燁斯汀最喜歡看到她笑，最享受的卻是她這副克制著情緒不發火的樣子。
這幾天他都過得分外愜意，因為她這種時候太多了。
這天黃昏的時候，貝娜問薇安︰「附近一家在辦喜事，前兩天打了很多酒，你不去看看熱鬧？」
「不去。」沙漠喜事的風俗其實沒什麼熱鬧可看，最後一個環節不過是讓眾人听到見證到一個女孩子的童貞被一個男人拿去了，從此以後女孩屬于那個男人。實在是……薇安難以形容對這種事的看法，憤怒肯定是有的。
沉了片刻，薇安對貝娜道︰「你去吧，飯也做好了，去看看熱鬧。家里的東西你隨便挑一件送給那個女孩。」
貝娜應聲，不懂卻了解薇安的想法。
隨後米維來了，手里拎著一個酒壺，進門就佯作生氣地嗔道︰「總是我來你這兒，你平時都不去我家。」
薇安連話都不答，抬手捏了捏米維鼻子。
米維就笑起來，「知道你是大忙人，昨天才回來，平時也不清閑。」
「你呢？不用去采藥草了？」
「不用了，慕西里存下來的夠多了。」米維滿臉輕松，「再說他以後就專門打獵不是也很好嗎？」
「那倒是。」人只有自己過得下去，才能幫助別人。在大漠里做赤腳醫生，終究是不太現實。
米維拿出一串銅板來，「是我家的鄰居，想來打酒，又因為以前找過你的麻煩，不好意思過來。我是想，賺誰的錢不是賺？越是討厭的人越該做他的生意，薇安你說是不是？」
這話真是說到了薇安心里，連連笑著點頭。
之後幾天，薇安每天學習的字越來越不好寫，有時候白天事情又多，沒那麼多時間學，薇安終于服氣了，讓燁斯汀每天教自己三到五個字就好。燁斯汀當然喜聞樂見。
而鎮上很是熱鬧，除了諸多圖阿雷格人遷來鎮上居住，酈城那邊竟三三兩兩地過來了不少人。
酈城搬來鎮上的人，有沙哈威也有圖阿雷格，比較引人注目的是幾個女孩子。她們都有著符合大漠審美觀的樣貌體態，平時出門總是罩著色彩鮮艷的面紗。防曬又有神秘感，薇安覺得面紗的確是個好東西，而她每次出門帶在身上也懶得戴。
這天一早，薇安去遛馬，看到慕西里居然沒有練習箭法，而是在與一個一襲彩色衣衫的女孩並駕齊驅，一面走一面愉快地交談。
薇安猜想，是不是慕西里在這幾天定下婚事了？可也不對，米維每天必到家中走一圈，沒道理不跟她說。當然了，她想，慕西里也是出色的人，能自己戀愛更好。
听到慕西里的笑聲，薇安覺得既悅耳又陌生，都怪慕西里，像是有雙重性格似的。
她斂起思緒，準備悄無聲息地離開。
慕西里卻在這時發現了薇安，揚了揚手臂，策馬與女孩一起迎向她。
薇安只好等在原地。
慕西里說話立刻變得緩慢許多。
真衰！薇安在心里送了他一記白眼。
「薇安，這是艾莉卡，剛搬來鎮上的。」慕西里又給艾莉卡引見，「這是薇安。」
艾莉卡不說話，眼神卻流露出心緒︰她就是薇安啊，也很不起眼嘛。
薇安也不說話，策馬離開時對慕西里道，「先走了。」心想沒素質的人干嘛讓我看見。
慕西里最是尷尬，之後帶著情緒問艾莉卡，「你總求著我和米維介紹薇安給你認識，見了人又不說話，怎麼回事？真讓我沒面子！」
艾莉卡盈盈淺笑，「你不要只說我，她又好到哪兒去了？她真把你當成朋友的話，該先和我打招呼的。」
「那反過來想，你呢？」慕西里反之後，策馬就走，「我回家了！」
艾莉卡追上去，「喂，我跟你說的燁斯汀的好事，你不听下文了嗎？」
兩個人的談話聲薇安只听到了這幾句，心下疑惑，卻也懶得問燁斯汀。這幾天他和她總算恢復了以前的狀態，她看到他，心里不再像之前那麼別扭了。
薇安每天只要有時間就會帶小黑馬出去放放風，讓它高興一下，在這途中，又沒少見到慕西里和艾莉卡。
薇安懷疑是不是同性相斥的問題，以至于她這麼反感很多大漠女孩。每次要迎頭踫上的時候，她都會調轉馬頭避開，慕西里打招呼她也懶得理會，覺得他品味有問題。
一天早上，慕西里早早來到了薇安家里。
薇安正在院子里洗臉，看向他的時候，一臉的水珠，幾縷頭發貼在臉頰上。
「薇安，」慕西里有點局促，「最近你看到我怎麼都不說話？」
「懶得理你。」薇安忘了那手巾出來，隨意用衣袖抹了抹臉。
慕西里認真地解釋道︰「我跟艾莉卡只是朋友，她小時候住在鎮上，現在不知道怎麼的，又搬回來了。」
薇安不明白，「跟我說這些干嘛？跟我有關系麼？」
她並不知道這種話會讓人誤會，也不知道這更讓慕西里認為她是在為艾莉卡的事不高興。知道的話，她是打死也不會說的。
慕西里眼中閃過喜悅的光芒，自然要繼續解釋︰「薇安，我說的是真的，她跟我就是、就是比較熟而已。」
「我又不聾，听到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慕西里走到她面前，「我就是想說……你別為這件事生氣，你不高興的話，我以後都不跟她來往了。」
「你跟誰來往跟我可沒關系。你怎麼又不跟她來往了？」薇安听出了一點點異樣，卻又不敢確定，自作多情這件事，在她看來太要命了。
慕西里愈發像只認真的兔子，「因為你不高興啊。」
「我高不高興關你什麼事？」薇安目光微閃，「我其實是這幾天心情不好，那個艾莉卡其實挺好的，人很好看，跟你不是也很談得來嗎？」
慕西里險些急出汗來，「不是那樣的……唉……」
薇安快被他的車 轆話弄暈了，繃起了小臉兒，「有話直說！真嗦！」
「艾莉卡跟酈城人常通信，她跟我說，酈城最富有的人要把女兒嫁給燁斯汀，正托人呢，過幾天大概就來提親了。」慕西里看住薇安的眼楮，「薇安，他們都說，燁斯汀肯定不會拒絕這門親事的，是同族，對方又有錢有勢，兩家定親之後，以後做什麼事就太方便了。燁斯汀以後會比現在威風百倍的。」
薇安像是在看一個病人一樣，「為什麼你今天說的話，我听了都覺得莫名其妙呢？這跟我有什麼關系？你跟我說干嘛？神經！」
「薇安，」慕西里語聲很柔軟，「我是想讓你知道，燁斯汀以後一定是很威風很厲害的人物，他要娶的女孩不一定是最美，卻一定是家世雄厚的。」
「嗯。」薇安忍耐地點點頭。
慕西里慢慢抬起手，趨近她臉頰。那幾縷調皮的發絲還貼在她臉上，想幫她拂到而後。
薇安一甩頭，啪地打開他的手，神色已是惱火不耐，「干嘛！」
慕西里嘆息一聲，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說燁斯汀不能夠娶她？說燁斯汀生來就是那種有雄心有野心的人？說他一定會為了無疆權勢放棄心愛的女孩？說自己看得出燁斯汀喜歡她卻不能娶她？說自己想問問她喜不喜歡燁斯汀？
薇安側頭想了想，「我只是不明白，既然是這麼好的事，為什麼你們像是在神秘兮兮地議論這件事？沒古怪的話，你們早就傳揚得人人皆知了吧？」
慕西里有點為難，「是因為……那個女孩不像一般的大漠女孩，體形樣貌都不是很出眾。艾莉卡見過，但是知道這些的人不多。」
薇安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更生氣了，「你直說那個女孩像我一樣瘦不就好了嗎？還什麼體形樣貌，都是大漠人，樣貌能不一樣到哪兒去？」
「不不不、不是。」慕西里又開始磕磕巴巴了，「在我眼里，誰都沒有你好看，真、真的。」
薇安再想了想，目光轉銳，「怪不得，你們是在等著看燁斯汀的笑話，是不是？」她也不知道從哪里來的火氣，猛地推了慕西里一把，「你給我滾！虧我還總為你抱打不平，你居然是這種人！」
慕西里被推得猛退幾步，險些摔倒。
薇安則已進了室內，將門板踢得山響。
慕西里在回家的路上才想明白，自己因為表達不清，弄巧成拙了。明明是一番好意，結果卻惹得薇安一肚子火。最要命是的，她以後都會看低他品行。
唉——他沮喪地抓了抓頭發，怎麼也不明白，自己怎麼一到薇安跟前就變成了白痴。
薇安回到房里，躺在床上，心里的無名火燒得厲害。可是轉念一想，得知這個消息，明明應該如釋重負歡天喜地的，這是跟誰生氣呢？
她反復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可冷靜下來之後，心里開始空落落的。
她不想看他的笑話，不想他被人取笑，還有一點點，不想他離開這里——而如果他與酈城眾人定下婚事，沒道理還留在這里吧？他一定會籌備物資，帶著人去各地剿滅貘族人。
還是先去套套話問清楚比較好。憑什麼要她在這里胡思亂想不好過？
她騎馬去了燁斯汀家里。
走進外間，沒人在。
她喚道︰「燁斯汀？」
「嗯？」燁斯汀語聲帶著初醒的慵懶。
薇安站到里間門口，見他和衣躺著，這才蹬掉鞋子，走到他身邊坐下。地上鋪著淺灰色的毯子，薇安幾次要跟他換，他都不肯。
此時，薇安一邊沒好氣地揪著毯子，一邊問他︰「這幾天你有沒有什麼好事或者壞事發生啊？」
燁斯汀審視著她，「我每天事情都不少，好事壞事都有。」
「有沒有特別好的事？」
燁斯汀漾出無賴的笑，在她躲開之前枕到她腿上，「有，你過來找我的時候。」
薇安翻了翻眼楮，「那有沒有特別壞的事？」
「也有，你現在跟我套話，听著頭疼。」
問來問去，她白忙了。
「撒莫呢？」薇安想換個人試試。
「他現在等于是住在帳篷那邊了，你都不知道？」燁斯汀抬手拂去她貼在臉上的發絲。
「不知道。」薇安別開臉，推他一把，「好了，我要走了。」
「不學字了？」
「嗯……」薇安模模衣袋，「忘了帶紙筆了，今天不學了。」
燁斯汀捉住她的手臂不放，「薇安，為什麼事不高興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襯得她膚色很好，只是眼底閃著惱火憂傷，從進門他就想問，她卻一味東拉西扯。
「沒事啊。」情緒被他輕易看穿，她竟沒來由地有點難過。
「沒事？」
「我能有什麼事。」薇安手指落在他戴著玉戒的無名指上，「你把它還給我行不行？」
燁斯汀手握成拳，撐身坐起來，笑笑地看著她，「有更好的送我了？」
薇安還是垂眸看著玉戒，「算是吧，這個也不值錢。」
「不換。我看這個最好。」燁斯汀拍了拍她的肩，「到底又別扭什麼呢？告訴我。」
薇安想了半天才道，「你以後會去酈城麼？」
燁斯汀毫不猶豫地搖頭，「不去，你不是在鎮上安家了麼？」
「那你以後會跟酈城的人……」薇安想出一個折中的說法，「拉關系套近乎麼？」
「不會，我理他們干什麼？」
薇安抬眼看住他，和他拉開一點距離，「可是我怎麼听說，有人要來跟你提親呢？」語聲透著忐忑。
燁斯汀覺得心都要化了，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你沒听錯，但你還听沒听說，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我已經處理了。」
「是麼？」薇安心頭一喜，「你不知道那家人特別有錢麼？」
燁斯汀打趣道︰「知道。但是，有錢又不能把你買去送給我，有什麼用？」
薇安的心情就這樣明麗起來，「我還以為，你會去酈城做上門女婿呢。要是那樣，我就不能跟你一起去打獵打魚了，不是要悶死我麼？」
燁斯汀輕輕地笑，「嘴硬，明明是舍不得我。」
「才沒有。」薇安縴長的睫毛忽閃幾下，「就算舍不得也正常啊，我們是朋友。」
燁斯汀目光溫柔似水，語聲亦是低柔至極，「對，薇安說的都對。」
薇安笑了笑，「那我走啦。」
燁斯汀隨之站起身來，把她身形帶到面前，松松環住，「讓我抱抱你。」
薇安仰起臉，挑眉。
「只是抱一下。」燁斯汀一點一點收緊手臂，把她攬到懷里。
語聲中的認真，動作透著的謹慎，使得薇安沒有反對，咕噥道︰「有什麼上得了台面的理由嗎？」
燁斯汀的手指穿透她漆黑濃密的頭發，反復輕撫，「我只是很高興。」
「我現在也挺高興的。」懷抱的舒適溫暖，讓薇安放松下來，「你以後如果要帶著撒莫他們走的話，一定要提前告訴我。」
「煞風景。」燁斯汀拍拍她的小腦瓜，「沒有那一天，我們去哪兒都會帶上你。」
「嗯！」薇安安心地點點頭。
之後燁斯汀打趣︰「照你這說法，我以前說過的話，你都沒听進去？」
薇安笑起來，抬頭看著他，「關鍵是你總耍賴，讓我怎麼相信你？」
燁斯汀抵住她額頭威脅︰「再這麼看著我，我可就又要耍賴了。」
薇安聞聲迅速逃離，到門口穿鞋子的時候對他揮揮手，「走了！中午早點兒去吃飯。」
燁斯汀說聲好，彌漫在心頭的暖意，如何也不能消散。就是這樣，她點滴的在意，都能讓他動容。因為這意味著的是，她的改變。
他不禁有失厚道地想︰早知道是這樣，就早一點讓她知道了。
薇安回到家里，發現慕西里又回來了，就等在院門口。
她其實很想繼續冷臉相對，可是他那個樣子，讓她有種欺負人的感覺，也就盡量平靜地對他說話︰「又回來說什麼事？」
慕西里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子，「我是來給你道歉的。」
薇安揉了揉眉心，「沒事了，以後不要听人胡說八道了。」
「你的意思是——」慕西里驚訝不已，「那件事絕對不是空穴來風，是燁斯汀回絕了？」
「那麼大反應干什麼？」薇安又不明白了，「你很希望燁斯汀離開這里麼？他如果和那種人家定了親事，怎麼可能還會留在鎮上？你們不是朋友麼？怎麼會是這種態度！」
「我們關系一般。」慕西里對她從來都是實實在在的，「你也知道，燁斯汀那種人，一旦翻臉，連族人、親人的一輩子都能毀掉，我當然會忌憚，會怕他不定什麼時候就傷害我的家人。」
「哦——」薇安重重點頭，「倒也是實話。」態度卻帶著幾分嘲諷。
「我、我這是很正常的想法啊？」慕西里腦子一熱，心里話就溜出了口，「薇安你也要注意了，當心不要成為下一個薩伊琳！」
薇安震驚之下的反應是哈哈地笑，「你是不是還沒睡醒？怎麼就把我跟薩伊琳相提並論了？你覺得她可憐是嗎？我覺得她是咎由自取，活該！」
慕西里撓撓額頭，走開去幾步又回到薇安面前，「我還是說心底話吧，我覺得、我覺得你和燁斯汀之間，不像是朋友那麼簡單，你不覺得你們之間越來越不對勁了嗎？」
「我、我……」
原來磕磕巴巴也會變成一種傳染病，薇安咬住舌頭，真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