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學會之後不就知道了？」燁斯汀看看天色，站起身來，「往回走吧。」
「你的傷不要緊麼？」薇安左右為難，要回去的話，會消耗他的體力，留在這里的話，他又不能有個舒適的環境休息。
「不要緊。」燁斯汀安撫一笑。
怎麼會不要緊呢？回去的時候正是熱的時候，駱駝又是天生的慢性子，不用鞭子抽著根本走不快。
薇安又開始暗暗沮喪，自己和他這一次的運氣怎麼會這麼差。她知道，因為事情由自己引起，才左右都覺得不安，可是如果他與她互換位置，她也一樣能忍受。不忍又能怎樣？大漠很多時候就是讓人活不成的環境，你抱怨你不能忍，那就是它贏了。
回去的一路，燁斯汀身體難受，薇安心里難受。到黃昏時，天氣涼爽起來，這才稍稍好過了一點。
她一想到第二天還要趕回鎮上就于心不忍，可總不能就讓他在帳篷里養傷。
到了帳篷已經天黑，慕西里正滿臉焦急地翹首等待，看到兩個人回來，這才松一口氣，連忙去給燁斯汀換藥。
慕西里是做什麼事都會盡心盡全力的性格，大抵是源于醫德，如今已成為他為人處事的準則。
慕西里換藥的時候，薇安去叫人端來飯菜，又問燁斯汀有沒有特別想吃的。
燁斯汀溫聲回了一句︰「沒有。」
「那回家再說。」薇安想到新添置的廚具，開始琢磨能不能給他做點兒新鮮的東西。
慕西里知道，因為早間的事，薇安與燁斯汀已經結束了僵持的狀態。他為此很不是滋味，卻又不能因此厭煩燁斯汀，終究是救了薇安的人，沒有他，薇安怕是凶多吉少。
吃飯時他問起薇安是為什麼自斷繩索，因為當時的情形一幕比一幕緊急，他根本沒留意到因何而起。薇安很沮喪地說了，他這才恍然大悟。
薇安撇撇嘴，「這下燁斯汀又受傷了，又該有人說我是不祥的人了。」
燁斯汀揶揄地笑，「你意思是我沒事就讓人看我身上的傷？」
薇安想想也是，釋然微笑，「估計你沒這種愛好。」
慕西里因為是沙哈威的緣故，連忙保證︰「我也不會跟任何人提起的。」
「我再關照下族人，放心。」燁斯汀補充一句。
薇安笑道︰「其實有人說也沒事，反正事情多一件少一件也沒區別。我不在意的，你們不用緊張。」
「我在意。」這話燁斯汀是對慕西里說的。
「我也在意。」慕西里卻是對薇安說的。
「不關我事。」薇安心情好了不少，開始大快朵頤。
睡下的時候，兩個少年還是讓薇安睡在里側，他們睡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薇安剛要建議照顧下傷員，燁斯汀已把毯子丟到她頭上，「別廢話，快睡，我累了。」
薇安只好選擇服從。
第二天，三個人返回鎮上。路上有慕西里換了兩次藥，燁斯汀顯得輕松不少。
慕西里到此時，也開始嘆服于他驚人的忍耐力了，抽時間和薇安議論道︰「傷口是不大，卻刺得很深，看那麼多血就知道了，他居然連吭都不吭一聲。今天趕路多熱啊，他也不抱怨，真是……」
薇安開玩笑，「有時候別把他當人就對了，最起碼不是正常人。」
「我就是奇怪，這次傷成這樣都像沒事人，上次我只不過打了他一下，他好多天看到我都沒個好臉色，那次總不會比這次更嚴重。」
薇安想了想，尷尬地笑笑。
慕西里也在這時靈光一現，「他是怕你心里難過吧？」
薇安沒來由地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迅速抓了個理由︰「我是女孩子，他對女孩子總不能太過分的。」
慕西里嘀咕道︰「薩伊琳也是女孩子……」
薇安沒話可說之後就來硬的，「閉嘴！」他對燁斯汀沒轍，不代表對他也沒轍。
慕西里可憐兮兮地看了她幾眼，幾番欲言又止，嘆息一聲。
回到鎮上時正是霞光滿天，眼看就要到吃晚飯的時間，燁斯汀不宜來回折騰，自然直奔薇安家中，慕西里還要給他換藥、留下藥草，也跟著去了薇安家里。
薇安讓兩個人去里間，在外面和貝娜說話，無非是詢問這幾天有沒有事。
貝娜笑道︰「撒莫整天都留在這里，不少族人整天圍著他轉，誰敢來鬧事？現在他去打水了，等會兒就能回來。」
「今晚我幫你做飯。」薇安放下心來，走入廚房。收拾野味兒的時候，低聲跟貝娜說了燁斯汀受傷的事，也是順便告訴她吃完飯熬出藥來。
貝娜先是一驚，隨即想想燁斯汀一切如常的意態，沒當回事，反過頭來安慰薇安︰「打獵就是危險哪，不然你第一次要去的時候，燁斯汀怎麼會那麼反對呢？他從小摔摔打打地長大的，沒事，過幾天就好了。」
薇安笑了笑，極力開動腦筋，想多做出一兩樣東西來。
薇安看看野味兒的肉質，還不錯，讓貝娜把肉切成條狀或是長方狀，唯一的要求是厚薄要一樣。自己將一塊羊肉切成薄片，放入淡水中備用。
沙哈威老人每天都會送來一大把新鮮的蔬菜，薇安洗淨，切成絲。又舀了一小碗面粉，把水慢慢滴入面粉里，用筷子攪拌。她做的是只有這一件比較麻煩，因為只是吃過疙瘩湯，做法全憑推測。
一面忙碌一面暗暗抱怨這里很多方面還是太古老了，例如只要是粉末狀的東西做出來都很麻煩，要把糧食顆粒洗淨晾干後放入厚重的小小的石甕里，用粗重的木棍反復擊打，才能得到面粉。酈城興許有這種加工坊，鎮上卻是沒有，全憑人力。
一碗面全部攪拌好之後，貝娜不明所以地看著她，「全部攪拌成小面團做什麼？」
「等我最後做的時候你就知道了。」薇安看看，大小差得有點多，提醒自己到時要煮的久一點。
「最後做？那你這樣不行的，」貝娜又抓了一把面粉放入碗中用筷子攪拌均勻，「面這種東西這麼放著會沾到一起，多加點兒就好了。」
薇安拍拍頭，「幸虧你提醒。」之後去了院中，準備好木炭。
慕西里給燁斯汀換完藥走出來，跟薇安道別︰「燁斯汀讓他族人把獵物送到我家里去了，我回去安排起來。」之後赧然地笑，「其實根本不用分給我的，我就是個看熱鬧的。」
薇安失笑，「才不是。那我就不留你了，有時間叫米維過來一起吃飯。」
慕西里應聲，邁著輕快的腳步走了。
之後，撒莫提著兩桶水回來了，第一句就問薇安︰「這次也很順利吧？」
「一言難盡啊……」薇安指了指里間，「你去看看燁斯汀就知道了。」
撒莫連忙進門。
薇安張羅著把點燃的炭盆放到外間的餐桌上，要貝娜燒出一鍋沸水，又把配套的鐵板放到上面，找了幾塊油多的肉，反復擦拭鐵板，等鐵板滲透了足夠的油，才喚其余三個人來烤肉吃。
薇安去廚房里，拿出餐刀和筷子，猶豫一下，決定還是繼續入鄉隨俗，跟著他們用刀。一起坐在餐桌上，發現撒莫拿來了干淨的衣服，燁斯汀已經換上了，只看神色的話，只能看出他稍微有些倦意。
薇安陪著他們一起烤了幾塊肉，確定味道不錯，這要慶幸那些野味兒的肉鮮美，之後便去了廚房，開始煮東西。
確切地說，她做的是混合型的食物，自己也叫不上名字，只是把攪拌好的面粉放入鍋里煮熟，之後加入蔬菜，最後將羊肉也放進去，稍微煮一會兒就熄火盛到碗里。她只是想，這怎麼也比樣式單一的米糊米粥肉湯要好一些。
盛了一碗之後，薇安嘗了嘗，氣得直皺眉——忘了放鹽，連忙喚來貝娜讓她看多少合適，對于這個她是掌握不好的。
貝娜笑著加了鹽，盛入四個碗里，端到餐桌上。薇安又取出四個小勺子拿到桌上。
對于薇安這種把做飯當游戲的人來說，始終是少了幾分自信，落座後擔心他們和自己口味不一致，忐忑地道︰「你們先嘗嘗，覺得不好的話，我以後就不做了。」
燁斯汀凝了她一眼，嘗了嘗，點頭稱贊︰「很不錯了。」
撒莫道︰「是，很好吃。」
貝娜則是笑呵呵道︰「認識薇安真是有福氣了。」
薇安這才放下心來，興致勃勃地繼續烤肉，到七八分熟的時候揀出來，用刀切成一小塊一小塊，慢慢品嘗。吃到一半，發現燁斯汀居然在用小碗喝酒，斥道︰「受了傷不是不能喝酒嗎？等明天傷勢就又嚴重了。」
「習慣了。沒多喝。」
這種事也能習慣……薇安無語。
燁斯汀把碗送到她面前，「或者你替我喝？」
薇安對酒這種東西已經失去了所有美好的印象，聞言臉有些燒得慌，險些又舊恨復燃。好在燁斯汀在她說話之前手已收回。
薇安斜他一眼。
撒莫與貝娜看完這一幕，無聲地相視一笑。
剛吃完飯，就有人來找撒莫與燁斯汀。
撒莫匆匆出門而去。
貝娜把也要起身的燁斯汀攔住，「你不能走，等我煎藥，你喝完才能回家。」
燁斯汀有些抵觸，「不用了吧？」
「一定要喝！」薇安神氣活現地拍了拍桌子。
「行，我等著。」燁斯汀悠閑地坐在椅子上，等貝娜一走，視線就在薇安臉上定格了。
薇安白他一眼。
燁斯汀為之一笑，「等他們把獸皮賣掉之後，直接給你錢吧？」
「不用了，把味道不錯的肉多給我一點，我放到酒鋪里，可以多點生意。」
「也多賺不了多少。」
「你管我，我高興。」薇安是不大喜歡和陌生人閑聊，可現在卻很喜歡熱鬧的氣氛，尤其是白日里家中人來人往的那種氛圍。
「你高興就行。」燁斯汀看住她的手，上面沾著點面粉，「今天怎麼這麼勤快？」
「明知故問，對你好一點兒，以後我心里就踏實一點兒。」薇安伸個懶腰，將雙腿搭在另一把椅子上。
「辛苦了，要不要我幫你揉揉肩？」
「我怎麼敢？貝娜會說我虐待你的。」
「她一直知道。」
是的，貝娜有意無意沒少用話點她，可是那時候就是沒轉過彎來。她不由輕聲問道︰「貝娜為什麼不勸你？」
「因為她比你聰明、明智。」
「……」薇安閉上眼裝睡。
燁斯汀也不打擾她。很多時候，這麼靜靜看著她，就已覺得歲月平寧。
貝娜煎好藥，端給燁斯汀。薇安聞聲張開眼楮，一臉的幸災樂禍。
燁斯汀瞥她一眼，「我怕苦怎麼辦？」
薇安忍著笑，「你灌我的時候怎麼不說藥苦？」
燁斯汀還真沒話應對，認命地把藥一口氣喝完。這種東西，從心底不覺得苦的人恐怕是極少數。
薇安轉頭對貝娜道︰「沙棗還有吧？去給他拿來，起碼能緩一緩。」
「有，就是忘了放哪兒了，等我去找。」貝娜去了廚房。
燁斯汀在同時站起身，轉到薇安面前，勾起她的臉，不由分說一記熱吻，目的只在于與她分享口中濃烈的苦味。達到目的之後便放開她，一副心安理得的樣子，「有苦同享。」
「不是人啊你！」薇安又是皺眉又是撇嘴。
「等著吃沙棗。」燁斯汀輕聲笑著，悠閑地走到門廊，「明天早上去找我。」
「找到了。」貝娜高興地拿著沙棗走到外間，見燁斯汀已經走了，又要把沙棗放回去。
「別啊，給我幾個。」薇安忙出聲阻攔。
「平時讓你多吃點你都不肯吃。」貝娜疑惑地看著她。
薇安極力舒展眉目，「甜的東西不能多吃啊，現在想吃一個而已。」說著話已拿出一顆放入口中。
第二天一早，薇安沒去燁斯汀家里，不是故意爽約，是因為少見的困倦的起不得身。這兩天心緒波動太大，就是什麼都不做恐怕都會覺得累，何況是足足在叢林里悶了兩天，來回又在路上走了三天。
睜開眼，听著外面打酒的人正跟貝娜聊得熱鬧，生出一絲愉悅。
登上寬松的仔褲，穿上貝娜新給她做的白色衣服，低頭打量。衣服很合身，貝娜的針線活很出彩。
出門之後，薇安就對貝娜道︰「以後多給我做幾件衣服吧？上衣褲子都要。」
貝娜很高興地點頭，「好啊，還怕你不喜歡呢。」
「我特別喜歡。」薇安轉了個圈，這種布料的確很涼快。
梳洗之後，薇安在室內轉來轉去，發現自己還缺一張書桌。如果以後的衣服貝娜都做給她，那就還需要一個大的衣櫃，現在臥室里的櫃子正好可以給貝娜用。
薇安連忙拿出紙筆來畫圖樣。
畫完之後又想到了貝娜整日里進進出出的廚房。廚房的東西都是在地上鋪個東西放置，不衛生也不方便。
薇安斟酌半晌，又去看了好幾次地方的大小，最終決定再買個小一些的酒櫃，之後再添一張小的高一些的桌子，用來放案板切菜。這些就不用畫了，細說一下就行。
去屋頂幫貝娜收衣服的時候，瞥見燁斯汀站在斜對門正在建造的庭院前，牽著馬韁繩，閑閑觀望。
大概是受傷的緣故，穿了一身黑衣。頎長挺拔的身形站在那里，別人就只成了襯托。
這人不但不把別人當人，對自己是真夠狠的，誰受了傷還騎馬四處晃？
薇安搖搖頭，隨即才想起早上應該去找他上課，她起來後一通忙亂，早把這件事忘了。
薇安跑回室內，把貝娜換下來，讓她去找羊皮紙和寫字用的筆。
貝娜應聲去了，拿回來之後，薇安覺得自己恐怕用不了這時代的筆，難度與讓她寫毛筆字一樣大。
正看著發愁的時候，燁斯汀走進來，抬手就揉亂了她的頭發，「早上睡死過去了？」
「真聰明。」薇安指了指桌上的紙筆，「我用不了這個怎麼辦？」
「學。」燁斯汀笑，「反正你平時最怕沒事做。」
薇安對這種事沒興趣，「還是過段日子再說吧。」轉身換了用慣的紙筆放到他面前。
「以前的都很簡單，現在你要學的比較復雜，一天能學會十個八個就可以。」燁斯汀筆鋒一頓，「有的字義有幾種，真不是心急就可以的事。」
這個薇安還是理解的，「嗯，听你的。」
「你听話的時候最可愛。」燁斯汀說這句話的時候，在神色專注地寫字。
薇安發現的是自己順著他來的時候，他胡鬧的時候特別少，所以語聲溫和︰「那你的意思是，我平時不管你說的對不對，都跟你擰著來的？」
「也不是。」燁斯汀道，「只是覺得你這兩天太懂事了。」
薇安忍不住說了實話︰「你傷還沒好，讓著你而已。」
「看來受傷也有好處。」
有什麼好處？薇安自己知道，對著他不過是強做鎮定，心里是要多別扭有多別扭。其實現在的處境總是讓她覺得有壓力且窩火，可又能怎麼樣？她已經喜歡上了這個小家，更喜歡與貝娜相互扶持著生活。甚至，一想到負氣說過要離開鎮上的話，第一念頭是添置的這些家具怎麼帶走。
安個家太不容易，輕易不能舍下。
燁斯汀打斷了她的思緒，「明天有人去酈城，有什麼需要帶的東西麼？」
「有啊！」薇安連忙把圖樣拿給他，「讓他們把圖樣送到魯埃那兒去可以，我跟你說完，你一定要詳細地告訴他們。」
燁斯汀一一記下。
「這次你還幫我付賬麼？」薇安拿出一枚金幣，笑著問他。
「當然。我總覺得一定是上輩子欠了你的債，這輩子是來還債的。」燁斯汀指了指金幣，「別動不動就拿這個嚇唬我，我也沒多少錢。」
「那你還幫我付賬？」
「沒多少錢，但是養你足夠了。」
薇安覺得自己真是嘴欠，何苦多問一句。她咬住嘴唇，面無表情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