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中,白雪點綴著花叢,堆積在樹梢上,鋪在地面上,白茫茫的一片,美得空曠。
「小兔,拿著!」
「這是什麼?」
漂亮華麗的亭子內,兩個人坐在鋪有毛毯的石凳上,石桌上還擺著一把長琴,琴身黝黑光滑油亮,一看就知道是上品,世間難尋。
「叫你拿著就拿著,問這多干什麼!每天睡覺前抹在臉上,抹均勻一點,然後去睡覺,不準洗掉!」少年的心情似乎不好,氣哼哼地威脅起來。
「這是,碧華軒的胭脂?」君蘭看著手中的藍色錦盒,上面同樣有一個藍色、圓形,類似文字一樣的圖案。
碧華軒,林嵐其中的產業之一,專賣胭脂水粉,還有獨特的護膚品,深受姑娘家的喜歡,就連其他國家的人都不辭勞苦地過來購買。
「哼,知道還問!」景離俊臉微黑,不想去看這個錦盒。
七年的時間,不單單是景陵和君蘭在變,所有人都長大了,就連當初老是喜歡跟在景陵後面「七皇兄,君蘭姐姐」地叫景竹也成了溫文如玉的美少年。
七年後的景離高大了很多,身上還是穿著最富貴的衣衫,腰間系滿了飾物,乍眼一看,和一般的紈褲子弟沒有分別,唯獨一雙微微上翹的眼眸內不時會閃過難懂的眸光,讓人明白,這個少年絕不像表面所看。
「嘖嘖嘖,小兔,不見一段時間,你又難看了,我上次給你的東西沒有用嗎?听說,挺有用的。」景離蹙眉盯住君蘭的臉,有點泄氣。
自從知道君蘭臉上長了斑斑之後,景離就一直幫君蘭找辦法去醫,塞了一大車名貴藥材給她,看得景陵整張都黑了。「偶然」一次機會,景離知道碧華軒的存在,開始將目光放在碧華軒身上,但君蘭隱隱感覺到,景離對林嵐有敵意。
「他」可沒見過十四皇子景離,為什麼他會對林嵐有敵意?
「景離,你不用操心了,我已經習慣了。」抿了抿唇,君蘭又勸了景離一句。
給她這些東西,她也不會用,最後還是丟在角落里封塵,有時,她真不明白太後和景離為什麼這執著。想當初,她沒有和景陵說一聲就將自己的臉畫花,景陵一看,眼楮瞪了一下,然後就沒有反應,繼續圍著她轉,後來她和景陵說,這些東西都是她自己畫上去的,景陵當時的表情有點怪,但沒說其他。
「小兔!」景陵鄭重地按住君蘭的肩膀,黑眸內倒影著她素白的衣裳,「你到底明不明白,姑娘家的容貌對一個姑娘來說有多重要,你看你,嘴上說不介意,既然你不介意,為什麼一整天都躲在子和宮內不見人?」
「我,」
「不準說!你今晚就試試這東西管不管用,不管用,我就拆掉他的招牌!」景離哼了聲,對林嵐更加不滿。
皺了皺,君蘭沒有繼續說下去,景離難得看見她,就扯著她亭子里聊天,還是像以前一樣喜歡作弄她,君蘭無奈地配合了幾下。
剛才,太子和三公主兄妹來找太後,太後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怕影響君蘭,就讓柳姑姑先帶君蘭離開,結果在半途上,君蘭被景離逮住,扯到了亭子里來。
說起來,君蘭也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過景離了,景陵說,景離很少去上課,但也不是留在自己的寢宮內,而是出宮了。
景離的外公是有名的富商,每年為國庫提供不少金錢,加上景離天性叛逆,屢教不改,大王干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景離經常出宮游玩。
「咦,二皇兄?」說著,景離突然閉上嘴巴,意外地望向君蘭身後。
二皇兄?景藤!
心思閃過,君蘭隨即扭頭望去,果然看見一抹松綠色踩著白雪而來,俊美冷冽的臉上永遠表情不多,修長的黑眉如同柳葉般,畫出幾縷邪氣,狹長的眼眸隨意一瞥,也有睥睨的意味,與生俱來的凌駕無法遮掩!
他緩步而來,不驚動世界任何,卻無法忽視,似乎能走進眼眸里。
「二皇兄,你不用去皇女乃女乃那邊請安?」景離側身看著景藤問。
太後清楚她每個孫子的性格,所以,就算景離經常不守時,太後也不會生氣,景離每次都會準備一些小東西給太後,太後很歡喜。但景藤似乎從來沒有遲到過啊,他怎麼會在這里,而且還想著過來和他們打招呼?
雖然是兄弟,但景離也沒和景藤說過幾句話。
「已經去過。」景藤踏上石階,拂手拭落披風上的白雪,眼簾微垂,眼楮很漂亮。
「叩見二殿下。」君蘭站起身叫了聲,不用行禮。
因為是聖僧的學生,大王當年就在太後的提議下免去君蘭所有禮儀,就算看見大王,她只需要點點頭就可以,這令宮中不少人議論紛紛。
「嗯。」景藤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順勢掃過那錦盒,眸色不明。
「二皇兄,皇女乃女乃那邊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我剛才看見父王和母後也趕過去了,他們的臉色似乎不太好啊,母後好像還在哭呢!」景離招呼景藤坐下,然後八卦地問他。
這個亭子連太後的宜壽宮不遠,可以清楚地看見出入的人。君蘭剛才也看見了大王和王後,心里很清楚發生什麼了。
昨天,柳姑姑親眼看著輕盈等宮女在錦繡江河內爭吵,肯定會審問她們,自然就知道了太子的好事。誰知道,太子昨晚居然「畏罪潛逃」,就算他今天肯主動來認錯,太後的怒火都不會輕易平熄,現在連大王都驚動了,王後有什麼法子不哭呢?
景藤也沒隱瞞,直說了太子的事,不過王後有心不讓其他皇子知道,說得有所保留。所以,景藤他們只知道太子去青樓,徹夜不歸,今日歸來,竟然滿臉紅腫,絕對是被人毆打了一頓。
而太子也不敢再提「醉仙樓」三個字,怕被人知道他又去了那里,只說自己昨晚喝醉了,錢袋被賊人偷去,自己也被打了一頓。
听到這些解釋,太後和大王當場就大怒,差點連太子之位也要廢掉,最終還是被王後拖去。
的確,廢太子和立太子都是國家大事,一定要和大臣商量一番,不過王後這些年來做了多少功夫,起碼,太子的位子,現在還能保住,但這樣底牌,用不了多少次。
理所當然地,太子被重罰,三公主景霜明知皇兄有錯,卻幫忙隱瞞,同樣被罰,另外,也有人提出了另一件事,用來管教諸位皇子。
「成親!」景離意外地瞪大眼楮,揚聲對景藤道,「父王真有此意?他真的讓我們成親?」
「嗯。」景藤點頭,表情沒變化,好像被勒令成親的人不是他。
「我,我這,不行!我才不會成親!」景離急得站起身,最終揮袖怒然反對這件事。
皇子成親,向來輪不到他們來選,尤其是景離這種沒有背景,不受寵的,他娶的最多就是大臣家的女兒,用來維持皇家和朝臣的關系,兩夫妻之間很難有感情。
「父王已經決定好,母後也贊同。」景藤道,余光正好落在君蘭臉上,忽然,他的眉輕蹙一下。
「我,我,不行,反正我就是不娶!」景離動了真怒,眼中劃過狠光,驚動人心。用力握緊拳頭,景離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忽然,亮光閃起,「小兔,你嫁給我!」
君蘭意外,蹙眉對上景離的黑眸。
景藤輕然眨眼,隨後,目光移到景離身上,眼角的弧度像利刃。
「不可能!」
獸吼般的怒聲撲來,惹得寒風驚亂,白雪飛揚,皮肉應聲發痛。
君蘭來不及回首,就被扯起來,一頭撞進溫暖、熟悉的懷抱里,心神都被鎖住。
「七皇兄?」景離站起來,既震驚又意外地看著這個滿臉寒霜、眼神凶狠得要吃人一樣的俊逸少年。自己還沒開聲多說,他就啟唇道出幽寒入骨的話音,如同閻王的判令,甚至能叫人瞧見死亡,他此刻的眼神根本就無人敢直視。
「不可能,她是我的,永遠都是我的!不想死,就給我滾!」
景藤皺眉。
言罷,直接轉身摟著君蘭走進雪地里,步伐很快,行走時所帶起的力量撕破寒風。
景離回神,他張了張口,最終卻沉默著,眸光深邃地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白雪中。
「二皇兄?」余光目及身旁的人要離開,景離叫了一聲,但景藤沒有理會他,松綠色身影踩在白雪上,自成一格。
微微眯起雙眼,景離站在原地,被寒風撩起的碎發在眼前搖曳,正好遮擋住他的雙眼,看不見里面閃過了什麼。
*
子和宮內,兩抹身影氣勢沖沖地走進來,踩得地板咚咚作響。他們拐彎就閃身進寢宮內。
「呀?」
身前的人猛地收住腳步,君蘭差點撞在他背上,本能地後退一步,忽然,身前的人轉過身一把將她抱住,緊緊的。
「蘭兒,我不準你離開我,我不要你離開我,你說過會一直陪著我的,你說過不會離開我的!」言詞很霸道,甚至蠻不講理。語氣像是在命令,其實是在哀求。
君蘭費力將腦袋從他懷中抬起,瞪眼就罵,「景陵,你發什麼瘋,快放手!剛才為什麼當著景藤和景離的面說這些話,你找死啊!」
景陵在宮中的性格一向都是溫和平靜,從不會多說一句話,帶著淡淡、不傷人的冷意。但剛才,君蘭雖然被景陵摟住,沒看見他的表情,但一樣被他的語氣和那句「不想死,就給我滾!」嚇到,那一刻,她還以為自己心髒會被刺穿。
第一次听到景陵用這種語氣說話,到現在才知道他也有瘋狂失控的一面!
「我不管!我不要你離開我,我不準你和他們在一起!我不要!」景陵將君蘭抱得更緊,像個孩子般無理取鬧著。
「我什麼時候說離開你!快放手,你想勒死我啊!」君蘭皺眉,反手想扯開景陵放在腰間的手。
「不放!」景陵微松開雙手,皺眉抬起腦袋,一雙黑眸內帶著委屈,「蘭兒,你不會離開我的,對不對?你說過會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你不會反口的。」
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頭一抖,君蘭擰緊眉,「我說得出,就做得到!你,」
「嘻嘻,我就知道蘭兒你不會不要我的!」眸光躍起,景陵俯首抱住君蘭,歡悅的笑聲如同百年陳釀,能醉人。
寢宮內,炭爐還在 里啪啦地燃燒著,大門是敞開著的,白雪映出的亮光像地毯鋪在他們腳下。少年的身材比少女要高、要健壯,抱住她的時候,寬大的袖子幾乎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住,腦袋正好靠在他胸口上,听著他「撲咚,撲咚」的心跳。
啪!
「唔!」
君蘭猛地抬手砸在景陵背上,景陵委屈地悶哼一聲,還是不肯放手。
「放手!」嚴厲地呵斥。
「不要。」弱弱地撒嬌。
「景陵!」怒聲起,駭得炭火一抖。
沒有說話,扭著腦袋像小貓一樣討好著。
「放手,我很冷,去把門關上!」皺起眉,眼中閃過無奈,君蘭轉移視線。
聞言,景陵抬眸望向敞開著的大門,眼中劃過利光,似要把寒雪撕破。「蘭兒,我去關門,你等等!」言罷,松開手,跑上前將門關上,再轉身時,君蘭已經往矮桌走去。
星光閃動,景陵揚著笑意跑過去,自然地跪坐在君蘭旁邊,笑吟吟地看著她,好像有很多話要和她說。
啪!
「嗚!」
來不及說話,一卷竹簡當頭拍來,景陵像小獸般縮起起來,眼巴巴地對上君蘭繃緊的臉,「蘭兒,我知錯了。」
君蘭眯眼,眼簾壓下的動作如同刀刃落下。
「我不應該大聲和你說話,也不應該用力扯著你,更不應該不听你的話。」景陵瞅了君蘭一眼,雙手放在大腿上,底下腦袋認錯,比小媳婦還可憐。
「嗯!」拖長鼻音,更加嚴厲,手中竹簡一敲一敲的。
景陵飛快地掃了眼,不情願地說道,「我剛才不應該留在宜壽宮內,我應該過去找你,你就不會和景藤他們一起,你只能和我一起。」
啪!
話音剛落,腦袋又被打了一下,力度比剛才大。
「我錯了,我不應該當著你的面說那些話,不應該嚇唬你,我錯了!」
寢宮內,矮桌後,原本高大的少年正跪在地上,低著腦袋,形象毫無氣勢可言。少年身前坐著一個少女,她側身靠在矮桌上,單手撐著腦袋盯住他,手中拿著一卷手臂粗大的竹簡,說錯一句話就打一下,直到他肯認錯為止。
「哼!」隨手丟開竹簡,君蘭收回視線,「大王是不是要給你們賜婚!」
景陵的性格她清楚,他是不會向景藤和景離認錯的。話已經說了,景藤和景離也听得清清楚楚,她再責罰他也沒有用。
「蘭兒!」瞬間抬起腦袋,眸光灼灼,「我是不會娶任何一個人,整個天下,除了你,我誰都不要!」
果決堅定,如同擎天巨石沒人能動!
心頭狠狠一顫,君蘭飛快地拿起竹簡打在他腦袋上,「我不是問你這些!將你在宜壽宮內的事全部告訴我!」
「哦!」景陵不情願地應了聲,微微調整一下跪姿,用清越的嗓音將宜壽宮內的事告訴君蘭,和景藤說得一樣,大王的確有意給皇子們賜婚,而且,日期就定在年後,就是兩三個月之後。
這事,是由王後提出的。
所有皇子,就連最小的十五皇子,景竹也有十五歲了,他們中間卻沒有任何一個皇子正正經經地娶了妻子,那些暖床宮女根本什麼都不算。
太子出宮找花姑娘是不守規矩,王後手段再多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王後更加不能出手動醉仙樓,否則會招來猜疑。所以,她唯有將大王他們的注意力轉移到別處,同時也能利用幫太子選親一事,增加自己的勢力,若能讓朝中重臣將女兒嫁給太子,對將來太子奪位就更有把握了。
「蘭兒,我記得你說過一句話。」景陵忽然出聲。
「什麼?」斜眸看著他,心不在焉。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一生一世一雙人。你嫁,我娶。」
頓時,寢宮內只剩下炭火燃燒的聲音。矮桌後,兩人對視著,眼眸內深刻著對方的容貌,心跳的節奏開始亂了。
啪!
「哎呀!」
景陵本想靠近君蘭,誰知她突然掄起一卷竹簡拍過來,景陵心神不在,被拍得側過身子,差點趴在地上。
「胡言亂語,給我抄書一百篇!」急急地站起身,瑩白的臉頰上泛起一點紅,可能!是被氣的。
「蘭兒。」捂住臉頰,可憐兮兮地趴在地上,活月兌月兌一個被丈夫欺負了的小妻子。
*
數日後,太後的宜壽宮內。
「丫頭,真的不用姑姑一起陪你去嗎,昨夜剛下了一場雪,山路難行,你一個人,姑姑不放心,太後也放心。」柳姑姑擔憂地說道。
君蘭輕輕一笑,安撫兩位老人,「太後,姑姑,去仙臨寺的路,君蘭已經走過很多回,太後和姑姑不用擔心。姑姑還是留在宮中照顧太後,君蘭會照顧好自己的。」
每個月,太後都會朝佛,但隨著年紀越大,太後的腿腳也不方便,不能經常出宮到仙臨寺參拜,正好君蘭是聖僧的弟子,由她代勞去仙臨寺是最好不過的。
這七年來,君蘭也去過很多次仙臨寺,但從來沒見過聖僧,仙臨寺內的方丈祿和大師也說不清聖僧在哪里。
今天,正好是太後朝佛的日子,君蘭要出宮。
太後知道君蘭的性格,也沒有繼續多說,交代她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不用急著回宮,正好趁這段時間到宮外買些小玩兒過年。又塞了一袋銀兩給君蘭。
君蘭推不掉,暫時收下。
和太後吃過糕點之後,君蘭直接回到子和宮準備,正好景陵已經下課回來,知道君蘭又要出宮,景陵俊美的臉立刻就苦下,漂亮的黑眸內閃到著瑩光,如同一對美麗奪目的寶石,讓人揪心。
君蘭不理他,走回自己房間內收拾東西,景陵緊緊地跟在後面,像條大尾巴。
從華陽城從仙臨寺,騎馬的話需要一天時間。但生活在宮內的秦君蘭是不會騎馬的,所以她只能坐車,去到仙臨寺之後又要逗留數天,這一來一往,足夠她做很多事。
「蘭兒。」
君蘭在收拾衣服,一張俊美非凡的臉湊過來,兩人的鼻尖險些撞上。
「干嘛?」君蘭皺皺眉,不反感景陵的親密。
「蘭兒。」
「干嘛!景陵你又找死啊,有什麼快說,別這里逛來逛去!」君蘭怒了,瞪著他。
景陵委屈地眨眨眼,「我會想你的。」
「你想個屁啊!我下午就回來了!」君蘭打斷他嗦。
日前,太後已經將林嵐一事和大王說了,大王本來就很喜歡林嵐的商品,一口就答應了皇商一事。聖旨已經送到林嵐的手中,但據聞,林嵐這些天外出經商,要過幾天才能進宮叩謝。大王也不生氣,就讓林嵐回城再說。
時間已經拖延了幾天,君蘭必須馬上出宮辦事,最遲,林嵐下午就要進宮,不然大王會不高興。
「可是,」
「沒有可是,有空就給我去抄書!」君蘭塞好包袱,景陵立刻幫她拿起來,跟上她,「抄完了。」
「抄完再抄!」想都沒想就說道。
「哦!蘭兒,你路上小心,餓了記得吃東西,外面天氣冷,你多穿一件衣服,不要經常往外跑,早點回來,我等你。」
「知道了,你很嗦!」走到大門前,君蘭一手搶回自己的包袱,瞪了景陵一眼,轉身就離開,素白的衣袍揚起鮮活的弧度,比雪白多了一份無法復制的生氣。
「蘭兒,路上小心,餓了,」
景陵剛抬起手,君蘭收住腳步,回首狠瞪他一眼。景陵弱弱地放下手,不敢再說話,眼巴巴地目送君蘭離開。
「殿下。」
沒過多久,梓沛走到景陵身旁,恭敬道,「王後娘娘那兒準備了許多厚禮,王後娘娘是想借著趙國使臣的名義,將禮物送給各位大臣。」
王後是趙國公主,每年新春,趙國都會派人到秦國送禮道賀。王後身為後宮女人,自然不能和朝中大臣直接交往,但如果借著趙國的名義就不同了。
「哦。」景陵負手身後,視線仍定格在君蘭離開的方向。可能是白雪太厚,映得他的眼神也是冷冷的,融不進外物,「趙國使臣快到華陽城了。」
「回殿下,尚有兩三日路程。」梓沛道。
景陵眯眼,俊美的臉如同冰凌所雕制,沒有瑕疵。
「殿下。」梓沛猶豫一下,「听聞,六皇子殿下無意娶妻,安怡夫人為此動怒。」
眼簾微抬,眼眸中濺起一絲漣漪。景陵側首看向梓沛,微尖的下巴劃出優美的弧度,點綴出幾筆冷冽,「蘭兒知道沒有。」
「不知,奴才等人也是剛才知曉此事,沒來得及和君蘭姑娘稟報。」梓沛誠實搖頭。
「以後,這樣的事,別和蘭兒說。」望向前方,臉若寒霜。
「喏!」梓沛微愣,壓住心底的痛意。他跟隨殿下數年,自然知曉殿下和安怡夫人見面的次數只手可數,明明殿下也是安怡夫人所生,但夫人卻從不關心殿下,一心只放在六殿上,為此事,君蘭姑娘多番動怒,最終都是被殿下攔住。
唉。
梓沛望了眼景陵高挺的背影,立在白雪中更顯得氣勢出塵,讓人無法靠近。
*
此刻正是午後,華陽城內的大街小巷里一片人山人海,喧鬧震天,坐在臨街的客棧內也能感覺到腳下地板在微微抖動,耳朵嗡嗡作響。
西樓望月立足于繁華的大街上,四層的設計讓它能輕易地傲視附近一帶,盡管裝修豪華,卻沒能阻擋住百姓出入的步伐,大門外依舊排著長長的隊伍,幾乎看不見盡頭。
「林嵐,想不到你這小子這麼厲害,難怪你有這麼多錢了!」秦皇靠在倚欄上觀望一陣,轉身回到圓桌那坐下,對身旁穿著青鱗華袍,纏著雪白狐皮的貴公子道。
「嗯。」君蘭應了聲,沒有其他表示。
「林公子果真是少年英才,短短數年間便有如此作為,實在令人佩服!」坐在對面的張沙是個讀書人,方才在客棧內巡視一圈,深深地折服在君蘭的經商手段下。
西樓望月有四層,一樓和二樓為大廳,普通百姓多喜歡坐在大廳內。三樓是寧靜的雅閣,富商官宦到訪就喜歡在雅閣內用場,而最厲害的還是四樓。
四樓很空曠,只擺有一張巨大的漆紅圓桌上,目測可以供三十人同時用餐,此外,四周擺設著眾多古玩字畫,皆是從七國各地搜索回來,富貴程度讓人咋舌。四樓前後兩邊皆有露台倚欄,光線充足,春夏秋之時若能在此用餐簡直是最高享受!
但在冬天也不用懼怕,露台上設有精妙的推門,下雪打風時可以將推門關上。推門上畫有唯俏唯妙、極具神韻的高山流水,禽獸靈鳥,看著也是享受。
最神奇的是,四樓的天花板內有機關,可以打開,抬首就能天空,這對古人來說是前所未有的享受。自西樓望月開放以後,無數富商官宦都爭著來四樓用餐,感受一下這份觀天而食的超然感。
此刻,君蘭、秦皇,還有張黑三兄弟正在四樓內用餐,四周內燃燒著炭爐,此處並不寒冷。
「哼!小把戲,有幾個臭錢就做模作樣,狗屁東西!」張峰牛眼一瞪,怒視君蘭,好像要把她吃掉一樣。
「三弟!」
「三弟!」
張黑、張沙同時呵斥他。
「唔!」秦皇咽下口中的美食,也幫君蘭抱不平,「三哥,林嵐才不是狗屁東西,她是好人,她上次還幫了我們攔住朝廷的兵,你看!這些菜都是她準備的,很好吃,三哥你怎麼不嘗嘗?」
果真是秦皇,三句離不開吃。
「你!」張峰瞪眼,說不出話。
張黑警告張峰一眼,調整好心思,對君蘭道,「林公子,我張黑是個粗人,不懂什麼經商,開牧場練馬!我今日來,只想問林公子一句話!」
「嗯。」君蘭應道,毛絨絨的白狐皮襯托得她的皮膚更加雪白,眼眸如畫,不起波瀾。
「當日,陳英兄弟和華雲公子已經將林公子的想法告知我們四兄弟,就像林公子說的一樣,前些天,朝廷有意攻打我們山寨,幸好林公子出手相助。我張黑不是貪生怕死之人,朝廷要來,我自當奉陪到底!但山寨中還有很多老弱婦幼,一旦山寨被攻陷,他們通通都要被殺掉,數十條人命!」
「不會。」君蘭伸出修長如玉的五指拿著白玉茶杯,輕抿一口茶,爾後,抬眸看著濃眉深皺的張黑,「正是用兵之際,無論男女老幼,一律上陣殺敵。」
語氣不重,卻如烈風般拍打在張黑幾人心中。
是啊,朝廷又豈會輕易放過他們這些山匪,被捉住了,連死的資格都沒有。上陣殺敵,被敵軍追殺,被戰馬踩踏,最後被野鷹搶食!如果不是林嵐幫忙,他們數十個山匪帶上一群老弱婦幼,斗得過朝廷嗎!
林嵐如今是華陽城內炙手可熱的人物,自然認識幾個官宦,要拖延出兵的時間不是難題。
「你!」
張峰要動怒,卻見對面美得不像人的貴公子微啟唇,淡漠冷然的話音字字清晰,字字如刃!
「沒人強迫你們做任何事,要生要死,掌握在你們自己手中。我要的,不過你們的山頭,事後,你們敢留便留,不敢,我會送你們安全離開華陽城。」頓了頓,抬眸掃過張黑三兄弟的臉色,「天下勢必大亂,七國之爭,不過是時間問題,如今到處水深火熱,逃到哪里也是一樣。」
言罷,抿上一口茶,依舊是事不關己的態度,絕美的臉看得人心底發寒。
啪!
沖動的張峰第一個回神,氣得滿臉通紅,「你還說不是在強迫我們!如今到處都在打戰,我們離開了山寨還能上哪去,去到哪里都要被朝廷那幫兔崽子追著來打!林嵐,你這個龜孫子少在爺爺面前裝模作樣,如果不是你一直騷擾我們,老子用得著下山和飛雲鏢局那群人打嗎!朝廷也不會盯上我們!」
一直以為,黑煞風安分守己,不會殺人放火,偶爾也只是搶一些小財物回來。但自從林嵐將目光放到他們身上後,飛雲鏢局就多次上來攻擊他們,黑煞風當然要還手,由于事情越鬧越大,最終引來了朝廷的目光。
「愚昧無知。」君蘭放下茶杯,漆黑的眼眸內倒影著張黑三兄弟的錯愕。
「你!」
「三弟,坐下!」張沙呵斥張峰,皺眉問君蘭,「還望林公子指點一二!」
張峰的話沒有錯,如果不是飛雲鏢局騷擾他們,朝廷根本不會理會黑煞風,畢竟他們也是什麼大山寨,也沒有殺人。但現在,張沙有點懷疑這個想法,他想听听這個少年見解。
「假借旁人之手,鍛造手中之刃,坐享其成。」少年眯眼,動作如落刀。
大廳內似乎卷起寒風,將張黑三人打入幽潭。
「你,你意思是朝廷一早就盯上我們,等的不過是機會?」張沙回神較快,斷斷續續地說著,眼楮睜得大大的。
「嗯。」君蘭點頭,無需多說,張沙已經明白她的意思了。
數年前,黑煞風出現在華陽城內,當地官員一早就知曉,開始只是簡單地打壓過幾回,後來就沒有再多的動靜。黑煞風當時還以為是自己將朝廷壓下,就安心地定居在這里。經過數年的發展,黑煞風如今的規模遠超數年前,在百姓之間少有名氣,有些流離失所的難民甚至會主動投奔他們,如此一來,黑煞風就又幫了朝廷一個忙。
難民投奔華陽城,大王不可能直接將他們趕走,但華陽城的居住面積有限,此時,黑煞風這些山寨就成了很好的「難民收容所」,等到時機一到,大王就會下旨清除這個山寨,將所有山匪押去邊關守城。
當初的難民成了山匪,朝廷有權處罰他們,抓去打戰也合情合理。
山匪,眾人皆知,那是一群殺人放火,強取豪奪的人,朝廷出兵清掃他們,百姓自然拍手叫好,高呼大王英明。
坐享其成,就是這個意思。
君蘭早就和景陵商量過這件事,景陵一下就能點明個中玄機,讓君蘭都微微一驚。
換句來說,張黑他們不和君蘭合作,只有死路。就算他們不合作,朝廷也會對付他們,到時候山頭一樣會空掉,君蘭還是能得到山頭,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
理清真相後,張黑三人頓時大怒,連秦皇都停下了手中筷子,英眉蹙眉,一臉凝重地加入談論。他們四人身為黑煞風的當家,必須要為山寨內的所有人謀取出路,但現在看來,他們只有一條路。
「林公子,果真聰慧無比,張黑心服口服!」張黑看著君蘭,眼中閃過一道凌厲,但很快該為嚴肅,「林公子,關于牧場一事,陳英兄弟已經和我們說過了,我張黑也相信林公子不是一個背信棄義的人,我只想問一句,林公子,你會如何處理山寨!」
那日,君蘭離開後,陳英他們就和張黑幾人商談過了,因為陳英和張黑的性格相近,大家也是山匪出身,自然談得來。陳英沒有將君蘭的所有事和張黑說,只坦白了當年自己是被君蘭救下的,沒有她,就沒有現在陳英,讓張黑盡管相信君蘭,他陳英敢用人頭擔保!
「照舊。」君蘭淡淡道,驚住了張黑幾人。不等他們詢問,君蘭解釋,「我要的不過是山頭,你們自願成為我的人,並立誓永世不會背叛我,我絕不會虧待你們,如果做不到,我會送你們離開。我對不忠之人,沒興趣。」
張黑幾人再度大驚,他們還以為君蘭會趕他們走,畢竟,她不久之前才將山頭圍住,那架勢根本就是要清殺他們,如今,她已經勝出了,居然不動他們?
「哈哈哈,林嵐,你說的是什麼話!七年前我就已經答應過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讓我干啥我就干啥!」秦皇率先打破沉默,揚手拍打著君蘭縴細的肩膀,笑容炫目豪邁。
君蘭吃痛地皺起眉,側身避開秦皇的鐵掌,語氣染上幾分不悅,「你是想吃飯吧!」
秦皇這人,她太清楚了。
頓了頓,秦皇笑得更歡,「哈哈,那是當然的,林嵐,我听說這間客棧是你的,那些廚子你應該都認識的吧?哈哈,他們燒得菜太好吃了,現在我們都是兄弟了,二哥說過,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以後有什麼事,我一定會幫你,不過你得讓那些廚子多燒一些菜,這些吃不飽啊!」
聞言,君蘭和張黑三人忍不住向往桌面,這滿滿的一桌佳肴精致誘人,都被秦皇一個人吃得差不多了,他還說不飽。
嘴角微微一抽,君蘭沉默著。
比起七年前,秦皇更加能吃了,同樣的,他的力氣也更大了,君蘭清楚,上次秦皇和她交手的時候,根本就沒用全力,好幾處都是讓著她的。如此一個天賦異稟的人才,她實在不想放棄,要不然也不會記著七年。
秦皇這人有恩就報,如果君蘭趕走張黑等人,他也不會留下,畢竟,張黑他們收留了他七年,一比之下,君蘭當年的恩情就渺少很多了。所以,張黑等人也要留下,他們也不是廢物,自有用處。
「好!林公子,我們兄弟幾人雖然不是什麼英雄豪杰,但是也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這一杯,是我敬林公子的,先前的事,我張黑不會再計較,日後定會盡心幫助林公子!你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哪怕刀山火海,我張黑絕不搖頭!」張黑一番思量,最終選擇相信陳英,投靠君蘭,畢竟他們已經無路可選,跟著這個少年,或許能在亂世中保全親友性命。
「林公子,在下張沙,也敬林公子一杯,日後還請公子多多指教!只要公子開聲,我張沙必定盡力!」張沙隨後也拿起酒杯飲盡。他本身就對君蘭心存佩服,如今水到渠成,自然跟隨。
「哼!」張峰瞪著君蘭,將酒水飲盡。
「哈哈,林嵐,我們也喝一杯!你們這里的菜真是太好吃了,比張大媽炒得還香!」整個過程中,秦皇最歡喜,嘴巴一直沒有停過。
「哼,還有那麼好吃嗎,老子偏不信!」張峰存心找茬,帶著不屑拿起筷子開動,然後牛眼一瞪,沒空再理君蘭,和秦皇搶食了。
張黑、張沙對視一眼,各自一笑,和君蘭繼續商談山寨日後的發展。說著說著,就被這少年的宏圖大略驚住,隱約地,他們似乎看見了華陽城的將來,那片讓人熱血沸騰的盛世景象!
吃過飯後,已經是午後,君蘭命人收拾了一些東西,乘坐著精心打造的馬車朝王宮出發,迎接她的將會是太後、大王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