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第六十五章啊故鄉的情(三)
幾個人回到屋里,吊在屋梁上的二十五瓦的小燈炮已經在那里眨著它那溫柔的眼楮,向屋里的四周傳送著微弱的光茫。浪客中文網
姥娘叫他們到里屋上炕圍著低矮的小長方桌盤腿而坐。
舅媽端上幾杯山楂荼︰「這山楂荼是俺兒子從城里帶回來的,听說是助消化的呢。」
他們邊喝著荼邊聊著天。姚思遠下炕從旅行袋中拿出一套嶄新的衣服恭恭敬敬地送到外婆的手中︰「姥娘,你看看這衣服穿得合適嗎?這是我親手為你做的。」
外婆笑著接過來,站在炕上試穿著衣服,上衣是一件黑底帶有暗紅花的鍛子對襟衣,是黑便褲。外婆穿上身後,模了模光滑的料子,喜滋滋地說︰「喲,俺這不成了地主婆了?」
「現在要是成為地主婆就光彩了。」蘇易在一旁笑著說道。
「正好,穿得好合適,不大不小的。俺娘顯得精神多了。」蘇媽媽稱贊著。
接著,姚思遠又從旅行袋里拿出二件衣服,一件是舅舅的,另一件給了舅媽。
「妮兒呀,你這麼有心,還給我們每人都做了衣服?」舅媽感激地望了一眼思思說道。
「這都是阿媽給我提供的大概的尺寸,不知合適不合適,你們穿上試試看吧。」姚思遠說道。
舅舅笑迷迷地穿上新衣後,覺得很合適。那是件深灰色的 嘰布中山裝。
舅媽望著舅舅打趣地說︰「城里的干部來了啊。」
「要想當城里的干部,就要看你的二個兒子了。」舅舅說完,大家都開心地笑了起來。
給舅媽做的是一件蘭底小黃花的平絨布料的二用衫,舅媽穿上身後,媽媽打量著她︰「你穿上真漂亮,也很合適,顯得年青多了。」
「想不到俺外甥媳婦這麼漂亮,還這麼能干。」舅媽月兌下新衣遞給老外婆,笑著說道。
外婆接過新衣,看了又看,模了又模,又模了模自己的緞子衣︰「這些料子真好,又軟又細膩,穿上身很舒服的。俺這輩子還沒有穿過這麼好料子的衣服呢。」
「娘,這回你可享到了外甥媳婦的福了。」蘇易媽笑了笑,說道。
「這話可不假。」舅媽笑著付合著。
「阿易,你把袋子里的東西全拿出來,送給他們。」蘇媽媽說道。
阿易從袋子里拿出了一盒人參、四盒人參蜂王漿,還有幾盒點心放到炕上的小桌上。
蘇媽媽拿著人參和二盒蜂王漿遞給外婆說︰「娘,你身子骨差些了,拿這人參經常炖雞吃吧。」又拿著二盒蜂王漿遞給舅媽說,「你們二個在家中操勞多了,這二盒拿去補補身子吧。」又把幾盒糕點推到外婆身邊說,「這些都是南方的特產,你們都嘗嘗吧。」
「你們能回來看看就行了,花這麼多的錢做什麼?在外面掙點錢也是不容易的。」姥娘一想到女兒含辛茹苦,守寡把孩子拉扯大,難過得眼淚都快流出來。
「娘,現在孩子都大了,有出息,能做工賺錢,我們的日子一天天地好起來。你快別難過。」蘇媽媽安慰著。
「這炕這麼大,可能用了好多年了吧?」姚思遠第一次學著他們盤腿坐在這麼大的炕上,感到新奇。
「這還是彩虹他爹在家時俺們結婚後做的,有幾十年了吧。」外婆迷著眼,略有所思地回答著。
「俺外公現在有消息了嗎?」蘇易問道。
「唉,別提了,那還是十幾年前別人稍信回來說,他帶著姨女乃女乃跑到台彎去了,現在是死是活誰知道啊?」外婆說這話時,皺著眉頭,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
「他怎麼要離開家的呢?」姚思遠問。
「你娘才四歲那年,」她想了一下又說,「你舅那年大概是才一歲左右吧,那時你大舅還在,有五六歲吧,你外公就被拉壯丁參加了國民黨了,哎!這一走呀,俺就沒有再見過他的面。開始幾年他還托人送點錢回,後來听說他當官了,嫌俺比他大四歲,找了個姨太太。這個沒良心的,可能他怕俺去找他,他就再也沒有消息給俺了,更談不上送錢回。」說到這里,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娘,你就別說這些了。」蘇媽媽怕老娘難過,遞給她一條手巾,想把話題扯開。
姥娘的話匣子被打開,再也收不了。她想把苦水在親人面前倒出來,喝了一口荼,接著說︰「難哪,俺爹俺娘過世得又早,俺拖著三個孩子,也不知是怎麼過來的。要下地干活,要管孩子,家務事一大堆,俺每天頂多只能睡四五個小時的覺,大人小孩都瘦得皮包骨。好在彩雲和彩雨都很懂事,能幫俺一把。那年頭,俺們什麼沒吃過?野菜,麥稃,玉米梗,只要能塞肚子的,都塞過。唉,那年村里鬧腦膜炎,天氣不好,又遭水災,你們幾個都發高燒,可沒把俺急死,又沒有錢帶你們去看病,只好找些中草藥熬了給你們喝。可能是彩雨的病重一些,吃了多少中草藥都不管用,結果還是走了。可憐哪,病的時候,想弄點面湯給你們喝,俺都沒有辦法。彩雨走的時候,簡直瘦得怕人,抱著他,只感覺到是一堆骨頭。」說到這里,大家的眼淚都流了下來,姥娘擦了擦眼淚繼續說,「唉,俺的命真苦,在彩雨前面本來還有二個孩子的,都是還沒有養到一歲,生病沒錢看病,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病死了。彩雨走後,我好擔心剩下的孩子也保不住,成天提心吊膽,真不知如何是好。好在村東頭的你王伯心好,不知從哪里弄來了一些粗面粉拿過來,給你們煮了吃,他又幫俺采了些草藥,才救了你們的命。」
「王伯現在還在吧?」蘇易問。
「去年剛走的。唉,他也是苦命人哪,俺這輩子也是對不起他。他老婆走得早,沒給他留下一兒半女。俺在最困難時,他總是來拉俺一把。有很多次,他都想搬過來同俺們一起住,說是更方便照顧俺們,但都被俺拒絕了。俺連一根手指頭都沒叫他踫過,俺真的是對不起他啊。」
「他人好,肯幫人,那為什麼不叫他搬過來呢?」蘇易不解地問道。
「俺是有男人的,男人又沒有休了我,他在外面是死是活俺又不知道,俺怎麼能讓別的男人住進來啊?真的要住進來,不叫別人笑掉大牙?去年你王伯病重的時候,俺去看他,見到俺,他眼淚直流,拉著俺的手說,俺這輩子最牽掛的就是你了,俺最傷心的是沒能和你成親。俺在那邊也會想著你的……」說到這里,外婆忍不住又傷心地哭了。
在坐的親人,眼楮里也都含著淚水,心里都很難過。
舅舅勸她說︰「娘,俺不說這些了,說些高興的事吧。」
「俺們現在的生活好多了,起碼是穿得暖,吃得飽了吧。」舅媽在一旁說道。
「現在大家的日子都是過得一天比一天好,還有什麼好愁的?孩子們也都有出息,能讀書,能做工,還怕他們以後賺不到錢?」蘇媽媽說道。
「現在俺什麼都不擔心了,擔心的是,這輩子俺能不能抱上曾外孫?」說著,她望了一眼姚思遠,姚思遠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
「姥娘,你可以活到一百歲,抱曾孫子肯定不成問題!」蘇易望著外婆笑呵呵地說。
「就是呀,」大家都附合著,心情也開朗多了。
他們聊了好一陣子,由于旅途的疲勞,加之昨晚在車上沒睡好,蘇易和姚思遠的眼楮都有些睜不開。
舅舅見他們這個樣,就對舅媽說︰「你去跟他們弄點熱水洗洗睡吧。」
「灶里的灌子里有現成的熱水,走,俺帶你們去洗。」
他們幾個人下了炕,簡單地洗了腳和臉後就又回到了房間。外婆和舅舅已把床鋪鋪好了。
「就一個炕,我們睡哪里呀?」姚思遠貼著蘇易的耳朵小聲地問道。
「你倆個就睡里邊吧,用布簾隔起來就行了。」舅舅叫他們二個年青人先上去睡。
「那多不好意思呀?男女老少都在一個炕上睡。」姚思遠又小聲地對蘇易說,不好意思上床。
「老家都是這樣的,睡在一個大炕上,冬天全家都冷不著。不要緊的,都是自家人。」蘇易也是小聲地對姚思遠說。
蘇媽媽看了二個年青人的舉動,就知道新媳婦不好意思當著大家的面和男人睡在一起,就對姚思遠說︰「把布簾一隔,就象是二個房間一樣了。你們先上去睡吧。」
「我看這樣好不好?明天我們就要走了。我和舅媽睡一床被,娘和姥娘睡一床被,舅就和阿易睡一床被。這樣大家在一起親親熱熱的,好嗎?」姚思遠望了一下舅舅說道。
舅舅想了一下,知道外地人是不習慣這樣睡的,覺得大家睡得自在點也好︰「好吧,你們都累了,快上去睡吧。」
大家上床後,外婆還想跟女兒拉些家常,但怕影響大家的休息,只好默不做聲。
媽媽、舅媽、舅舅三個人實在太累了,一倒床,就進入夢鄉。
蘇易和姚思遠雖說也很累,但在**和**的驅使下,還在想著對方,當听到舅舅和舅媽他們輕微的鼾聲時,他們才漸漸地入睡。
天還沒有亮,村上遠近的公雞爭先恐後地向人們報拂曉。姚思遠被一陣雞叫聲驚醒後,她在似醒非醒中,意識到自已是為了蘇易的親人才到了這異鄉。她微微地睜開眼,就聞到一股土棉布被子剛曬過太陽的味道,有一種家的溫馨感覺。四周還是黑黑的,與她一起同睡的舅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下炕了。她望了望蘇易那邊,在蒙朧的月光下,見他翻了個身,又微微地打起鼾來。躺在他身旁的舅舅已不見了人影。只見婆婆和老外婆還是紋絲不動地躺在那里,好像還在甜甜的夢中。
自她和蘇易打結婚證那天起,她就暗中下了決心,這輩子跟他跟定了。她要喜他所喜,恨他所恨。與他同甘苦,共命運。他的媽媽,就是自己的親媽媽。她對他們的前景充滿著希望。她想,蘇易是和她一個類型的人,事業心強,能吃苦耐勞,在他們的共同的努力下,將來各自開辦自已的公司,既有共同的理想,又有自己的一片的蘭天,生活肯定會很幸福的……
正在東想西想的時候,听到廚房有些動靜,好像是舅舅和舅娘在那里小聲說話,接著就有一股炊煙飄了進來,姚思遠感到有一種濃濃的鄉土氣息。她知道,舅舅他們又在忙碌著。
她再也躺不下去了,悄悄地爬起來,穿好了衣服,輕輕地走進廚房。果然,舅舅他們正在忙著烙餅,廚房靠牆的旁邊,還放著二擔剛收回來的玉米。舅舅和舅媽見她進來,望著她微笑著。舅媽一邊拉著風箱一邊問她︰「怎麼不多睡一下,還早呢。」
舅舅一邊烙著餅,接著舅媽的話說︰「是俺們把你吵醒了吧?昨晚睡好了沒有?」
「睡好了,你們什麼時候起來的呀?我都不知道。」
「雞剛叫頭遍俺們就起來下地了,忙完這陣子就會閑一些。你們沒事,應該多睡一下。」
「天都快亮了,我也睡不著。舅媽,我幫你拉風箱吧,你休息一下。」
「好,給你試試看,那俺就掰棒子去了。」說著,舅媽站起身來,讓姚思遠坐在灶前。姚思遠拉著長長的風箱,感到有些吃力。(棒子︰即玉米)
「你的手不要彎曲,拉直就好拉了。」舅媽給她講了要領後,她拉起來才感到比較輕松。
舅媽走到牆邊,掰那二擔玉米去了。
不一會兒,阿易也進了廚房。
「這里好熱鬧,好香呀!舅,這麼早就烙餅?」蘇易望著舅舅笑迷迷地說道。
「早點吃早餐,等一下俺帶你們到林岩寺去看看。反正你們下午才走。」舅舅說道。
「好呀,我們大家一起都去玩玩。」蘇易高興地說道。
「俺沒空,俺還要去收些棒子,你舅帶你們玩玩就行了。」舅媽一邊掰著玉米,一邊說道。
「一個廟沒有什麼好看的吧,再說時間又太緊,現在正是農忙的時候,我們干脆幫著收玉米去可能還有意義些。」姚思遠一邊拉著風箱,一邊望著阿易說。
「是啊,時間太緊了,俺對廟也不太感興趣,等一會兒俺們就幫舅收玉米去吧。正好讓俺媽和姥娘多聊聊天。」蘇易順著姚思遠的意思,操著半桷水的鄉音說道。
「你們好不容易回來一趟,還是去玩玩吧。」舅媽說。
「就是呀,俺收棒子也不差這半天時間。」舅舅說。
「我們去收棒子在地里也是玩,看看農村豐收的景象,我們也開心啊。」姚思遠說。
不一會兒,天大亮了。听見外面的鳥兒嘰嘰喳喳地愉快的叫聲,大家意識到,這又是個美好的一天。
早餐很快地做好了,除了烙餅,大饅頭,還做了一盆新鮮玉米羹。當蘇易到房間里叫姥娘和媽媽出來吃早餐時,看見她們娘兒倆個正在炕上聊得歡呢。
「姥娘,媽,吃完早餐再聊吧。」
娘兒倆听見蘇易的聲音趕緊穿衣,下了炕。
「俺家還是老習慣,都是起得很早的。」蘇媽媽一邊在屋外漱口一邊跟正在院子里洗臉的外婆說。
「俺農村人,不勤一點,哪有得吃?」老外婆說道。
「呵呵,城里也是一樣喲。」蘇媽媽笑了二聲,覺得老母親說出了一個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