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這條路很漫長,一走便是幾個月的光景。
看地形圖得知趨近酈城的時候,尼克和同伙的心緒飛揚起來。
可是,礙于薇安孤僻的性情,他們要在酈城城外搭建帳篷停留。
一行十幾人,加上幾個半路抓來充當壯丁的,都對這安排很不情願。
可也沒辦法。
不論薇安還是尼克,身手都好到可以輕易放倒任何人,而如今很明顯,尼克是處處遷就薇安。最重要的是,薇安的箭法本就爐火純青,在這三年來打獵的過程中又精進許多,到了嚇人的地步,連尼克都望塵莫及,旁人便只有服從的余地。
等待帳篷搭建起來的時間內,薇安喂了小黑馬水和草,之後隨意坐在沙地上,一面喝酒,一面以手指在沙土中寫寫畫畫。
小黑馬偶爾無聊了,便走到薇安身側,有模有樣地看著她寫出來的字,或是撒嬌一般用頭蹭著薇安的肩背。
這匹馬與薇安的感情、默契讓人咂舌不已。
當然,尼克並不會因為這一點就認定薇安是怕馬兒遭他的毒手才同意出來走動的。
在這方天地,只要她不願意的事,他其實都沒辦法勉強,沒有誰比他更明白這一點。她之所以答應,只不過是有意如此。她若不答應,他也無計可施。
尼克走到薇安近前,瞥一眼她隨意丟在地上的包裹。她並不看重這次行程,只是用白色麻布打了個包袱。他猜測著包袱里面至多也就一兩套換洗衣物、一些紙筆,再無其他。
他知道她很多時候會在A4紙上寫寫畫畫,但是大部分是用他所不知曉的文字書寫,即便有意窺探她心跡,也是無路可循。至于用英文或中文書寫的文字,不帶一點情緒,只是記錄下見聞而已。
但是也不難猜出,他不知曉的那種文字,是圖阿雷格文字。
尼克對上薇安眼眸的時候,看到她眼神中的困惑。
「怎麼了我的寶貝兒?」尼克和薇安交談,一般時候是中文英文混著來——要說語言天分,尼克一點也不比薇安遜色,中文功底甚至要比薇安更好。現在他說的,是流利的中文。
薇安望著周遭景致,困惑更濃,「感覺上,像是來過。」
尼克暗罵一聲小笨蛋。誰都知道她和燁斯汀曾在這里生活過一段時間。現在倒好,她這當事人是徹底迷糊了。
可表面上,他還是故作驚訝,「是麼?這兒是什麼地方?」
薇安欲言又止,隨即眼底困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做強盜的不知道地形?」
尼克解嘲地笑起來,「問問你而已,看你是不是失憶了。」
「……」
「要不要給你提個醒?」
「隨你。」
尼克目光微閃,「算了,還是你自己弄清楚比較好。」
薇安無所謂。
事實上,她到哪個城市的外圍都會生出似曾相識的感覺,卻又是到哪里都不能確定,也不想得知。
在哪里還不是一樣。
如果哪里都不是家。
尼克坐在薇安身側,從衣袋里取出一個精致的小煙斗,對薇安伸出手去,「火。」
他還是那樣,煙癮很大,到哪里都帶著煙斗,卻總是忘記帶上火鐮,一如前世常常有煙沒火。
薇安從褲袋里掏出跟著她穿過來的打火機,丟給他。
尼克到這方天地,沒有白來,依著他的喜好,有很多在人們看來奇奇怪怪的發明。
例如薇安以前很喜歡、現在日日不愁沒處找的漱口水。
例如他現在手里的小煙斗。在環繞著村落的叢林里面,他尋找了很久,才找到了能曬干充作煙絲的大葉植物。
例如他在村落里生活的時候,費盡心思花錢雇人開采出一片糧食地,為的是糧食收獲之後釀酒喝。
他與薇安不同。
在這里,薇安有所創新的是家具、食物這些能帶來安全感的東西,他有所創新的卻是煙酒這些能滿足他嗜好的東西。
帳篷搭建起來之時,一天中最炎熱的下午還未過去。
尼克放下一行人,獨自進入酈城。他和同伙到哪里騎的都是駱駝,不是他們喜歡駱駝有耐性而又慢性子,而是因為他們總是在長途跋涉,他們無法找到像跟隨薇安左右的那匹寶馬。
真正的寶馬,是與主人心有靈犀,是能克服最艱苦的環境,是能生死相隨,是可遇而不可求。
尼克進入酈城,去了幾家店鋪,給薇安買了一些衣料、擦臉油、頭飾。
一路上所看到的行人,衣著樣式相同,不同的是材質。男子大多長衣廣袖,與他見過的中國古代男子的深衣、錦袍相仿;女子大多身著色彩鮮艷的衣裙,樣式亦類似于中國古代的深衣、褙子。
沙漠北部帝國建立的益處就在于,很多事情能得到統一的形式。不出意外的話,這是沙漠帝國初建時便得到規範的衣著。
尼克可不認為這是燁斯汀的意思——在他看來,甚至在所有人看來,燁斯汀可沒那份閑心。今時情形,或是官員循舊例立的規矩,或是居民自發地循舊例,沒有第三種可能。
采買完所需之物後,尼克又連去了幾家酒樓。
不是他有錢燒得慌,是想從人們的議論之中得到燁斯汀的行蹤。
讓他欣喜的是,燁斯汀已經來到酈城幾個月之久;讓他沮喪的是,沒有人再將他與薇安放在一起議論。
議論薇安者死,說話稍不注意可能就會被暗衛抓走殺掉。
是因此,敢議論燁斯汀的人也是越來越少,更是無人敢直呼他的名諱談及任何事。
燁斯汀如今的殘暴,已經到了讓他的臣民人人自危的地步。
尼克為這現狀很沮喪——看看,他養女喜歡的是什麼人,喜歡他養女的又是什麼貨色。
留心听了很多人的瑣碎談論,又不著痕跡地套話許久,知道燁斯汀入住酈城之後,便一直停留在莊園之中,甚少出行。
這結果讓尼克很沮喪,他總不能把薇安綁去莊園吧?現在的薇安的身手,並不在他之下,那是他根本不可能辦到的事。
他很沮喪。
當夜再出城是不可能了,隨便找了一戶人家,丟下了幾個銀幣留宿,輾轉至夜半才睡去。
第二日,城門剛開便出城,返回至帳篷處,不見薇安。
四木告訴他︰「薇安一大早就去遛馬了,說如果你回來等不及的話,可以帶我們先走。她在什麼地方,會發鳴鏑箭告訴你的。」想了想又補充道,「她帶上了行囊,估計是嫌我們煩,想在外面多轉轉。」
**
薇安信馬由韁,游轉在大漠。
小黑馬像是認定了一個目的地一樣,中途便奔著一個方向撒著歡兒地跑開來。
趨近那道河岸,遙遙望見那片落英繽紛的叢林的時候,薇安的意識被喚醒,急急帶住韁繩,強行讓小黑馬停下腳步。
她現在所在的位置,離酈城不遠。
這是那道河岸,在三年前,河岸上曾經搭建一個帳篷,她曾經與一個人共度最甜蜜最平靜的幾天光陰。
在那幾天之後,所有的事情就像是走了形,不由人控制。
她在確認這一點之後,蹙了眉,閉上眼楮。
河岸叢林在這麼久之後,還是能讓她一眼認出。
而她與他,早已散落天涯。
這便是所謂的物是人非麼?
深深呼吸幾次,她才慢慢睜開眼楮,才任由小黑馬執拗地緩步靠近那里。
距離近一些了,她能看到叢林前人影憧憧。
一名身形頎長、長衣廣袖的男子背對她負手而立。
肅殺的黑衣,萬千雪色發絲隨風飛舞。
身形猶如一桿標槍,透著無形的蕭索寂寞。長發在風中劃出孤獨沉冷的漣漪。
為什麼……
薇安再次狠力勒住韁繩。
為什麼她會覺得那道身影太過熟悉?
為什麼她會覺得那道身影與燁斯汀甚是相仿?
生出這念頭的時候,她的視線變得模糊。
最心碎,是猝不及防的淚如雨下。
最難過,是一個相仿的身影便讓人長久壓抑克制的情緒崩潰。
卻又明知自己的可笑荒唐。
正值華年的燁斯汀,何來的一頭寂寞霜白?
她一次次地拭去淚水,一次次地掩住嘴阻止抽泣出聲。
無法形容那種感覺。
明知不可能,還是身形僵滯,還是傷絕欲死。
那一刻全世界都離她而去,她心里只有一個又愛又恨的絕美少年郎。
小黑馬看向叢林,發出嘶鳴,喚回了薇安的神智。
她猛力撥轉馬頭,掉頭離開。渾然不覺,肩頭行囊已經松月兌、滑落、掉在地上。
小黑馬猶自不甘地再度高聲嘶鳴幾聲,這才逐步加快腳步,順著薇安的意願離開。
松月兌地包裹寂寞地躺在沙塵之中,一陣風揚起布料四角,隨後,是一張又一張的雪白紙頁片片起飛,舞出翩然之姿。
**
燁斯汀隱約听到駿馬嘶鳴。
似曾相識。
他轉身,只來得及看到白衣黑褲黑騎的瘦削女子絕塵而去。
隨即,片片飛舞風中的紙張落入眼眸。
瞳孔驟然收緊,燁斯汀飛身上馬,策馬去往紙張飛舞之地。
他的心,有生以來也未這般狂跳。
他的呼吸,有生以來也未這般急促卻小心翼翼。
繞過河岸盡頭,他不等駿馬站穩腳跟便飛身落地,手勢分外急切又分外小心翼翼地去撿起落在沙塵中的紙張。
「陛下!……」普利莫與一眾暗衛亦步亦趨地追上來。
燁斯汀指向前方已經走遠的女子,「追!找到她!」剎那凝眸,補充一句,「竭盡所能,不要驚動她。」
「是!」普利莫對一眾手下打個手勢。之後,眾暗衛紛紛下馬,極速而無聲地奔向前方,中途井然有序地分散開來。
普利莫和幾名親信留了下來,因著燁斯汀的手勢,不敢染指那些紙張,站在一旁靜默觀望。
燁斯汀用了很久時間,才將所能看到的紙張收集完畢。
他最後拿在手里的那一張紙上,用圖阿雷格文字寫著︰
致燁斯汀
作為落款的薇安二字,是用她的母語書寫。
他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燁斯汀身形僵住許久,最終,卻未繼續翻閱,而是轉手交給普利莫,「收好,來日送回帝都。」
**
薇安策馬返回帳篷的時候,尼克就已看出端倪。
旁人不了解她,他了解。
她哭過了。
她特別難過。
但是她那該死的性情又讓她顯得好似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幸好,他了解她,他看得出。
尼克在第一時間詢問她的意見︰「心情這麼不好,回去吧?」
薇安沉默,卻點點頭。
尼克下令原路返回。
這命令招致道道不滿抗議的眼神,他只當全沒看到,只是笑著追加一句︰「回去不必心急,慢慢走。」
晚間,一行人全部熟睡的時候,尼克走出帳篷,本意是要觀望有無人跟蹤。
空曠的天地之間,他沒有任何發現,唯見他的養女孤獨地坐在月下。
她一腿貼著沙地收起,一腿支起,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拿著酒壺。
在這時候,那匹黑色寶馬總會陪著她。
它是唯一一匹俊美的馬兒,亦是唯一不受約束的動物。
薇安在哪兒,它就會在哪兒。
尼克看著那匹馬,心里總是暖暖的,酸酸的。
總會想起與薇安相逢那夜,馬兒焦慮地用頭拱著薇安的衣服、張嘴扯著她的衣服撕扯,為的是喚醒她。
是那麼有靈性,那麼在意她的安危。
便是人,恐怕也不會跟著她在大漠里漫無目的地亂走那麼久,直到體力耗盡;便是很多人,恐怕也做不到不離不棄。
尼克拍拍它的頭,把它帶到一邊,給它準備了水和草料,隨後到了薇安身旁站定,拿出小煙斗來,點燃煙絲,深吸一口。
煙草的氣息引得薇安抬頭。
尼克又取出一個小煙斗,遞給她,「試試?吸點煙醉得快。」
他能確定,她是睡不著,她要喝得有了三分醉意後才能準備休息。
薇安輕輕搖頭,轉而望向絕美星空。
尼克緩緩在薇安身旁落座,語調淺淡︰「薇安,我記得人們總愛說一句話︰回不去了。可我總覺得那是很多人沒留下退路,在乎的那個人也沒給留下退路,才回不去。可你,是不同的吧?」
「我有麼?」薇安輕聲回問。
「你有,只要你想。」尼克展臂輕輕環住她肩頭,大手輕拍以示安撫,「其實我就是想告訴你,我最怕的,就是你這三年來毫無生機的樣子,怕你一直這樣難過下去。」
薇安微微斜身,倚在他寬闊溫暖的懷抱里,「所以呢?」
尼克三分認真、七分玩笑︰「所以,我是這麼關心你,平時就算總是惹你生氣,就算我會做錯事,也是出于一番好意。別怪我。」
薇安微不可見地搖搖頭。她這養父,是把所有肉麻的話都要講給她听麼?有這時間找個女人成個家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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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第二天,同伙與尼克意見產生分歧︰
尼克一心要慢悠悠趕路,同伙卻打听到幾名商人合伙出行,即將經過附近地帶。
同伙認為能謀取到的財富可觀,堅持要做這一票,他氣沖沖對尼克道︰「強盜不搶劫了還叫強盜麼?為什麼要放棄大好的發財的機會!」
尼克攤一攤手,「喬一直不喜歡我們做這一行。現在我們手里的財富也不比任何人少,為什麼不能安于現狀呢?」
同伙諷刺地大笑,「居然還有知足的強盜,真是可笑!」語畢又冷眼看向薇安,「我們忍了她三年,是看在你以往帶著我們賺了不少錢的面子上。現在你既然這麼沒出息,也別怪我們跟你拆伙單干!她不喜歡的我們就不能做?笑話!」
薇安眉目平靜,坐在馬上,不說不動。
尼克無所謂地擺擺手,「隨便你,如果被喬殺了,不要怪我沒提醒你,別人也是一樣,願意跟著他去搶劫的盡管走!」
同伙招呼了六個人,催促駱駝離開。
本來這七個人是能活下來的,錯在有人說了不該說的話︰
「听說那個商隊里跟著好幾個貌美如花的女孩子,以前總是劫財不劫色,現在沒人管我們了,可以過足癮了。」
其余幾人笑著附和︰「就是!」
語聲剛落,便有三人身形一震,心口被利箭刺穿。
之後,又有三支利箭同時帶著刺骨的殺氣破空而過,正中三人要害。
前後相加六個人,斃命于瞬息間。
尼克的那個同伙在听到人頹然落地的時候,才明白發生了什麼。
他驚愕而憤怒地轉身回眸。
一支冷箭輕靈刁鑽地襲向他,正中眉心。
四木看著這一幕,驚駭得睜大眼楮掩住了嘴,慢慢轉頭望向薇安。
薇安神色一如平日,沉默地收起弓箭。
「這個……這個……」四木無意識地低喃,也許她是想說,這個小魔頭!總是這樣,人們不知道什麼時候、什麼言語就會激怒薇安,也就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就會重傷甚至斃命。
尼克卻是冷眼瞪住四木︰「沒見過死人麼?還不快過去幫忙收拾!」
「見過死人,就是沒見過死得這麼快這麼嚇人的……」四木嘀咕著跳下駱駝,幫忙掩埋七具尸首。
尼克側目看向薇安,對她豎了豎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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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第十天,晚間,薇安喝了小半壺酒,很快覺得困倦。倒形要休息的時候,覺出了周圍被無形的陰冷氣息籠罩。
想出去查看,眼瞼發沉,倦得厲害,轉念間便昏然入睡。
第二天醒來時,薇安眼前漆黑一片。
活動一下四肢,驚覺雙眼被黑布蒙住,雙手已被反剪捆綁起來。
側耳聆听,周遭寂靜。
心念數轉,知道自己被尼克設計了。只可能是他在酒里動手腳,她也只對他沒有任何防範。
原因呢?
若這世間如今還有一個她會無條件相信、無條件去體諒的人,非尼克莫屬。
是這念頭讓她坐起身來,保持靜止狀態,看起來連試圖掙扎逃月兌的意願也無。
在她靜默多時後,感覺到有人由遠及近,步步趨近。
她只能感覺到,卻連來人的腳步聲都無從辨認。
無形的冷意,清冽的氣息。
有人在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目光凜冽。
許久,那人到了她身側,俯來,一手懸在她後腦,懸而不落。
是誰呢?
想做什麼呢?
她感覺不出殺氣,感覺到的,只有一些冷冽的……近似于恨意一般的情緒。
她猜不出,也懶得費心思,索性在本就滿目昏黑之下,闔上眼簾。
那只手落下來,輕撫過她發絲。
沒有焦灼感,那只手的主人應該是像她一樣,體溫偏低,指尖無意觸踫到她耳後一小塊肌膚的時候,更讓她確定這一點——那只手指尖微涼。
之後,那人的手循著發絲下落,動作不帶一點情緒地解開了她的麻花辮。
及腰的長發被鋪散到背部。
那人的手輕輕游轉片刻,略一停頓,捻起一根長發,猛地拔下。
靜默許久,那人在她身側坐下來。
長發隨著那人微微傾身凝視她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滑過她被反綁在背後的手。
她的手指迅速攤開又收起。
手勢冷靜而又寂寞,仿若在捕捉滑過指尖的風。
末了,那人緩緩起身,一如來時,緩步走遠。
誰能告訴她,這是為什麼?——為什麼會因為一個氣息、手溫都不同的男子,而再次生出心碎的感覺?
她唇角微抿,屏住呼吸,更緊地閉上眼楮。
卻是徒勞。
任性的淚水還是滑下眼角,浸濕蒙住雙眼的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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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利莫已命人將帳篷簾子除去。他無聲看向燁斯汀,意在詢問帳篷中被反綁住雙手側臥昏睡的是不是薇安。
燁斯汀只是凝眸看向帳篷里的女孩。
她醒了,活動四肢認清現狀後,竟不做掙扎,而是坐起身來,保持靜止狀態。
她被反綁在後背的手,手指自然蜷縮。
她雙腿自然收起,屈膝撐在地面。
她神色冷漠平靜,無一絲焦慮。
燁斯汀一步一步走向她。
她瘦了,臉色泛著沉溺于酒精的近乎病態的蒼白。
她頭發很長了,編成一根麻花辮垂在胸前。
她的上衣袖管隨意卷至肘部,右臂上有著道道深重猙獰的刀疤。
可這一切,因著她臉上近乎麻木不仁的平靜漠然,讓人不能再如以往一般生出憐惜。
她不需要。
燁斯汀站在她身側,手停在她後腦,懸而不落。
想扣住她,喚一聲薇安,問一聲還記不記得我。
卻是喉間一哽,出不得聲,也害怕詢問之後得到的是漠然否認。
她依然那麼平靜,平靜得讓人陡然生恨。
他的手落下去,撫過她的發絲。
解開那些被束縛的發絲,鋪散在她背後。
燁斯汀的手指順著被強行扭曲的發絲游轉,目光微凝。
根根白發摻雜其中。
你過得也不快樂,你甚至過得很痛苦。
拈起她頭上一根白至發根的長發,拔下來,纏繞指尖的時候,他坐在她身側。
他垂眸看著纏繞指上的那根白發。
想質問她為何三年無音訊,想質問她為何對他的尋找無動于衷,想質問如今與她如影隨形的男人是誰,更想質問她……為何不把自己照顧好?
多想一如相守時的每時每刻,心疼地惱火地把她單薄的身形擁入懷里……
可是不能。
不必讓她在此時就得知他是誰,不必急于詢問過往一切。
怕她依然怨恨而要逃離,怕她在此時便開始冷漠以對。
不會再放你離開,不會再給你任何離開的可能。
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起身,步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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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有人走進帳篷。
幫薇安解開蒙住眼楮的黑布的,是個年輕的女人,眼神平靜,衣著干練。
隨後,女子負手站在一旁。
一名年輕男子走入,周身透著陰冷的讓人覺得壓抑的感覺。
這感覺,一如薇安在昨夜意識到危機來臨時的感知。
男子將一張圖放在薇安腳邊。
薇安側目相看,是她生活了三年之久的那個村落的地形。
男子等薇安看完,又將另一幅圖攤開在她眼前。
是尼克、四木等人的被畫得栩栩如生的圖畫。
薇安看罷,抬眼看向男子。
男子的語聲猶如沒有起伏的深潭水面︰「要這些人活命,很簡單,你進宮,做王的女人。」
薇安沒有讓他等多久,語調是漫不經心的,「可以。」
「希望你不會試圖逃跑。」
「不會。」
「好,一路上,我們不會為難你。」男子說完,轉身離開。
女人去了帳篷外,隨後進來的人,是尼克。
尼克看著依然擺在薇安腳下的圖畫,問道︰「你答應了?」
「當然要答應。」薇安很平靜地告訴他,「我已經跟你吃了三年的苦,也該享幾天福了,是不是?」
「……」這說法真刺激人,實在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尼克忍不住問道,「你現在知道是誰要你做他的女人麼?」
薇安沒搭話,而是換了個坐姿,使得她雙手能夠踫到馬靴。
馬靴是她命令四木為她特制的,鞋底上藏有一把極輕薄的匕首。
她在尼克反應過來之前,取出匕首,割開束縛著雙手的繩索,之後卻無意逃離,而是看著纏在指上的一根長長白發,這才回道︰「我見過這個人——在你宣布往回返的那天,這根頭發應該是他的。」
尼克還是有點兒小崩潰,「僅此而已?」他是服了燁斯汀——這樣看來,薇安是根本還沒見到燁斯汀。
薇安冷漠地回視,不說話。
尼克只得繼續說道︰「那你現在是什麼想法?貪圖安樂?覺得跟我在一起的日子太苦了?還是,你怕村落的人、我的同伙都會因為你送命?」
薇安抿了抿唇,卻做不出笑的意態,「說心里話,都無所謂。」
「給我解釋一下。」尼克真怕他的養女被平靜枯燥的日子逼瘋了,帶著點兒急切解釋兼嚇唬道,「你必須得知道一個前提——你要委身的帝王,身邊女人無數,可那些女人都是擺設!你想進宮成為人上人是不可能的!」
「誰要委身了?誰要當人上人了?」
「那你怎麼會那麼說?」尼克真怕自己好心反倒釀成惡果,不得不一再求證。他都覺得貪圖榮華富貴的女人要不得,燁斯汀想來也如此。若是燁斯汀看到如今的薇安已非從前性情,那麼……後果慘重。
「除去一個人,我不接受任何人的威脅。我在意的人,就算是你,如果是在被要挾的前提下,我的選擇是跟你同歸于盡,而不會讓你我都陷入兩難境地。」薇安道出心底態度,這才勾出一抹一閃而逝的戲謔的笑,「當然,如果我只是入宮當擺設的話,能讓你我都自由安穩一些,我不介意。」
尼克听了反倒更心慌,「你別跟我說什麼當不當擺設,把你之前幾句話解釋一下!」
薇安不再理會他。其實該解釋一些事的人是他吧?例如她為何會被酒迷昏,為何成為形式上的階下囚。但是他不說,她就懶得問,反正事情已經這樣了,都無所謂。
尼克忍不住皺眉心焦。
他為什麼會覺得,她當擺設也就算了,若是當不了擺設,她就是去玉石俱焚?
教幾年的養女,本來要成為頂級殺手的養女,在這時生出這樣消極的想法……實在是太打擊他了!
可是,心念轉動,他又想,如果她本來想玉石俱焚的人變成了燁斯汀,那麼結果就不一樣了吧?
一定會別有一番形態的!
因著這份認知,尼克心甘情願地被人帶去別處,一連數日,與薇安失去聯系。
這天之後,薇安的生活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還有漫長無際的行程。
她能隨時去除雙手的束縛,是挾持她的人所熟知的。幾次之後,那些人苦笑著做出妥協——只要她保證不會除去蒙住眼楮的黑布,他們就不會限制她任何舉動。
薇安答應下來,每日的要求也不過是一兩壺酒。
日後會面對經歷什麼,真的不是她會在意的。
她在意那些人那些事,都已經成為了過去。
活得起就繼續,活不起就去死——她對現在的處境態度明確。
而在需要面對什麼之前,還是希望自己能盡量少一些時間被回憶折磨,想在酒精中沉淪、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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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帝都古羅科的每一日,燁斯汀都在遠處觀望著薇安的一舉一動。
也許人都是這樣,看到同類,才會知道自己一度的生活狀態有多糟糕。
每日喝那麼多酒的女孩,他最愛的女孩,讓他看到了以往的自己。
他因為清醒地明白已經找到她,不再醉里沉淪,而她這種時日,還在繼續。
沒有誰能夠明白燁斯汀心頭的無奈、掙扎。
沒有誰能夠理解,他每次看到那個被蒙住雙眼的女孩一口一口慢慢喝酒卻不會終止的女孩的眼神,意味著的是心如刀割,卻又不阻止。
用什麼理由阻止?
退一萬步講,這種日子不過是她以往時日的延續,或是日後時光的繼續。
他甚至不能確定,她如今的消沉,到底是為他燁斯汀,還是為別人。
是為他,是為小鎮上那些人,還是為陪伴了她三年之久的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叫尼克,那個男人是有意促成他與薇安相見,可他現在還沒細細詢問尼克的意圖。
等回到古羅科再說也不遲。
他現在想做的,唯一要做的,是確保她跟隨自己,回到古羅科,回到他出生的故鄉,再不分離。
別的可能性,不管了。
他只要她這個人在他眼前,不論什麼狀態,甚至于,不論她有沒有變心。
這一份卑微,這一份因為長久別離而生出對于愛對于她的卑微,只有他知道。
他也只想自己消受,不會讓任何人看穿、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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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薇安知道自己頭上始終罩著帷帽,身上被人裹上了一層輕薄卻寬大的罩袍。
每日得以重見光明的時間,都是在每日安歇之前洗漱之際。
這些都無所謂。
她只是奇怪,為什麼隊伍踏入每個城市的時候,街頭巷尾皆是一副屏氣凝神不敢說話的氛圍。
什麼樣的帝王,能夠使得子民如此畏懼——只是看到他的手下,便是大氣也不敢出。
自然,她從未忽略每日注視她的那道視線。
她能感覺得到,她甚至反感,她只是不明白為何——不明白會是誰,注視的視線總讓她覺得如針芒在背,這是對她有著多少敵意與恨意?
不能怪她不夠樂觀,不能怪她甚至不能有一絲的樂觀,實在是那道視線是她從不曾感知到經歷過的。
終于進入王宮。
那一日,她在幾名女子的引領下進入王宮,游轉多時,進入一間浴室。罩在眼上的布條終于被暫時除下。
薇安看得出,幾名女子皆是身手頗佳。
接過自己平時穿的白衣黑褲,除去昨日才換上的沙漠女子的色彩艷麗的長袍,將身形浸入浴桶之中。
洗漱完畢,穿戴整齊,一名女子拿著手上的黑色布條,微笑道︰「得罪了。」語畢循例將她眼楮蒙住。
薇安配合地閉上眼楮。
視野再度陷入昏黑之際,她在那名女子的引領下,寂靜輾轉,進入一個甚至廣闊的空間。
一直向前走了許久,才跨上石階。
身側那名女子就此把她轉交給了四名男子。
應該是王宮內的侍衛吧?
薇安這樣想著,循著四名男子的腳步聲,拾階而上,步調一致。途中不經意地抬腿、探手,一枚細長的銀針從馬靴里取出,夾在指縫間。
四名男子停下腳步,請人通稟︰「煩請通稟,剛入宮的女人已帶到,陛下要不要見上一見?」
有人快步入內,片刻後回道︰「陛下傳見!」
薇安向前走了二十余步,有人輕輕抬手攔下她,幫她除下黑色布條。
是一名笑容和善的宮女。
薇安微一點頭,跨過門檻走入偌大殿堂。
殿堂內華麗寬廣,左右兩面牆壁上燃著一盞一盞黃金壁燈。
薇安循著長長台階向上望去。
負手站在長階盡頭處的男子,白發如雪,紅衣似火,容顏絕世……
她身形猛地一震,踉蹌退後,抬起的手緩緩落下。
便是在此時,有人將她粗暴地向前推搡,嘴里斥責道︰「無知的女人!見到陛下,還不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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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布是在十天前才進入王宮的一名侍衛。
他是圖阿雷格人。
他的姐姐是被其父送入宮中的王的女人。
他是承蒙薩伊琳照拂才能入宮的幸運兒。
雅各布自知,若非燁斯汀率性離開古羅科的這一段歲月,他和家人根本不能夠打通王宮內的一道道門檻,根本沒有他成為侍衛的可能。
機會來得太不易,所以他珍惜。
姐姐的身份、薩伊琳的照拂讓他覺得被人高看一等是理所當然。
他比任何人都分外迫切地想在燁斯汀面前有所表現,哪怕是從細微的小事做起。
在燁斯汀剛回宮的時候,他一舉一動都透著恭敬沉穩,在那名女子踉蹌退後的時候,他第一個出手推搡並出聲喝斥。
他認為做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他認為燁斯汀的威嚴是任何人都不能大意的,哪怕那名女子周身寫滿震驚。
他只是清醒地懂得,凡是留在燁斯汀身邊的女人,都只是個擺設而已,不會被看重,不會得到寵幸。
他從來也沒想過,自己的命運會在進宮後十天就畫上句號。
女子被他推搡之下,向前搶步,險些摔倒。
而燁斯汀——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至高無上的王者疾步跨下長階,在那名女子站定身形後,步履才變得沉緩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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燁斯汀一步步走下長階,走到薇安近前。
薇安眉峰緊蹙,還沒從震驚之中緩過神來。
燁斯汀漠然抬手指向雅各布,漠然開腔︰「普利莫。」
普利莫從大殿陰影中走出,「陛下請講。」
「帶下!」
「處死?」
「極刑!」
「是!」不是普利莫殘忍,他只是太明白太了解燁斯汀一些心性——若是談論薇安之人的下場都是處死,那麼在眼前,敢出言喝斥薇安、敢出手推搡薇安的人,不得好死是在情理之中。
「退下!」燁斯汀遣散眾人,比女子還要漂亮、比野獸還具鋒芒的一雙美目凝視著薇安。
薇安藏著銀針的手,避到了背後。
「薇安,離開我多久了?你記得麼?」燁斯汀步步逼近,語調辨不出悲喜。
薇安依然無法恢復絕對的清醒——
怎麼會?
怎麼會!
她緩慢退後,自己亦是不知在躲避什麼。
燁斯汀展臂將她擁入懷中,一手扣住她後頸,帶著恨意、帶著愛戀、帶著焦灼,凶狠地吻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