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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 天翻地覆、絕不放手

黃沙無垠,將要隱落的日頭用盡最後一分力氣,烘烤著大漠。

薇安策馬縱橫在沙漠之中,心繃成了一根弦,隨時都有斷裂的可能。

身後傳來的呼喚聲,她能听到,卻不知道說的是什麼意思。

滿心焦灼,讓她無從分辨,失去了清醒。

那張字條上寫的是什麼?是燁斯汀傳令手下,進攻小鎮,將之——付之一炬!

如果命令被執行,慕西里一家人、貝娜,還能活命麼?

她希望酈城那邊的人還沒行動,她希望可以在災難之前帶上關心的那幾個人離開。

只是不明白,為何如此?!

在茫然的心緒中,她趨近酈城,穿城而過。

面向小鎮方向的城門內,是神色整肅的士兵,看到薇安,上前阻攔。

薇安揮舞起手里的鞭子,將擋在前面的兩個人打開,繼續趕路。

通往小鎮的路,因為焦灼變得分外漫長。

能提醒她時間仍在流逝的,是越來越涼爽的風,是越來越昏暗的天色。

她隱約看到前面也正趕往小鎮的幾個人。

小黑馬和她心有靈犀一般,嘶鳴一聲,發足狂奔追趕上去。

是泰德和幾名平日與他親近的暗衛。

泰德轉頭回望,看到薇安,先是驚訝,隨後勒住馬,等她到近前的時候問道︰「你也听說了?我剛才才接到了命令,首領要我們觀望局面,酌情出擊。」又是嘆息,「酈城內並無人出城,難道是首領另派了人?」

「不知道,先去看看再說。」薇安無意談論此事,繼續全速趕路。

燁斯汀真的會采取火攻的方式麼?

她在生出這疑問的時候,事實給了她答復︰

夜色之中,本來是沒可能看到小鎮。

而在此時,那里沖天的火光用最妖冶最慘烈的方式告訴四方它的存在,與即將毀滅。

薇安屏住了呼吸,心徹底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達小鎮外圍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馬背落到地上的。

貝娜、慕西里、米維、摩黛……

泰德先一步嘶吼一聲,喚著米維的名字,先一步沖進小鎮。

她要舉步前行的時候,後方有人扣住了她肩頭,手勢冷靜鎮定。

薇安回眸,看到了撒莫。

撒莫試圖勸解︰「薇安,事已至此,不要沖動枉送了性命。大火看起來已經燃燒了整個下午,能逃的應該都逃走了,不能逃的……節哀吧。」

幾名暗衛隨之走到她近前。

薇安猛力把他推向幾名暗衛,之後轉身,疾步進入小鎮,縴弱的身形迅速消失在大火之中……

**

燁斯汀在夢中醒來,劇烈地喘息著。

他在夢中看到薇安置身于蒼茫大漠,淡淡地笑著對他揮手,「燁斯汀,照顧好自己。」說完,轉身離開。

他眼睜睜看她離開,不能挽留。

他闊步走出帳篷,「拔營啟程,回酈城!」

此生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為了她,中斷了出征路程,打消了所有計劃,半路折回。

**

烈火之中,薇安穿過濃煙,用手掩住口鼻,穿行在小鎮依稀可辨的路上,找到慕西里的家。

慕西里家中的火勢已有熄滅之勢。

只是,這並不能讓她松一口氣——

走上台階,燙手的門板被人從外面封死了。

她失去了理智。

執拗地傻傻地生生地用手將釘在門板上的木板掰開,踹開門,走入濃煙滾滾的室內。

外間已經燒得一塌糊涂。

只是片刻,她就險些窒息。

後退兩步,從外面拔了一根正在燃燒的圍欄,再度進門,借著光亮,看到倒在外間牆角的已經面目全非的被燒焦的男尸。

隱約可辨的輪廓……是慕西里麼?

她的心狠狠地一疼,走過去,將那具尸體搬到門廊。

啪嗒一聲,一只腕表掉在她腳下。

是她送給慕西里的腕表。

連哭泣的能力都喪失,她小心翼翼地把腕表給他戴在已經干枯燒焦的手腕上,轉入里間。

米維與摩黛相形意味著,已經毫無生機。

是窒息而死。

不見貝娜,貝娜去了哪兒?

薇安死死按住胸口,克制住身形的顫抖,把母女兩個的尸首也搬到門廊。

她走出門去,坐在發燙的台階上,急促地喘息著、顫抖著,心頭在滴血,眼中卻是一片干涸。

哭不出了。

她看得最親的人,把她除了他之外在意的人的性命,都奪走了。

用的是這樣殘酷的方式。

付之一炬。

付之一炬!

付之一炬……

她環緊膝蓋,把身形蜷縮起來,看著附近的大火。

火光中,跳躍的是米維、摩黛的笑臉,慕西里的滿目憂傷痛心。

這一家人,就這樣離開了人世。

死之前,他們想到她沒有?

會不會覺得,一直以來的善待,不過是引狼入室自食苦果?

如果是要這樣死去,那麼她讓慕西里回到小鎮有何必要?不過是讓他因為屈服退讓賠上性命。

都是因為她。

盤根錯節的諸多謎團,就這樣不需追究了。

她視為家鄉的小鎮,就這樣消失了。

再不會有生機。

燁斯汀,如何就不能容忍這些人的存活?

為何要下發那樣殘酷無度的命令!

良久,她終于找回理智,拿出隨身攜帶的匕首,挖掘院中的地面。

沒有一個人生還,如此,就把他們安葬在他們住了多年的家中吧。

一場災難,一家人的性命,本該有人替他們討回公道。

可是,她知道她不能狠下心來對燁斯汀以牙還牙,甚至,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她在他面前,一早就已是人單勢孤的被動局面。

她什麼都沒了。

以往只有他,如今,他親手把那個讓她深愛的燁斯汀殺了。

她不能再愛一個冷血殘暴至此的男人。

**

撒莫和幾名暗衛穿過烈火,找到慕西里家中的時候,薇安正跪在地上,面無表情地挖著沙土。

幾個男人看到門廊內的尸體,神色俱是一黯,紛紛拿出攜帶的長劍匕首幫忙。

墳墓挖好,薇安轉去門廊,將三具尸體一一抱進墳墓,凝視許久,才抓起一把沙土,揚進墓中。

濃煙滾滾之中,她被悶得臉色發白。

她什麼都不說,甚至一滴淚也無。

安葬完一家三口,薇安除下手上的玉戒、頸間的吊墜,信手丟給一名暗衛,「把這些轉交給燁斯汀。」

「薇安,」撒莫試圖說一些能緩解她情緒的事情,「我在離開酈城的時候,派人來接貝娜。她不在這兒,那就是月兌險了。」

薇安木然地點頭,再看一眼墳墓,腳步踉蹌地離開。

劇烈的火勢之下,街道兩旁的牆壁、房屋開始坍塌。

她渾然不覺,無所顧忌不辨地勢地行走其間。

走至一處民房,搖搖欲墜的民房在她經過時頹然倒下。

她甚至在那一瞬間側頭相看,抿出一絲微笑。

撒莫慌了,以不可能的速度沖了過去,一把把她推開。

而他的身形,卻被石頭木料壓住,動彈不得。

他悶哼一聲,下肢的劇痛讓他濃眉緊蹙,眼中寫滿痛楚。

幾名暗衛連忙過去幫忙。

薇安回頭看了一眼,再度轉身離開。

「別管我!去!去照顧薇安,別讓她給這些人陪葬!」撒莫克制住身上的劇痛,揮手攆幾個人。

幾個人無法在此時丟下他——被壓住的他的右腿,滲出的鮮血,慢慢滲透,蔓延開來。

「先把你救出來再說別的!再說別的人也很快就追上來了,薇安不會有事的。」一名暗衛說著,招呼伙伴齊心救出撒莫。

撒莫再度催促,幾個人只是盡量加快速度,想在他月兌身之後再去追上薇安。

不過是耽誤了這些時間,也就是這段時間,讓薇安離開了他們的視野。

等撒莫月兌身後,再找薇安,遍尋不著。

包括先前沖入火海的泰德,也再沒現身。

後來,趕上來的暗衛、士兵在大火中走遍小鎮每個角落,也沒看到薇安的身形。

「會不會……」有人生出了最不祥的預感。

撒莫勉強支撐的身形倒了下去,看向小鎮,目光復雜得難過得無法言喻。「不會!不會!繼續找!」

暗衛、士兵之中有軍醫隨行。

軍醫看到了撒莫已經被鮮血染紅的整條褲腿,忙過去醫治。剪開褲子,看到的是血肉模糊,喃喃嘆息︰「你必須要好好調養一段時間,否則,你這條腿會廢掉。」

**

燁斯汀要返回酈城的消息很快傳回酈城。

他從未如此,他已經如此,是不是因著最不好的預感?

他為薇安做過什麼、付出過什麼,圖阿雷格、外族居民有目共睹。就是因為他先前用太多人的鮮血、死亡帶來的這種認知,讓人們無法想象,他失去薇安,會變成怎樣。

在他馬不停蹄返回酈城的時間里,暗衛、留守酈城的頭目、士兵都自發地前去已成廢墟的小鎮尋找薇安。

在他的戰馬離酈城越來越近的時候,也沒有結果。

薇安,失蹤了。

和她在同一夜一起消失的,還有她走到哪里都會相隨的黑色駿馬,她初到大漠時背著的那個偌大的黑色行囊。

她的消失,一如她的到來。

夕陽最美卻最傷感的光影下,燁斯汀的戰馬踏入酈城的時候,幾個人也從另一側的城門從小鎮返回酈城,趨近莊園。

他們是步行返回,抬著一個擔架,擔架上罩著白色麻布,麻布下的凸起,沒有任何生機,透著死亡的陰冷沉重。

燁斯汀感覺得到,整座城市陷入了不安恐慌之中。

有人策馬飛奔而來,跳下馬,跪在他面前。

燁斯汀目光如刀,抬手阻止人說話,催促駿馬前行,返回莊園。

他不要讓最不好的預感得到驗證,他不想听任何人對他說什麼。

現在,誰敢告訴他薇安出了一絲差錯,他就會殺了誰。

他要見薇安。

先去見她。

只要見她。

駿馬停在莊園,燁斯汀身形落地,闊步而入。

走在前面的幾名暗衛,將擔架放在廳前。

隨即,他們齊齊跪倒在地,有人探手,輕輕地將那塊麻布扯落。

那是兩具已經燒焦的緊緊抱在一起的尸體。

女尸無名指上戴著的玉戒,刺得燁斯汀瞳孔猛地一縮,身形一震。

莊園內其余的女僕、護衛也都沉默著隨那幾名暗衛跪倒在地。

燁斯汀蹙眉,緩緩搖頭。

他們這是要告訴他什麼?

告訴他那具女尸是薇安麼?

他不信!

死也不信!

她怎麼會在火中喪生?

她能力不輸任何人。

她又怎麼會和一個人用這樣的姿態死去?

他疾步去往後面。

走進門廊的時候,希望像以往那樣,看到她窩在那張搖椅上,悠閑或慵懶地出神。

走進臥室的時候,希望像以前那樣,她小鳥一般撲到他懷里。

而他面對的,是滿室沉寂,沒有她的蹤跡。

她的書籍、紙筆,日常衣物,還有行囊,都不在了。

他又轉身出門,走遍莊園每一處,尋找她的蹤跡。

他隱隱明白自己這是徒勞,可還是忍不住尋找。

不要那樣的結局,那是他不能承受的。

回到前面的時候,恰逢布倫達踉蹌著身形走到兩具尸首旁邊。

「不會的,不會的,這不可能是薇安……」布倫達一面哭泣著搖頭,一面顫抖著手,查看女尸手上的玉戒、頸部的吊墜。

紅艷的寶石,被夕陽折射出妖嬈的光芒。

刺痛了的,是燁斯汀與布倫達兩個人的心。

女尸殘留的漆黑發絲、隱約可辨的白衣黑褲的碎片、腳上陳舊卻結實的馬靴……

還會有誰,身形這般嬌弱,還會有誰,是這樣的穿戴。

布倫達哭了幾聲,身形倒地,暈了過去。她如今的身體狀況,已不能承受這樣沉重的打擊。

她不能相信之下細細的辨認,她在辨認之後的痛苦、暈厥,說明的是什麼?

燁斯汀走過去,俯身,探手,滑過女尸難以辨認的容顏。

指尖劃出溫柔的漣漪,仿佛他在撫模的,是他最愛的女孩依舊鮮活的容顏。

有一名暗衛仗著膽子膝行到近前,無聲地從男尸身下取出一塊腕表,「首領,這是屬下在他身上找到的東西。再有,這身形、所佩戴的匕首、輪廓,都能說明,他、他是慕西里。」

薇安、慕西里。

薇安和慕西里死在了一起。

他們是在告訴他這個事實麼?

燁斯汀帶著探詢的視線落在那名暗衛身上。

那名暗衛身形一滯。此時他眼中的首領,目光似一只剛剛出生的小兔子,無辜、懵懂。

誰能看不出,燁斯汀不願意接受這樣的巨變、這樣殘酷的真相。

「只是,首領,他們兩個不管為何,現在這樣死在了一起,都能說明薇安已經背叛了首領,她、她不值得首領……」

暗衛的話沒有說完,整個人已經被燁斯汀一腳踹飛。

暗衛身形落地之時,燁斯汀長劍帶著殺氣出鞘,狠狠刺入他頸部。

暗衛當場斃命。

「不管何人,不管看到何事,不準污蔑薇安。」燁斯汀情緒無疑是悲痛至極,語聲卻是帶著不可思議的溫柔。

那份溫柔,是因那個名字——他愛的女孩的名字而來。

燁斯汀蹲去,手拂過女尸腳上那雙已被同樣燒焦的馬靴,取出匕首,一一割開馬靴。

他在找的,是一把匕首。

是他以前讓薇安防身用的純銀匕首。

她沒怎麼用過,從來是出門放在馬靴中,晚上放在枕下。

那把匕首,此時就在馬靴內。

他找到了。

他把匕首握在手里,指節發白。

那些擔憂,那些急于讓她前去匯合的焦躁,都是在預兆著她用這樣的方式和他離別麼?

你明知道我離不開你,為什麼不保護好自己?

你命知道我看不得你與慕西里來往,為什麼和他一起離開了?

你怎麼和他到了一起呢?

是因為無法再忍受為你那些朋友擔驚受怕的日子麼?

我怎麼樣的愛,怎麼樣的珍惜,也比不得你那些朋友,是這樣麼?

發生了什麼?

路上明明收到過泰德的一封信,說的是你已率領人馬啟程,前去與我匯合。

為什麼會回到了小鎮?

小鎮的那場大火,又是怎麼發生的?

這些疑問,敵不過眼前這至為殘酷的情形。

恍惚間,拖著病體的貝娜到了。

貝娜與布倫達、燁斯汀一樣,初時不能相信薇安的死,無法相信,從頭到腳地尋找能夠證明這不是薇安尸體的證據。

可她也沒有找到,她的哭聲越來越悲慟,直至倒地昏厥。

這樣看來,她是真的離開了。

對于很多人來說都是一樣,不失去一個人,不會知道她對自己而言,真正意味著的是什麼。

沒有人像燁斯汀一樣,從最初就害怕失去她。

可他也和任何人一樣,要承受猝不及防發生的別離。

只是,他承受的方式也與任何人不同。

燁斯汀卷起袖子,雙手一面溫柔、一面粗暴地將兩具尸體拆開來。

他只確保女尸不會被損壞,他肆意地將男尸扯開。

在做這些讓人看著恐懼、覺得詭異的事情的時候,夜色籠罩了世間。

光明已逝。

這一夜,無星無月,有著暴雨將至時才會有的漆黑無邊。

他抱起女尸,走入無邊夜色。

眾人怯懦地喚一聲「首領」。

燁斯汀這樣的狀態太可怕了,比他暴怒、殺人如麻還要讓人害怕。

他顯得毫無生機,他被這樣的事實擊垮了。

他若不在,圖阿雷格必將大亂,圖阿雷格的輝煌,只能是夢。

「給我安靜,別打擾。」燁斯汀語聲很輕,透著從心靈最深處蔓延出來的疲憊、疼痛。

他抱著女尸,走出莊園,步上長街,走出酈城。

一些人遠遠地跟在他身後。

頎長蕭瑟的身形離酈城越來越遠。

他抱著他的女孩,走入蒼涼大漠。

說過帶你走,食言了。這一次,不會了。會帶著你行走大漠,直至地老天荒。

什麼都不會再讓我放棄跟你在一起。

什麼都不會再讓我放下你一個人出行。

是我害了你,我用命償還。

沒有你,燁斯汀敵不過一生的孤寂之冷,不會覺得任何事情還有意義。

不是跟你說過麼?你是我的大漠之魂。失了你,我無法繼續,無法在孤獨思念中存活。你一定知道,所以你才用這樣的方式懲罰我,是麼?

原諒我,沒有力氣查實你為何離開。

原諒我,我是這樣脆弱,唯一能想到的是,帶著你走至世間、人世的盡頭。

風從涼爽開始轉為刺骨,從輕柔開始轉為暴烈,呼嘯著回旋在天地之間。

豆大的雨點有力地掉落,砸在他頭上,落入黃沙。

他停下腳步,坐在沙土上,把她安置在膝上,妥帖地抱住,為她遮擋風雨侵襲。

雨點落得密集起來,電閃雷鳴。

他抬眸看著一道道閃電,漾出絕美的淒迷微笑。

你走了,天地都在為你落淚,你听到了麼?

不論生死,我總是要不講理地陪著你,你生氣麼?生氣就活過來,你該用一世光陰懲罰我,而不是離開我。

離開不能懲罰到我,因為我還是要陪著你,你不喜歡我也要追上去,天堂地獄,陪你一起。

滂沱大雨阻止了遠遠追隨的人的腳步。

他們到這時,明知首領已經失去正常的心智,還是不敢違逆他,不敢上前去。

他們只能靜默地陪伴,陪著他痛心,陪著他置身于風雨之中,陪著他想念那個女孩。

有些人不堪風雨的摧殘,倒在冰冷的地面,瑟瑟發抖。

遙遙可見的那個背影,卻是始終維持一個意態,悲傷卻從容。

也許這時候風雨帶來的軀體上的痛楚,對于燁斯汀而言,是值得享受的事情。

他連發泄的力氣都失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更難受一些。

暴風雨氣勢消減、漸至尾聲的時候,已是曙光初現時。

天際泛出魚肚白,天空顏色清朗起來。

閃電似是不甘于風波將逝,徒勞卻氣勢不足地做最後一點掙扎。

有人借著閃電之光,再度看向燁斯汀。

那一瞬間,似是被緊隨閃電而至的滾雷擊中,臉色煞白,身形僵滯,半晌,手才顫抖著指向燁斯汀,「首領……」之後拼盡全力,邁開早已僵住的雙腿,步步趨近。

旁人不明所以,木然隨行。走近了,俱是失聲喚著「首領」,更有人難過得落淚。

黑衣映照下,那一頭白到發根的雪色發絲,分外刺目錐心。

未老頭先白。

要心碎到什麼地步,才會出現這樣一幕。

燁斯汀只覺得抱在懷里的人,刺骨的涼,是連最後一點希冀都不肯給他了。

她走了,真的走了。

垂眸細細打量她的時候,隨著低頭的動作,一縷發絲垂落,他看到了那番變化。

你看,你不在了,它們也在心痛不舍,它們隨著我的心,從生轉為將死之態。

他勾出恍惚的笑,繼續打量她。

衣服十之七八變成碎片,緊緊粘在了她的皮膚上,剩余二三分,被雨水沖掉了。

冷不冷?

她被大火燒得不成樣子,唯一還保持原貌的,是左腿。

之所以如此,是與人緊緊相擁、左腿著地的緣故吧?

左腿上的衣料,從膝蓋處斷了,膝下衣料有破損,已被暴雨淋得褪到了腳踝處。

他的手落在她膝下,輕輕碾過已無生機的皮膚。

他記得,因為她養父慘無人道的訓練,她的腿斷過。征程中,每每極度疲乏的時候,她這條腿都會疼得厲害,她不說,但是他看得出。

與她分別前那夜,他輕撫她這處舊傷痕的時候還在想,要給她好好調理,不然,以後怕是會成為隱疾。

可她不給他這種機會了。

他閉上眼楮,手指落在她曾斷過的腿骨位置。他記得她因為恢復得不好,使得腿骨有點走形,記得觸踫時的感覺。

可是現在……

他猛然睜開眼楮,視線不離她本該有傷的位置,反復尋找。

沒有,沒有那一處傷。

這說明了什麼?

他本來黯沉的眸子迸射出光芒。

燁斯汀猛然起身,轉身審視著那名暗衛——帶頭把兩具尸體送到他面前的那名暗衛、把男尸身上的腕表拿出來給他看的那名暗衛。

他猛力把女尸拋向那名暗衛,砸得暗衛倒在地上。

他疾步走過去,把女尸連同暗衛踩在腳下,「說!死的是誰!」

「是、是薇安啊首領。」

燁斯汀冷笑起來,笑聲慢慢變得清朗再到蒼涼。

他從旁人身上取過長劍,劍尖一點點沒入暗衛肩頭,「說實話!」

暗衛咬了咬牙,索性合盤道出實情︰「幾千人,不眠不休地輪番找了兩個晝夜,一無所獲。薇安要麼就是死在了火海之中化成了灰燼,要麼就是已經離開了首領!不論怎樣,她已無心再與首領在一起。她因為慕西里一家人的死,已經對首領心灰意冷。」

之後暗衛說了薇安把玉戒、吊墜交給他的前因後果,「首領,她要將這些東西交給你,必然是你們之間的信物。她連信物都不要了,不是已經決意離開你麼?離開在我眼里,意味著的就是背叛!甚至還不如背叛!她一走,你勢必要興師動眾地尋找、會無心戰事,那是圖阿雷格的災難。如果她在意你一點點,就能想到這些後果,就不該不辭而別。我的身份,注定要對你一世效忠,在這時候,我願意做出認為對你最有益的事情!你該看的是宏圖霸業,而不是沉浸于兒女情長!這兩個冒充的人,是我從城里找到的與他們身形分外相似的兩個人,而那雙馬靴,是在小鎮的廢墟中找到的。那塊慕西里的腕表,是我從薇安掩埋的人身上找到的。對,我是要騙你這一次,如果為此送命,我心甘情願!」

「你、心、甘、情、願!」燁斯汀周身旋起無形殺氣,「我會讓你為這句話懊悔終生!」

有人帶過馬來。

燁斯汀飛身上馬,居高臨下對眾人下令︰「把他帶回城里!每隔一月砍去一臂或一腿,四肢全無一個月後,送入古羅科,極刑處死!」

極刑,是丟入食人塚被食人蟻泯滅性命。

燁斯汀回到莊園,召集人手,听完這件事的經過,思忖後下令︰挖出被薇安埋葬的那具男尸以及摩黛母女的尸體。尋訪曾與慕西里一起作戰的人,問清他身上舊傷,著軍醫驗尸。

是,如果容顏難以辨認,他就不能確信慕西里是真的死了。他的確是懷疑,這一場災難,是慕西里帶走薇安的一場蓄謀已久的陰謀。

另外,他命暗衛追查小鎮那一場大火的原因,勢必要查清楚是何人所為。對,他根本沒有下過進攻小鎮的命令,就算是種種因素讓他痛恨慕西里,可是在薇安與他匯合之前,他怎麼可能冒著可能失去她的風險殘酷行事?

事情其實很簡單,他的手下之中,甚至于他的暗衛都出了內奸,都在極有默契地進行一件事,達到拆散他與薇安的最終目的。

而他們的目的,現在已經達到了。

她離開了,讓他失去。

那些她熟識的在乎的朋友的死,擊垮了她,她走了,不想跟他在一起了。

可是,為何要走?為何不找他質問?

最重要的是,為何不再信任他?只因為離別前他不曾態度堅決地答應她麼?

那麼,錯了行不行?回來行不行?

之後,燁斯汀選出一批值得他信任的暗衛,將一些人囚禁起來︰

撒莫、布倫達、魅狄、納奚、巴克、貝娜,都在其中。

這些人,再加上已死或生死難定的米維、慕西里、泰德,都讓他覺得,他們和薇安的離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他會長期囚禁、審問他們,而在眼下,他沒有時間。

他要去找尋找薇安的下落,即便是暴風雨剛過,即便要冒著會被泥沙流淹沒的危險,在所不惜。

他之所以那樣痛恨那名暗衛,之所以要將之處以極刑,原因就在于他被耽誤了一整夜的時間,他沒能更早一些去尋找薇安。

做出種種部署之後,燁斯汀帶上了五千精銳部隊,馬不停蹄地離開酈城,焦灼、無頭緒而又瘋狂地四處尋找薇安。

沿途凡是試圖阻攔他的頭目、士兵,燁斯汀與麾下軍隊將之視為敵人對待︰

誰敢在他面前說薇安已死,誰敢在他面前說薇安已經背叛了他,誰敢以死相逼跪地不起——

他都會下令︰殺!

曾經野心無疆的燁斯汀,曾經戰無不勝的燁斯汀,隨著薇安的離開,變成了愈發讓人恐懼的殺人魔頭。

不論族人、外族,擋路者死,提醒他薇安已不在者死。

他的尋找薇安之路,以無數人的鮮血鋪就。

他不在乎。

他唯一在乎的,正在尋找。

**

薇安腳步遲緩地走在荒漠之中。

一雙赤足每走一步,便會在沙地上留下一個帶著血跡的腳印。

依稀記得,是行走在小鎮的時候,靴子邊緣沾到火,燃燒起來,她蹬掉了馬靴。匕首掉落在地上,丟掉正好,那也是他送的。

和他有關的,都不要了。

可以的話,關于他的所有記憶被洗掉才好。

走了多久?她不知道。

這是哪里?她也不知道。

忽然間,她失去了方向感,整個人還陷在夢魘中不得而出。

她想安靜地活,不想看到任何人。而她在茫然之下選擇的路,成全了她。

荒無人煙。

那夜暴風雨來襲,她依然執拗前行。

一次摔倒,倒地不起,小黑馬走到她身邊,發出悲傷的嘶鳴,才讓她驚覺,它竟一直跟在她身後。

哦,想起來了。

她在走出小鎮的時候,它就跑到了她面前。她那時只想離開,離開那個讓她嗅覺、視覺中都只有死亡悲慟的地方。

她上馬,狠力打馬。小黑馬便順著她的意願,在沖天火光中跑遠。

後來它累了,腳步遲緩,她下馬,趕它走,之後顧自悶頭前行。

你不是一直最听他的話麼?你該做的是去找他,跟著我做什麼呢?不吃不喝,這樣的日子你也跟著,你傻不傻?她在淒風冷雨中看著小黑馬,用目光訴說。

小黑馬依然盡責地馱著她的行囊,它低下頭來,大大的眼楮流露著悲傷與擔憂。

她扶著它站起來,繼續踉蹌前行。

風雨逝去,在恍惚中感覺到烈日炎炎。

她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彎下了腰。視線內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晃動。

她自知,體能已經到了極限,能感覺到血液都要凝固停止流動。生命力在心力交瘁、長途跋涉下,在一點一點離開她。

小黑馬去了一個雨後的小水窪,喝了點兒水,又跑回來。

「你走啊。」薇安抬手,無力地推打小黑馬,「我要死了,我要疼死了,我本來就是在找死,你走吧。別跟著我了。」

小黑沉默地站在她身旁,在這樣的時候,給她一份不離不棄。

「你怎麼那麼傻?嗯?你也活膩了麼?你又沒被殺掉那麼多朋友,你的家鄉又沒變成廢墟,你又沒有那樣一個殘暴絕情的戀人……你跟著我死了不是太傻麼?」薇安看著它,想哭,還是沒有淚水。

小黑馬報以一聲低低的嘶鳴,依然用那雙大大的憂傷的眼楮看著她。

薇安無力地抱住它頸部,身軀顫抖著。哭的姿態。沒有淚水的哭泣。

末了,她拼力推開它,打它、罵它,趕它走。

它還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承受這一切,就是不肯離開她。

薇安要崩潰了。

轉身繼續向前走。

走死、累死就好了,它就不會那麼傻了。

又一個黑夜來臨的時候,薇安消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身形停下,雙膝慢慢彎曲,身形緩緩倒地。

她在混沌的意識中,浮現在眼前的,是初遇時那個獸一樣漂亮、笑容張揚妖冶的少年燁斯汀;是打獵時比獸更靈敏更矯捷卻舍身救她而負傷的少年燁斯汀;是在河岸旁邊的帳篷里與她抵死纏綿、無限溫柔的男子燁斯汀;是離別前那道有著肅殺身影的燁斯汀。

你我甚至沒有正式道別,就已別離。

你曾給過我多少歡樂、滿足,如今就給了我多少痛苦、失落。

我是多可恨,在這時候,還在愛。

可我已不能放任自己在那麼多人死亡的陰影下,繼續和你在一起。

受不了了,我被你的殘酷擊垮了。

受不了了,想想就知道的余生只有你、只有寂寞、只有逐日枯萎凋零的歲月。

撐不下去了,真希望你親手殺了我。

死在你懷里,死在你身邊,同生共死,一度是我最美的夢。就算到此時,還是希望能如願。

帶著對你的愛,也帶著對你的責怪,在你的懷里離開,相信,便是如此,我也能笑若花開。

她隱約听到小黑馬的聲聲悲愴嘶鳴,她能感覺到它用頭拱她試圖喚醒,能感覺到它咬著她的衣服搖晃著她的身形。

她沒有力氣了,有一點力氣的話,會跟它道別,會求它離開,別再犯傻。

不知過了多久,她听到一群沙漠外來客的談論聲。

她听到了殺掉、搜搜有沒有值錢的東西的言辭。

她還听到了一個人厲聲阻止。

最後,她被一個人抱到了懷里。

那個人用她一度最熟悉的聲調在喚她︰「薇安?」

她想她一定是要死了,否則怎麼會出現這樣的幻覺?她怎麼可能在這方天地,遇到那個人?

她緩緩睜開眼楮,對上那名男子的容顏。與記憶中相仿但不完全一樣的容顏,與記憶中一般無二的那雙深邃而迸射精芒的眼楮……

她笑了,抬起手來。

如此離開人世間,也算有始有終,圓滿了。

她在心里這樣說著。

看到站在那人身後的小黑馬,她用口型說出兩句話︰再見。謝謝。

然後,她閉上眼楮,任由世界進入無邊的黑暗。

**

三個月之後,沙漠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三個月之後,燁斯汀的心進入了刻骨的絕望。

他找不到她。

他只能返回酈城。

她離開的原因、離開後可能被泥沙流順眼淹沒的可能,每日縈繞在他心頭,而他除了尋找,什麼都不能做,什麼線索都找不到。

他每日開始喝很多酒,否則無法入眠,片刻也不能。

長途奔波,焦慮,過多的酒精一步步瓦解了他身體的狀態。而前兩點也成了麾下士兵身體的勁敵。

近百日的勞累,擊垮了他們。

只能暫時返回酈城,休整之後再出發。

而這三個月的時間內,因著圖阿雷格群龍無首,只求守住領地不再出擊,其余各族的爭斗進入了最激烈的階段。

每個部族都在想,先統一圖阿雷格之外的各族,之後再對圖阿雷格進行最激烈的討伐、抗衡。

燁斯汀的征戰之心,已經隨著薇安的離開死去,他雖然依然殘酷地殺人,可那卻不是斗志,這是對于任何人來說最好的機會——這已經成為大漠中人人知曉的事。

燁斯汀回到莊園的第五天清晨,撒莫被人帶到了他床前。

撒莫的腿傷還未痊愈,走起路來很吃力,站在那里片刻,便忍不住退到牆邊,倚著牆壁。

撒莫打量著晨光中的燁斯汀。

一夜白發的事,他听說了。到那時才知,任何人心底口中訴說的那個愛字,都沒有燁斯汀來得濃烈絕決。

此時白發如雪、身著單薄白衣倚著床頭的燁斯汀,容顏的冷意、眼中的冰冷,都讓人深覺置身冰窖。

這背後寫得滿滿的,是他撕心裂肺的疼,與絕望。

一場離別,一個女孩,要將他毀滅了。

臥室內有濃烈的酒味,燁斯汀眼底布滿血絲。

幾夜未眠了?

燁斯汀把玩著手里的酒壺,視線徘徊在撒莫的傷腿上。

那是為了救薇安導致的,可是——

「就算你為了薇安丟掉性命,我也還是懷疑,你對我與薇安,暗中做過很多事,她的離開,你功不可沒。告訴我,我的感覺沒錯。」

撒莫緩緩搖頭,「我沒有。我不會想去傷害薇安。我是第一個認識薇安的,也是第一個出手幫她的人。」

「你沒有,我也這麼希望。」燁斯汀肆無忌憚地視線帶著迫人的寒意對上撒莫雙眸,「想過怎麼死麼?」

「為什麼這麼問?」撒莫反應平淡。

「你該死。」

撒莫微笑,「拿出證據。否則,就算是你執意殺我,也讓我等到薇安回來,和她再見之後,我才能無怨言地接受你的懲處。」

「我懶得找證據,我甚至已經懶得殺人。」燁斯汀漾出笑容,寞雪消融的那種笑。

便是同為男子,撒莫也要承認,這樣的笑容極具感染力,這樣的燁斯汀依然會是讓女子瘋狂的男人。

撒莫訴諸心緒︰「知道你和薇安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麼?」

燁斯汀喝了一口酒,對于下文,是可有可無可听不可听的淡漠。

「是你的殘酷霸道讓事情走到了這一步,你很多行徑,其實早就突破了薇安的承受極限。如果不是她太愛,恐怕早已離開你。如今,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就算是慕西里的尸體得不到證實,就算是他生死難測,摩黛和米維、鎮上所有的居民、士兵已經死去已成事實。你讓薇安怎麼接受?換了誰又能接受?」說到這里,撒莫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就算是要追究,你也應該先找到泰德,問他為什麼告訴薇安——你下令要將小鎮付之一炬。這些事,暗衛和我講過了。你把泰德這種陽奉陰違、在關鍵時候給予薇安重創的人留在她身邊,她怎麼會懷疑小鎮那場大火並非你下令所致。何況,以前你在很多事情上,很多話,都讓薇安沒辦法懷疑你會對小鎮上的人寬容仁慈。」

「我的確是有錯,錯太多。」燁斯汀繼續慢慢地喝酒,語調有著宿醉後不該有的清醒理智,「放心,我不會急著殺掉你們——所有她曾善待或是狠不下心來處置的人,我都會留著,會長年累月的養著你們。我和她怎麼走到了這一步,她是怎麼走到了放棄我離開我的地步,等我找到她的時候,再找原因也不遲。我找你來,不過是要找個不怕我的人說說話,證明她不是我的一場美夢,證明我應該繼續尋找。」

撒莫目光深沉,「找得到薇安,最好不過;找不到薇安呢?或者說,需要尋找一生那麼久呢?」

「有生之年不放棄。」燁斯汀現出最柔軟的笑容,說的卻是最殘酷的話,「若如此,你們有生之年,都會活得很痛苦。若真找不到,等到我快死的時候,我再把你們處理掉,為她、為我此生遺憾——陪葬。」

「我等著。」

燁斯汀忽然想起一件事,「問你一件事——妮卡到底去了哪里?」

「她——走了。」撒莫目光悵然地看向燁斯汀,「她說要等我成婚,說要與我手拉著手死去,而她最終,食言了。」

「走了?死了?」

撒莫有些艱難地點點頭。

「比我還不走運。」燁斯汀笑意殘酷,「等你死到臨頭那一日,應該會感謝我,感謝我讓你解月兌。」

「的確,我應該會感激。」

「妮卡死了,你卻又娶了兩個女人,不曾善待布倫達……下去。」

燁斯汀忽然喪失了與撒莫繼續講話的興趣。從這一點上,薇安是特別反感撒莫的。她一如既往地左右著他對很多人的感覺。可是,她很多時候又是關心撒莫的生活的……

還是繼續留著他們。

早晚他們都會為曾經善待或傷害她得到回饋、報應。他不急,他如今也的確是沒有調查諸多謎團的精力。

只是太明白,她質疑他對待一些人的方式由來已久。那麼在她不在身邊的日子,他不會再單獨做出什麼決定。他會等待她的回來,和她一起去揭開諸多迷霧。

而現在,滿心都是她,做什麼都會想念她,會因為想念她喪失精力。

只想找到她。

一定要找到她。

略作休整之後,燁斯汀再度率兵離開酈城,換了路線,繼續尋找薇安。

前後相加,半年光陰從指間逝去,他在做的只有這一件事︰

踏遍整個大漠,也要再見她一面。

若說無緣,也要听她親口道別離。

就算道別離,他也不會放手。

窮盡一生,窮盡一切辦法,就算這條路漫長至極遙遙無期,他也不會放棄,不會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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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暴君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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