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節第十三章新報到的二個女孩
1973年，楊大花剛滿十九歲，就被招進國有南方玻璃制品廠當工人。剛一進廠，她分到配料一班。
同她一起進廠的，還有一個名叫姚思遠的女孩，比她小一歲，也是分到這個班。
上班的第一天，楊大花穿了一套綠色的新軍裝（假軍裝，當時最時髦的服裝），薄薄的嘴唇含著笑意，寬寬的臉盤白里透紅，在眾人面前顯得很神氣。
姚思遠穿著一件她媽媽穿小了的灰色的二用衫，下面是條破舊的蘭色的褲子，部分打滿了補丁。人長得很清秀，瓜子臉上一雙鳳眼炯炯有神，細長的眉毛略微斜向上揚起，高挺的鼻梁下，弓形小嘴緊抿著，樣子顯得很靦腆。
班長是個三十多歲的和藹可親的男人，見來報到的是二個女孩，開始是眉頭一皺，後來想到既然來了，還是笑臉相迎。他和她們客氣了幾句後就召集全班人員開班會。
首先，班長說了幾句歡迎二位新工人到來的話後，就作自我介紹︰「我姓汪，名叫長發，你們以後就叫我老汪行了。」
楊大花有點听不清︰「是王還是汪？」
「啊，是汪！就是狗汪汪的汪。」班長的解釋，逗得大家哈哈直笑。
這時坐在班長旁邊比楊大花稍年長些的男孩插嘴說︰「叫他汪汪也可以，我們都叫他汪汪。」
班長馬上笑著對他說︰「少廢話！輪到你介紹了。」
「我姓趙，名起躍。你們早上起來跳一跳，就不會忘記我了。」
楊大花仔細地看了他一眼，見他眼角和嘴角都是往上翹的，即使他沒有講話時，也覺得他的嘴角總是含有笑意。
接下來是個小青年作自我介紹︰「我叫賴生。」說完，向大家做了一個鬼臉。
楊大花見他頂多不過二十歲，身上的工作服，或許是有個把月沒有洗過，顯得髒髒的。微風吹來，他身上的汗臭味散發在空氣里，使大家都想快點遠遠地躲開他。
坐在他旁邊的趙起躍毫不介意他這種氣味，還是笑迷迷地面對新來的二個女孩說︰「你們以後就叫他賴皮好了，這樣好記。」賴生在一旁白了他一眼，哭笑不得。
接下來是坐在賴生旁邊的一個女的介紹︰「我叫李厚梅，希望大家今後能互相幫助。」她的聲音比較低沉。
在楊大花的眼中，她看起來年紀倒不大，頂多二十幾歲，但顯得很土氣，二個掃把辮扎著大紅頭繩，穿一件紅格子衣服，皮膚黑黑的，就象個能干的村姑。
最後是新來的二個女孩各自報出了自己的姓名。
趙起躍望著她們說︰「你們倆有點像二姐妹，哈哈」說完就大笑起來。
「怎麼會呢，我看一點也不像呀。」楊大花感到有些奇怪。
「你看你們那發式，簡直是一個模型倒出來的，還不是姊妹？」
大家這才注意到她們的頭發，只見她們都是梳著齊肩的小馬辮，都有一綹長長的頭發各自遮掩著她們的半個右眼。
「哈哈」除班長外，大家都不約而同的笑了起來。
二個新來的姑娘低著頭紅著臉，感到很不好意思。
班長橫了趙起躍一眼，嚴肅地說︰「少說閑話！下面我給大家通報廠部最新通過的‘勞動紀律條例’。」
班長進行了勞動紀律教育後便散會。他把楊大花、姚思遠叫到一旁，給她們發了些勞保用品——除了二套勞動布的工作服外，還有工作帽、二條毛巾、二快肥皂、二雙線手套和一雙翻毛皮鞋。
楊大花和姚思遠拿著皮鞋看了又看，雖說式樣差了點，但那質量可是一流的。她們長這麼大還沒穿過這麼好的鞋呢，心里都感到甜密密的，覺得上班真好！穿的，用的廠里都包了，還有工資發。
姚思遠壯著膽子問︰「班長，我們的工資是多少？」
「你們現在是二十七塊，一年轉正定級後，就可加到三十一塊。你們的糧食定量是每月三十五斤。」
「哇，這麼多？我們哪吃得完哪？」楊大花吐一下舌頭說道。顯然，二個女孩對班長說出的數字都很滿意。
第二天，楊大花穿著新工作服和新皮鞋上班了，皮鞋穿在腳上發出喀支喀支的響聲，好像人也高了一截，走起路來顯得格外精神。
姚思遠也穿上新工作服和新鞋，而且頭上還緊緊戴著工作帽，一綹頭發還緊緊地貼在她的右眼角上。
班長關心地對她說︰「你要感到熱，可不戴工作帽。」
姚思遠觀察了大家，確實除自己外，全班還沒有一個人戴工作帽，但她並不把帽子月兌下，只是對班長說了句︰「我不熱。」
班長召開了班前會，交代了他們具體的任務是把按配方稱好的石英沙和原輔材料用翻斗車拉到溶化爐。
班長叫她們二個新來的先拉石英砂，特意叫她們二個使用二部較新的車子。她們二個裝滿了車後，二手扶著把手，使勁地往前拉，但怎麼也起不了步，還是班長幫姚思遠在車的後面推了一把，她才好不容易起步，但只走了幾步，踫到一個小坡，她用上了吃女乃的勁就再也拉不動了。她急得滿頭大汗。班長推個空車過來，把她的石英沙減少了一半，她才能把石英沙免強拉到目的地。
班長見姚思遠每次拉半車是沒問題了，回過頭來又來幫助楊大花，他在楊大花的車後使勁地推著，但怎麼她都動不了，沒有辦法，班長又只好給她減少了一半沙子，好不容易她才能起步，但她必須走幾步就要歇一下。
她和姚思遠咬緊牙關，來回拉了幾個半車後，好不容易熬到吃飯的時候。
收拾工具時，班長走到她們面前，愁眉蹙額地對她們說︰「都像你們這樣干活，我們班是難以完成任務的，給你們一個星期適應，如果還不行，我只好向人勞科另外要人。」
二個姑娘愁眉苦臉，不知道說什麼好。
除班長回家吃飯外，其余的三個工友都自帶了飯菜到休息室吃飯。
楊大花好奇地問趙起躍︰「你們為什麼不去食堂吃呢？」
「食堂的東西太貴，又不好吃，還是我們帶些來吃實惠些。你們沒帶飯來？」
「沒有，又沒帶碗來。」楊大花回答。
「廠大門口有個粉店，你們在那吃點粉吧。明天你們帶飯菜來吃還好。」李厚梅熱情地介紹。
她倆點點頭，拖著沉重的步伐到廠大門旁的粉店里，每人胡亂吃了一碗米粉，看看馬上就要開工了（他們中午只休息一個小時），就又趕回到工地。一停下來，她們就感到腰痛，手臂也痛，似乎全身都不自在。
楊大花哭喪著臉對姚思遠說︰「象這樣干下去，我們哪里吃得消？」
姚思遠卻顯得比較樂觀︰「萬事開頭難嘛，我想挺一挺就會過去的。」
下午一點整，他們準時開工。楊大花真擔心自己是不是還能頂下去。她給自己只裝了小半車石英砂吃力地拉走。
賴生在一旁癟著嘴說︰「象你這個樣子，我們班今後怎麼辦啊？」
李厚梅听見就頂了他一句︰「給人家慢慢適應嘛，你剛來時就能拉很多？」
沒辦法，楊大花只好在拉第二車時，把原料增加到半車，沒走幾步，她就覺得自己的腿有些發抖，只好停下車，一頭鑽進廁所里歇一歇，出來拉著車只走了幾步，又找個石頭坐下喝喝水。她拉一趟時間，別人可以拉二三趟。就這樣，她磨來磨去，還是覺得越來越累，肚子越來越空，腳也顯得越來越重。
趙起躍每當拉車踫到新來的工友吃力的樣子時，都會喊二聲︰「加油！加油！」在老工友的鼓勵下，她們總算堅持到四點半下班。楊大花需要走半個小時的路才能回到家，一路上，腳上穿的那二只厚實的翻毛皮鞋，就象二塊大石頭綁在腳上，使腳步非常沉重。她低著頭，沒勁打采地挪著步子，听到翻毛皮鞋仍然發出喀支喀支的響聲，她就象听到了發自內心的叫苦聲，感到非常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