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溪水之中放了什麼?」西京進了藥廬,便笑意淺淺的對著阮瑤華問。
阮瑤華微愣,眼神閃爍︰「大哥你在胡說什麼?」
見她這幅模樣,西京長眉一挑,也不追問,轉眼看了她身後的丫鬟一眼,微微斂眉,道︰「時辰晚了,你先回去吧,我與楚兄還有些事情要談。」
「是。」阮瑤華放下棋子站起身,恭敬的行禮轉身,從來俏皮的眼眸之中,先是閃過倉皇,竟而變成了憤恨。
大哥這麼多年來,從來對她的小動作視而不見,今天,卻反倒來問她,那兩個女人就那麼重要嗎?
楚心弦也放下棋子,「你這妹妹,很有意思。」
西京自己斟茶,轉身坐在棋桌前,唰一聲打開折扇︰「這茶怎麼是涼的?難道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嗎?嘖!小氣。」顧左右而言他,岔開話題。
「你明明知道,為什麼不阻止?」楚心弦卻不買他的帳,挑眉,他是什麼人,怎麼不知道阮瑤華差遣丫鬟出去,到底做了什麼?
「我干嘛要阻止?反正與我沒什麼關系,還能看場好戲,何樂而不為?」
「萬一鬧出人命呢?」
西京扇子一停,看了楚心弦一眼,道︰「她不會。」
楚心弦嘖了一聲,「你倒是很了解她,難道不知道,女人心,海底針嗎?說實在的,你這兩個妹妹,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立誓做個大家閨秀,另外一個卻整日跟著你東跑西跑,我看就比任何好戲都有意思。」
西京危險的眯起眼楮︰「你想做什麼?」
「我能做什麼?」楚心弦不以為意,他能做什麼?他也只不過是個看戲的,看看這出戲,到底唱到什麼情況下,才能收場。
*
這兩人,一睡便睡過了晚飯,馮巧巧回來的時候,茶田的人已經回去休息,白氏身子大好,和楊嫂子一起做了飯,都不見馮橋橋出來,想著她定然是最近累了,便也沒去叫她,只在灶上留了飯。
靜夜微涼。
龍戰先醒了過來,微微皺眉,然後意識到自己是在馮橋橋的屋中,懷中人兒睡的深沉,眼下暗影依舊十分明顯,他深深的呼了口氣,看著她白皙的臉頰,垂下頭去,美好的唇形踫觸她挺翹的鼻尖,下移到她柔女敕的小嘴。
「唔——」她輕哼了一聲,被他鬧醒了,生氣的嗔了他一眼,一個使力,在他懷中翻身,趴在了他身上,「干嘛?」她問。
「我餓。」他回答,暗啞的聲音似乎傳遞著某些別的訊息,話中有話。
她面色酡紅,連忙按住他亂竄的雙手,明眸瞪著他,輕咬下唇,沒有說話,她喜歡他,他也喜歡她,她不是這個時代迂腐成性的女子,並不排斥龍戰的踫觸,甚至,沉迷其中。
但是她總感覺缺了點什麼,或者,有些事情沒有處理清楚,她需要時間,來了解那些,龍戰不為人知,也不遠提及的事情,要不她總是覺得不安。
龍戰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他不是柳下惠,心動之人軟玉溫香在懷,要他無動于衷,除非他不是男人,可看著眼前那雙仿佛會說話的眼楮,他收回了手,抱著她翻身坐起︰「等事情處理清楚,我們就成親。」如果她要的是這個,他給的起,只要等龍家夫婦來了,一切也該結束了。
「嗯。」她難得沒有反口,溫順的坐在他的腿上,抱著他的腰埋進了懷中,甚至于,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盡然是這樣一個貪戀溫柔的女人。
「你想吃什麼,我去幫你做?」她悶悶的道,沒有忘記龍戰可是餓著肚子的,況且她也沒吃晚飯,現在天色已晚,早過了時辰。
「你不是做了嗎?」他視線掠過桌面上那些冷掉的飯菜︰「吃這個就可以。」
「那不行,你等會,我去熱熱吧。」她說著,視線又轉到了他的脖子上,下意識的抬起手,扣著他脖子上的那處,「好像是個傷疤,真的不是人皮面具,怎麼弄的?」那淺淺的痕跡讓她眉心不自覺的蹙了起來,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能傷得了他?還是這樣近距離的,這樣致命的傷處?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不語,黑眸一眨不眨的看向她,一本正經道︰「我餓了。」
看來是不想說。
馮橋橋也不多問,眨了眨眼,翻身從他腿上下來,「看你這樣子,定然是想我沒好好睡吧?你現在休息吧,我去做飯,等會叫你。」
龍戰濃眉一挑,還是不說話,只是這次,卻沒有再伸手去扯她。
院內,馮巧巧才進屋,總覺得手臉有些麻癢,不停的抓撓。
「你在干嗎?」
馮橋橋走出屋子,看到的就是這幅情況,見她臉上已經有了一些紅斑,連忙上前去,「你的臉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有些癢。」馮巧巧皺眉,端著木盆,「我去打水洗洗,可能是出了疹子,沒事兒,娘說你還沒吃飯呢,要不我現在幫你做?」
「別動!」馮橋橋一把拉過她,「我看看,這不像是疹子。」一塊一塊的紅斑,哪里像是疹子?
「應該沒什麼要緊的,小時候也有過這樣的,過幾天就好了。」馮巧巧嘴上道,人卻站在原地讓她來看。
馮橋橋走近幾步,細細看了下她臉上的傷痕,神色微斂,又看了看她手背上的痕跡,道︰「你今天都去哪了?」怎麼看著像是過敏的征兆?
「藥廬和茶田而已,別的地方沒去過。有什麼問題嗎?」
馮橋橋皺起柳眉,不對,如果只是藥廬和茶田,這樣的地方,馮巧巧可以說十幾年來經常去,要是過敏早過敏了,怎麼會現在弄成這樣?而且這過敏的癥狀來的又快又奇怪。
「還有呢。」
馮巧巧見她一本正經,也不好太過推拒,道︰「去河邊洗手了,回來還是好好的,也不過半個時辰的樣子。」
河邊!
馮橋橋腦中靈光一閃,連忙捏住她的手腕把脈。
馮巧巧怔了一下,只得由著她。
把脈半刻,她拉著馮巧巧進了屋子,也不理會龍戰睡在床上,直接從櫥櫃之中拿出早些時候制作的東西,「你把臉上,手上,沾到水的地方,都抹一抹,我現在就開個方子,去找熊震,在龍戰哪里拿藥,然後煎成三副,你自己吃一副,留兩幅給我,有用。」
「好。」馮巧巧愣住了,接過方子,才吶吶道︰「到底怎麼了?」
「可能有人在溪水里放了東西,你這不是疹子,應該是輕微中毒了,你快去吧,熊震看到你會出來問的。」
「嗯,我這就去。」也不知道是馮巧巧太粗心,還是兩人心思都不在屋內,馮巧巧竟然沒發現一直躺在床上的龍戰,著急的轉身出去了。
馮橋橋看著手中的藥膏,也沒心思做飯了,直接端起冷了的飯菜,龍戰卻忽然道︰「有人下毒?」
「看來應該是在水里做了手腳,我剛才看過了,如果人踫到,皮膚會麻癢難耐,那些毒素是針對植物,如果茶樹用這些水來澆灌,後果不堪設想。」
龍戰翻身坐起,「我陪你去看。」
馮橋橋笑道︰「你還沒吃呢,灶上有飯溫著,你這次可別鬧了,你自己吃,我出去找戰不屈和我一起去上流看看,應該來得及。」
龍戰臉色立時一變,道︰「不吃。」話落,一把奪過她手中的食物,開門而去,不過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了山林深處。
馮橋橋沒好氣的抱緊他的腰,想著這個不識時務的,她是為了叫他吃東西好好休息,他倒好,又吃這種莫名其妙的干醋。
龍戰輕功卓絕,不一會兒,就來到了山溪上游處。他放下她,走到溪邊,伸手一探,捏住一只過大的樹葉,沾上溪水湊近鼻尖細聞。
馮橋橋也仔細的探查這山溪發跡之處有什麼不妥,這里海拔不低,稍微有些冷,她不由搓了搓雙臂,視線一轉,卻見溪口石邊似乎有些粉末,她撿起一小片樹葉,將那粉末輕輕倒了過去,果然見到那樹葉原本的女敕綠,竟然開始變的灰暗。
「的確有人下毒。」馮橋橋拎起樹葉看了看,龍戰也已經轉過身來,「嗯。」
馮橋橋哼了一聲,輕笑道︰「早知她不是省油的燈,哪里會這麼簡單就讓我過關?」
龍戰不語,走到她身邊,月兌下外褂披在她身上,「很冷。」
她心中一動,握住他披衣的大手,道︰「你不冷?」
「不。」他回答,反握住她的手,她笑笑,道︰「可我還是冷——」
龍戰皺眉,忽然伸手,將她連著衣服一起抱緊,粗聲道︰「現在不冷了。」
她笑彎了眼兒,卻沒答話,伸出手臂,圈抱住他的窄腰,想了一會兒,才道︰「我以前就不喜歡她,只是沒太多利益牽扯,也不想太多,沒想到她現在倒是對我使出了手段,我見她是喜歡阮風華那個騷包的,我又不是她的情敵,對我發什麼威?」
她像貓咪似的埋在他胸前嘟囔。
「有些時候做一些事情,不一定非要什麼理由。」龍戰平平的道。
馮橋橋想著也是,有些人就是這樣,看你不順眼找你麻煩,不需要理由,只是這找麻煩的時間不早不晚,偏偏龍戰一走,她就開始了大動作……馮橋橋拽了拽龍戰的衣衫,道︰「她不會原本是喜歡西京,其實是喜歡你的吧?要不然怎麼對我耍手段?」
「我不認識她。」
馮橋橋撇了撇嘴,「你不認識她,她也能喜歡你。」雖然嘴上這般說,但心中也已經明白了個大概,那個遠在京城的親親老弟都能知道龍戰的行蹤,按照秦雲雅釀酒大賣,主持酒坊的本事,又整日和西京阮瑤華在一起,知道龍戰不意外,只怕是當她好欺負。
龍戰無奈的眼皮一動,只听馮橋橋道︰「既然她想要這樣,那我就讓她得逞一次吧,免得她在想別的法子來害我,鬧出人命可就不好玩了。」
龍戰皺眉,剛要開口,馮橋橋便道︰「你可不要插手,這事兒,我自己處理。」
*
第二日,听說茶山上不少人都染了病,面上手上全是疹子,看著似乎像是瘟疫,雖然全身別處沒什麼特別的,但還是引得許多人望風而逃,甚至于連官府,都配合的派出士兵嚴加看守,不讓一只蒼蠅飛出茶山,免得將瘟疫帶到別處去,危害百姓。
這山,一封就是半月,雖然派了不少大夫進去,但都對這次的瘟疫束手無策,只怕是潛伏在紅疹之下的什麼絕癥,無藥可醫。
山間茶田,不少茶農們辛勤勞作,只是心情不但不沉重,甚至稱得上是喜悅。
是,不錯,是喜悅。
原來瘟疫不過是那些庸醫錯診,馮橋橋在剛開始的第一天第二天,都沒去搭理這些問題,只是在溪水之中放了解藥的同時,也放入了另外一種草硫磺,讓水的效果和原來的效果出現了天差地別的反應,同樣的出疹子,卻再不會對身體又害處,甚至對茶樹生長大大有益。
疹子慢慢的好了起來,馮橋橋甚至為所有茶農漲了工錢,如今,封了山,只等再過一個月之後,那些疹子完全好了,便開山放行。
而讓馮橋橋玩味的卻是,那水中,居然被人放了兩種不同的藥物,都會讓茶樹的根部壞死,若是只放一種,她還沒這麼快察覺,一次性放兩種,卻相互之間產生了變化,讓藥效凸顯,也讓馮橋橋第一時間久發現了這件事情。
兩種藥,竟然是有兩個人來找她的麻煩呢!
龍戰,在馮橋橋的屋中,也是一住半月,來去無蹤,無人發覺。
馮橋橋坐在桌前寫著什麼,龍戰道︰「你這腦子里,到底放了些什麼東西?」竟然想出這種點子來。
「我這主意怎麼樣?」她頭也不抬,笑道。
老實說,這主意雖然是個餿主意,但卻有些用處。
馮橋橋站起身,走到床邊,「你到底是多久沒睡?怎麼這半月來都一直睡著不醒呢?」
「多久……」他皺起眉頭,神情有些迷茫,自他出生到現在,從未好好睡過一覺。
馮橋橋見他這副模樣,心里泛起酸澀,疼的難受,連忙坐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道︰「我不問了。」他就是這樣,即便是一個表情,都讓她覺得有些難受,他以前到底是經歷過什麼事兒?
「可憐我?」龍戰濃眉一挑,冷聲冷氣。
「你要人可憐嗎?」馮橋橋斜了他一眼,暗罵自己心里的酸泡泡,這家伙。
龍戰看了她半晌,目光越沉,暗啞道︰「要你。」
馮橋橋臉色大紅,實在受不了他這等動不動就言辭挑逗的習慣,一把拍掉他的手,「卑鄙。」
龍戰唇角聳動,「我這是下流。」他一板一眼,臉不紅氣不喘的說道。
馮橋橋被自己的口水一噎,嗆咳了兩聲,面紅耳赤的看向他,「你……你沒臉沒皮,怎麼什麼話都說的出來。」
龍戰哼了一聲,一把將她扯過︰「你是我的女人,我只對你下流。」言辭灼灼,低頭,與她額貼著額。
馮橋橋心里暖暖的,無法想象原來一臉冰雕的男人,今天會變成這幅模樣,這真是她穿越千年最好的禮物了,她捏著他的手腕,眼兒一眨不眨的盯著龍戰的臉色。
龍戰也不反抗她的動作,同樣看著她,眼波流轉間,有什麼東西深深印入彼此心中,甘之如飴。
她捏著龍戰的脈搏,心中暗暗下定決心,她一定要治好他的味覺,一定要。
「是不是你讓西京封的山?」她眼兒滴溜溜的轉到他的臉上,想著這事兒絕對和他有關系。
雖然她原來的初衷,也的確是傳出瘟疫之後有人來封山,上不了山,秦雲雅也自然不能作怪,只是沒想到封山的人來的那麼快,看病的人走的那麼快。
他不語。
馮橋橋輕哼了一聲,忽然起了玩性,兩手收起,攀上他的臉頰,笑道︰「你這家伙,一直這幅表情,我都看著累了,你也不知道換一個。」說著扯了扯他的嘴角。
龍戰的臉色瞬間黑了一半,卻又透著些許無奈。
馮橋橋見他不反抗,一時間膽子也大了起來,兩手都開始拉扯,玩的不亦樂乎,「這樣多好看,笑一笑又不會去掉半條命——啊!」她低叫一聲,龍戰的大手已經握住了她的腰。
「膽子見長。」他冷冷道。
馮橋橋不服輸的挑眉,甚至抬起下頜,不信他真的會對她做什麼。
龍戰眼眸黑的發亮,低下頭湊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馮橋橋一時間臉色大紅,一把錘在他的肩頭,不敢相信他居然對她說出這種話來!
「不正經!」
龍戰不理會,甚至老神在在,握著她的腰不肯松手。
嘩啦——
門開了,馮巧巧先是一臉焦急的沖了進來,接著一愣,繼而面色酡紅,連忙關上門。
「巧巧!」馮橋橋低呼一聲,趕緊站了起來,「你……」不用問廢話,她已然知道,肯定是龍戰故意的,要不不可能這麼撞進來。
「呃……」馮巧巧難為情的轉過頭去,龍戰不以為意,連哼都沒哼一聲,翻身上床睡覺,仿佛闖進來的這個人是空氣。
「我是听到你屋中有聲音,以為……」
馮橋橋已經冷靜下來,但難免還是有些別扭,有些親昵,相互之間不覺得有什麼,但她可沒有怪癖,在別人面前表演,即便那個別人是她妹妹。
「他……」
「沒事,姐姐。」馮巧巧深吸一口氣,道,「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也知道你的想法和我不一樣,只要你喜歡就好。」
馮橋橋挑眉,倒是沒想到她會這麼說,對這個妹妹的感情又深了一層,畢竟,按照現在的情況,若是別人看到,指不定會說出什麼難听的話來呢。
「嗯,你專門來找我是有什麼事情麼?」自從那天晚上的疹子事兒過去到今天,大家都忙的厲害,馮橋橋送走大夫之後一直安撫茶山茶農的心情,也不過是今日才閑了下來,想來,大夫之所以走的那麼快,包括許秋白一直沒出現,都是龍戰的安排。
「大姐,封山已經半月了,沒人上來,也沒人知道我們的病已經得到了控制,沒人來打擾,也不知道我們都做了什麼,本來是挺好的,可是現在,各家的存糧都不多了,堅持不了幾天。」
馮橋橋點了點頭,「這點我早就想到了,寫信給西京他會處理。」
說著,已經開始下筆寫信。
*
夕陽濺落,月上梢頭。
秦雲雅坐在閨房之中,面色微凝。
「小姐,不管怎麼打听,都說山上鬧了瘟疫,現在連原本去了山上的大夫,都說這件事情奇怪的緊,但是也不多說。」
秦雲雅微微皺眉,怎麼可能,明明那種藥是不會有這麼明顯的效果,是真的有了瘟疫,還是被姓馮的女人發現,所以將計就計?這幾日來,她百思不得其解。
「小姐,少爺讓您過去一趟。」還沒想透徹,門口就傳來一聲叫喊,秦雲雅柳眉一動,道︰「知道了。」
那屋外的人,卻不曾離去,又道︰「少爺讓小姐現在就過去。」
蝶柔大怒︰「你是什麼東西?竟然敢命令小姐?」
那外面的來人,正是秦雲明的貼身小廝,平日里就趾高氣揚,不將任何人看在眼里,秦雲雅攔住蝶柔,起身道︰「那我這便去吧。」她是個聰明的,自然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蝶柔氣不過,但也不想讓小姐過去太委屈,只得作罷。
亭台樓閣,假山水榭。
秦雲雅一身紫衣華繡,隨著小廝進入秦雲明的居室,才一進門,便被當面而來的一記耳光甩的跌了過去。
啪!
「小姐!」蝶柔大急,就想要上前扶起她。
「不教訓教訓你,你永遠不知道這秦家到底誰當家!」秦雲明冷冷道,坐在桌邊一身錦衣,手還輕輕的甩了甩,似乎方才用力過大。
秦雲雅趴在地上,抬起手,輕輕的抹了抹唇邊的血跡,沒有說話,站了起來,很識時務的道︰「六少爺。」
「別喊我!看看你都做了什麼好事?你這個喪門星,你才回來西京就把我弄到大牢里面去,吃盡了苦頭,看看如今你又做了什麼?說出什麼主意,現在茶山染了瘟疫,別說收茶和馮家那兩個丫頭了,只怕連家產都敗的一干二淨,這事情怎麼就偏生這麼巧?你出了主意就成了這樣!?」
「少爺,就算再怎麼樣,你也不能對小姐動手啊!」蝶柔哭喊道,從小到大,雖然小姐受過委屈,可從來沒像今天這樣,當著這麼多下人的面被打。
「你一個奴才,有什麼資格對我大呼小叫!?」秦雲明眼楮一眯,身後已有兩個家丁奔上前來,將蝶柔押住。
秦雲雅一驚,不可思議的看向秦雲明,挨了打,她又怎麼舒服?但她隱忍慣了,本以為息事寧人,讓秦雲明滅了火氣,也就沒什麼了,沒想到秦雲明竟是要拿她們出氣,連忙奔上前去,擋住家丁。
「六哥,蝶柔從小陪我一起長大,請六哥看在我的份上,放過她吧,她沒有惡意,如果山上真的有瘟疫,毀了祖產,雲雅一肩承擔。」
「你承擔?」秦雲明站起身來,鼻梁因為遠來斷過,此時顯得可怖懾人,「你承擔的起嗎?」話雖然這般說,那身後的兩個家丁,卻不再動手了。
秦雲雅和丫鬟相扶著站起身來,道︰「大哥應該知道飛鳳酒的銷路很好,甚至和皇家有關系,這些年來我苦心經營,總算小成,也積攢了不少積蓄……」這話,雖然是讓步,卻也是以退為進,暗示秦雲明不要做的過分,如果茶山有事,她便賠償損失又如何?要是沒事,他這樣對她大呼小叫又打又罵,她也不會輕易放過他!
秦雲明神色微變,道︰「最好是這樣,下去吧!」
「是。」秦雲雅躬身行禮,蝶柔回過神來,連忙扶著秦雲雅一起出去了。
回到雲雅閣。
「小姐,您認識那麼多達官顯貴,為什麼不想想法子制制六少爺呢,還要在家里受這種委屈?」
蝶柔含著淚,洗了一條毛巾遞給秦雲雅。
「達官顯貴又豈是那麼容易就能幫誰的忙?」她自嘲的說道,況且,又有哪個達官顯貴管的了這樣的事情?清官難斷家務事,這是秦家內部的事情,即便她真的說出去,又有誰會當回事?不過是換來更多不以為然和同情的眼神罷了。
「通知他,叫他晚上來一趟。」
「是。」蝶柔應聲,退了下去。
一個時辰後,天色漸暗,秦雲雅捂著有些發腫的臉頰,翻看酒坊賬本,一道暗影,竄入了屋內。
「我來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兒。」來人道。
秦雲雅抬起頭,道︰「我想問問,山上是不是真的有瘟疫,這幾天你忙著封山,我也不敢找你過來。」
來人一怔,見她姿勢怪異,走到她面前,「你的臉怎麼了?」說話間,手已經抬起,想要踫觸那抹異常的紅痕。
秦雲雅後退一步,躲過他的踫觸,冷冷道︰「別踫我!」
來人僵在當場,慢慢的收回了手,道︰「我……我沒別的意思,我只是關心你。」
「閉嘴!我找你來不是問你這個。」
來人深吸一口氣,用盡氣力,將她口中那些鄙夷怨恨,排除在外,才道︰「這幾日來,是有些異常,阮大人派遣進去的大夫,似乎出來的太快了些,我覺得……」
他還說了什麼,秦雲雅已經懶得在听,光憑這些,就足夠了,馮橋橋的聰慧,她是見識過的……
「那最近茶山有什麼動靜嗎?」
「今日下午傳出信來,山上供給不夠了,雖然病情現在不確定到底是什麼,好歹是幾百條人命,阮大人已經讓人準備。」
秦雲雅冷笑一聲,道︰「想辦法,讓我來準備。」
「你……」來人遲疑皺眉。
秦雲雅道︰「怎麼,你怕我鬧出人命?」
來人沉默不語。
「你放心,我只是要讓一切回歸原處,不會讓你難做的。」既然她說出了瘟疫,那我就送點禮物上去,弄點意外,讓大家看看,那到底是不是瘟疫,將計就計?我也會。
來人無聲,卻是默認了,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夜色之中,秦雲雅眉心一動,道︰「蝶柔,備轎。」
精致的軟轎,從秦家側門而出,不一會兒,就來到了巍峨的大門面前。
守門的門童看到了,連忙迎了出來,秦雲雅戴著面紗,也少了往日的客套,點頭便直接走了進去。
此時,江歲寧正在書房看著賬本。
「江大哥。」秦雲雅淡笑,行了禮。
「秦小姐。」江歲寧站起身來,迎上前,道︰「這麼晚了,秦小姐來是有什麼事情嗎?」
秦雲雅笑道︰「江大哥,听說你為茶山上的那些疫民準備供給,我有朋友前些日子弄來一批油,積壓的時間久了,能不能同江大哥做筆生意,幫我將這些油收了去?」
「江叔?」江歲寧一喚,江叔連忙走上前來,面色十分驚慌失措。
秦雲雅接道︰「這件事情和江伯伯沒關系,是我今日出門的時候听說的,江大哥別怪他。」
江歲寧看了她一眼,見她一臉平靜,江叔又滿面倉惶,心中微定,道︰「既然這樣,那明日就送來吧,早些送去山上。」
私心里,他並不喜歡秦雲雅,因為這少女心思縝密,雖然以前在京城有過交集,也有生意往來,但總歸太過內斂,況且,這次馮姑娘和茶田的事兒,只怕也是參與過的。
但,她卻是沒理由現在做手腳。
*
阮府
阮瑤華領著丫鬟端著餐盤,從回廊之中裊裊而過,見西京帶著小廝迎面而來,唇上帶笑,上前行禮︰「大哥。」
西京莫測高深的點了點頭。
阮瑤華起身,道︰「大哥這是要去哪里?風塵僕僕的。」
「最近茶山瘟疫,這可把我急壞了,我才來茶山幾日,便出了這等事情,要讓那些狐朋狗友知道了,不得笑死我?這不,打算給我心愛的小美人們送些供給去,不然的話,不病死,先餓死了。」
阮瑤華的臉色有些不自然,也是稍縱即逝,她道︰「大哥現在越來越愛說笑了,他們的瘟疫又于你何干?這是天災!」她加重了天災那兩個字的語氣。
西京一挑眉,道︰「妹妹還是好好在家玩的好,最近你上茶山的次數太過,要是不小心也患了病,那可是不得了的。」
阮瑤華俏皮的眨眼︰「大哥這是在關心我嗎?」
「你是我妹妹,我自然關心你。」西京回了一句,錯過她的身子,大步而去。
他真是倒霉。
絕對招惹了那尊瘟神。
西京是這樣想的,尤其是在他進入書房之後,發現書房之中的兩個不速之客,大刺刺的坐在他的桌案前,翻看那些他幾百年都懶得一看的卷宗時,心情更臭,臉上,卻掛著淡笑。
唰!
他打開折扇,似笑非笑︰「二位貴客,少見少見。」身後的連子一看來人,也是立刻關門,還左右探看,深怕被人看到瘟疫患者竟然跑到了縣太爺府中。
「少來。」馮橋橋不給面子,站起身道︰「本想寫信遞來,但是我好些時日都被困在茶山出不來,所以,龍戰就帶我出來透透氣。」
「歡迎……」西京搖著扇子道。
連子嘴角抽搐,小心的看了一眼一旁的冰雕,無法理解馮橋橋是怎麼跟他相處的,而且還能讓他帶她出來散心透氣,還透到了縣令家中書房!
「懶得和你打官腔,我快沒飯吃了。」
西京懶洋洋的嘖了一聲,不雅的躺上軟榻,道︰「早知道你會來,江歲寧那小子,早幫你準備好了,下午還叫我,明兒個送上去呢!」
江歲寧?
這幾日,倒是忘了這個人了。
馮橋橋微愣,心中有些怔然,自那日知道他的心思,她就知道,若他放不下這份心思,只怕朋友也很難做了,那樣會讓她覺得很怪異,很不舒服,尤其是現在,她更是不想欠他任何東西,不管是錢,還是人情。
龍戰皺眉,一把扯過她的手,將她臉轉了過來,惡聲惡氣的道︰「想什麼?」
馮橋橋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輕快道︰「想著這錢要從哪出,我沒那麼多錢可還……」
龍戰哼了一聲,「讓他去還。」話落,視線終于恩寵一般的分了西京一絲。
連子看著他們二人的相處模式,愣的下巴掉到了胸前,完全不敢相信。
馮橋橋點頭︰「也是,我不過是個升斗小民,他才是茶山父母官,讓他還也是應該的,要是我還了,指不定還落個什麼罪名,吃力不討好呢!」
西京瞥了他們一眼,道︰「和我沒關系,是他自願的。」
馮橋橋秀眉微攏,卻沒有說話,心中明白,這和錢沒關系。
龍戰冷瞪了西京一眼,西京只當沒看見,搖著扇子好不自在,能看見龍戰變臉,從來都是他樂意的事情。
「我說,大舅子,你到底什麼時候來迎娶我妹妹?我妹妹這天下第一美人,可是等了你五年了,你要耽誤她到人老珠黃嗎?」西京不怕死的挑釁。
龍戰眉心驀的一凜,只見馮橋橋面色也是一變,雖然只是細微的動作,卻也讓西京心里爽快,挑釁的看向龍戰。
憑什麼龍戰抱著美人,他就只能日夜在這里批閱這些討人厭的卷宗,還得為他們跑腿,他說封山就封山?好吧,他也想看個熱鬧,看看這些女人們到底能弄出什麼場面了,但,自己看熱鬧是自己的選擇,按龍戰說的去做又是另外一回事兒了。
西京猶然覺得不夠,唇角一動,道︰「馮姑娘可是我看上的美人兒,你這家伙不顧兄弟道義,橫插一腳也就罷了,現在還跑來指示我做事兒,好歹我也是個朝廷命官。」
龍戰的眼眸危險的一眯,眸中殺氣四射。
「啊!姑娘們可是對我這樣溫柔體貼,又會說好話的男人比較中意,你?」他挑剔的看了他一眼,嘖嘖搖頭︰「你簡直——」
嗖——
話還沒說完,龍戰腕上金線飛出,西京面色一變,連忙翻身躲過,甚至因為太過焦急,姿勢狼狽,卻依然不掩風華。
砰!
軟榻四散飛列,甚至連軟榻後的畫缸也遭了秧,砰的一聲成了碎片,有些畫卷隨著那重擊,已經完全成了碎紙屑,畫軸四散,依稀可以想象,原來這些畫卷之中姿態優雅閑淡的仕女。
一卷畫軸飛了起來,反射性的沖馮橋橋竄去,龍戰眼角一動,伸手一擋,那畫軸,倒是進了馮橋橋的手。
「別!」見龍戰要毀掉那畫軸,馮橋橋連忙阻止。
西京瞪著眼前的碎片,完全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麼,臉上從來掛著的淡笑消失不見了,換上了不可思議大受打擊。
「你居然敢毀了我的美人兒?」
那些畫軸之中,都是他這麼多年以來收藏的美人圖!
龍戰眉梢一挑,雖沒說話,但意思明顯,你敢亂說話,我就敢讓你那些所謂的寶貝全部稀巴爛!
西京連連吸氣,難以維持面部優雅表情。
連子第一次見到有人能將西京氣成這幅模樣,多看了龍戰兩眼,見他一手護著馮姑娘,一手攬著她的腰,那副霸道的姿態,與自己家公子現在斗敗公雞似的模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不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突如起來的笑聲,讓西京回過神來,眯起眼看了連子一眼,半刻,唇角帶笑,又成了那副風流瀟灑的模樣,只是那雙帶笑的眼眸,卻招示著,這次只怕是記了仇了。
「連子,還愣著干什麼?把這些垃圾全都收起來。」連子愣愣的上前收拾,想著公子的臉真是變的快的。
哪知,西京又道︰「和馮姑娘比起來,這些都不過是庸脂俗粉。」說著,還一臉傾慕的看著馮橋橋。
馮橋橋簡直敗給他了,無奈的搖頭,扶住龍戰手臂,龍戰冷颼颼的瞪了他一眼,丟了三個字給他︰「想的美。」
說完,窗口黑影一閃,等連子回過神來的時候,龍戰和馮橋橋已經消失不見了,只有滿地碎片,提醒他方才是真的有事兒發生,而不是他自己產生幻覺了。
西京笑笑︰龍戰這幅樣子,可比那些美人圖好看多了,美人兒們,對不起了,本公子以後再幫你們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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