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
江叔站在書房之內,有些遲疑的看著自家主子。
「怎麼?還有什麼事兒?」江歲寧翻看賬本,瞥了一眼這位跟隨他多年的忠厚僕人,道。
江叔欲言又止,不知如何開口。
他的遲疑終于讓江歲寧放下手中的書本,站起身來,「江叔……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有什麼直說便是,不需要吞吞吐吐。」
「是……」江叔深吸一口氣,又看了江歲寧一眼,才道︰「公子,你……都到了這個時候,你怎麼還要幫著馮姑娘?」
江歲寧一怔,沒想到是這件事情,微微一笑,道︰「也不單是為了幫她,山上數百人命,可不是兒戲。」
江叔皺眉︰「公子,以你的聰慧,難道還看不出現在的情形嗎?阮大人雖然派了大夫上山,不過是做做樣子,封山也是為了看熱鬧,山上斷了糧食,他自然會想辦法,你沒必要參合進去,這根本是秦小姐和馮姑娘兩人的斗智斗勇,你又何必……」
「江叔,他們怎麼是他們,我要怎麼是我,不能混為一談。」江歲寧淡淡的轉過身去,他當然看得出來,甚至知道的很清楚,因為沒有龍戰在,所以秦雲雅才會這麼做,他雖知道馮橋橋十分聰明,但還是怕會出什麼紕漏。
「公子,如果你真的想要馮姑娘感謝你,那你這個時候就不該出手幫忙,而是制止阮大人送糧食上去。」江叔沉聲,說出自己的想法。
江歲寧一頓,藍衫水繡在燭光中微閃,「你什麼意思?」
江叔嘴角一動,道︰「公子,你經商這麼多年,難道不知道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嗎?現在龍戰不在,如果出了什麼事情,沒人去幫馮姑娘的話,她就是孤立無援,等到她別無選擇,無計可施的時候,你在施以援手,那便是雪中送炭,比你現在就出手幫她,更能讓她記得你的好!」
江歲寧眼波微動,緩緩的轉身,看著忠心的僕人,半晌,嘆了口氣,「江叔,你下去吧。」
他從商多年,最是善于分析利弊,這點,他怎會沒想到?只是萬一出了什麼意外,馮姑娘遭遇什麼不測,那就什麼都是空的。
*
山風陣陣。
馮橋橋抱著龍戰的腰,看著眼前方正的下頜,為他這樣又硬又臭的性子暗暗無奈,不過,私心里卻也十分舒坦。
身影一掠,兩人進入屋中,他的身法極快,無人發現。
「最近一直忙著山上的事情,都忘記問你了。」馮橋橋點上燈,龍戰便自發的轉到了床邊坐下,看那樣子,似乎又要睡覺。
天知道,這麼多年來,他只有這段日子是正常的,好像要將二十七年來都沒有睡夠的覺全部補回來。
「說。」他大發慈悲的吐出一個字,卻已經翻身睡下,自覺拉過棉被蓋好。
「你弟弟在竹屋和熊震在一起,最近也沒出來過,你難道不去看看嗎?」
「不去。」
「哦。」馮橋橋想著那麼威脅自己大哥的「弟弟」,不去看才是正常的,正要回轉桌邊習慣性的默字,才發現手中一直握著一只畫軸,不由暗暗挑眉,打開那畫軸來看。
嘖!阮風華那家伙,也不知道一天都在想什麼,除了美女還是美女,好像那雙眼珠子就看得見美人一樣,若是這樣,不如每天自己照鏡子算了,還跑出去干什麼?無端端鬧出那什麼變態愛慕者來……
說到這個,她不由的聯想到那日發現的兩種毒,根據馮巧巧的說法,那天,似乎看到阮瑤華的丫鬟從山上下來,而且,那一天出現在茶山的人,除了西京就是阮瑤華,西京沒那個立場那麼做,至于阮瑤華麼,就不好說了。
想到阮瑤華,繼而聯想到阮清嫣,也想到了西京方才的話,事情真的會那麼簡單嗎?等龍戰的父母來了,就會順利解決?為什麼她隱隱有些不安……
她嘆了口氣,暗罵自己想太多,隨手打開畫軸一看,目光微怔。
這……這不是巧巧那只綠竹笛子嗎?西京閑的沒事做,怎麼會畫這個?這次,她不會自作聰明的胡亂猜測,心中一動,隨手放了起來。
又看了一眼龍戰那四平八穩的模樣,馮橋橋覺得自己也不是很困,轉身,從櫥櫃之中,將前些日子,讓戰不屈弄來的黑色錦緞拿了出來。
這緞子材質特殊,軟滑舒適,莊重卻不張揚。
將桌上的杯盤全部清空了,馮橋橋拿出以前從龍戰那里穿回來的他的衣衫,先是臉上一紅,想到自己當時和他的情況,嘟囔一句臭男人,然後放到了桌上,比量尺寸。
門邊傳來輕叩,馮橋橋心中一動,正要收拾東西,轉回內室拉下簾子再去開門,卻听馮巧巧道︰「大姐,是我。」
馮橋橋松了口氣,也不收拾,直接開了門,迎她進來,道︰「這麼晚了,還不睡覺?」
馮巧巧看了門外一眼,才走進來,「見你燈還亮著,娘親想著你定然是還忙著不睡覺,我怕娘過來看到……」視線掃過床邊,然後道︰「所以我讓娘先去睡,我過來看看。」
「嗯,進來吧。」她讓開位置。
馮巧巧走了進來,臉上十分不贊同,「大姐,你……我以為他只是在這一日半日,你讓他一躲就是半月時間,這要是傳了出去,那可怎麼辦呢?」
馮橋橋笑道︰「沒事,我就是喜歡他。」她平平的道,床上龍戰冷峻的眉目微斂,臉頰一轉,埋入了沁透芳香的床鋪之中。
馮巧巧無奈的看了她一眼,見她手下動作,走上前來,道︰「我幫你吧。」
「別!」馮橋橋擋住她的手。
馮巧巧詫異了一下,見那布料顏色,忽然有些泄氣,嘀咕了一聲,「你弄吧,我不幫,行了吧。」還親手做,真是……
馮橋橋笑笑,不理會她那聲嘀咕,道︰「桌上我昨日畫了一幅繡樣兒,你幫我拿過來吧。」
「嗯。」馮巧巧站的離書桌比較近,轉身而去,隨口問道︰「在那邊放著呢?」說話時候還不忘壓低音量,免得大姐嫌她打擾她的情郎睡覺。
「左手邊,醫書的下面。」
「嗯。」她應了一聲,按照指示一翻,果然找到了,打開一看,宣紙上用了特別的筆法隨手勾勒花樣,雖然簡單,但卻入目感覺甚好,她不知道,那是逼迫龍戰用內力打碳條入木做成的炭筆所畫,自然和丹青有一定差距。
馮橋橋沒什麼多的反應,接過那圖樣,下面有鞋子的尺寸,開始裁剪。
馮巧巧眼兒眨動,想著大姐真是聰明,現在是越來越厲害了,眼波一轉,見書架之上放著一只畫軸,暗道︰這難道是給那龍戰做的畫嗎?
這麼想著,隨手將那畫軸抽了出來,打開一看,不由驚嘆出聲,這……這分明是自己折斷的那只笛子,畫質清雅,甚至提了詩詞,她知道大姐向來就是聰明的,過目不忘也不算什麼。
雖然現在想起就會難受,但那只笛子陪她走過五年歲月,意義畢竟不一樣,即便現在沒了笛子,卻有一幅這樣完整絕妙的畫作,也已經夠彌補她心中那些缺憾了。
「大姐——」她有些激動,卷起畫軸,兩步走到了馮橋橋面前。
馮橋橋一頭霧水,轉身一看,臉上表情有些扭曲,「那個……」
「大姐,謝謝你……我……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我一直以為……總之謝謝你,看到這幅畫,我很高興,真的,我……我不打擾你了。」說著,抱著畫軸出了門。
「巧——」話未說完……
馮橋橋瞪著關上的木門,手還維持著伸出去的動作,僵了半刻,才慢慢的收了回來。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這不會弄巧成拙吧!?
搖了搖頭,馮橋橋無奈的繼續裁剪工作。
世上的事,本來就是這樣,有的時候心想事成,有的時候出人意表,算了算了。
又裁了一會兒,腰間忽然多了一支有力的臂膀,像是十分郁悶的攬住她。
龍戰。
她心中雖然明白是他,但他無聲的靠近還是讓她嚇了一跳,撫著胸口,她道︰「又怎麼了?」
「睡覺了。」他冷聲道。
「我忙著呢,現在還不想睡。」她說著,抬手想掰開他的胳膊。
他不但不放手松開,還抬起另一只手將她轉了過去,兩手一動,將她的手臂夾在腋下,無法動彈。
她泄氣的瞪了他一眼︰「別鬧了,我真有事兒。」
他那雙黑的發亮的眼眸看著她,片刻,一絲細不可查的懊惱從眸中閃過,他放手,轉身坐在桌邊,不言語,等待的姿勢卻做的十分明顯。
噗嗤——
見他這幅樣子,馮橋橋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這皺眉瞪眼的樣子,哪里是什麼飛龍戰將?分明是個討不到糖吃的小孩子。
龍戰眉皺的更緊,甚至眸子一眯,其中危險不言而喻,充分表明只要她還敢笑得出來只怕有她好看的。
哪知這幅凶神惡煞的模樣不但沒嚇到她,反而讓她心中一暖,笑意竟然不受控制,咯咯大笑起來。
她很少這樣大笑出聲,一般都笑的極淡,或微笑或冷笑,更多時候她越是笑,越是要耍小性子的時候,慧黠狡詐,反而讓他忽略了她笑起來的樣子,此時,那該是真正發自內心的笑聲,讓他有些目眩。
他一直就知道,她的眼楮是極美的,卻從來不知道,開懷之後的這雙笑眼兒,像是春日里璀璨陽光下的向日葵,生機勃勃,竟然是這麼迷人炫目。
過度熱切的注視,讓馮橋橋有些不自然的止住笑意,頭覷了他一眼,別過臉去,「看什麼?」口氣有些別扭。
龍戰唇角一動,「怎麼不笑了。」
馮橋橋輕咳一聲,翻了他一眼︰廢話,你這麼看著我,我能笑得出來才有鬼!口中卻道︰「這麼晚了,笑太大聲,吵著大家休息不好。」
「嗯。」他點頭。
馮橋橋詫異的瞥了他一眼,想著這個男人很少會同意她的觀點,正要拿起剪刀,就覺身體騰空而起,她連忙丟下剪刀,未免掉下去摔的難受,反射性的抱住他的脖子,惱道︰「干嘛?拿著剪刀呢,要是戳傷了你怎麼辦?」
龍戰斜眼瞥了那所謂的剪刀一眼,礙事的東西!
手腕一動,只听「嗖」的一聲,掉到地上的剪刀飛進了櫥櫃之中,後勁之強,震的櫥櫃門啪一聲合了起來,然後,抱著她大步往床邊而去。
馮橋橋唇瓣微張,回過神來,「你……」你了好幾聲,忽然明白他別扭什麼,無奈的翻了翻眼皮,「算了,睡覺,明天白天在做吧。」
龍戰哼了一聲,翻身拉過被子,霸道的鎖住她的腰,將她扯進了懷里,才深深的松了一口氣。
真是怪了。
以前,只是蓋著她的被子,聞著那些輕微的味道,便睡的著,現在,卻非要抱著她才能入神,她到底是對他下了什麼咒,讓他非她不可呢?
馮橋橋望了桌上的黑色錦緞一眼,又看了一眼龍戰,縮著身子枕到了肩頭,找了一個這段日子以來最熟悉的位置,暗暗想著龍戰到底是看到那錦緞沒呢?可是轉念一想,龍戰這等眼高于頂的家伙,只怕根本懶得看那桌上的東西才是,又怎麼會發現她在替他裁衣服?搞不好還以為她閑的沒事做,要縫布女圭女圭呢,想到這里,又翻了個白眼,卻也沒多少困意。
「喂,你睡著了嗎?」她抬頭問。
「嗯。」
她撅了撅嘴,抬起一手把玩著他掉落在她肩頭的發絲,眸光一閃,有些酸溜溜的道︰「你和那個夏夢什麼關系?」
龍戰閉著眼楮,回答道︰「小時候認識的。」
「哦。」馮橋橋應了,想了想,又道︰「你和寒江雪也是小時候認識的嗎?」
「不是。」
「四方公子,我現在見到了三位,只是不知道那南湘公子,又是怎麼樣的——」
「你想見他?」龍戰睜開眼,高深莫測的看她。
「嗯……怎麼說呢。」馮橋橋皺眉,半晌,道︰「也說不上吧,只是覺得,既然見了東西北三個,順便見見南湘也好。」
聞言,龍戰又閉上眼,「會見的。」事實上,早就見過了。
「哦。」馮橋橋打了個秀氣的哈欠,又道︰「楚心弦,怎麼就成斷袖了?」
沉默。
馮橋橋瞪他,他依舊閉著眼楮一言不發。
「算了,我明天找別人問去。」既然這所謂四方公子那麼有名,知道的人肯定不少。
龍戰皺眉,驀的翻身而起,一時間男上女下,姿勢曖昧。
「你想找誰問?」楚心弦,還是戰不屈?
馮橋橋俏臉微紅,嗔道︰「下去……」
「你不想睡,要不我們做點別的?」他低下頭,聲音低沉邪惡。
馮橋橋心里打了個突,趕緊伸手抵住他的胸膛,「別鬧了,我困了。」
「我不困。」他說,聲音暗啞,眼眸之中閃爍火苗。
本該是讓人臉紅心跳的姿勢,馮橋橋卻忽然想到哪青樓之中的,眉兒彎彎,雙手抱住他的頸子,睫毛輕顫,「青樓里那些……是你設計的嗎?」
龍戰瞬間臉色一黑,完全不用回答,馮橋橋已經知道了答案,緊抿下唇,道︰「我真的困了。」
他這幅樣子,那東西肯定不是他設計的了。
她只是想多了解一些他的事情,而不是靠她精明的頭腦去猜測,可他顯然對有些事情懶得說,也從不當回事。
龍戰輕嘆了口氣,翻身下來,拉過被子蓋好,情不自禁的低頭,含住她的唇瓣,卻也是淺嘗輒止,閉目入睡。
*
食物上午便送到了,蔬菜面粉大米肉類,倒是一應俱全,夠兩個月的吃用,每戶兩名茶農早也下田干活去了,馮巧巧和戰不屈帶著糧食到山上,才分給每家家眷。
茶田嫁接和培育做的一帆風順,白氏也每日里和四女乃女乃一起做做刺繡,沒想到的是,四女乃女乃的手藝還真是不賴,馮橋橋白天裁剪和縫合衣服,下午,便去為四爺爺針灸,老人家腿腳不便,是年輕的時候烙下的病根,老風濕了,在針尖用藥針灸,效果好些。
這兩日,沒什麼特別的。
第三日。
午飯剛過,馮橋橋從茶田回來,正要跟爹娘招呼一聲,便回屋休息,卻見山路之上,好幾名叔叔嬸嬸,相互扶持著往許秋白的藥廬去了。
馮橋橋走上前去,問道︰「這是怎麼了?」
幾人見馮橋橋走來,面色有些不好,雖說她想到了法子遏制病情,但今兒個才吃完東西,卻有些月復痛難忍,難道是舊疾復發?若是這樣,命都塊沒了,每日干活賺錢還有什麼用?
有兩個嬸娘面子上掛不住,不情願的道︰「當家的中午就不太舒坦,我讓他找許大夫看看去,也怕許大夫沒了人,畢竟自從這次瘟疫開始,許大夫就沒露過面了,他說忍忍就好,我想身子壯著呢,應該沒什麼問題,哪里知道,下午飯才剛吃完,他肚子就痛的厲害,這不,我扶著他到許大夫那里去看看。」
馮橋橋听完,眸光一閃,「大伯,您伸手,我幫您把把脈。」
婦女眼前一亮,忽然想起馮橋橋也是會醫術的,也不理會自家男人的臭臉,拉起手臂遞了過去。
馮橋橋笑笑,伸手按住脈搏,隔了一會兒,才收回手,正要開口,卻听戰不屈大步而來,高聲道︰「馮姑娘,山下拍了郎中上山。」
馮橋橋怔住,轉頭道︰「怎麼說的?」
「趙捕頭送上來的人,說是再來看看病情如何,一直這麼封著山也不是個事兒,探查情況情形之後,要上報朝廷再行處理。」
「是嗎……」馮橋橋輕輕道,想了一想,對著幾位長輩道︰「沒什麼事兒,就去許大夫藥廬等我吧,如果他在,就請他診斷,我等會就到。」
幾人對看幾眼,相互扶持著離開了。
戰不屈濃眉一挑,道︰「大夫怎麼辦?」他這些日子在山上,可算是看清楚這丫頭的手段了,就這份膽識和聰慧,和家中那男人婆大姐相比的話,有過之而無不及。
馮橋橋眼珠兒一轉,道︰「我進去一趟,你等我下,出來之後,我和你去接他。」
戰不屈皺眉,沒回答,便看馮橋橋轉身進了屋子,心中一突,這家伙又要出什麼餿主意?
馮橋橋進了屋,見龍戰正躺在屋內軟榻之上看書,嘴角微動,走到他面前,伸開手︰「拿來。」
「什麼?」龍戰頭也不抬。
「定神香。」
龍戰翻頁的手不停,馮橋橋眼兒一眨,蹲子,直接伸手入他懷中去掏,惹的龍戰再次挑眉。
龍戰眯起眼,一把握住她伸進懷中的手,這丫頭,膽子越來越大,而起比他的膽子似乎還要大……
馮橋橋沖他眨了眨眼,卻發現這眨眼的法子是不能再用了,因為他握住她的手居然沒有松開的跡象,不由玩性一起,口氣甚至有些撒嬌意味︰「好啦好啦,給我吧,等晚上回來幫你做好吃的。」
少有的撒嬌,弄的龍戰一怔,握住她手腕的手卻還是沒松。
馮橋橋笑的眉眼彎彎,湊上前去,輕啄了他一口,「這樣可以嗎?快點放手啦,我還忙著呢。」
龍戰峻秀的眉毛一挑,手下使力,將她扯回懷中,重重的吻了上去。
馮橋橋心中微驚,這樣子出門那還了得?忽然伸出另外一只手,在龍戰腰間一點,龍戰驀的僵硬,臉上表情扭曲,要笑不笑,徹底變形。
馮橋橋吐了吐舌頭,低頭啄了他一口,心滿意足的拿著到手的定神香,出門去了。
龍戰不得不放手,連忙運氣沖破笑穴,瞪著關閉的門扉一會兒,忽然單手扶額,哭笑不得。
「走吧。」
馮橋橋沖戰不屈道,走了兩步,忽然停住,轉身對戰不屈道︰「那大夫男的女的。」
「男的。」戰不屈皺眉,問的這是什麼問題?
「哦。」馮橋橋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道︰「手借我用下。」
戰不屈眉皺的更厲害,緩緩地伸出手去,不配合的下場是很慘的,他可不敢在嘗試挑戰這個女人的耐性。
馮橋橋面色平靜,拿出帕子,沾了些袋子中的草硫磺粉,拍在戰不屈的手心手背,兩手拍了個仔細,然後,又打開從龍戰那里剝削來的定神香,用帕子抖在了戰不屈的周身。
戰不屈皺眉瞪眼,「你在我身上弄了什麼東西?!」
「下毒啊,你沒看到嗎?」馮橋橋淡定自若的道。
戰不屈眼角一抽,骨節喀拉一聲響,「你這個——」
馮橋橋柳眉一挑,雖沒說話,那姿勢很明顯︰怎麼,你要開口罵人?
戰不屈一瞬間泄了氣,「他媽的,要弄就快點!」
馮橋橋輕哼了一聲,將定神香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抖了個干淨,才道︰「帶路吧。」
戰不屈瞪著她平靜的過了頭的臉頰,忽然背脊一涼,掉下一地雞皮疙瘩。
捕頭趙恆派上來的大夫,是一位四十出頭的郎中,穿著一身灰布衫子,身後跟著徒弟提著藥箱。
鑒于山上瘟疫之說,大夫和小徒弟還專門吃了特質藥丸,不過看兩人的樣子,似乎是非常不情願的。
馮橋橋嘴角一彎,眸中閃過促狹弧度,慢慢走上前去,道︰「大夫貴姓?」
趙恆看是她前來,主動上前,不過也隔了一段安全距離,介紹道︰「這位是回春堂的劉大夫,劉大夫,這位是馮橋橋姑娘。」
似乎是專門似乎是無意的介紹,讓馮橋橋不由多看了趙恆一眼,不過,也只是多看了一眼而已,劉大夫下意識的看向馮橋橋,只見馮橋橋笑意盈盈的走上前來,道︰「馮大叔,山路不好走,我來扶著您,您放心,我是沒染病的。」
哼,既然你們敢派人上來試探,那我就給你們這個機會,你不是懷疑我沒染病嗎?好,不用懷疑,我就告訴你又如何?
「這……好吧。」劉大夫想了想,作為醫者,不好拒絕。
馮橋橋斂神垂目,走上前來,扶住劉大夫的胳膊,那方,趙恆沖著馮橋橋拱手為禮,還是以前那副恭敬的模樣,然後轉身而去。
馮橋橋沖他點頭,扶著劉大夫走了幾步,月兌離官兵視線,忽然手指一動,只听劉大夫哎呦一聲,腳下一軟,跌了過去。
「啊!劉大夫,對不起。」馮橋橋低叫,就要去扶劉大夫,劉大夫連連擺手,難受的說不出話來。
邊上的戰不屈濃眉緊咒,這女人到底在搞什麼鬼?
馮橋橋委屈的退後,道︰「算了,讓戰大哥扶你吧……」
劉大夫連連點頭,戰不屈看了半晌,臭著一張臉上前,扶起劉大夫的手臂,領著他往山上去了。
許秋白的藥廬,照樣是沒人,不過藥材什麼的一應俱全,戰不屈和馮橋橋帶著大夫到了的時候,不但剛才見過的叔伯在,還有幾戶別家的,甚至連馮英英父女,也在藥廬之中,臉色微白,看來痛的十分厲害。
戰不屈瞪了一眼眼前情況,道︰「劉大夫,你趕緊幫忙看看吧。」
「我……」劉大夫開了口,卻覺得有氣無力,全身酸軟,使不出一分力道來,戰不屈一松手,他便站不住了,身後那嚇壞了的徒弟連忙上前扶住他。
眾人一看著大夫這幅樣子,站都站不住,怎麼可能幫大家看病,不由面面相覷,想著派上來一個比他們還弱的人,這不是鬧著玩嗎?
馮橋橋見情況差不多了,微微一笑,道︰「劉大夫,您怎麼樣?」
「我……我沒事兒,就是有些氣虛。」徒弟扶著他坐在藥廬中的石桌上,「能不能給我倒杯水?」
馮橋橋道︰「劉大夫,這山上的食物和水只怕都是不干淨的,你喝了水難道不怕也染了病嗎?」
劉大夫猛的反應過來,只是也不知道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竟然越來越迷糊,甚至脖子有些支不住頭顱。
「師傅!師傅!您怎麼了?」徒弟著急的搖晃著師傅的肩膀,看著暈過去的劉大夫,和周圍一群臉色死白的「病人」,嚇的目瞪口呆。
馮橋橋憋著笑,大發慈悲的輕咳一聲,道︰「那個……要不就送劉大夫去休息休息吧,可能是山上的空氣不好,讓劉大夫難受了,也或者是山上是疫情太夸張,讓劉大夫有些氣虛……」
徒弟連忙扶著劉大夫想要離開,可是卻不知道哪里才是「安全」的地方。
馮橋橋十分好心的指了指藥棚前的軟榻,徒弟連忙扶著人走了過去。
戰不屈看的下顎一抽,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就是這個女人搞得鬼,要不那個劉大夫怎麼可能忽然之間變得這麼虛弱?
藥廬之中的病人面色都變了,來個大夫居然昏了過去,許大夫又不在,這要怎麼辦?
馮英英扶著三叔,道︰「上次疹子的事兒,便是她找的藥方,讓她給看吧,總能有法子的。」況且,她似乎是跟羅烈學過醫術的,這點,現在人多,她即便脾氣灑月兌,卻也說不出來。
「好好,你快過來幫忙看看。」
馮橋橋掃了馮英英一眼,見她豁的轉過臉去,也不意外,道︰「不用看了,我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吃壞了肚子而已,不礙事的。」
眾人面面相覷,顯然不信。
馮橋橋左右看了看藥廬中的這些病人,面色微微一變,如果這些人不能在短時期內好了的話,只怕茶樹嫁接和培育不能完成,到時候就算開山,照樣交不出六百斤茶葉來,這個計策,太毒了。
既能讓人戳破山上瘟疫是幌子,又能讓茶山的茶農失去勞動能力。
那這,到底是因為什麼呢?
是了!
糧食。
馮橋橋神色微斂,轉身進了藥廬,提筆寫下治療這些人癥狀的藥方,想了想,道︰「戰不屈,你識字吧?」
「嗯。」戰不屈也點頭,眼前這情況可不是鬧著玩的。
馮橋橋道︰「既然這樣,那麻煩你了,這里的人或輕或重都有些食物中毒,我開了方子,你去里面抓藥,然後找人幫忙熬藥給大家服下,我去找找我妹妹,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馮英英捂著肚子站了起來,走上前去,道︰「我幫你吧,我沒多難受。」
馮橋橋看了一眼,也沒多說,轉身回家去了。
戰不屈皺眉看著手中的藥方,趕緊轉身進門,不由嘖了一身,沒想到他這個江湖莽漢,有一天也會跑到這種山野來濟世救人。
只是,什麼是食物中毒?
*
回到家中,馮巧巧還沒回來,馮橋橋想著她定然是還在茶田里,直接轉身進了廚房,去查看廚房中的糧食。
這糧食,是前幾日才送上來的,要是有什麼問題,肯定也是這糧食的問題,可是,西京和江歲寧怎麼可能讓人送有問題的東西上來呢?
算了,不想了。
馮橋橋打開米面糧油,蔬菜肉類,先從懷中找出金針挨個試過,卻發現並沒特別的毒素,想來也是,在食物之中下毒,若是太明顯了,怎麼可能送的上山來?她伏低身子,皺眉挨個嗅了嗅。
只是這個動作,卻讓她忽然想到龍戰以前那個狗鼻子,立刻心中緊張去了不少,倒是有些好笑,心思也明快了很多。
仔細嗅聞之下,她了然的站起身,眉毛微挑。
正在這時,馮巧巧聞訊回了家。
「大姐,听說病情有出現了些不對,派了大夫來,是這麼回事兒嗎?」
「嗯,是這麼說的。」馮橋橋點頭,從廚房之中走了出來,拉過她的手腕,習慣性把脈。
馮巧巧愣住,「怎麼了?」
「沒事,看看你的身子怎麼樣。」
馮巧巧只得閉嘴不語,半刻之後,馮橋橋點頭道︰「還好,最近送來的糧食,我們沒用嗎?」
「沒來得及用,家里的存糧上次留下的比較多。」
「嗯。」馮橋橋松開她的手腕,道︰「我們去要藥廬。」
馮巧巧一怔,心中雖不太想去,但也明白,此時不是耍兒女情長的時候,眉心一皺,跟了上去。
馮橋橋走在前面,心中思量剛才的發現。
原來,有問題的不是食物,也並非下毒,而是原來水中偷過的藥粉之中,有一種特別的藥材,留在了水中,雖然不會對人和茶樹產生不好的影響,但是卻會輕微的改變水質,而送上來的油,卻是胡麻油,胡麻油和那種藥材一旦接觸次數過多,就會產生病變,造成現在這種食物中毒的狀況。
而造成這種情況的罪魁禍首,不是別的,正是送上山來的肉食,山中日子貧困,少見肉食,而這次送來的糧食,卻讓每家分了十斤不止,水中藥材隨著煮肉的時機深入肉食,再去吃胡麻油炒的菜……
真是一環又一環,扣的真好呢,可是——
馮橋橋眼角一挑,唇邊也勾出冷笑,見招拆招,似乎也不是那麼難。
霧靄沉沉楚天闊。
傍晚時候,等了一日的官兵不由的焦急忙慌,想著劉大夫為什麼還是不下來呢?
也正雜這時,年輕的徒弟扶著一搖一擺的劉大夫,顫巍巍的下山來了,官兵們見他走來,有兩個上前探查,詢問情況。
「劉大夫,怎麼樣?是有好轉了嗎?」他們是听說有好轉的跡象,才找了大夫上山的。
劉大夫老臉一紅,這半日上山,哪里是看病?竟是一睡就睡了半日!怎麼好意思說的出來?
「沒有。」為了防止晚節不保,劉大夫低下頭說道,卻抬起手來模了模額頭上的汗水。
本來要抬開木柵欄的兩名官兵,卻同時面色一變,盯著他手背上多出來的那塊紅斑,對砍一眼,立刻堵住下山路口。
「劉大夫!」士兵冷聲道︰「您還是別下山了,留在山上吧!」
「什麼!?」劉大夫驚呼出聲,他本是受人之托,人家再三保證茶山沒有疫病,他才勉為其難,現在是要怎樣?
「你染了瘟疫,難道還想下山去嗎?!」
「你胡說!」劉大夫大怒︰「你們這兩個小兔崽子,在老夫面前充什麼大爺?老夫怎麼可能染上瘟疫?去找趙捕頭過來!老夫要跟他說!」
小徒弟急了,也叫嚷道︰「你們……你們欺負人!半天根本不可能染上疫病的,你們胡說!」
兩個士兵嘿然冷笑︰「你這個老不死的,紅斑都長的你手背上了,你還裝模作樣,老夫給誰看?你就死了這條心吧,染病的人,絕對不能放下山去!」話音一落,立刻再次封山。
劉大夫大驚失色,被士兵驅趕上山。
晚間,留言傳出——
回春堂的坐堂大夫,不但治不了病,甚至才一個下午的時間,居然染上瘟疫?!這瘟疫看來來勢洶洶,只怕短期之內不會好了,還是準備好食物,再也不要派人上山的好,哎,這麼好的茶山竹海,難道就要因為這場莫名其妙的瘟疫,化為灰燼了麼?
自古以來,沾染了瘟疫的地方,最後也逃不過一場大火啊……
可是放火燒山,現在誰敢?
秦雲雅不敢這樣動作,西京不會這樣動作。
那要怎麼辦呢?
……
藥廬
馮橋橋站在龍戰面前,捏著龍戰的手腕把脈,檢查他有沒有食物中毒跡象。
許秋白現在才回到藥廬之中,站在一邊開方子,順便瞥了龍戰一眼,「師兄,什麼時候你的醫術退化了,要徒弟來幫你診脈?」
馮橋橋淡看了許秋白,或者是該說是楚心弦一眼。
阮風華那般,落井下石和火上加油的本事早已經練的爐火純青,且臉皮比城牆還厚,巧言令色的讓人討厭,與他相比,楚心弦甚至是溫和又好說話的,雖然有的時候也會嘴賤,逗弄逗弄人,好歹不是風騷的花蝴蝶,也難怪楚心弦能和龍戰走的近,而阮風華卻沒那個機會了。
龍戰不可置否,也懶得搭理。
馮橋橋道︰「最近,真是麻煩許大夫了。」她猜得到,許大夫自從傳出瘟疫就銷聲匿跡,只怕也是听了龍戰的安排,因為,那日她說過,這件事情,她要自己處理,雖然他暗中幫了忙,卻讓她掌控整件事情……
她轉眼,看著龍戰,笑意盈盈,想到兩人初遇那次他為躲避馬隊與她滾在山坳之中,又怎麼會想到今天,兩人心意相通呢?
楚心弦微微搖頭,笑的曖昧,卻沒如西京那般討人厭的開頭,而是轉身出門,收拾藥材去了。
兩兩對視,甘之如飴。
正在這時,藥廬門口,忽然傳來一聲吆喝。
「親親大哥,你太過分了,回來這麼久,竟然將我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