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第十四章家中的獨生女
好不容易到了家，就看見爸爸坐在方桌邊清理一大堆糧票，一見她進來，迫不及待地問道︰「回來了？今天怎麼樣？」
她一進門就攤坐在一張木沙發上，一邊解開鞋帶，摔掉那二只石頭般的翻毛皮鞋，一邊向爸爸訴苦︰「唉，都快把我累死了！那種苦力活，哪是我們女孩子干的呀？明天我想不去了！」說完就起身穿著拖鞋走到桌邊，拿起爸爸的荼杯，一口氣就把它喝完，進廚房在餐櫃里拿了個饅頭大口地吃著，然後又回到沙發躺下，直喊腰酸背痛。浪客中文網
爸爸見她這樣，要緊不慢地說︰「花花，第一天干活哪有不累的？誰都會這樣。堅持下去，以後習慣了就好。」
「你也不給我找個好一點的工作！這種工作我不想干！我習慢不了的！」
「你以為我給你找這份工作容易呀？為了你的事，我不知托了多少人，花了多少精力！你們這個廠是國有大型企業，效益也比較好，好多人想去都去不了呢。你雖說有張初中文憑，實際水平連小學都沒畢業，你能做什麼？再說，只要你們廠有不是苦力活的工種，你以後就可以爭取不做苦力活。」爸爸一邊說著，眼珠還不停地在細長的眼框中打轉，顯得很自信的樣子。
楊大花確信自己的爸爸是一個足智多謀的人。
「怎麼爭取啊？」
「好啦，你先去洗個澡，好好休息一下，等吃完晚飯我再給你講。」
「怎麼媽媽還不回？我肚子都餓了。」楊大花說話的聲音很小。
「你媽媽那個人你還不知道？不玩到六點鐘是不會收場的。反正我已帶回現成的菜，等會再煮點飯就可吃。」
還不等爸爸說完，就見楊大花閉著眼差不多要睡著了。爸爸見後，馬上拿了件衣服給她蓋在肚子上。
已是六點多鐘，爸爸輕輕拍了拍楊大花的肩膀，小聲叫她起來吃飯，可能是太累了，一連喊了幾聲都不見動靜。
媽媽端著一碟菜走到她身邊，大聲叫了一聲︰「大花，起來吃飯！」楊大花被驚醒，馬上睜開眼爬起來，看到媽媽正把一碟菜放在桌子上。
媽媽見她醒了，板著臉孔對她說︰「死妹丁，回來那麼早，也不知幫忙做點家務？」
「人家都快累死了，回家哪還能動得？」楊大花撅著嘴，委屈得都快哭了。
爸爸站在旁邊，偷偷向媽媽擠了擠眼，示意叫她不要說女兒了。
吃飯時，媽媽見大花哭喪著臉，就對她說︰「花花，你要是真覺得干不下去了，不干就不干了，以後再叫你爸爸找個好一點的工作。反正你現在還年青。」
「你說得倒輕巧？你到現在還沒找到一樣正經事干呢！你光只動嘴不干實事。你去找一份好工作給花花做看看？」爸爸不滿地回應。
「哈，我的好老公，你那麼能干用得著我干什麼實事啊？」只見媽媽面帶笑容地恭維著爸爸，說完又面向花花說，「你學乖巧些，以後找個象你老爸這樣能干的好老公，同樣有你的好日子過。」
爸爸戴了高帽子後，說話也溫柔多了︰「你就會用嘴巴買別人的心！你想要個好女婿，你又不把花花生得漂亮點，她盡接我們的缺陷，能找到一個合適的女婿就不錯了。」
「我們的女兒長得也不錯吧？除了右眼小了點，象你的眼楮外，其余部分長得還不錯吧？誰叫你不把自己的眼楮長大點？」媽媽望著爸爸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
經父母這樣一說，楊大花臉紅了起來，感到全身都不自在。她看得出懶惰成性的媽媽就是憑著她那張美麗的臉蛋加上她經常對爸爸的甜言密語，才得以使這個家庭相安無事。
吃完飯，媽媽蹺著二郎腿坐在一旁剔牙縫，爸爸也坐在一邊慢慢喝荼。
楊大花怕媽媽叫她洗碗，趕緊對爸媽說︰「我累了，身上臭呼呼的，我要先去洗個澡。」說完便起身去拿換洗衣服洗澡去。
「楊嫂，吃完飯沒有？吃完了就快過來呀，我家現在三缺一！」他們家的大門是開著的，對門的王阿姨站在門口望著楊大花的媽媽大聲地喊著。
「好！吃完了。」媽媽一邊回答，一邊看著爸爸。
爸爸會意她的意思，搖搖頭，直向外擺擺手︰「去吧，去吧。真把你沒辦法，別搞得太晚就行了。」
楊大花洗完澡出來時顯得精神多了。她見爸爸已洗完碗，坐在木沙發上看報紙。她坐在爸爸身邊，拿著一把梳子梳著剛洗的頭發。
「爸，你不是要給我講些什麼嗎？」小時候，楊大花最喜歡听爸爸講故事的，所以無論爸爸對她講什麼，她都愛听。
「好，今天就給你講一個我的故事吧。」
「你的故事？」顯然楊大花很感興趣。
爸爸放下報紙，指了指桌上的荼杯，「是呀，就講一講幾年前的事吧。」楊大花起身把荼遞給爸爸，又坐到他的身邊。
爸爸喝了口荼，就開始講︰「六七年，你剛上初中吧，那時我還是‘美食家’餐館的一個跑腿的，一天到晚不是端飯端菜，就是掃地洗碗，干完一天活下來，真是連腰都伸不直。
文化大革命來了，給我帶來了好運。你爺爺解放前是個窮店員，所以我的家庭成份就是一個響鐺鐺的工人階級。你要知道，那時候的口號是工人階級領導一切，所以我就自然地成了我們單位搞革命的骨干︰開會帶頭發言，積極學習毛選（**選集），游行時，還大聲地帶頭呼喊著各種革命口號，一有空，還要不停地抄寫各種大字報。
有一天，飲食公司的文化大革命的領導下來召集我們開‘揭發、批判走資派’動員大會，要求大家做好筆記。
我們餐館的頭頭郭信芳，一個五十來歲的瘦瘦的小老頭，由于他是資本家出身（他父親是資本家），所以對文化大革命很反感。開會時，他一直坐在一張桌旁寫寫畫畫，直到散會時他才收筆，把亂寫亂畫的紙塞進了他的筆記本就隨大家出了會場。那天，正好是我值日，歸我打掃會場，當掃到郭信芳坐的位置時，發現桌下有張廢紙。我拾起來一看，見上面寫著︰打倒、打倒、打倒……接連寫了三排打倒二字；接下來寫的是**、**、**，也是接連寫了三排**三個字；下面是寫著**、**、**連寫了四排這三個字；最後又連寫了四排‘萬歲’二個字。我一看，就知是郭信芳寫的，因為那字體斜斜的，長長的，只有郭信芳才能寫出這樣的字。他可能是把這張紙放在筆記本里沒夾穩，不知什麼時候掉下來了。我暗自高興，這不是我揭發的好材料嗎？那幾行字的意思不就是‘打倒**，**萬歲嗎？’這還得了？當時**是全國最大的走資派，竟敢寫他萬歲？平時郭信芳雖說對我還不錯，但在關鍵時刻，我還是要站穩階級立場的。
我打听到飲食公司革委會劉主任的家里地址後，第二天晚上我就拿著那張紙條到了劉主任家，給他看了那張紙條並加油添醋地說了一番。
劉主任直夸我做得對！並說象我這樣的人多一些，文化大革命就會搞得更徹底。
我見主任這樣說便更得意了，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又告訴他︰有一天我和幾個同事到郭信芳家里玩，听說他是個集郵愛好者，收藏了很多我們沒見過的郵票，我就要求他拿給我們看。他欣然同意，拿出三大本集郵冊，我們興趣盎然地翻看著，很多稀奇古怪的郵票，確實叫我們大開了眼界。還有幾張是國民黨時期的郵票，有一張是印有將介石的頭像及國民黨國旗的郵票，我的印象最深，因為我從沒見過將介石真人的像片，就多看了幾眼。現在回想起來，他是有意保留下來的。他肯定還留念國民黨時期，要不然他還留下這些郵票做什麼？說不定他是想將介石反攻大陸回來時，再拿出這些郵票表功呢。我剛說到這里，劉主任馬上點頭稱是，說我提供的材料很有價值。」
爸爸說到這里，停了一下，喝了幾口水。
「他是國民黨的人嗎？」楊大花疑惑地問道。
「很可能。後來上面根據他自己寫的那張字條為證據，定他為現刑反革命。抄他們家時，果然抄出我講的那幾張郵票。批斗他時，說他是走資派、現刑反革命和歷史反革命。造反派把他的手涂得黑黑的並叫他把手舉得高高的，頂著大太陽，要他自己大聲承認自己是走資派和反革命，要不然就說他不老實，造反派就會對他拳打腳踢。」
「你上去打他了嗎？」楊大花感到很新鮮，插嘴問了一句。
「我沒那麼笨，這種事情，我是不會拋頭露面的，在我們的同事面前，我還對我們的頭頭表示同情呢。」
「那你還去告他？」楊大花有點弄不通爸爸的本意。
「人不為已，天殊地滅。你知道這句話嗎？」
「好像以前也听你說過。」
「人世間的事，怎麼樣對自己有利，就怎麼做。這是我做人的絕招，你現在走向社會了，也要學一手。」楊大花會意地點了點頭。
「後來你們那個頭頭怎麼樣了呢？」
「他有那麼嚴重的問題還不坐牢呀？听說他坐了幾個月的牢後，受盡了折磨，後來得了重病就死在監獄里了。由于我表現出色，後來領導任命我為‘美食家’餐館革委會主任。我一上台就有我的一套了——我把上級哄得好好的，每當過年過節，就要請他們來吃飯，只是象征性地收點錢，要不然說我拉攏腐蝕領導就不好了。我把每個領導的生日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每當有領導過生日時，我就會請他的全家到我們餐館吃餐飯，不收費，就說是我個人請客。」
「這樣那你們餐館不虧死了，職工沒有意見？」
「這個當然我自有辦法，哪能讓我們餐館虧呢？我們餐館人流量大，每天的顧客那麼多，我只要在他們的每個碗中克扣一點，我就賺回來了。當然我請客吃飯的事，只有會計知道。我只要不虧待我得力的廚師們和會計、出納，他們是不會有意見的，當然好多事情也不會讓他們知道。至于其余的人嘛，誰要對我說個‘不’字，哼，我總有辦法找理由叫他走人。」
楊大花看見爸爸說話得意的神態，真覺得爸爸辦事很有魄力，是個處世精明的能人，這使她想起了童年時的一件事︰「爸爸，你還記得要飯的人最多的那一年的事嗎？」
「哪年？什麼要飯的？」爸爸不明白她要說什麼。
「我上小學二年級時，應該是六二年的事吧？那年我剛放寒假，你就把我叫到你們餐館，叫我幫助你看管店門，順便混碗白米飯吃。那時餐館里要飯的人比來吃飯的人還多。我記得有一天下午，天下著毛毛細雨，刮著風，氣候顯得很寒冷。來餐館吃飯的只有一二個人。有個阿姨買了碗肉粉正津津有味地吃著，一個瘦瘦髒髒、頭發全白的老太婆牽著一個同樣是瘦瘦髒髒的小孩不知從哪里鑽了進來，跑到那個吃粉的阿姨的旁邊，老太婆突然向她的粉碗里吐了一口口水。
阿姨驚叫了一聲，轉頭看見是可憐的老人和孩子，沒有說什麼，站起身來扭頭就走了。
老人馬上拿起那碗粉，用手抓起粉來叫小孩快吃。
我看見這個場景，趕緊大聲喊你過來，你從廁所里跑出來，搶過那碗粉就把粉倒到門前的陰溝里去了。那老太婆也跟著來到了陰溝旁，抓起沒來得及沖走的滿是污垢的粉就往嘴里送，你一把奪過來，又摔到陰溝里去並用力把她推開，她就一下子摔倒在地下，半天動彈不得。那小孩嚇得哇哇直哭。還是過路的人把老人扶起，見那老小又冷又餓，全身直發抖。有人給了她二塊紅薯，老小大口地吃完後才慢慢地挪動著步子，消失在風雨之中。後來，進我們店里來要飯的人確實是減少了，要不是你這樣狠心地對付這些要飯的，那我們店當時就開不了門。」
「那當然，當時頭頭叫我守門口，這是件最輕松的工作，我要不管管這些討飯的，我的工作不是失職了？再說，給這些餓鬼們吃了，對我有什麼好處？所以，你以後在工作中，也應多動動腦筋，怎麼做對你有利，你就怎麼做，不要一遇到困難就想逃避，懂嗎？」
「啊，懂了。」
父女倆的話越說越多，心越貼越近。
「爸，我問你，別人家象我一樣大的人都有兄弟姐妹幾個，為什麼我們家就我一個呢？」
爸爸喝了幾口荼，皺著眉頭回答說︰「這個問題你要去問你媽，不知她是不願再生，還是不願再養？還是有什麼毛病？反正有了你後，你媽的肚子就再也沒有大過。我當然很想再給你要個弟弟呀。」
「我見我媽也沒有什麼毛病呀。」
「可能是她怕再生孩子吧。」爸爸皺著眉頭小聲地說道。
楊大花見涉及到父母私事，就不好意思再問了。看看時間已十點多了，就對爸爸說︰「爸，時間不早了，我要去睡覺。」
「該睡了，你明天還是要去上班的。」
「那只有去喲。」楊大花起身正想上床睡覺，突然想起明天中午是要帶飯去的，馬上回頭對爸爸說，「爸，他們都是帶飯去吃的，我也要帶飯，你看怎麼辦？」
「那好辦，你看房頂不是掉著臘腸嗎，廚房還有些大白菜，明天我給你準備就是了。你明天是八點半上班吧？」「是呀，我就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