懷,這江西一帶,就他們兩個人稱雄,少掉一人,便是獨尊了。我們殺龐一霸,定可博他歡心,說不定力薦我們成‘俠少’,而且……」說到這里,劫飛劫陰陰笑了起來。
眾人都想听下去,劫飛劫卻問︰「諸位還要不要喝酒?」
壽英最是知機,呆得一呆,即舉杯起立道︰「咱們敬劫老大一杯!」
眾人都起哄齊飲。關貧賤依舊不理。劫飛劫大笑飲盡杯中酒,正躊躇滿志,也懶得再理關貧賤。一口氣干完之後,劫飛劫用袖子擦了擦嘴邊的酒漬,才慢吞吞他說︰「平一君的女兒平婉兒,花容月貌,才藝雙絕,……萬一平一君鐘意將女兒這麼一嫁……」劫飛動作勢擁抱狀,眾人都鳴嘩調笑起來。待大家興奮稍平,劫飛劫才接下去道。「那時既是‘俠少’又是龐一霸遺物的主人,更是平一君的乘龍快婿──再角逐‘振眉師牆’,豈是難事!」
眾人都充滿憧憬地開懷大笑,徐虛懷微笑問了一句︰「劫老大剛才說的是兩件事︰還有一件事,未知──」
徐虛懷這麼一問,劫飛劫心中一寒,覺得此人在歡樂中居然不忘正事,心中暗自警惕︰一旦事成後,還是把他除去為妙。當下微笑道︰「徐兄好記性。確然還有一事……」
眾人成名心切,都注意聆听,遠比青城習武時還專心一致。劫飛劫清了清喉嚨道︰「在未見平一君、未殺龐一霸前,我們必須要打好我們的名聲。在江湖上,名聲就是一切,否則縱殺得了龐一霸,別人又焉知誰對誰錯?巴結平一君的江湖人何許之多,平一君又怎會重視我們?」
徐鶴齡見他哥哥追問,知道兄長已然動心,他更為高興,問道︰「我們該當如何做是好?」
劫飛劫道︰「自來所謂英雄的除奸抗暴,都得讓人知道他是忠,別人是奸,才不會反被人說他是橫行逞暴,賠了夫人又折兵。咱們──」
劫飛劫故意頓了頓,道︰「必定還要先做些事兒……」
「去青雲譜?」這次居然是關貧賤提議,他顯得十分關心,道︰「我跟隨劫老大去。」
劫飛劫白了一眼,心里暗忖︰這小子真是神經病!「青雲譜有什麼好去?這里既然平靜無事,咱們可以制造一些事來。」
關貧賤好生失望。徐鶴齡喃喃重復道︰「制造些事端……」
壽英卻眼楮發著亮,道︰「我懂了。」
牛重山一把揪住他,間︰「你懂什麼?快說!」
壽英素來怕他這個大哥的牛脾氣,涎著臉道︰「劫老大是說,若沒有發生事,我們可以自己鬧事,然後……」
徐鶴齡也恍然大悟,道︰「我也懂了……然後我們自己去仗義一番……如此百無一失,兩全其美……嘻……嘻……好計劃!劫老大,高!妙!」徐鶴齡翹起大拇指贊道︰「不知……如何進行?」
劫飛劫胸有成竹地道︰「這里重要的鏢局有三家,一是金重鏢局,一是川真鏢局,還有一個叫十八子鏢局,最近他們三家聯營,保一趟官餉,價值不菲……」劫飛劫壓低聲音,將脖子仰至桌子中央,眾人都湊頭過去,只听劫飛劫放低聲音道︰「咱們去劫一趟鏢……三家鏢局一定急死了。咱們再仗義出頭,替他們‘找’回來……只要作得似模似樣,保準沒問題……三家鏢局自會替我們吹噓,那時,武林中人必對我們有深刻印象,殺龐一霸自然順理成章,並可將劫鏢的事賴在他身上……至于平一君,對我們也必另眼相看了……」
罷,人人開懷大笑,舉杯互祝前程。獨有關貧賤,悶悶不樂,枯坐一隅,很是沮喪的樣子。
第八章藍巾賊
次日一早,青城派徐虛懷、徐鶴齡、牛重山、蓋勝豪、壽英、滕起義等六人,就跟隨劫飛劫、饒月半和秦焉橫等人「行俠仗義」去了。
關貧賤自是不肯去。
無論壽英、徐鶴齡幾人怎麼揶揄、調侃他,他還是不去;徐虛懷、蓋勝豪好言相勸或虛聲恫嚇,關貧賤仍然不動容。劫飛劫殺心大起,但未成事前,先殺青城的人,易招眾忌,便要關貧賤作個「交待」。關貧賤脾性也甚倔強,不去理他。
到了後來,牛重山耐不住性子,便罵道︰「他女乃女乃的熊,你既不去,便得要跟我們說好究竟想干什麼,否則大伙兒跟你干耗在這兒,難道光耗耗就能耗出名的麼?!」
關貧賤本來就很听牛大哥的話,牛重山既然開口,他只好表明了態度︰「眾師兄去作的事,我未敢苟同,所以我不想去︰」他知道眾下心里狐疑便說︰「但我不會泄露出去讓眾師哥們行事不便的。」
徐虛懷冷笑道︰「你不說就好。」又問道︰「難道你一個人在燕子居里呆著嗎?」
關貧賤只得說了出來,「愚弟的看法……是想……想去青雲譜救那一小村子的人。」
眾人听他要去做吃力不討好的事,自是大喜過望。騷擾「青雲譜」村子的那股山賊原叫「藍巾賊」,卻又叫做「無命盜」,因為他們搶劫殺人,簡直都像拼命一樣,既拼人家的命,也拼他們自己的命,所以就叫他們做「無命盜」。連官府都不想去惹的一股人馬,劫飛劫等人當然不想惹。
所以當他們听說關貧賤要去管那一檔子的事時,心里都不再畏俱關貧賤會去告密。
──這小賤種說不定沒有命回來,嘿!
關貧賤真的到了「青雲譜」。
「青雲譜」瀠徊如帶,山秀水麗,正是一處好地方,可惜卻教山賊所佔據。關貧賤見這兒是風光明媚的好地方,更生了要替地方除害之心。
「青雲譜」的居民初見關貧賤過來,以為是衙役,嚇得趕快躲進屋里去。關貧賤大感奇怪,細詢之下,才知其因,便表明不是官府中人,村里的人又以為他是盜賊、都好奇地走出來觀看。
關貧賤便問一戴姓老爹有關盜賊之事,戴老爹長嘆道︰「這還不是官逼民反麼……」
關貧賤正待追問,忽見原來憩靜和煦的青雲譜,忽然熱鬧起來。原本浣紗的少女,洗衣的老婦,以及下田歸來的農夫,和扎辮子嘻戲的小童,一齊圍攏過來,向大道上張望,不住有人道︰「大王來了,大王來了。」
「大王親臨嗎?」
「二王三王也一道來。」
「也許是大豐收吧。」
「那可大家都好了。」說著不少人歡呼不已。
關貧賤听得莫名其妙,這時只見兩列士兵,操隊而入,步伐整齊,甚有軍威。關貧賤開始以為是軍隊,看清服飾原來是一般窮苦人民之粗布服,頭纏藍巾,關貧賤心中大起疑竇。
這時沙塵滾滾,群眾哄然,只見三騎疾馳而來,難得的是在這擁擠人群中,竟未踫到任何一個圍觀的人,馳驅如故,單止這份騎術,就卓絕難得。
只听眾下呼道,「大王來了,大王好!」真可謂歡聲雷動。
只見馬上三人,風塵僕僕,中間一人,頭戴文士巾,三十上下,臉容十分清 。關貧賤也瞧得十分景仰,便問旁邊的戴老爹問道︰「這人究竟是誰?」
戴老爹詫異道,「你連耿大王都不知道嗎?」
關貧賤奇道︰「正要請教老丈。」
戴老爹道︰「藍巾幫的大王耿大王是也。」
關貧賤一听,瞬即變了臉色,稍為考慮了一下,長身而出,竟攔在百數十人前面,大喝一聲︰「呔!給我站住!」
這一聲斷喝,數百人一齊怔住。
走在前面額系藍巾的壯漢,立刻抽出兵器,要拿關貧賤。
關貧賤畢竟是青城高手,豈任由他們拿下?當即拳使六路,腳踢八方,將撲來的七八人,打得跌退回去。
勒轡在那「耿大王」身邊的兩人,其中一人,是滿臉胡渣子,顴高眉粗的赤精高大,虎吼一聲,揮舞馬刀,便要策馬過來,那「耿大王」喝了一聲︰「雲三弟!」那人立刻止住,沒有再動。
在那「耿大王」另一邊的一名白面書生則叫了一聲,「住手!」
這時藍巾壯漢都停下了手,場中靜到了極點,關貧賤貿然沖出去,自己也覺不妥,所謂雙拳難敵四手,就算那三個馬上的人不出手,只要一聲號令之下,藍巾壯漢一涌而上,自己也得被踐踏而死,不禁心下惴惴,但念及為解青雲譜居民之難,便凜然不懼。
那「耿大王」揚鞭笑問,「閣下是元軍的把總還是彈壓?怎麼這地方蒙古人的探馬赤軍也有閣下這般膽色的人?」語下似大感詫異。
關貧賤只覺一股豪氣上沖,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大聲罵道︰「見鬼的蒙古人!我是堂堂大漢男兒,因不滿你們侵佔百姓、凌虐貧民才來的!」
圍觀的民眾,听得此語,卻一齊起哄,有人笑道︰「見鬼啦!耿大王也會欺負窮人?」
「耿大王是我們窮人的大恩人,快掌嘴吧!」
「小娃兒真不懂事!」
關貧賤頓如墜五里霧中,莫名其妙。
那耿大王卻恍然笑道,「原來是俠士。在下姓耿名奔。請教俠士高姓大名?」
關貧賤實在不明白局面因何會變得如此?他稍為怔了一怔之際,那彪形大漢已暴喝道︰「豎子!耿大王在問你話!」
關貧賤被這一喝,反而怒氣勃發,什麼都豁了出去了,大聲答道︰「我不管什麼大王、二王的。只要不魚肉百姓,我關某人就不擋你們的財路!」
那粗眉大漢罵道︰「你這小子,瞪著眼楮說瞎話!」騎馬便沖了過來,那耿奔耿大王想要阻止,另一馬上的文士搖了搖首,使了使眼色,耿奔也不再出聲,這時那雲姓大漢已騎馬沖近關貧賤,忽然勒馬。
他真個要勒就勒,黑馬乍然而止,雙蹄高蹺,長嗥一聲。雲姓大漢忽地落下馬來,瞪目叱道︰「我有馬,你沒馬,不公平,我下馬跟你打過。」
關貧賤心中一凜,覺得對方不失為好漢子,心里暗忖︰這種人若敗了給他,還不致受辱,自己若僥幸勝了,也不可折辱他才是。
那雲姓大漢見他不答話,頗不耐煩。手中馬刀舞得「呼呼」作響,卻不出手,叱道︰「喂,姓關的,你想什麼鳥事?想完了我可要出手了!」
關貧賤正在沉思之中,沒了被這一問,不禁隨口便答︰「……我在想,縱贏了你,也不會辱沒了你,……」雲姓大漢一听,哪還得了,大喝一聲!「看刀!」一刀當頭削下!原來這雲姓漢子,是有名的「斬馬刀」好手,為人十分義烈,在長江一帶,沒人不知道「陣前第一刀」雲天功的。
雲天功這一刀劈下,卻是粗中有細,攻中帶守,也不想殺這青年人,這看來開山裂石的一刀,不過是要把對方的左耳朵削下來而已。好教訓他不再胡吹大氣,以示儆戒。
關貧賤覷出來勢,「刷」地拔劍,一招青城派的「蓬篳生輝」,「嗆」地一聲,架住馬刀。
雲天功一刀砍下來,見關貧賤居然接得下,心頭已是一驚,他自恃臂力奇大,至少可以將此人震飛,但關貧賤絲毫沒退,反倒是自己被震得虎口發麻,心知對方不是天生神力,而是內力奇強,當下喝得一聲︰「好!」
挺刀又上,一刀又一刀砍去,砍得十七八刀,關貧賤也回了十七八劍,刀風虎虎,劍風霍霍,斗得好不酣暢。
兩人接近三十回合,雲天功恃力大無窮,但亦有用盡的時候,關貧賤的青城劍法輕靈見長,反倒不花氣力。兩人一個聲勢強,一個招法高,戰久了,聲勢便弱了下去,關貧賤「劍吼西風」、「青山疊翠」、「落花飛雪」「星河在天」,一招接一招,迫得雲天功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陣前第一刀」已屢見險勢,圍觀的人都替他喝彩打氣,雲天功抖擻精神,關貧賤心中卻甚是納悶,自己為這干人出頭,這些人怎地不識好歹,反向對方喝彩?
這一分神間,雲天功大喝一聲,一刀打橫掃來!關貧賤暗吃一驚,回劍一攔,但因倉促出劍,蓄力未足,雲天功又是全力以赴,這一刀竟震飛了他的劍!
關貧賤此驚非同小可,雲天功張開血盆大口,「哈哈」一笑,關貧賤這時在心急之下,了無章法,平日自己練的武功,反倒涌現了出來,在這迅雷不及掩耳般的剎那,他不退反進,
和身撲了過去,雙手閃電般扣住了雲天功的咽喉。
雲天功忙使起硬勁,整個脖子都粗得像根柱子,幾百條頸筋凸虯一般,關貧賤竟扼不下去。
雲天功回刀一格,向關貧賤手腕削去!
這一下雲無功是急圖自救,眼看關貧賤的手便難保了,連耿奔也呼了一聲︰「不可!」
但這時局勢驟變。「 當」一聲,雲天功的刀墜下,原來關貧賤及時捏住了他的喉嚨的「天突」、「璇璣」二穴,這二大穴道俱是人身大穴,縱令雲天功有多好的硬功也禁受不起,當下眼翻白、舌伸長、手足無力,刀鐺然落地。耿奔的一聲「不可」,變成反向關貧賤而發。
關貧賤這時也收手後躍,退後時一手抄起地上長劍,姿勢美妙至極,會武的人見了,都不禁月兌口叫了一聲︰「好!」
關貧賤首次出戰得勝,心中也著實有些得意,抱劍向模著自己脖子的雲天功道︰「承讓,承讓。」
「讓你個頭!」雲天功連聲都啞了︰「哪是我讓你?明明是你贏了,還在那兒說瞎話!」
關貧賤見這人贏就贏,輸就輸,真是一名好漢子,不禁生了結識之心,卻听一人拊掌慢條斯理地道︰「好武功!快應變!不知是不是青城門下?」
關貧賤正要搭腔,那人又加了一句,「听說‘吟哦五子’門下,都是一群好高騖遠,不著實際的膿包貨,不知是真是假?!」
關貧賤一听,可大為震怒,只見說話的人便是那面白無須的中年文士,只見他搖著折扇,翩然下馬,向下行來,微笑道︰「在下‘張良計’贊全篇,也來領教關兄神技。」
只見那耿奔在遠處,微笑注視全場,似在看一出與自身無關的戲一般。
關貧賤听此人狂言無忌,心中本已有氣,暗忖︰這干藍巾賊聚眾群集,並非盜窟邪教,所以才得人擁護,而今成為藏垢納污、打家劫舍之強盜,想必是這人唆教。當下心中主意既定,決意要讓這人吃吃苦頭,便道︰「請。」
那文土贊全篇忽然已到了關貧賤面前。兩人相距本來極遠,而且話未說完,贊全篇卻說打就打,而且身法快到了簡直不可思議,這一躍近,關貧賤只來得及心里一凜,贊全篇已出了手。
他的折扇一指,向關貧賤面門戳至!
更可怕的是,折扇未到,戳至半途,「叮」地一聲,竟射出一枚飛針,打向關貧賤!
第九章無命盜
關貧賤若只在青城學劍習武,一定逃不過這一針之危,但他在青城十年,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訓練自己的隨機應變,亦即自己和別人交手時的「反應」。
他乍瞥見贊全篇掠來時,已有了警惕;待贊全篇出扇時,他更有了戒備,這時針疾至,他不及拔劍,卻不慌不忙,張口一咬,咬住銀針。
──他只是用兩排牙齒咬住銀針,唇舌當然不敢觸及針身,生怕針身喂有劇毒。
贊全篇一擊不中,滿臉堆歡︰「好,好,一試之下,兄台果爾……」話未說完,關貧賤已不管他三七二十一,再也不信他花言巧語,「噗」地一聲,運氣將銀針倒噴出去!
贊全篇不防此著,折扇一張,「叮」地震落銀針,只見他雪白的扇紙上書有「庸人自擾」四字,他撥落銀針,還要說話,關貧賤卻防他有詐,如狂風驟雨般的攻勢,立時發了出來。
贊全篇白扇翻飛,應付青城劍法,斯文淡定,一面撥開關貧賤的劍法,一面笑道︰「關少俠……且慢……請听我一言……」
關貧賤因恨他無恥,攻個不停,贊全篇呼道︰「哎呀……這一試……可糟了……」
只听耿奔在遠遠的上馬笑罵道︰「是不是?誰叫你多此一舉試個什麼虛實的,──好呀,場子可是你自己挑的。」原來這贊全篇,看來文弱,武功卻要比雲天功還高,他和雲天功二人,俱是耿奔大王的得力助手,一個是陣前猛將,一個是幕後軍師,一人運籌帷幄,一人決勝千里。
他見關貧賤居然能戰勝雲天功,又見對方使的是青城武功,便起疑竇,想先經蘸有麻藥的銀針,制住關貧賤再說,他用意本也無他,關貧賤既在眾人面前指名叫陣,又勝了雲天功,就算是正道中人,也大大挫了「藍巾幫」的威風,就是忠義之士,也待擒住了再放他。這跟孔明七擒孟獲,沒有什麼不一樣,如果有不一樣的就是︰他那一針,未擒住關貧賤,反而弄巧反拙。
關貧賤恨他暗算,哪里听他的。一劍快過一劍,贊全篇全身上下,都蓋滿了白,宛似一只大白蝴蝶,關貧賤就是奈何不了他。
贊全篇笑道︰「小兄弟又何必動氣……」心里卻暗暗有氣︰小子好不識抬舉,不給些厲害你看看,真把老虎當作病貓!當下「刷刷刷」速響,關貧賤只見前也是扇,後也是扇,左也是「庸人自擾」,右也是「庸人自擾」,上上下下,都如一張白色大網,向他罩來。
這一套招法,是贊全篇自創的「庸人扇法」,關貧賤左沖右突,都闖不出白網包圍之中,贊全篇暗笑一聲︰饒似你精似鬼,還是喝老夫洗腳水!當下發動了他的「殺手 」!
「庸人自擾」四個字,忽然一變。
變作了「杞人憂天」!
大凡一個人被這白扇子所困,只見扇子東倏西忽,鋪天蓋地,只好全力以赴,全心突圍,全神戒備,這時白扇的字樣驟然一變,少說也會運目看去,就在這剎那間,這「庸人扇」的暗藏絕招︰「掃葉腿」,立時就可以將敵人的一雙腿骨掃折。
贊全篇不想掃斷關貧賤的腳骨,不過至少也得要他呼爹喊娘的叫好一會兒──這才可以讓這小子知道我的利害!
所謂「庸人自擾」變作「杞人憂天」四字,只不過是將扇子正反兩面一調轉而已,贊全篇這人極富智計,跟他交手的人,就算武功高過他,也很少不為他所制的。
當字倏變時,關貧賤一震。
他也定楮看去,就在這時,他平素自我的訓練的素養忽然使他自問了一句話︰
──為什麼在打斗中玩這扇上變字?
他的心里立即有了答案︰是要我看,至于為什麼要我看,更為明顯的答案是要我分神。但這瞬間何等之快,贊全篇的腿已無聲無息地掃倒。
在這瞬間,關貧賤的思考也同時想到了︰他的扇在上部,他之所以要吸引我眼楮望上看,必定在下部施暗襲──這些如果在平時經思考過後想到,本來不難,只是在高手交手的電光石光間,還能想到就不易了。關貧賤及時想到時,贊全篇的腳也同時掃到!
關貧賤的反應,也可謂快到極點,他提起了右腳,直踩下去!
「噗」地一聲,贊全篇的左腳,正好掃中了關貧賤的右腳踝︰他心中大為滿意,他這一招「庸人扇法」中的「掃葉腿法」,可謂無往而不勝。屢試必中的。
但是他那一掃,關貧賤已有心理準備,所以並未被掃倒。
何況他在茅坑練了十幾年的馬步,步樁基礎扎得甚穩實,贊全篇確是掃著了他,可是未能將他掃跌。
這時關貧賤的右腳已發狠踩了下來!
「格勒」一聲,這一腳正踩在贊全篇左足腿彎處,贊全篇「哇」地叫了一聲,痛得跪地扶腿,漫天扇影,也全不見了。
關貧賤這時也吊起了左腿──他雖然打倒了贊全篇,但是一條左腿,也痛得入心入肺。
眾人見這後生小子,在危急之下,居然戰勝了雲天功雲三王,現下又打倒了贊全篇贊二王,不禁眼珠直了起來,不能置信。
耿奔眼見這小伙子要傷在老二慣使的一式「掃葉腿」下,居然還能借勢反擊,以腿搏腿,反傷了贊全篇,可謂膽色過人。
耿奔即下馬行近,道︰「壯士好身手,剛才我的兩位兄弟,多有得罪,請壯士見諒。」
關貧賤這時對雲天功、贊全篇的武功,也十分欽佩。雲天功的武功,自己單憑「青城劍法」,恐怕還真勝不了他。至于贊全篇雖詭計多端,掃自己的一腳,原來是十拿九穩,但分明沒有用全力,看來是不想令自己重傷,所以自己那一腳踩下去,也沒出盡全力,否則贊全篇的左腿,非得廢了不可。
細察這幾人態度,絕不似盜匪打家劫舍那麼簡單,而青雲譜人們,對他們甚為擁戴,哪似是受歹人欺凌的樣子。
關貧賤也不是蠢材,見耿奔禮下于他,便抱拳道︰「這位耿大王……」
耿奔上前,握住他手,呵呵豪笑道︰「叫我耿奔,否則,喚我兄弟也可。」
他仰天大笑之際,胸臆門戶大開,關貧賤若要在此時制他,可謂全然未防,關貧賤見對方如此信任自己,不禁不慚,道︰「我……」
耿奔一手搭著他的肩膀道︰「我這兩位兄弟,一位本性多疑,一位稟性魯莽,卻都是真英雄、硬好漢,……他們以為你是喬裝來探的官兵,所以出手重了些,卻也都給你關兄弟破解了。……這實在是一場誤會,還望關兄弟大人有大量,不要記在心上。」
關貧賤赧然道︰「我一上來,就貿然出手,是小弟的不是。……我听人家說,這兒有股賊匪,欺壓百姓,所在這才……」
耿奔卻笑了起來︰「盜賊?」
眾人都起哄大笑,有個鄉民道︰「耿大王是咱們的救命恩人,天帝菩薩,你自己才是盜賊!」
又有個說︰「耿大王若是盜賊,咱們都是賊的。」
還有個鄉民說︰「府城里的話,哪能听得人耳?可笑啊可笑。」
連那戴老爹也說︰「小伙子,你打抱不平,可打著了專替人抱不平的耿大王頭上去啦。」
眾人七口八舌,說得關貧賤很是不好意思。耿奔一場手,聲音都低了下去,鄉民看來對耿奔十分唯命是從,心服口服,耿奔笑道︰「看兄弟你也不是不明事理,數典忘祖的人,敢情是受人利用,方才因俠義心腸來此地……我們都是漢人,韃子侵佔我們的田隴,又殺我族人,奴役百姓,飽施婬虐,我們豈能就範。……這青雲譜是京師邊陲,所以官兵凡征苛稅,都到這兒附近的幾條村落來壓榨,眼看田都裂了,河都干了,雨都不下了,這些穿獸皮的人還揚著鞭子來打百姓的主意……關兄弟,你想。我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死,而不團結起來救他們呢?」
耿奔說得一雙虎目,熱淚盈眶︰關貧賤也听得熱血奔騰,喃喃地道︰「我不知是這樣的,我不知是這樣的……」
耿奔點點頭道︰「我知道關兄弟不知道。這時候,雖出不了蕭秋水、方歌吟、方振眉這等不世人物,但是,我們也可以憑熱血一腔,不惜去闖一闖,為天下百姓作點事呀……這里防備森嚴,是因為最近京里又要征復稅,外加甲箭稅,則是回回從中剝削的,這里的無告鄉民,如果交不出來,則只有枉死一途,所以我們就在這幾個村子間糾合眾力,抗得一時,就是一時,所以我們這一股人,又叫做︰‘無命盜’,因為大家都不要命了,居然敢反抗蒙古人……今日你忽然出來,所以才教大家誤會……」
關貧賤深信此言,失神地道︰「原來這傳聞中所謂一般流寇,挾持鄉民的事……是這麼回事。」
耿奔又恢復了豪態,道︰「管他怎麼說去!」
關貧賤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跳起來道︰「耿大王何不借助‘功術院’和‘振眉師牆’的力量,來保護這幾座村落……」
耿奔笑道,「‘功術院’麼?‘振眉師牆’麼?還有十一大門派麼……」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容色甚是疲倦。
關貧賤追問道︰「怎麼啦?」
耿奔搖搖頭,沒有說話。在旁的雲天功忍不住咕嚕道︰「這些所謂江湖上的名門正派,沽名釣譽的事,永遠跑第一;拼命匡義的事,永遠落人背後。」
關貧賤不可置信地望向雲天功,雲天功眨了眨眼楮,聳了聳肩,擺了擺手,另一旁的贊全篇卻笑著解釋道︰「那些名門正派,才不願意做這吃力不討好,既開罪朝廷,又賣命的玩意,」
關貧賤只覺一陣郁勃難舒,難以寧定,只听耿奔揚聲說話,真氣十分充沛,字字如雷貫耳︰「各位鄉親父老,韃子既毀我田廬,又欲滅我漢族,據悉京城將大舉來犯,若耿某萬一真的一個有負各位所望,把守不好,請諸位有一技之長的,趕快改行當工匠去……」關貧賤听到這里,更不明白,側首問道︰「工匠?」
贊全篇的腿彎間仍感疼痛,但已好多了。他也心里暗自感激關貧賤不下重手之恩。他好言向關貧賤解釋道︰「蒙古人是不殺工匠的。他們起于草原,不知器具為何物,一旦得入中原,其起居玩好,以及武器甲箭,都得靠漢人制造,所以韃子古制,攻城不降者即屠之,卻是工匠除外。故韃子兵有‘匠軍’之稱。若我們一旦兵敗,靴子恚怒我們起兵作反,我們死不打緊,但這一村子的人可慘了。所以大王勸他們務工,或可免得一死。」
關貧賤听到這里、感動得無以復加,抱拳伏拜,向贊全篇、雲天功恭聲道︰「兩位義薄雲天,教小弟能結識高賢,正是平生之望,但小弟魯莽胡涂,竟不知好歹,得罪之處,還望兩位重罰!」
著就要拜倒,贊全篇、雲天功一個憨直、一個機智,但都是好漢,怎肯接受此大禮,忙左右閃開,一面笑道︰「不知者不罪,關兄弟何必多札。」
關貧賤低聲道︰「小弟知有這等大義勇之人,正要舍命來報效,……小弟這就去與師兄們說,一起過來大王效命。」
贊全篇笑道︰「這正是最好不過。」
雲天功「嘩」了一聲道︰「師弟的武功就如此了得,師兄一定更了不起。」
只听一人笑道︰「青城派若能來,自是強助,實天幸之。不過,你剛才所說的‘得罪’之事,還要你多‘得罪’一次。」
關貧賤听得甚是差愕。轉頭看去,說話的人正是耿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