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示警號角聲突兀而起,宛如利劍般切開清晨靜謐的空氣,回蕩于塔爾隆要塞的諸多城垛和灰黑高塔之間。塔爾隆要塞守衛軍第七連隊的連隊長狄波拉騎士從伏案淺眠之中驚醒,一躍而起,伸手抓過佩劍和腰帶。
「諸神保佑我們!連續三短,然後一聲長鳴,這號角聲代表……不明身份的部隊出現在塔爾隆要塞的後方?」狄波拉連隊長一面喃喃自語,一面快步從房間里走出,來到通往後側城牆的開放式回廊上,在已經微有涼意的晨風中,他的額頭居然沁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
狄波拉連隊長的確有惶恐不安的理由。
塔爾隆要塞歷史極其悠久,甚至可以追溯到數百年前、獅鷲帝國尚未建立的年代,這座雄偉巍峨的要塞就已經矗立在月語平原的南側了。由于塔爾隆要塞的主要目的是防範來自邊境的蠻獸人部落的侵襲,要塞前方的城牆修建的異常高大堅固,整整四道城牆,一道更比一道高聳,宛如階梯一般拱衛著以堅固的灰黑色巨岩建造而成的高大主堡。遠遠望去,好像一只伸向湛藍天空的丑陋巨拳。
很多人都以為這座要塞的外形就是鋼拳騎士團稱號的由來,實際上並非如此。初代德拉鞏遜家主獲封貴族的時候,塔爾隆要塞還並非屬于獅鷲帝國版圖的一部分,甚至就連獅鷲帝國都還不存在,而是屬于一個早已湮滅在歷史長河之中,連名字都沒有留下來的王國。
歷任德拉鞏遜家主都身兼塔爾隆要塞守護者和鋼拳騎士團團長二職,將這里經營的固若金湯。幾百年來,為了抵御蠻獸人入侵,塔爾隆要塞的外牆一再增高,但是內側城牆卻始終保持原樣未變,讓這座要塞的防御體系存在著一處巨大的缺憾。
然而這正是德拉鞏遜家族表示並無二心的舉措。塔爾隆要塞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如果連面向獅鷲帝國月復地的那側城牆也加固到堅不可摧,恐怕獅鷲大帝早已無法放任德拉鞏遜家族繼續把持這座軍事要塞。
狄波拉連隊長所屬的塔爾隆要塞守衛軍雖然也算是獅鷲帝國正規軍序列,但是無論士兵素質還是武器裝備都比鋼拳騎士團差得遠,就連人數方面也往往存在空額。按照帝**事操典規定,正規軍的一個連隊應為一百二十人,並且由四位騎士分別率領,連隊長則由經驗豐富的高階騎士充任。
鋼拳騎士團的確做到了操典要求,甚至還要更好,但是同樣駐扎在塔爾隆要塞的要塞守衛軍可就沒有那麼好的運氣。由于大半軍資都被挪用,用來強化鋼拳騎士團的裝備和訓練,以至于狄波拉連隊長手下只有三名還未掌握斗氣力量的準騎士,以及不到一百名訓練程度低下的新兵。
憑借這點力量,根本不足以守住塔爾隆要塞內側的數百米長牆。快步沖上城牆的狄波拉連隊長非常明白這一點,所以他在腳踩垛口,探身向外張望的時候,一顆心完全是懸起來的。
出現在要塞內側城牆外的部隊人數眾多,而且分成秩序井然的三組人馬,看起來分屬三方勢力。左前方的百人騎陣以一面徽章是鋼甲巨拳的旗幟引導;右前方大約二百人的隊伍則全都披著巡禮者的深藍色斗篷,晨風吹過,銀色鎧甲在斗篷下面時隱時現;人數最多的隊伍位于最後方,隊列間護送的數十輛輜重篷車綿延百米,活像是一條巨大的黑色長蛇橫亙于要塞城下。
狄波拉連隊長第一眼就看到了屬于鋼拳騎士團第二分團的旗幟,這讓他松了一口氣,不過隨後映入眼簾的景象就讓他緊皺眉頭,心中忍不住一陣陣發冷。
「那標志是……暗金色的雙劍徽章!諸神啊,難道是聖?巴布魯帕修道院首席巡禮者率領的隊伍?他選擇這個時候前來塔爾隆要塞……打算做什麼?」
狄波拉連隊長沒有期望自己的喃喃自語能夠得到回答,不過幾乎是他話音剛落,身後就響起了一個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僵硬的聲音。
「看啊,連隊長大人,還有一面旗幟,那面黑色的,看著就讓人心里發冷!」
狄波拉連隊長有些惱火的轉過頭去,惡狠狠的注視著那個口不擇言的年輕人,「維拉,感謝你指出這點,不過我的眼楮還沒有失明,當然看得到那面黑旗。」
名叫維拉的年輕人出身貴族家庭,雖然只是個沒有繼承權的次子,卻依然受到了相當程度的禮儀教育。面對狄波拉連隊長直截了當的斥責,他的白皙面孔頓時漲的通紅。
「我……我和家族學者學過紋章知識,雖然不能辨認出帝國所有貴族的家徽,但是至少也能從上面看出一點門道。」維拉鼓起勇氣,盡可能大聲的說出了心中的疑慮。「但是那面黑旗……我從沒看到過那樣復雜精美而不合情理的徽章!如果不是精靈一族已經有數百年沒有出現過,我甚至會以為那就是精靈的標志!」
狄波拉連隊長狠狠瞪了年輕人一眼,壓住心中由于焦慮而產生的煩躁,然後眯起眼楮向城外看去。維拉說的沒錯,狄波拉連隊長雖然是個下級士兵出身的粗人,但是擔任了十幾年塔爾隆要塞守衛軍中層軍官之後,看到的貴族徽章也總有上百種了,眼前那面黑旗的徽章的確離經叛道,閃爍著星光的漆黑底色宛如沉沉夜幕,期間隱約有一只張牙舞爪的黑色巨龍,正在昂首咆哮。
獅鷲帝國從沒有那個豪門鼎族膽敢使用如此囂張的徽章,光是看著那只黑龍張開的大口,狄波拉連隊長就不禁生出一種錯覺,仿佛隨著黑旗迎風飄動,黑龍也從旗面上浮現出來,體型變得無比巨大,正準備將塔爾隆要塞一口吞下去。
「狄波拉連隊長,你在做什麼?」一個尖銳刺耳的聲音突兀響起,「為什麼沒有命令你的人登城戒備,弓弩也不準備好,是那些來路不明的家伙把你的膽子嚇破了嗎?」
這個聲音讓狄波拉連隊長聳動了一下粗眉,不得不慢吞吞的轉過頭去,「賽連大人,請您好好看看吧!」他強自壓抑著怒意回答說,「那支部隊打著鋼拳騎士團的旗幟,按照規定,要塞守衛軍不能阻攔和盤問鋼拳騎士團的成員,這可是德拉鞏遜侯爵大人親自頒布的命令,所有人都必須遵守。」
鋼拳騎士團一等幕僚賽連?歐普那張平板的青灰色臉龐一向只會露出兩種表情——冷漠和嘲諷,不過狄波拉連隊長今天有幸看到了第三種。那是融合了極度恐懼和驚訝的扭曲表情,有那麼一瞬間,狄波拉連隊長甚至以為這位一等幕僚大人會就這麼一頭栽下城牆。
幸好高達一米的城牆垛口起到了有效的阻攔作用,賽連扶著表面粗糲的堅固岩石喘息了一陣,再次深深瞥了城外飄揚的鋼拳騎士團團旗一眼,活像是要把它揉進眼楮里面去似的,然後用仿佛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聲音嘟噥說,「諸神該死,這真是愚蠢……太愚蠢了!」
隨後他抬起頭來,仿佛剛看到狄波拉連隊長站在自己身邊一樣,語氣顯得非常不耐煩。「還呆在那里做什麼?狄波拉連隊長,請容我提醒你,那支隊伍的人數已經快要和鋼拳騎士團兩個分團加起來相等了。你該不會忘記了最近一段時間里,鋼拳騎士團只派出過一支偵查隊伍,而且人數不會超過一百吧?」
「當然,沒有。」狄波拉連隊長刻意忽略掉對方語氣之中的輕蔑,這並不太困難,要塞守衛軍的軍官總是難免要和鋼拳騎士團那群傲慢老爺打交道的。然而讓這位已經上了些年紀,經驗豐富的老指揮官感覺有些意外的是,那位刻薄成性的幕僚大人這次沒有繼續噴吐浸透毒液的尖刻言語,而是掉頭走下城牆坡道,看背影甚至有點落荒而逃的味道。
「這倒奇了。」狄波拉連隊長朝著自己腳邊啐了一口,「這家伙怎麼跟嚇破了膽子似的?」然後他搖搖頭,甩掉這點困擾,粗聲大氣的發號施令起來。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小伙子們,別讓人家說沒有鋼拳騎士團那些鐵皮罐頭,塔爾隆要塞的守衛軍就不知道怎麼站在城牆上面了!無論外面那些家伙來自何方,都休想不付出任何代價的越過我們把守的城牆!」
從城上城下發出一陣應和的呼喊聲,不過並不算非常熱烈。狄波拉連隊長苦笑著模模鼻子,他很清楚,要塞守衛軍的士氣一向和他們的待遇同樣糟糕,這個難題就連以強硬冷酷著稱的德拉鞏遜侯爵都沒法解決。
「希望眼前那支部隊並沒有那麼濃烈的攻擊**吧。」狄波拉連隊長找了個比較容易隱蔽的位置蹲了下來,順便把還傻站在身後的年輕侍從也拉到角落里。
「看在諸神的份上,別像個呆瓜一樣站在那里吸引箭矢。」老騎士壓低聲音告誡說,「諸神賜予你這麼高的個子,可不是讓你隨時隨地在戰場上面表現的。」
維拉再次滿臉通紅,白皙的皮膚讓他的情緒稍有波動,就會完完全全的展露出來。還沒等他擺月兌這個困擾,一陣格外雄渾的號角聲響徹天穹,緊接著從城下傳來了一個高亢明朗、而且極富穿透力的聲音。
「以公正之主巴布魯帕之名,大門緊閉、吊橋高掛,塔爾隆要塞守護者就是這麼對待遠道而來的援兵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