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節第六十四章6
第六十四章6
卯生抬頭看,阻攔者是一位年逾六十的老先生。老者大個子,背頭,寬大的臉盤輪廓分明,肅然正氣,一副當官的相。卯生「認識」老者,知道他是位算命先生。卯生昨日「考察」此地時曾看到,此處十多個算命、看相人之中,只有此人衣冠整潔,不亢不卑,有副學者風度。于所有的同行中,惟他有種鶴立雞群的味道。
「先生,您這是?」卯生怔怔的。這瞬間,他忽然想起江湖人中有什麼「拜碼頭」一說。這老者是不是此道人中的首領?是不是……
老者輕輕蕩開卯生的手,兩眼犀利地盯著手拿二元票子的年輕人,說︰
「哎,我說輕年人,這位先生飽學多識,為你改個名字,他既點破了你原有姓名的不足,又查看了你的生辰八字,考慮了補救之必要,再根據姓名學綜合處理,認認真真,費盡苦心,長達四十分鐘才為你取下這麼好個名字,就掙你兩塊錢,就值你這不足半碗面條的酬謝?嗯!你曉得教授講一節課該值多少錢嗎,嗯?」
「教授,你們是教授?笑話吧!」年輕人虎起了臉。
「咋的?」老者兩眼突然瞪大︰「教授也是人做的,你不要少見多怪!你今天求教于我們,我們就是你的‘教授’!啷格兒?」
年輕人在老者目光的威懾下,有些畏怯;但仍理直氣壯地指指卯生,說︰「他不是說了隨便嗎?」
「 ,你倒有理了?他說‘隨便’,是客氣;他說‘隨便’,是對學問也是對你的尊重,你懂嗎?」老者兩眼如注道,「年輕人呀,我只會查個八字,卜個卦啥的,大手筆者出手一佰、兩佰,那是常有的事咧。何況,這位先生,為你查、補、改,算是三管齊下呦。難道費心費神為你取個好名字兒,伴你幸運一生,只值兩塊錢?你不覺得你在作踐別人,也在作踐自個兒?」
年輕人終于蔫了。難堪中,他再度扯出那張拾元票子,說︰「對不起,我只有這點了。還有五塊留著坐車,好嗎?」
「好好好。」卯生慌忙解圍道,「還是隨便的好,隨便的好。不過,這位老先生說得也有理,幸運伴你一生是無價的。留錢坐車吧。願你從此交好運。」
年輕人丟下十二元錢走了。卯生轉向老者,慌忙讓坐,敬煙。他問︰「老先生您貴姓?」
「免貴,姓程,禾旁程,程幫準。」
程先生接過煙,卻沒坐。他回到自己的「攤位」前,緩緩坐到自己的小凳上。他面前攤著一張白紙,紙上有小碗口大的「算命」二字。字很漂亮,筆力蒼健遒勁。
卯生尾隨過去,程先生遞過專為顧客備用的小凳子,兩人觸膝而談。
交談中,卯生知道程先生是四川重慶人,為人坦蕩豪爽,脾氣倔強。他「在商言商」,滔滔不絕,令卯生感覺到他不僅健談,命理上也確有些真才實學。他說他看到了卯生兩樁生意,很贊賞卯生的才學。又說這里只有他與卯生才配掙錢,其他全是騙子。看相的沒讀過相書,算命的排不出大小運程,全憑巧嘴蒙人。他嘆道︰
「可嘆呀,可嘆的就是有人願意听他們騙呵。啥子名堂嘛,泥沙俱下,魚目混珠,作踐糟蹋了命理這門學問喲。」
卯生又度感到與那類人為伍的羞辱。內心堵著一團無法形容的苦滋味兒。當他問起算命、看相的人,為什麼不支案擺攤時,才知道這行業受巡警干涉。巡警每日一趟兩趟,看似不聞不問,揚長而過。但算命看相者見巡警如老鼠見貓,老遠看到便互打暗語,席卷殘雲般地藏起招貼。巡警眼尖,老遠見人收招貼,熟視無睹,權當未見,于是各自相安無事。但你若敢斗膽無視巡警,巡警便會抓起招貼,撕個粉碎方肯罷休。
卯生驚問︰「這麼說,我這桌子不是不能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