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暴君臨世,避世而居
三年後。
沙漠帝國重建。
帝都古羅科。
夜。
沙諾走出那座歷時兩年重建、擴張而成的王宮。步履緩慢,透著沉重。
他總是覺得,燁斯汀命魯埃率各方工匠重新修繕這座王宮,是在用最隱晦最殘酷的方式折磨他自己。
一事一物,都是依著薇安的喜好而打造,只是精致華麗更勝從前。
燁斯汀在用最執拗最無奈最不能言說的方式,等待薇安回來。
迎面走來幾個低聲交談的貌美如花的女子,看到沙諾,齊齊站定,喚一聲「沙諾將軍。」
沙諾微一頷首,加快腳步,從她們面前走過。
她們都是燁斯汀的女人。
王的女人。
如今王宮中頂著這頭餃生存其間的女人……很多,太多了。
而燁斯汀給她們的也只有這些——沙漠帝國國王、燁斯汀二世的女人,無名分,被當成擺設,填充這偌大的王宮。
這些女人,或是圖阿雷格人爭著搶著送到燁斯汀面前,或是別的部族以示臣服送入王宮,或是燁斯汀拿捏朝臣、外族頭目軟肋而收到宮中的女人。
她們來自于各族,她們出身地位高低貴賤各不相同。
這些不過是證明一件事︰燁斯汀還是一如既往地挑戰著族規。而他的圖阿雷格族人,在經歷薇安那件事之後,對此能忍則忍,又是慢慢看出燁斯汀賭氣一般收羅了諸多女人在身邊,卻是不聞不問,也便不以為意。
他們不能接受的,是燁斯汀與外族女人親密無間,是燁斯汀與外族女人孕育子嗣的可能性。
可是,燁斯汀收羅的同族女人,有一兩個,也不讓人省心。
在兩年前,帝國重建之初,那個圖阿雷格女人被燁斯汀大張旗鼓地接入王宮的時候,曾引得部分圖阿雷格言辭激烈態度絕決的反對。
那一日,無數暗衛在燁斯汀號令之下,血染街頭,死傷的人的鮮血氣味縈繞街頭,數日不散。
原因?
因為那個女人的名字,叫做薩伊琳。
那是個曾被沙哈威肆意凌虐的女人,是圖阿雷格的一個恥辱的標記。
即便是她曾經血統高貴,即便是她是圖阿雷格最美的女人,也不能抹殺那個恥辱的標記,不能被圖阿雷格再接受。
事情的起因、經過,沙諾全程目睹︰
兩年前那一日,他凱旋而歸,燁斯汀親自出王宮至城門迎接,問他想要什麼賞賜。
他當時由著心頭意願笑道,只需一餐合口的飯菜,一場真正的豪飲。
燁斯汀當即點頭,雖說是眼底依然透著深濃的疲憊,回的也不過是淡淡一句︰「我陪你。」
是,在薇安離開之後,燁斯汀不論人前人後都是自真心重用他這個摩爾人。
原因他慢慢明白了︰他是從不曾讓薇安為難的人,是薇安一直友善相待的人。
薇安欣賞的,善待薇安的,燁斯汀在她離開後,也陪著她欣賞、善待那些人。他是其中最突出的一個。
而薇安厭煩的、懷疑的,燁斯汀如今都把他們囚禁起來,卻未施殘酷的懲罰,甚至于,給那些人的生活,堪稱錦衣玉食。
矛盾至此,世間也只能有這樣的一個燁斯汀。
那日,君臣二人換了便裝信步街頭的時候,無意經過一間酒樓,看到擺放在門口的招牌菜,是薇安喜歡的醉蝦、烤魚、烤肉。
是因此,燁斯汀率先步入酒樓。
兩人要了上好的美酒,點了薇安喜歡的那幾樣招牌菜,都想見見此間主人。
出來相見的是薩伊琳,是滿臉樸實笑容、如今有著一雙勤勞的手的薩伊琳。
他記得,燁斯汀在看到薩伊琳的時候,目光從悠遠變得鋒利,又轉為戲謔。
燁斯汀當時什麼都沒說,只在離開時對薩伊琳道︰「入宮,幫我打理王宮。」
三日後,便出現了血染街頭的一幕。
在他看來,燁斯汀是為了彌補曾經殘酷對待薩伊琳的事實,亦是為了再次挑戰圖阿雷格亙古不變的迂腐的族規。
既能借此再舒心中一口惡氣,又能彌補心中些微愧疚,何樂不為。
通過一些蛛絲馬跡,他也慢慢發現,燁斯汀對于薇安,已從蝕骨的疼痛、不渝的深愛慢慢轉變為難言的絕望、愛恨交加。
燁斯汀親自率兵苦苦尋找薇安半年之久,無果。
之後的兩年多,他不論是親自征戰途中,還是坐鎮古羅科運籌帷幄之時,都不曾放棄,依然廣派人手四下追尋。
他尋找薇安,大漠無人不知。
不論身在大漠哪一處,都能得知這個消息。薇安就算是對他有再深的恨意,也該現身或是傳信給他。
停止折磨燁斯汀,給他哪怕一點點的希望。
但是薇安一直沒有任何蹤跡,沒有只言片語給燁斯汀。
對于一個男人來說,燁斯汀是有理由絕望、憤怒,直到愛恨交加的地步。
的確,這麼久了,怎麼樣的懲罰,其實也夠了。
今日燁斯汀命人喚他入宮,不為其他,只為飲酒。
離開前,他忍不住詢問,有沒有薇安的消息。
燁斯汀一如既往的沉默,一如既往地現出一抹溫柔又蒼涼的笑。
讓他這個大男人看著都不忍都心酸的笑。
他只是想,薇安,你回來吧。
沒有人能像燁斯汀那樣愛你,就算你能辜負天下人,也不該辜負他。
或許,是……
他猛地搖頭。
不可能。
不可能!
薇安不會出意外。那個小獅子一般的女孩,不會被大漠吞噬,不會。
她只是在賭氣,她只是還在傷心,所以,她還是不願現身相見。
只是,三年了。
薇安,你回來吧。
是非對錯堆疊,不能說誰對誰錯,只是已不忍看到用情至深的王者一再消沉傷懷絕望。
而一如燁斯汀這樣的王者,在絕望之下會如何對待臣民?
殘暴、冷血,不是一如既往,是勝過以往多倍。
是,沙諾曾一度戀上薇安,對她的感情特別復雜,而無一絲惡意。然而如今在看到燁斯汀的現狀時,才明白人與人的愛戀有所不同,才自心底明白,那份愛戀,比之燁斯汀的情深,不值一提。
沙諾站在王宮門口,回首凝視宮中璀璨的燈火,嘆息一聲,黯然離開。
夜色深濃的時候,貝娜出門回來,走入王宮前殿。
前殿階下的食人塚、長長的階梯未改,一如亞岱爾一世在位的光景。
亞岱爾,是燁斯汀的父王,是貝娜為之效忠幾多年的君王。
亞岱爾在位時,貝娜是宮里眾多的宮女之一。
貝娜對那位君王,除了敬畏,並無其余感觸,卑微謹慎的服侍他與王妃幾年,後來的戰亂終止了那一切。
不會忘記兒時的燁斯汀。
不會忘記在小鎮相逢時的燁斯汀。
不會忘記,她與他、薇安一起度過的那些歲月。
而如今,她最在意的兩個人,一個寂寞消沉,一個……生死未卜。
她是在對于薇安的擔憂之下,強迫自己按時服藥將養好身體,然而痊愈之後,發現自己已被囚禁。
只能從看守自己的人口中听聞燁斯汀的動向︰
他親自率兵尋找薇安,持續長達半年之久。
沒有結果。
一無所獲。
那半年之中,燁斯汀蓄意培養的幾個年輕人和沙諾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便是沒有再征服新的領地,也保有了原有的勢力。
半年之後,燁斯汀佔領新的領地之余,在新的地帶尋找薇安。
鐵血、殘暴無度的手段征服每個領地、每個民族。
那一段時間內,燁斯汀眼里的人,只有生與死兩種而已。
他已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
是這樣漠視所有人生死的心態,是這樣殘暴冷血無情的手段。
是薇安離開讓族人心安振奮的緣故,圖阿雷格戰無不勝。
薇安離開近一年的時候,圖阿雷格無情鎮壓甚至冷酷屠殺之下,再加上沙諾用盡一切辦法說服各族的原因——
沙漠北部得到統一。
燁斯汀重建沙漠帝國,給了族人恢復尊貴、榮耀的心願得償。
其父亞岱爾,尊為亞岱爾一世,燁斯汀,號為燁斯汀二世。
薇安,若你听聞,若你得知他從未放棄尋找你,你不管怎樣,都該回來給他一個說法。
為何不回歸?
為何漠視燁斯汀所做一切?
還是在害怕他殺戮所帶來的後果麼?
想到這些,貝娜便忍不住滿心淒然。
踏上一百零七節長階,走過平穩寬廣石面空地,看到白色漆就的雕刻繁復圖形的木門,跨過門檻,走入正殿。
正殿分外空曠寬敞。
寬闊的空間供給朝臣立足,再往前,是長長的循序而上的台階。
台階上方,寬闊的空間內,是一張長方的書案、一把寬大的座椅——王者之座,正對著的,就是那座被沙漠帝國視為極刑處置的食人塚。
書案後面,厚重的牆壁之後,各有兩個空曠的殿堂,左側是燁斯汀的寢殿,右側是書房。
兩側門上,各懸著薄如輕紗的白色簾帳。
貝娜徐徐走入左側寢殿。
寢殿的一事一物,是燁斯汀用來睹物思人或是自我折磨或是折磨她這樣的人的。
寢殿內,除了空間分外寬敞,一事一物,都與他和薇安在酈城莊園內享有的一切大同小異。
看到什麼,都會想起薇安。
王宮修繕完畢後,燁斯汀不再囚禁她,讓她打理寢殿、書房。
每一日,不可避免的,她看著他每次安睡都需要酒來麻醉心魂,看著他與寂寞如影隨形。
貝娜走進寢殿桌案旁,將手中一疊羊皮紙輕輕放在燁斯汀面前,「酈城那邊,能找到的薇安留下的東西,只有這些了。」
燁斯汀垂眸瞥過,看到紙上寫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燁斯汀,燁斯汀,燁斯汀……
記憶就被這樣帶回了薇安學習圖阿雷格文字的時光。
想起了她坐在他身側,忽閃著那雙大大的眼楮,詢問他每個字的發音、含義。
想起了她一次次地喚他的名字,氣惱的,失望的,開心的,柔情的……
燁斯汀眉心微不可見地輕蹙,喉間一哽。
「依你看,薇安還在不在?」他依然看著薇安的字跡,低聲詢問。
這話讓貝娜心頭一驚,連忙應聲︰「當然!」
「她在,為何我找不到?為何不讓我找到?」燁斯汀緩緩抬眸,「我就那麼不可原諒麼?」
帶著恨意的問話。恨薇安,也恨他自己。
貝娜險些落淚,「她、她應該是不知道你在尋找……」
寢殿後方,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貝娜收住話鋒,與燁斯汀同時轉頭望過去。
是薩伊琳。
這許久以來,薩伊琳幫燁斯汀打理後宮,管理後宮的女人們。因著她進宮那日血染街頭,諸多後宮女子都認為燁斯汀將薩伊琳看得很重,從不敢違逆她的意願。
雖然,薩伊琳也只是後宮里寂寞開放的一朵花而已。
不過是燁斯汀的女人。
燁斯汀想給名分的那個人,他還未等到,所以,王妃位置一直無人佔據。
燁斯汀的視線落在薩伊琳即將跨入寢殿門檻的雙腳上。
為了她,一次次,他將薩伊琳打入人間煉獄。而今,她決然離開,薩伊琳卻任勞任怨地活在他視野內。
薇安,如果曾經說過的喜歡是真的,為何你不能如薩伊琳一樣,不管發生什麼,只要我一回頭,就能看到你。
他是出于同情心收留了薩伊琳,也是出于對她不辭而別的怨恨才收留了薩伊琳。
太久了,他等得已太久,久到他就要支撐不住了。
薩伊琳停在門檻之外,低眉斂目。
燁斯汀這才看向薩伊琳容顏,「說。」
薩伊琳恭聲道︰「眉雅一再談及陛下明令禁止之事,考慮到她的出身,我不知該如何處罰。」
「誰?」燁斯汀問道。
貝娜苦笑,對于王宮內的這些女人,他是最不了解的,記得住名字的,恐怕也只一個薩伊琳。而他明令禁止之事,是指不準議論薇安,更不可猜測薇安的生死、去處。
薩伊琳答道︰「眉雅,先圖布酋長之女,半年前送入王宮。」
圖布人是半年前才被征服的部族,曾與沙諾對峙長達半年。先圖布酋長自然算得驍勇善戰,是讓燁斯汀麾下幾名將領很頭疼的角色。而眉雅,是圖布酋長甚是嬌慣的女孩,美麗、開朗,自然,不可避免的有些驕矜。而燁斯汀,是容不得任何女人的一絲驕矜張揚。
燁斯汀再度問道︰「那又怎樣?」
「明白了。」薩伊琳躬身行禮後,款步離開。
又一條年輕美麗的生命,為了薇安而逝去。
又將有一場朝臣的風波,為了薇安而發生。
燁斯汀早已習慣這一切,甚至並不放在心上,吩咐貝娜︰「把普利莫叫來。」
普利莫,是如今的暗衛統領。
二十歲的年輕人,性情陰狠,卻對燁斯汀有著絕對的忠誠。這兩年在普利莫的率領下,暗衛人數增加了近一倍,行動能力也要比先前更加出色,真的能做到殺人于無形。
而先前的暗衛統領泰德,和薇安一樣,消失在了大漠,便是暗衛一直四方尋找,也無下落,成了又一個謎團。
貝娜從通往後宮的門走出寢殿,命人喚來普利莫,留在門外等候召喚。
偌大的寢殿,能出入的人,只有燁斯汀、她和普利莫。
燁斯汀喚普利莫來,是下令召集半數暗衛,隨他出行。
他要回酈城。
貝娜听了唯有無奈,想見到了明日殿堂上,燁斯汀會被再次質疑,燁斯汀會再度殺掉一批人。
因為現在不適合出行,現在所有人都認為燁斯汀應該揮師南下,統一整個大漠。統一沙漠北部,準確計算的話,燁斯汀只用了兩年多的光景。
這是先前誰都沒有想到的,也是因為這樣,很多人的野心愈發膨脹。
太多人都認定燁斯汀會繼續擴張帝國的版圖,因為他本來就是最有野心的人。
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燁斯汀一早就已失去斗志、消沉至極。
他總是會讓貝娜覺得,沒有薇安的日子,隨時都會讓他覺得不可忍受,隨時都有沒來由的怒意縈繞在心頭。
的確,在薇安離開以前,貝娜看厭了看怕了殺伐。
可是,當薇安生死難定的時候,當燁斯汀日日夜夜被痛苦縈繞的時候,讓貝娜懂得,有時候,對于有些人來說,最在意的人的存活、快樂才是最重要的,別的都是能夠漠視的。
她知道燁斯汀為何一度囚禁她,燁斯汀只是在讓她為曾經的婦人之仁付出代價。
如果她不會因為害怕死亡的理由回到小鎮,薇安就不會因為她而再度走進小鎮,也就不會和身在那里的慕西里、米維等人再度靠近。
薇安完全可以在燁斯汀出征時相隨陪伴,不會留下來,甚至,不會得知小鎮被大火吞沒。便是在後來得知,最起碼,燁斯汀不會放她離開。
貝娜自知,是該接受懲罰。而從初時的心驚肉跳,到現在,她發現自己已開始對很多人的生死漠視。
原來,什麼事都是能夠習慣的,恐懼也可以。
誰叫她的命如此,容不下悲天憫人。
誰叫她的悲天憫人間接地導致燁斯汀與薇安沒有期限的一場別離。
眼下,燁斯汀的決定引發的風波,超出了貝娜的預期︰
第二日,大殿內,幾名官員據實進諫︰
柏柏爾人在一年前落敗後,齊齊逃向沙漠南部,而如今,他們竟也按照沙漠帝國的形式劃地成立又一國家,與圖阿雷格形成南北對立的格局。
如此作為,是無形的挑釁、對峙。所以,他們希望燁斯汀下令揮兵南下,將之一舉殲滅。
燁斯汀卻是毫無興趣,道︰「日後,我該為自己活幾天了。」
有人聞言臉色大變,「陛下,您的意思是——」
「誰想打,就去。我要回酈城,行程已定,即日離宮。」
簡簡單單兩句話,已足夠讓眾人嘩然。
「陛下如何能在此時離開帝都?」不可避免的,有官員提及昨日眉雅被處死之事,「先圖布酋長必會因愛女之死生出反心,甚至會與沙漠南部國家聯手,陛下此時該做的是安撫圖布人,而不是率性離開!」
燁斯汀卻是輕描淡寫地回一句︰「那就讓他反。」
「……」官員遲疑片刻問道,「敢問眉雅因何被處死?」沒辦法,坐在王位上的人無所顧忌,他們卻不能如此,總要找出原因為他善後。
「言辭談及薇安。」
「……」官員要被氣瘋了,這種事發生過多少次了?為什麼不能結束呢?
便又有人忍著氣問道︰「敢問陛下前去酈城所為何來?」
「找我一直在尋找的人。」
「如果還是為了尋找薇安,恕我們無法認可,拼上一死也要阻攔!」一人雙眼冒火地說完這句,大步出列,率先跪倒。
又有七人出列,以死相逼。
燁斯汀眸色黯沉,寂如深潭,「普利莫,成全他們!」
普利莫揮手喚侍衛將八個人拉下大殿。
「死是多簡單的事。」燁斯汀站起身來,緩步走下長階,對于旁人求情的言辭無動于衷。
「反者,殺;侵者,誅。無事,安于現狀。沙諾,日後按此道打理政務。」燁斯汀交待完這些,徑自走向大殿外。
有人痛心疾首地道︰「一字一句不曾提及子民,一字一句無擴展疆域之心。陛下!執迷不悟、沉浸于兒女情長、暴虐行事,來日必遭天譴哪!」
「說的沒錯。」燁斯汀腳步未有任何遲疑,「普利莫,賞他!可將方才一字一句鐫刻在大殿之外,告知臣民︰這般昏庸無道的暴君,你們是跪著活,還是站著死?」
「……」
沒有任何人搭腔。
這是已經倦于坐在王位上的心聲流露。
無人分享的榮華,他不能留戀。
沙漠南北交界線上,地勢偏低處,有一片茂密叢林,連綿起伏,看不到盡頭。
叢林內,有著罕見的體型巨大的蟒蛇,有著最凶猛的野獸,有著四季蒼綠的參天大樹。
對于獵人來說,都是分外凶險、容易迷路的所在。
傳聞這片叢林是死亡地帶,沒有人能在深入其中後還能活著回來。所以居住在高處的人們,即便是能望見叢林內部陡峭的山巒、豐富的水源、艷麗的花叢這些得天獨厚的資源,也不敢輕易踏入。
種種因素相加,使得無人能夠想象到,叢林內部別有洞天,在那里有著一個小小的與世隔絕的村落。
村落所在地,就在山巒之中。
村民們生活的空間,是近百個小小的山洞,循著地勢圍成一個橢圓形,橢圓形正中,是一片岩石地,岩石地正中,有著一汪四季不干枯的泉水,給村民提供水源。
村民原來被一伙強行入內的強盜主宰命運,後來,這伙強盜之中多了一個女孩,女孩又主宰著強盜的生死。
與世隔絕的生活太枯燥寂寞,地勢所致,整個村落算是沒有秘密可言,所以,看女孩不時修理那伙強盜,就成了村民的最大樂趣。
女孩沉默寡言,冷冰冰的,村民們不知道她從哪里來,只知道她的名字是喬。
炎熱的正午,喬帶著幾個強盜去打獵回來了。
她走在明晃晃的陽光下,背著弓箭,馬靴踏上岩石地,發出的聲音微不可聞。
她身姿修長,編成一根麻花辮的長發垂在胸前,白衣黑褲濺上了野獸的鮮血,很是刺目。
她拎著一只大鳥、一只野兔,袖管卷至肘部,右臂上一道道深深的傷疤,觸目驚心。
跟在後面的幾個強盜用木架抬著兩頭野獸,一個個累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笑容卻有著收獲之後的愉悅。
喬順著陡峭的石路而上,走到她每日居住的山洞口,把大鳥、野兔丟給正在曬太陽的一名年輕女子。
年輕女子翻了翻眼楮,認命地嘆息一聲。
喬走進山洞,片刻後,染著血跡的衣褲丟了出來。
年輕女子看著那兩件衣服,嘴里無聲地嘀咕著,透過眼神中的惱怒,能猜出說的不是什麼好話。可即便再不滿,還是彎腰撿起來,放入一個木桶內。
「四木!過來幫忙!」
說話的男子二十**歲的年紀,與喬一樣,看樣貌就能知道,他是來自沙漠之外的異鄉人。
他身形高大,一頭褐色的頭發,五官漂亮悅目,尤其一雙眼楮,深邃而明亮得嚇人。
被喚作四木的女子不滿地瞪著他,「尼克你是瞎了嗎?我一個人,只有一雙手!哪兒伺候得了你們兩個!」
尼克撿起一粒小石子,毫不留情地擲向四木額頭,「你個廢物!能做的事情數的過來,抱怨什麼!」
四木沒能躲過,額頭被石子砸中,疼得又是咬牙又是皺眉,無聲地罵了一句混蛋,之後也只得放下手邊的事情,先去幫忙安置體型較大的獵物。
尼克的白色上衣也是血跡斑斑,且被樹枝、野獸的利爪撕扯成了幾片,他一面扯下,一面走進喬居住的山洞。
「滾!」隨著這個字,一個酒壺飛到了尼克身上。
尼克險些被砸得掉下去,帶著幾分狼狽接住,明白過來,「給你灌滿酒壺,等你穿好衣服再進去,對不對?」
「你,衣服。」
尼克拍拍額頭,恍然大悟,「知道了。」
他把酒壺灌滿,又找來一件干淨的衣服穿上,等山洞里的油燈點燃之後,才彎腰走了進去。
喬拿過酒壺,也不理他,顧自喝酒。
尼克坐到喬身側,溫聲道︰「我要出去一趟,這次一起吧?」
喬斜睨他一眼,「搶劫?」
「只是去散散心。現在有你帶著我們打獵,哪兒還用得著搶劫?去繁華一些的地方走走,也買一些用得著的東西。比方說你的衣服,還有你這張小臉兒也該找點兒護膚品。」
喬無動于衷,「不去。」
「必須去!」尼克語氣強硬起來,「你都在這里悶了多久了?三年了吧?這麼活著的話,還不如死了!」
「閑得你救我。」
「……」尼克被氣急了,站起身來,指著喬的鼻尖,「喬薇安!你這是懦弱的表現!你在怕什麼躲什麼?我教給你的那些東西,你是要全還給我是吧?!」
「是又怎樣?」
尼克帶著怒意抽出匕首,「你不去我就把你那匹馬殺了炖肉吃!我真是慣出你毛病來了!」
「……」
「……」
「我去。」
尼克逸出開懷的笑,「我去讓他們準備,明天就走!」
喬——不,薇安身形向後仰,倚著疊起來的幾張毯子,微眯了眸子,看著外面刺目的光亮。
三年前,薇安遇到了以搶劫、尋找金礦為生的尼克,被救治之後,昏昏沉沉之中來到了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上一世的尼克,尋找、挖掘古墓的行徑在大功告成之際,終結了她和他在先進的時代的命運。
她連人帶行囊到了大漠,有了後來至甜至苦的一段歲月。
而尼克在古墓下沉之後被困住,完全找不到逃離的出路,在被塵沙封閉的空間內,在即將窒息而亡的前提下,給了自己一顆子彈,結束了一段生命旅程,新的一段生命也由此開始。
他意識恢復之後,發現自己身在遠古大漠,有著與前生酷似的容顏,以大漠外來客居民的身份,生活在一個城市。
他身邊圍繞著一群有著強盜本性的人,閑時由他帶領在大漠中尋找金礦,做著一夜暴富的美夢。
戰亂爆發,本就遙不可及的美夢破碎。
他帶著這些人離開了硝煙彌漫的城市,索性過起了以打獵、搶劫為主要謀生手段的生活。實在無目的行走大漠的途中,他憑借著與生俱來的直覺發現了這個地方。
要說安全,哪里也比不得這里。
他們定居下來,自此才有了固定的一個窩,走到哪里,不管離開多久,還會回來。
遇到薇安,純屬意外,尤其,是在她毫無生機的情形下。
尼克總覺得,是他害得薇安有了這一趟穿越之旅。而在後來,薇安比之前世更加沉默自閉甚至偶爾自虐的性情,讓他猜出她必然在之前飽受愴痛。
他難過得厲害,他只想彌補。
就這樣,三年來,一直縱容著她不肯走出這里,只以打獵為生的生活方式。
總是覺得,時間久了,她心里的傷再重,也會慢慢消減,慢慢淡忘。
可是,三年了。
三年是什麼概念?她依然像最初那樣,偶爾眼神恍惚地想起什麼事的時候,眼中的痛苦,讓他看著幾欲心碎。
他的孩子,本就命途坎坷,不該痛苦一生。
她身體痊愈後,對他講的第一句話是,不要叫我薇安,我厭惡那個名字。
有很長一段時間,她什麼都懶得做,每日酗酒,心安理得地醉生夢死。即便是現在,也是每日拿著酒壺不撒手。
既然逃避、隱居並不能讓她放下之前經歷,那麼,他就算是綁著她,也要讓她走出去,面對這塵世。
他能確定的是,這樣的痛苦,必然是情殤所致。
而她從不肯談及那一段感情,她也拒絕听到任何來自于外面的消息。為此,她甚至對他兩名伙伴險下殺手。這樣的情形下,他們在外面听到什麼傳言,也只能在回來之前就討論完,在她面前,他不忍心說,怕觸動她心頭的傷;別人不敢說,怕因為多講幾句話就賠上性命。
而在這三年中,他和伙伴一起出去過幾次,終于通過傳聞一點點拼湊出了她和燁斯汀的過往。
燁斯汀,圖阿雷格之魂,無人不知的最驍勇善戰的人,無人不知的現世暴君。因著他從未放棄尋找薇安,薇安的名字也被所有大漠中人熟知。
尼克能推斷出的是,如果他的養女曾和那樣一個人轟轟烈烈相愛,那麼恐怕此生都不能放下,不能遺忘。
薇安現在的選擇其實不多︰要麼一生都在孤寂之中被回憶折磨,要麼就走出這里,去面對過去的一切。
的確是,他並不確定燁斯汀尋找薇安的原因是愛是恨,可還是願意給兩個人創造相見的可能性。
否則,生不如死的薇安不是他能日日面對的。哪怕薇安為這段感情最終送上性命,想來也算是死得其所。起碼,他會陪著她。
生不如死地活,在他看來,真不如干脆痛快地死。而他,本來就是個死過一回的人,沒什麼可怕的。
再說了,燁斯汀對于薇安,在任何人看來都是情深不渝,又是歷時三年的尋找——其實可以讓任何人確定,燁斯汀永無傷害薇安的可能。
這一天,是尼克三年來最愉悅的一天。
終于,他的孩子肯走出去了。
預感告訴尼克,只要薇安肯拿出一點點的勇氣去面對,局面都會發生逆轉。
只是,在那些可能發生之前,他不會告訴薇安任何關于燁斯汀的事,一旦告知,恐怕會適得其反。
當晚,收拾行囊準備啟程時,四木跑到他面前滿含期待地詢問︰「這次我們去哪一帶?」
尼克思索片刻,「北部,酈城。」之後目光森冷地警告,「你要是敢告訴喬,我就把你綁在叢林,讓野獸把你分尸。」
四木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除非你給我改個名字!不然這名字我只知道發音卻不知道意思,太奇怪了!」她是從沒放棄過這想法,是從沒見過比尼克更不可理喻的人——幾年前他在一次大難不死醒來之後,就總是會叫錯她和幾個同伴的名字。他們還沒有生氣,他卻先不耐煩了,大手一揮,強行給他們起了新的名字︰一山,二石,三水,四木。
「做夢!」尼克賞了她一記鑿栗。被他改了名字的這幾個人,算是他強盜隊伍中的主力,來自于沙漠之外的國家或大漠的某個部族,名字一長串,他實在是叫不慣還記不住,索性用薇安的母語中文給他們取了新的名字。
是啊,在初穿越的時候,他記掛的人,一如今日,只有他的養女薇安。
古羅科至酈城的路,在這三年來,走的人多了,燁斯汀又曾下令將不適宜行人的地段修出道路,便有了如今較為順暢的路途。
燁斯汀率領一千精良暗衛、兩千精兵,在二十天之後,抵達酈城,入住莊園。
他回到這里,是念舊,也是在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指引之下而來。
想回到和她一起停留最久的地帶,肆無忌憚地想念追憶。
想在當初留下最美、最壞記憶的地方,靜下心來等候。
他是不盡責,他是率性而為,他是不能心懷天下。
太重的寂寞,太重的思念,讓他無心政務,只想守著與她有關的一切度日。
所謂天下,若無她,便是別人的天下,不是他願意抓在手里、放在心頭的。
心之歿,莫過于此。
薇安跟隨尼克,神思恍惚地趕路。
她在離開小鎮那夜之後,便失去了方向感,再也不能辨認方向,再也不能知道自己身在大漠何處。
只是,還是能通過沿途的風景感覺到大漠的變化。
戰亂的歲月是結束了,起碼她走這一路,不覺得人心惶惶,沒看到烽火狼煙。
可不論哪里,氣氛還是壓抑沉重。
不論到何處,她還是會避開人群,願意獨處。
某個不願想起的人,某些已經逝去的人,愈發頻繁地出現在心頭腦海。
那個不願想起的人,他現在怎麼樣了?
有沒有統一各族重建沙漠帝國?
現在讓她困惑的一點是,听聞南北兩處各有一個國家,形成對峙局面。
南面國王被人提及時從來是「那個柏柏爾國王」,北面國王被人提及時,是「白發帝王」。
都與他無關。
他不是柏柏爾人,他今年不過二十歲,還不到生出白發的年紀。
偶爾竟為此心焦心疼——那個最有野心的燁斯汀,在戰亂之中,成了敗者麼?
真不願意相信,偶爾甚至很迫切地想找個人問一聲︰你還記得燁斯汀麼?你知道他的下落麼?卻又總是在念頭升起之時便打消。
她經常無意識地用手指梳理一把長發,會低頭凝視摻雜在黑發其中的少許白發。
一根根白發是因為小鎮上的人的死,還是因為離開他而生,她也不得而知。
燁斯汀,我心已蒼老,想來容顏亦憔悴,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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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時寫大綱的時候,就覺得薇安在這樣的處境下,能影響她改變她消沉狀態的只有她的養父尼克。
嗯,尼克是魂穿過來的,就算是妞兒們會覺得意外甚至突兀,還是覺得這樣最利于很多情節展開。
下一章︰失之交臂,別後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