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恥地拿來湊字上榜的,轉載自溫瑞安的《俠少》幾章,大家點進來的話倒可以看一看,瞻仰下大師的作品。
第一章武林規矩
「你要習武藝,必須要有名師指點,一定要按部就班,循規蹈矩,修心養性,聖人之道,務要勤習,要听從師父的教導,方才有望。」
時候,關貧賤的老爹這般對他諄諄告誡。關貧賤本來不叫關貧賤,叫關福財,但因為他後來在那一群世家子弟出身的師兄弟里算是最貧寒的,所以人人都管他叫關貧賤。
關貧賤的爹是個種煙草的老人,妻早喪,他自己抽著旱煙,煙桿子已老舊得鋪上了一層厚垢,是幾十年來拿在農夫的手上的結果。關老爹的人,就像這煙桿子一樣。
那時關貧賤才十歲。
關貧賤少年時的第一個師父,也對他說過︰「要練武功,單在這鄉下舞刀弄槍,是搞不出名堂來的!要嘛,就去跟當今十一大門派投師學藝、一出就來身價百倍。最好就是投身少林、武當,這兩大名門正派,弟子最多,聲譽最隆,凡自這兩家出來的,莫不教江湖中人景仰萬分……要不然,你自學成家,到「振眉師牆」去,打倒了今年的牆主,就可以名震天下,不過這是做夢啦,哈哈哈……」
到這里,關貧賤在鄉間的師父──敞開著毛茸茸的胸肌,還挺著個大肚子──禁不住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聲音笑了起來。
「振眉師牆」是當今武林人角逐的最高目標,一旦能得到了「牆主」之稱,是學武人一生最高的殊榮。別說他自己──就算他自己的師祖的曾太師祖,武功再好上百倍,只怕在那種天大的場面里也走不過三招就被轟下台來。所以對他這個鄉間教教農家子弟拳腳的「師傅」看來,他剛才是說了一句笑話。
那時候關貧賤才一十三歲。
到了關貧賤「真正的」師父,也這般說著︰「所謂‘百日練刀,千日練槍,萬日練劍’,一定要按部就班的去勤加練習,刀快而利。一個練得不好,傷不了人反而傷了自己;槍長難熟,一個疏失,給敵人搶進,那就小命丟了不打緊,辱沒師門才真糟透!至于劍嘛……這是高手的神器。在我們青城劍派來說,以劍為名,便是以劍為榮,我們的劍法,可以說是獨步天下,練得精時,可以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嘿嘿嘿……」
到這里,青城派當今「吟哦五子」中的「禮樂一劍」楊滄浪覺得口舌有些干澀,怕如此說下去,不能動人,所以干笑了幾聲,拂了拂袖,遮臉呷了一口茶。
這口山茶的清香直沁人月復腔去後,楊滄浪才非常暢快地舒了一口氣,他青城派中位居老四,「吟哦五子」在江湖上,可說是有頭有臉的大俠,他自己能身列期中,自然也是江湖上響當當的角色。
「嘿嘿嘿嘿……」他先把剛才的笑聲接下去,才不致于讓人以為他的笑聲曾經中斷過。憑他的內力那麼渾宏,笑聲又怎可能會中斷呢?嘿,嘿,不可能!
關貧賤一十七歲時,入青城派門下,師從吟哦五子之老四「禮樂一劍」楊滄浪學藝。
這青城派的吟哦五子,在江湖上,可說是有頭有臉的大俠。
掌門人「春秋一劍」邵漢霄;老二「尚書一劍」魏消閑;老三「詩經一劍」祝光明;老五是「楚辭一劍」文征常。楊滄浪為自己在青城派中位居老四不無自豪。
楊滄浪在太師椅上將膝一升,背肩斜靠檀木椅背上,身形斜惻,自覺這姿勢甚有武學大宗師風味,心中也頗躊躇滿志,便道︰「……還有,沒有練刀之前,還得先練十年八載拳腳,拳腳未習之前,還要練他個五六年根基,根基夠了,再花兩三年練氣,然後再來練力,否則有氣無力,或有力沒氣,都是西貝貨,終究不行。」
他的一干弟子听了,都臉有苦色。練武功那麼難,真還不如去學文的好,十年寒窗苦度,只要進京考得個金榜題名,那就是一舉成名天下聞了。
楊滄浪善于辨貌觀色,看看勢頭,便說︰「你們能歸入我門下,算是入室子弟了,已是三生有幸。想外面不知還有多少人,渴望擠身入青城而不得,你們因資質不錯,才算能拜到我這邊來受教,你們只要能練得個藝成下山,也算是名江湖中誰人不羨的俠少了……」
這十一二位年輕弟子,都是千中挑十,百中挑一甄選出來的,的確大多資質聰悟,受人舉保而入青城。剛入青城,盡做些燒飯生火打雜的事兒,待了半年後,青城派較早入門的弟子負責教他們,又教導了半年,才選出其中最有耐心、又勤快、而且底子好、資質高、加上家世厚的人,撥入「吟哦五子」門下。
當然最好資質的弟子,都交給掌門人「春秋一劍」邵漢霄了。但其他弟子,也是精挑細選,吃不起苦頭的,繳不起課銀的,早已被逐出山門去了。誰也不願意浪費寶貴的時間,來調練一批又蠢又鈍既不听活又沒家聲的弟子。
武林中各門各派,此消彼長,若不積極培養自己的實力,很容易就會被其他門派所並吞。
若一個門派中,沒有新生一代的有力後嫡,在江湖上、武林中,都很容易受人忽略、吃不開去,而且也一定要有將本派武功去陳出新的後起之秀,來將本門武術發揚光大,方能在武林中屹立不倒。
──只是弟子若有青出于藍之勢,卻又使老師傅們感到威脅。
基于這點,武林中便都是門規森嚴,免得有叛師逆宗的丑事。而師兄弟之間也各懷異端,來討好師父的歡心,使師父能盡悉傳授。
只是師父們也精得很,總不肯道出了竅門,每個人至少留了一手。
更重要的是,武林中對世家顯赫的子弟的加入門派,也十分重視,武林中人,愛惜名譽的,都不願與盜匪勾結;官府方面,礙于恐遭俠道中人不齒,也少往來,所以更喜收一般名門世家之弟子,來扎穩自己的基業。世家中人的子弟投入哪一門派,自然便支持那一門派了,武林中人也一樣要有銀子才能過活,而且要發揚光大一派一系,門面、人手、宣傳、籠絡各界地頭,等等都非財不行,非要有官商大力支持不可。
三年前青城派在賑濟黃河兩岸災難時大出風頭,便是因為青城弟子中有個徐虛懷之故。徐虛懷是柳州大財主徐大善人的長子,徐善人登高一呼,所募集的銀子,都以青城派的名義捐了出去。青城一脈,因而被江湖中人捧上了天,徐虛懷也因而順理成章地成為青城派掌門人邵漢霄的入室首徒了。
能夠晉身天下十一大門派中的青城劍派里,而且隸屬「吟哦五子」的門下,實在是極其光采的事兒了。這次歸入「吟哦五子」之四「禮樂一劍」楊滄浪的徒弟,總共有一十二人,大部分都是大富大貴之家的子弟,小部分是江湖上有頭有臉的鏢局局主之子、山寨寨主之弟、知州事之表親……之類的關系,加上聰明好學、善于奉迎,才能進得這門來。
其中當然也不乏例外。例外的只有兩個人,一個青城派家僕之子騰起義︰另一個就是關貧賤,是他那望子成龍、克勤克儉的老爹,將辛辛苦苦賺來的錢銀,送唯一的兒子入青城派。而他兒子也不負他所望︰聰明、勤勞上都守得穩,而且任勞任怨,所有的打點賂銀,也勉強應付得過去,青城職長的人見這人少年精乖伶俐,又清苦鯁亮,便也保他入「吟哦五子」的門下。本來以他競技考較的成績,應名列長門弟子,但因無顯赫家世,而被擠了下來,成了楊滄浪門下的十二徒弟。
「嘿嘿嘿嘿,」楊滄浪見弟子們臉有難色,便決意要嚇他們一嚇,故意說得繪影繪形。
「要學上乘的武功,就得花一生心血,苦得緊哩,不是一門子愛掄拳使棍的急脾性就能一蹴即成的。若不痛下決心,流血汗,回去念古人書嘛,那也行……不過嘛……讀書也得要考試。貢舉中的進士、九經、五經、開元禮、三史、三禮、三傳、明經、明法等科,有哪樣你在行?筆試、口試、州試、禮試、京試、殿試……憑你們這些料能通得過哪個試?到時候回過頭來易筋鍛骨,早老不中用了羅……」
楊滄浪就這樣,一面挖著鼻孔,一面教訓他的徒弟們,關貧賤便在這種恐嚇和教下,過了整整七年。
七年之後的他,因為專心,跟四個師兄,已練到了青城派最難修習的劍術。
十二個兄弟之中,因吃不下苦頭,或沒這個耐心,半途「另謀高就」去的,就有七人之多,恰巧等于是一年走掉一個。
關貧賤自小就知道進取,勤奮用功,他沒有任何家世根底,擠在一群紈褲子弟中習武,自然是受盡欺凌,忍辱負重,卻學了不少武藝。他的聰明,在鄉間當然可以算是數一數二,但在這群聰明人中,他就顯得十分魯鈍,他之所以還能在青城學藝,完全靠他的專心、熱衷、勤勉而且也肯替師門跑腿、工作。逆來順受、任勞任怨。
能夠在青城學藝,對關貧賤這等窮家子弟而言,當然是極大的幸運,關貧賤當然知道這點,也珍惜這點,所以他練得最是用心。
師父和師叔伯等,本來對他的家世清寒,十分鄙夷,但見他虛心學習,舉止謙恭,事事誠心正意,也沒多為難他,最多遣他干點粗活兒罷了,授藝之時,除了對一些寵兒特別耐心眷顧外,還算一視同仁。
至于同門師兄弟,只剩下了五人,這五人之中,除了下人後嫡滕起義,其余三人,全是有錢有勢人家的少爺。
大師兄是「天獅鏢局」河南、河北、陝南、山東六十二家鏢局的總局主「吼天獅王」牛耕田的獨生子,叫做牛重山。二師兄是黑白二道都罩得住、吃得開的綠林「金龍堂」大堂主蓋霸天的二子蓋勝豪,三師兄是湖北大賈豪壽歸祖的三公子壽英。四師兄便是青城派家丁的兒子騰起義,關貧賤排行老麼。
幾個師兄弟對他,開始甚是厭惡,動輒頤指氣使,少時關貧賤被欺負得實在受不了,躲在毛坑旁抽抽噎噎,幾個師兄便虛聲恫嚇他,不準他把事情讓師父知道。
總算七年過下來,師兄弟間也有了感情,由于關貧賤勤奮精專,反而能悟別人所未悟的,幾個師兄武功竅門有不懂之處,他都詳加點撥,事後又不居功,不計煩勞,樂意為師父師兄們做些事兒,他們對他也因而大為改觀,有了結納之心。
初來的時候,他們喚他作「小賤種」,而今已改口叫「小賤」。下面的一個「種」,總算已忍住了沒有叫。這對關貧賤來說,已是感激莫已的事了。
七年練下來,總算練到了劍法,師兄弟五人盡心潛修劍法,而關貧賤跟那四個師兄,卻在心坎里埋下了一個極大的疑團,一直藏在心里,沒有問出來︰
──難道練武非要這樣不可嗎?
──練武只有這一條路嗎?
關貧賤心里,反反復復,這樣地自問著。
他由小到大,除了熱衷武藝,也花了不少時間讀經史子集,其他的時間,也都在忙著,這樣才換得來別人容讓他待在這里──惟有這樣,他才能對得起年老了還要佝僂著身體,在種植煙葉的老父。
由于他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學習上,所以他覺得他所學的不夠!
不但不夠,而且太慢!
──一定要百日才能練刀,千日才能練槍,萬日才能練劍嗎?
──為什麼一定要練習那麼多龐雜的東西?專心一致,練熟一樣兵器,不是更有效嗎?
──對敵時,難道每次都是將所有的兵器都攜帶在身上麼?練那麼多種武功,難道與人搏斗,每次都是將這數千招式一一使出,才能決定勝負嗎?
──如果練劍,一定要練那麼多劍招、對拆嗎?難道對敵對,雙方還是一樣一招一式往來嗎?就像搭配套拳招式時一樣?
──青城派習武,每個月一小考,每三個月一大考,每一年全派較技,十年之後,方能下山闖江湖,而且一定要被「武學功術院」所認可。才能算是武林中的「俠少」。
這過程究竟是真正在練武,還是把練武的目的行俠仗義變為追名求利?
──這佯的話,為什麼還要習武?
──如此下去,武藝不是非要人認定的才能算武藝?要是新創的招式,豈不是成了叛逆?這樣的武功,不是太拘泥死板?
──成名真的只有這樣一條甬道嗎?通過一連串的考較,一大群的人認定,還有人緣、家世、樣貌……如果這樣就成了「俠少」,那「俠」字,豈不是並非看武者的行為品端、武功高低而定,反而是看他循不循規、蹈不蹈矩,听不听話、討不討人歡心而定了。
如此的話,跟「俠」字意義的活潑、創意、神采淋灕、元氣充沛,不是大相徑庭嗎?
關貧賤憑著他自己所讀來的一點點學識,一直在反復思索著這些問題。不過他一直不敢表達出來。
有一次他向師父問過︰「為什麼要用‘踏雪尋梅’呢?我記得青城入門拳腳技法中有一招‘彎弓劈掛’,不是可以用來破這招‘落花飛雪’嗎?」
那時大師兄牛重山和二師兄蓋勝豪正在對拆。大師兄以青城「雪雨劍法」第二十九式「落花飛雪」劍尖疾抖,飄刺蓋勝豪。這一招「落花飛雪」,使來要如飄逸有致,溫文靈動,牛重山牛高馬大,壯得如一頭枯牛一般,使來已十分尷尬,所幸他功夫扎得很深,所以還勉強可以成招。
但是蓋勝豪可慘了。青城「雪雨劍法」第二十九式「落花飛雪」。原只有第三十式「踏雪尋梅」可以破之,只是」踏雪尋梅」這一式要使得溫良有致,足不陷雪,劍意瀟湘方可,蓋勝豪短小精悍,能將青城一十六路「九死一生」空手入白刃短打撲拿拳法使得如狂雨驟 ,但要使這一式「踏雪尋梅」,可謂左支右黜,幾次都摔了一身稀巴泥。
于是關貧賤心中靈光一閃,青城派中初入門有一招叫做「彎弓劈掛」,也沒有什麼花巧,只是彎弓步,一個倒沖天拳砸下去,如果拿著劍來使,這一劍劈下去,至少可以震開「落花飛雪」的主勢,只要震歪了劍勢。「落花飛雪」的余式便展不開去了。這樣不失為一種「落花飛雪」的破法,既容易、也簡單,而且有效!
誰知楊滄浪一听,劈手就在他腦勺子一擊,用煙桿子」篤篤篤「敲著他的額頭,罵道︰「你以為自創奇招,好了不起是不是?」楊滄浪震怒非常︰這小子以為他自己可以教訓起師父來了?!想當年我向師父也提過這類子話,連額頭都打腫了一個包!這小子好大的狗膽,不挫挫他的銳氣,不知道什麼是長幼有序、尊卑之分、武林規矩!
「告訴你,渾小子,咱青城派的劍法名震天下,便是因為變巧繁復、巧變無窮,只要你勤練,便有至高的造詣,急不來的,你看我使這一招──」
「刷」地一聲,楊滄浪使起「踏雪尋梅」,自有孤高傲霜,顧盼自豪之勢。一時弟子們都如雷般喝起彩來,楊滄浪自覺他使這一招,也足可睥睨萬物,氣定神閑,便得意洋洋他說︰「你看,由我使這一劍,便又不同了。我們青城派的武功不但要能破敵,而且要使得漂亮!」
關貧賤心中還是在想︰您武功高,練了幾十年,這一招至少也浸婬過十年,自然中式中矩了,但是……但若是似自己的武功低微,使「彎弓劈掛」,不是更簡便直接、更有力有勁得多?
關貧賤當時心里想著,自然不敢說將出來。楊滄浪見關貧賤默不作聲,以為他心悅誠服了,模劍嘿嘿子笑了幾聲,道︰「武林有武林規矩,江湖有江湖道義,你什麼都不懂,就少出點子!」
楊滄浪指著演武廳上所繪的人像,向關貧賤罵道︰「你曾太祖師爺爺,乃是當年大俠蕭秋水的生死之交,我們這一脈劍法,都自他劍術上傳下來,他的劍法,天下誰人不敬?誰敢不服?你少動沒出息的腦筋,多勤練勤練吧!」
關貧賤知道曾太祖師爺爺,就是當日武林人稱「千手劍猿」藺俊龍,關貧賤對曾太祖師爺爺的武功,自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尤其對他的俠義胸襟,更是景仰無已,師父搬出曾太祖師爺爺來說,關貧賤立刻便折服了。
──是啊,這些粗淺道理,師父等武術出神入化,又怎會不知?既知又怎會騙自己?一定是怕自己誤入魔道,故此才苦口婆心地勸諭!
關貧賤便打消了懷疑的念頭。直至數個月前,師兄弟較技時,他先與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比斗過,僥幸都勝了下來,輪到和「吟哦五子」中二師伯「尚書一劍」魏消閑的大弟子徐鶴齡登場,徐鶴齡就是那使青城派聲威大振的柳州徐大善人之二子,他哥哥成了青城掌門人「春秋一劍」邵漢霄的入室弟子,徐大善人便要求他的次子徐鶴齡作、「吟哦五子」中老二的門人,如此兩兄弟所學不同,他日才可以「雙虎霸門,光大徐家」。
徐鶴齡習武,便遠不如他哥哥徐虛懷來得踏實,雖然身法靈動,出招歹狠,動輒如赴生死之決,但要擊敗關貧賤,誠非易事也。最後徐鶴齡發狠要戳關貧賤雙目,關貧賤一直忍讓,至此按捺不住,在那生死一發間,所有的武功,都不及應變。便將他自己平日蹲茅坑中,無事可作時,但見蒼蠅蚊子齊飛,便一面驅趕一面練了自己的手法。天長日久,他只要一伸手便可輕易打死所有的蚊蠅。這一招在危急間使了出來,「啪」地摑了徐鶴齡一巴掌,然後一腳將他踹了出去。
徐鶴齡哇哇大叫,徐虛懷見弟落敗,也沉下了臉。「尚書一劍」魏消閑重重地哼了一聲,楊滄浪知道得罪了二師兄,這下可令他掛不住臉,當下一個箭步躍出去,打了關貧賤一個耳光,跺腳大罵道︰「你……你這個畜生……偷偷去學了什麼武功回來?!」
關貧賤模著熱辣辣的臉,當場被打,又不知自己錯在哪里,心里很不好受,囁嚅道︰「是……是我自己平日……在茅坑里沒事練著玩的……」
青城派的年輕弟子听了,都忍俊不禁,尤其是女弟子,少不更事,「撲哧」地笑出聲來更不在少數。
楊滄浪見他這般說,一怔之下,也覺得好玩,哈哈笑了幾聲,卻見二師兄依舊板著臉孔,回心一想,這小子在茅坑中所自創的招式都能勝過青城武功,這還得了?當下勃然大怒,「批批啪啪」又摑了關貧賤幾巴掌,罵道︰「死東西,不學好,天天去學不三不四的雕蟲小技,我摑醒你!」
那二師兄魏消閑見門下大弟子居然給四師弟的小徒打得敗下陣來,心里很不是滋味,陰森森地加了一句︰「雕蟲小技?這自己創的武功能打敗青城正統武藝,這‘雕蟲小技’可了不起得很呀!」
楊滄浪一听,手里更是勤快,一面打一面重復地在狠狠罵著︰「我劈面給你幾個大耳括子,打得你省省心!」心里是怕二師哥動了真怒,他對這徒兒其實也是愛惜,打敗了二師哥的得意門生,他算教導有方,臉上大大光彩,這寶貝徒弟可是打得失不得的。
關貧賤自是咬緊了牙關苦挨。那一次打得葷七素八,慘不堪言,幸好掌門師伯畢竟是個明事理的人,喝止了四師弟。邵漢霄心底里,對這個既無 赫家聲樣貌又不如何的弟子,有了深刻印象。
第二章看竹何須問主人
關貧賤之所以能參加這次一十三人下山「替青城派揚威立功」的行列,一般都認為是托那次打敗徐鶴齡的福。
這次下山的名單,是掌門人邵漢霄親訂的。邵漢霄曾目睹關貧賤三兩下手腳利落地擊敗徐鶴齡,邵漢霄打從心里覺得︰孺子可教。
但是魏消閑當然對他大師兄的作法,很有些不滿。他在「吟哦五子」中可以說是功高震主,每次青城有事,他都不遺余力、呼馳敵陣,邵漢霄一向念其功高。
當一個掌門人,不是武功第一那麼簡單,還要上上下下都吃得開,支持者遍布,而且要有力,更要有班底才行。邵漢霄用人惟取其長,但也不致求材若渴的去為一個小小關貧賤去得罪老二魏消閑,所以將關貧賤的名字圈出來時,故意地說道︰「牡丹雖好,還需綠葉扶持。這次徐氏兄弟也都出馬,讓這渾小子去見識一下他這幾位師兄的神勇,也是好的……況且……」邵漢霄偷偷用眼梢斜睨一下臉色漸寬的二師弟,又道︰「這趟路遠,有小關在,茶水跑腿,倒是方便多了。」
這句話不單使魏消閑心里舒服,連徐氏兄弟也好過多了,路上有關貧賤在,許多粗活兒,都不必自己親自動手,倒樂得開心。
──就讓這小子去吧,反正跟他又沒有深仇大恨,諒他也搞不出個啥名堂來!
那時,關貧賤在青城門下,已練了十年了。
整整十年了。
在關貧賤于練武場中以自己的招式力挫徐鶴齡後,他心里的疑團就更大、更無法消磨了︰
──為什麼非這樣練不可呢?
──為什麼一定要那麼多「無用的」花巧?
──究竟是那些技法「無用」,還是因為自己不會用?
他又想起昔日名震武林的曾太師祖,「千手劍猿」藺俊龍。據悉他的劍法也以繁復的變化為主,曾太師祖的行俠故事,是他所向往已久的,只是,曾太師祖也是循規蹈矩來練劍的麼?
──從他听來的故事中,大俠蕭秋水、少俠方歌吟、以及白衣方振眉這三代俠者,他們的武功家數,以及學武的過程,都是自習勤練,加上廣識多才,終而自創一格──他們的武功也並非「武學功術院」中訓練出來的啊!
關貧賤可想來想去想不透,只知道當時好像還沒有什麼「武學功術院」。
「武學功術院」是後來武林十一大門派所推舉出來的甄試學武人是不是夠格的盟會,由少林、武當主掌,其他九大門派年年輪流主辦。
武林人物一旦有「武學功術院」認定,即授予幟錦,那就飛黃騰達,前途無量,就算被分發到西域去當教頭,年俸也差不了。武林中人為求「武學功術院」一張幟錦,真是如痴如狂,不惜一生都為它耗上了。
關貧賤打了徐鶴齡後,回來還當眾挨了師父一頓臭罵︰「你這兩下三腳貓的玩意,全憑好運道,才沒在死掉!你少胡來一套,成就當可更高,練武功,沒有‘武學功術院’的認定,就似讀書人考不上京試一般,白搭啦!」
楊滄浪想想關貧賤打敗了二師兄的弟子,使三師兄、五師弟刮目相看,委實功大于過,所以私下柔聲對他說︰「你自己創些新招,雖無傷大雅,但大庭廣眾下,用出來的一定要是師父教你的,知道嗎?」
關貧賤當然說知道。
至少他知道師父用心良苦,而且也確有為難之處。
憑心而論,師父雖常打罵他,但他已覺得師父待自己,確實很好的了,而且的確教給了他不少武藝。雖然他還是不滿足。
這不滿足並非「人心不足」的魘望,而是求知欲的不足。是以他常常一個人在習武。
久而久之,他練出了他自己的武功。
他將一些招法,盡量簡化,而拳法就盡講求實用。他覺得任何招式,不外乎三訣︰快、準、有力。至于好不好看,變化精不精妙,都不及打倒了敵人為要。尤其是出劍,劍在手時已可算穩操勝券,所以拔劍尤難。拔劍在手,乃從無劍到有劍的過程,拔得要比人快,要人猝不及防,而且要搶先出手,劍勝招先──這又談何容易?
──越是不容易,越是要勤學!
所以關貧賤發奮學拔劍。如此過了一年。再次全派師兄比武時,他遇著了掌門大師兄弟子徐虛懷,他們是比試競技,故劍早在手中,而關貧賤再也不敢令師父為難,所以不敢用自己所創的招式,所以三百招下來,雖未落敗,但已大汗淋灕,迭遇險招,終被邵漢霄喝止。
關貧賤不能戰勝徐虛懷,而且落了下風──但這已是不得了的事兒,青城派第十六代大師兄徐虛懷居然沒打掉小師弟關貧賤的劍,使得作為師父的楊滄浪臉上也堆滿了笑意。
──好光彩!
掌門師兄邵漢霄的氣度,可比二師弟魏消閑好多了,他也對關貧賤夸獎幾句。徐虛懷也覺得這小師弟不可小覷,更加警惕自己苦練青城武功。
但關貧賤心里卻不高興。
因為他感覺到痛苦。
一,他發覺青城派的武功有很大的缺陷,但他不能說出來;二,他最擅長的武功都沒有用上,所以打得甚是不痛快。
自從一年一度全派競技以來,「吟哦五子」的門人便各自閉門練習,潛修的多,交手的少,以免被人估量了虛實,所以青城派的武功,就越發神秘,但也越發狹隘了。
每人都希望自己能留得一手,以俾屆時揚威。
關貧賤更加苦惱。
──這樣下去,對青城而言,豈不固步自封?
但他人微言輕,說了又有何用?而且他自己的練法,究竟對是不對?
私自練了一年拔劍之術後、他又開始練拼劍之術──搏劍之術,青城派都教了,只是拼命的劍法呢?他自己揣想,既要動刀動槍,但是拼命了,拼命的劍術,最好不要劍術,只要平時勤練,劍招便可隨機而生。
他便練「不要劍術」的劍術。其快、準、狠,都講求實用,且一擊奏效──與對方交手愈少,愈能迅速制勝,而且免使自己陷于危境。只是他不知道他這樣練對不對,心中一直惴惴著。
平時他練這「舍身劍法」時,常常借蹲在茅坑上的機會刺劍,劍快而準,竟能將蒼蠅飛空時刺著。由此他又刻意練習刺蚊子。但刺蚊子則不易。因蚊子體積細小,比蒼蠅更不著力,在半空刺戳,根本不可能貫穿,除非是用劍之尖鋒之鋒,方能刺著,這種練法,可以說是根本沒有希望,但關貧賤還是日日夜夜地練下去。
這次他的「鋒劍」,竟刺中了一只蚊子,而不是以劍身拍擊撞斃蚊子,他好高興,一不小心,一腳滑進渠里去,那些茅坑下都是河渠,糞則就近傾入作魚類的飼料,關貧賤掉了進去,自是惹得一身臭,所幸水也不太濁,他便自水渠沉潛過去,想在河塘那邊上岸。
這時他發覺渠下映著隔著水的陽光,有一蹲怪模樣的石頭。
這石頭上竟被人用劍鏤刻著幾個蟹眼泡沫般大,又極其任性的字,幾乎已被水草掩蓋。
「嘻嘻,你是練劍得意忘形時掉下來的吧,我也是,我刺中蚊子的翅翼,成功啦,好高興,呼地滑進屎塘里來。你不要告訴別人,我要相知者知,不要雜人來煩我。若問我練劍有何心得,大哥給我說了七個字︰‘看竹何須問主人’。」字寫至此止,下面劃刻了三柄交叉著的劍。
關貧賤看得一震,竟忘形張口,一股臭水,倒灌入口,他嘴鼻皆被嗆得苦不堪言,但他心中的奮悅與驚震,更無可言喻!
他記得師父說過,青城派這里曾是「千手劍猿」藺俊龍教曾太師祖客凌雲練劍的地方,而三把交叉的代號,正是曾太師祖的表記!
曾太師祖曾來過這里!
──曾太師祖也曾掉落過這里!
曾太師祖為什麼會掉落到屎塘里?莫非……也是為了練這刺蚊的武?!……若是,自己所練的武藝,竟與近二百年前曾太師祖所練的武功相同?!
關貧賤忖及此點,忍不住偷悅得要大叫起來,但猛一張口,一口臭水,又倒灌入口,真是辛苦難當,他忙不迭潛上岸來,全身濕淋淋的,卻無比振奮,正要跑去稟告師父,忽見劈面行來的不是師父又是誰!
楊滄浪正與五師弟「楚辭一劍」文征常及一干弟子並行,見關貧賤這般狼狽相,恐又被人取笑自己有一個這等下賤的弟子,乍聞之下,又臭又腥,便惡狠狠地罵道︰「死家伙,傻不愣登地,武功沒練好,馬步扎不緊,準是掉到屎塘去了,還不趕快去更換衣服!」
關貧賤見師父師叔來到,忙上前見札,眾人在嗤笑或嫌惡聲中閃讓一旁,五師叔文征常本性誠篤,出身也並不好,所以對關貧賤特別照顧,覺得他孤零零的好不可憐,所以向不為難他,而今也揮揮手,暗示他回房更衣算了。
可是關貧賤卻有話要說,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他只得期期艾艾地道︰「稟告師父……我……我掉進了屎塘……我……我……」
楊滄浪不耐煩地道︰「知道了!知道了!瞧你這一身糞臭,還會掉到哪里去?!還稟報什麼?要師父再踢你到屎塘里去麼?!」
眾人都哈哈笑了起來,關貧賤更是滿臉通紅,囁嚅他說不出話來。
三師兄壽英調笑道︰「師父……關師弟是要告訴你他掉落糞唐的滋味哩……」
眾人又捧月復大笑,關貧賤站又不是,走又不是,不知如何是好,二師兄蓋勝豪加了一句︰「怎樣啦?小關……嗒嗒嗒……好滋味吧?」
大家呵呵笑了起來,大師兄牛重山比較厚道,笑著向關貧賤道︰「听師父話,快去換衣服吧?」
那五師父的大徒弟,也是文征常的親生兒子文子祥笑加了一句︰「你不必吃午飯了吧?」
大家又笑個不休,關貧賤狼狽不堪地行開去。文征常聲帶斥責地叫了一聲︰「子祥!」文子祥頓噤聲不語。楊滄浪怪不好意思地向文征常道︰「我這個徒弟,整日神經兮兮的……也難怪,他出身不好,腦筋不大清楚,有一搭沒一搭的……」
文征常倒覺得這小子大合自己脾胃,便道︰「沒什麼,這小子倒憨直得很。」
楊滄浪打從心里起一個突,暗忖︰莫非你看上了我這個徒兒的天真和勤奮,想收攬過去,好在每年一度徒弟較技中勝我?這可是說什麼也不肯的事!
當下便用語言擠兌道︰「哦?可惜這小子雖出言無狀,但我也畢竟教了他多年,心里不舍得緊,否則早已逐他出門牆啦。」
楊滄浪先用話封塞,文征常跟這四師哥近三十年相交,焉听不出來,心里一怔,知道楊滄浪不高興,便仰天打了個哈哈道︰「當然,當然,四師哥教出來的高徒,他日成就都是四師哥的。」
楊滄浪這才滿意,文征常知道這四師哥和二師兄一樣,心胸奇狹,一個語言不當,真會疑竇叢生,便不敢再當面夸譽關貧賤了。
然而關貧賤自從水里見了「看竹何須問主人」後,便越發肯定了自己。
當日他有滿月復語言想告訴師父,結果卻給師父罵一頓斥喝,直罵得吞回去了。現在他終于把以前一直百恩不得其解,不知自己做得對不對的事,豁然而通了。
──看竹何須問主人!
他听過大俠蕭秋水的故事,蕭秋水在當陽擂台之役中,以「唐方一劍」擊敗了年長他十歲的蕭易人,那冠絕天下的一劍,只是因為他遠眺天邊遠霞和思念唐方柔發而創的!
「振眉師牆「為武林人的「寶牆」,能登上者便是一方英豪;但「振眉師牆」,顧名思義,乃為紀念昔日白衣方振眉勇退金兵所設的,想當年方振眉與拳掌變化多端的夏侯烈交手,無論復侯烈縱高伏竄,拳腳易招,方振眉始終以一只手指懾伏他。
──如果所練的是約定俗成的武功,方振眉能夠每一次出手都在瞬息千變的夏侯烈變化之先麼?
第三章下山
從此以後,關貧賤更加有信心地苦練,他從青城派武功中所參悟的招式,再以招創招。
為了堅定他的信念,關貧賤時常潛下臭水塘去看那七個字。「看竹何須問主人」。
一直到他直入青城派的第九個年頭,他所苦心修習的不是槍術,不是刀法,也不是劍法,更不是拳腳功夫或暗器,而是順手撿來,不管在當時是一根柔枝、一把泥沙、或是一張凳子、一支毛筆。他都當作非常武器來使,他便是要將任何事物,都能發揮它最大的功用──每一件事物,都成為了他的劍。
可是他的這一身武藝,卻不能為師門所容,所以他也沒敢使出來,而本門劍法,又疏于修習,故在第九個年頭的弟子較技大賽中,關貧賤只勝了一場。第二場便遇著了自己的大師兄牛重山,因招法不熟練,交戰之下,終于落敗。
楊滄浪勃然大怒,心覺這渾小子越來越不學好,越練越回頭,但「春秋一劍」邵漢霄終記得關貧賤兩年前的大展神威,于是圈下了他的名字,他便成了「下山」的「俠少」之一。
這其中「吟哦五子」中的三師兄「詩經一劍」祝光明倒很是贊成。他稍通相理︰他一直有一種感覺,這貌不驚人、長得不高的小個子,雖然功力未足,便龍行虎步,已隱然有宗師之風。
「下山」是青城派的大事。
如果「十年寒窗苦讀」是為了「京試」的話,「下山」便是青城派弟子上山十年練武的「赴京應試」。
惟有先「下山」,才有希望在「武學功術院」中得到題名,惟有在「武學功術院」中獲人贊許,才有望在「振眉師牆」上露面。如果說得入「武學功術院」是等于是中了「秀才」的話,能上「振眉師牆」,則是人了「御試」,一旦成為「牆主」,就等于是中了狀元。
這名利雙收,而且威震天下,名動八表的事,哪個學武的人不想,哪個習武的人不望!
青城派之所以遣弟子下山,是要他們自己闖出一些好名聲,以獲得武林前輩的賞識,保薦他們能入「武學功術院」,總之,進入這「武學功術院」的子弟愈多,青城派的基業就越是穩實!
別的門派,何嘗不是這樣。
所以這一陣子,自各門各派出來的「俠少」也真不少,他們紛紛制造令人注目的事件,有時不惜相互火並了起來,引起武林中人或江湖人物的非議與不齒。
他們下山來,要做的事,當然是「行俠仗義。」
「替天行道」──一直是這班少俠要成為「俠少」的職志。
青城派這次精挑細選,挑出一十三人作為青城派弟子代表,實在是十分審慎的。
青城一百二十四名弟子中,只選出一十三人,這是何等嚴苛的數字!「吟哦五子」之中,二師父「尚書一劍」魏消閑的弟子,經過選拔甄試後,只有兩名被選中,三師父「詩經一劍」祝光明,門下僅有三人選中,五師父「楚辭一劍」文征常,則只有他兒子和一名弟子被選入,大師兄「春秋一劍」為避嫌,也只選中他門下一人,便是徐虛懷。
但這次四師父「禮樂一劍」楊滄浪卻光榮萬分,因他門下弟子中,被選中的居然足足有五人,便是牛重山、蓋勝豪、壽英、騰起義,還有便是關貧賤。
「春秋一劍」邵漢霄曾說了一番義正辭嚴的話,來勉勵這一群即將闖蕩江湖去的未來「俠少」。
「……你們這番出去,要作的是,不要忘了,‘江湖道義’四個字。所作所為,好的也罷,壞的也罷,都是替‘青城派’作的,所以千萬不要折辱了‘青城’二字。……記住,不要貪玩,更不要貪功,把這番‘下山’,當作了體驗磨練,而不是求名求利……」
事後,關貧賤等師兄弟五人回到了師父身邊,楊滄浪帶著三分酒氣七分興奮,叮嚀他們直到東方大白。
「……你們不管如何,一定要為我爭一口氣回來!」
天方破曉,這一十三人,便整裝待發。
每一個人心中都是欣悅的,心情是忐忑的,他們都想下山後有一番「驚天動地」的而且也是「行俠仗義」的行為,以揚名聲、顯父母、榮師門!
十三個人,分作兩組。一組六個人,一組七個人。
他們約定在六月六的炎夏,在淮北「振眉師牆」下相見。
──那時候再看誰上了牆,誰只是牆下的看客。
他們都雄心勃勃。分兩組是為了要使「青城派」的名望,不至局限于一隅,分兩組人來行事,看哪一組人博得武林人的稱譽!
他們六人組是向北而去,七人組的則是赴東遠行;所謂「不是冤家不聚頭」︰楊滄浪的五個徒弟,便是跟二師父魏消閑的兩個徒弟結伴而行。
這後來又有一個改動︰徐大善人愛子心切,既聞兩子皆被選入「俠少」行列中,自然大喜過望,但也希望小兒子能跟著大兒子,好有個照應。「吟哦五子」當然答允,所以魏消閑的另一個弟子,便發至「北英組」去,徐虛懷、徐鶴齡兩兄弟便到七人的「東南組」去。
「吟哦五子」,莫不對這兩組「俠少」,寄于殷望,而沒被挑中的弟子,在羨慕之余,也期望眾位師哥為「青城派」爭個好名聲回來。
這些少俠的家人,紛紛過來送行,叮嚀小心,贈裘衣、奉金刀,而關貧賤遙望雲山,知道他爹爹殘弱不堪的身形,是再也無法上得山來送行了。
時為初春,徐氏兄弟是柳州大善人的兒子,自是錦衣貂袍,他們兄弟更眉目如畫,腮含春風。
至于牛重山,不愧為「吼天獅王」之子,滿綹虯髯,很有武林人的豪態。蓋勝豪卻短小精悍,走起路來,走一步像釘一口釘子,在馬上像一頭豹子,說一句話像發了個誓般大聲有力。壽英論武林家世,不如大師兄二師兄,論有錢官勢,也不及徐氏兄弟,不過他貌似潘安,而且機警聰明,如簧妙舌,加上噱頭多,應變快,一行人中他和滕起義最會耍寶。滕起義相貌平庸,跟著幾位師兄,人說什麼他跟什麼,該贊的時候贊,該罵的時候罵,總之不會拂逆了他師兄們的意思。
關貧賤呢?他相貌平平,雖說不丑,但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但他一雙眼楮,虎虎有神,像兩顆虎珠嵌在崢嶸的額下,寡言慎思,最特別的是他令人有一種篤定、安全的感覺。
這個特點關貧賤自己當然不知曉。他們下了氓山,過了川中,一路上因初入江湖,對山下種種事物,都覺新奇,這一行七人中大都有花不完的金葉子,當然不愁沒得玩樂。
滕起義也加進去一齊玩樂。反正幾個師兄們高興,他也不愁沒得銀子。關貧賤也不是不想玩,而是覺得這樣玩沒啥意思,便推說身體不舒服,獨個兒修習武功去了。
這半月來的途中,關貧賤覺得他自個兒所揣習的,跟現世的情況很有些出入。譬如說在青城山里,內戰多有寬敞的場地,外戰則是高山崇嶺,延綿不絕,但在外遇敵,很可能就要在狹隘的室內、或滑不留足的屋檐上、抑或舟中水上作戰。由于環境的變遷,武功可能無法盡情發揮,這些反省都不斷地修正他對自己所習武功的進境。
闖了十多天的江湖,一路上的鏢局、場子、鄉紳,听得是青城俠少,吃的喝的皆齊備,他們也希望以此使得有一日要請這干「身懷絕技」的人來撐場面,常言道︰「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誰知有一天要不要這群會幾下子的少爺們來助陣?
牛重山等學武功十年,沒什麼樂子,一旦下山,自然要盡情。但對關貧賤來說,這等于又多練了十幾天新奇的武藝,這比他在山中自修一年還有功效。他見人捧酒出來勸飲,便想到︰如果酒中有毒。則如何是好?師兄們都醉了,他要怎麼應付?如此下來,一定要想到豁然而通才可以,十幾天來,這方面進步真是一日千里。
這日他們已過了洞庭,來到了長江與鄱陽湖相接的石鐘山附近的南昌一帶。
石鐘山下臨深淵,微風鼓浪,聲音鐘鳴,而且景色奇勝,登上可望長江與鄱陽湖水天相連,波濤滾滾,直奔三吳,在兵家上,也是險要必爭之地,但在武林中而言,「鄱陽湖」有一霸一君。「平一君」在百花洲,向得善名,而且在「武學功術院」中,是歷年蟬聯監察「洞正」之一,這「洞正」之稱,跟書院主持的一代大儒︰洞主、洞正、堂長、山主、山長等份位相近。
平一君能位居「洞正」,可以說是武林耄宿了。而一霸則是石鐘山的「龐一霸」、這人脾氣極劣,不善交際。據說這人高興時自動派出衛隊,掩護江上船只,直護送至馬鞍山為止;不高興起來,銅官山利家寨一門之十四口,竟給他一夜間殺個干干淨淨!
這就是江西一帶的「花洲平一君,石鐘龐一霸了」了。
他們這一行七人,來到南昌,便到「福財客棧」去住。那壽英一看招牌,即搖頭道︰「不行,不行,我們要住這種貨色的客棧,實在太沒意思了,你們瞧……那招牌的名字多俗氣!」
牛重山望望「福財棧」三字,想想也以為然,便問︰「……那麼,我們該往在哪里?」
壽英點子最多,同伴都稱他作「扭計潘安」,他即嬉笑臉皮道︰「唉呀,像我們這等俠少,住在什麼‘福財客棧’、‘悅來客棧’的,多失威啊!……江湖中的俠少,要住就該住在‘天下第一樓’、‘大白樓’、‘黃鶴樓’之類的客棧,試想想……萬一在其中發生武打毆斗,在「福財棧」中打一場,可多沒臉子呀……要是在‘紫禁之巔’打一場,真是不勝也名動江湖──嘻嘻嘻,我們再選選地方好了──」
眾人都覺得有理,壽英年紀最小,但跟他做生意的父親出來混過,什麼事都較老馬識途。可惜這地方也沒有什麼雅號的住所,走了幾條街,才有一處,出來的招牌叫︰「燕子居」。
牛重山等忙問壽英有何意見。壽英皺了半天眉頭,道︰「……昔日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畢竟詩家有雲,燕子,乃祥物也。好吧!將就將就,咱們這些俠少、今晚就在此打個尖兒了。」
他們住進去才知道,原來「燕子居」是座妓院。
住進了妓院,對這幾位「俠少」而言,卻是正中下懷的的事。
他們嫖飲了兩天,覺得沒什麼意思。這日他們遣去了煙花女子,幾人在一塊兒愁眉不展。關貧賤覺得很是奇怪,便問︰「干嗎今個兒大家不喝酒尋樂了?」
壽英早看這廝不順眼,劈口罵道︰「飲酒作樂又怎樣?你以為你很正經呀?!每次別人家尋樂去。你自個兒坐在那兒悶悶不樂,盡在那兒掃興!」
關貧賤自知跟他們很不能一致行動,中心很是歉然,便解釋道︰「請三師兄釋怒……我,不敢掃大家的興……只是,只是小弟……天生蠢鈍,學不來……」
蓋勝豪也沒好脾氣,在旁加了一句︰「那你不是潔身自愛,把我們給比下去了嗎?」他天天酗酒狂嫖,覺得一股志氣,無處宣泄,但這樣作下去,心里又暗罵自己不識自愛,所以看見五師弟把持得緊,自得其樂,心中很不是味道。
大凡人若不知檢點,見旁人潔身自愛,乃是最無法忍受之事。關貧賤想想,自己確與眾不合,難免為眾所忌,便道︰「小弟確沒有妄自清高的意思……只是小弟覺得這趟下山來,很多該做的事都沒有做好,有虛此行,心里很不好過……所以才沒心情……」
徐鶴齡瞪了他一眼,不耐煩地道︰「誰好心情了!」以前他曾被關貧賤擊敗過,心中早有不忿,但關貧賤對他謙恭始終如一,徐鶴齡雖是紈褲子弟,但為人心地還不壞,也就算了。
來說去,還是因為關貧賤不肯與他們同樂,他才瞧不順眼的。
貧賤听了,心里十分難過,牛重山重重一捶桌子,沒好氣地喝道︰「算了,算了,別難為了小賤了。他是古板腦袋瓜子,不是瞧不起咱們!」牛重山為人厚道,說話也較有分量。徐虛懷是長門大師兄,他心中卻想著另一回事,揪然不樂,便嘆了一聲。
關貧賤期期艾艾道︰「……徐大哥,有什麼事,您罵小弟好了,別自個兒唉聲嘆氣……」
徐虛懷拂袖道︰「這不關你事。」
壽英卻擠眉弄眼道︰「我知道徐大哥想的是什麼事兒。」
蓋勝豪奇道︰「哦?」
壽英道︰「徐大哥想的是︰咱們這次下山來,說什麼行俠仗義,卻大功兒沒立一件,這樣去參加‘武學功術院’,成什麼體統!──這叫大志不得舒展,是不是呀?徐大哥。」
壽英這一番話下來,眾人都靜了下來,臉色甚是難看。
這時鴇母黃婆又帶了兩個女子前來,一面笑得齜牙不見眼地道︰「哎呀,諸位少爺,今
個兒又來了兩位姑娘……」
忽听「砰」地一聲,牛重山一拳擊在桌上,震得酒杯齊跳了起來,只听他喝道︰「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