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在外顛沛流連經受風吹雨淋確實不容易,不過別擔心,在這里安心住下,這里有吃的,也有住的,而且這里是屬于神的房子,沒有人會驅趕你。」老牧師注意到安迪克林沒有動面前的食物,他的臉上浮現出好客的愉快表情︰「怎麼不吃?哈哈,賣相確實差了些,你得原諒一個老頭子的廚藝,不過我加了鹽,趁熱喝下去,全身都會感到暖洋洋的,是難得的享受。」
煮熟的青菜混雜著土豆泥再灑上少許鹽做成的素湯上面漂浮著丁點油星,表皮烤焦有些發黑的黑麥面包因為擱置許久而過于冰冷和堅硬,即使是人類的食物也是較差的那種,甚至比不上莊園中的僕人,至少他們還能吃上肉,偶爾還能喝點酒,況且身為血族他並不喜歡這些食材,沒有一絲鮮血的味道,不過安迪克林感覺到辜負了長輩的好意,他慌忙垂下頭用帽檐遮住老牧師的視線,然後掀起面罩露出嘴,狼吞虎咽。
老牧師高興地說︰「這就對了,趁熱喝。」然後他又幫安迪克林添了一碗湯。
飯後,安迪克林在簡陋的浴室中用清水洗淨了身體,換上了簡樸的有著補丁的長袍,從浴室中出來,老牧師正在隔壁的房間為他鋪床。
「我的孩子,好好的睡一覺,明天隨我出去轉轉,我會替你找個好差事。」老牧師放下懷中的被褥,笑眯眯地說。
安迪克林像個听話的孩子,裹著長袍順從地躺在簡陋的粗木床上,看著老牧師吹熄了蠟燭,拉上門。
深夜一切都安靜下來。
安迪克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一會兒看看天花板的紋理,一會兒瞅著窗外的月亮穿過一片又一片雲彩,一會兒他又閉上眼楮仔細聆听隔壁的聲響,無數個有關長老的念頭從腦海中閃過,長老面對族人時的音容笑貌、長老在書房里的諄諄教誨、長老在祭祀時的莊重肅穆,還有……他親手埋葬長老時的情形,他心中一陣難過,用力地搖晃著腦袋,直到昏昏沉沉,長老沒死,他還在,他就在隔壁,他有個新的名字叫司提格。
安迪克林從床上坐起,想起了司提格牧師好好睡覺的囑咐,他又躺下,過了一會兒他又坐了起來,然後又躺下,反反復復好幾次,他終于按捺不住,從床上躍起,他走出房間,站在老牧師的門前,門是虛掩的,他小心翼翼地推開門,生怕弄出一絲聲響吵醒熟睡的老牧師,轉動門軸發出嘎嘎的輕微響聲落在他的耳朵里成了雷鳴,他慌忙將推門的手掌換成了指尖,輕輕地,緩緩地,像極了一個正在做壞事又怕被大人發現的膽怯孩童。
命運總是用驚人的相似場景讓人無法辨清真偽。
門開了,安迪克林踮著腳尖來到床前,他如願見到了熟睡的司提格牧師,而他見到當下的情景卻差點哭了出來。
熟睡的老牧師此時猶如安息在石棺中的長老,雙手疊放在小月復上,身上覆蓋著長袍,身旁擺放著屬于人類的聖經,不得不說在這個時候,司提格牧師的每一個姿勢和細節都和安迪克林記憶中的情形一般無二。
安迪克林眼楮泛紅,他顫抖地伸出手去想要觸模那張慈祥的面龐,此時月亮掙月兌了一片烏雲,皎潔的月光從窗戶斜射而入落在熟睡的司提格牧師身上,酣睡的老人頓時沐浴在一種柔和的,無法言喻的銀色光輝中,猶如一個隱隱透亮通體散發著光芒的神祗,那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奇景深深震撼著卑微生物的心靈。
淚水早已不知不覺地充盈了他的眼眶,恍惚間,血族長老和人類牧師這兩個天生互為死敵的身影在朦朧的光暈中合二為一,只留下那張熟悉的面容。
安迪克林靠在床邊,看著長老,看著牧師,仿佛回到安全的棲息地中,霍根在人群中吹噓、埃絲美拉達模著他的頭、葛利果男爵在威嚴地訓斥做錯事的家伙、族人來來往往,熱鬧非凡,他放下心中所有的恐懼和不安,慢慢地閉上眼楮,身體從床頭滑落,像個孩子卷縮在地上安靜地睡去,這是如此安寧的一覺,直到黎明的微光喚醒了他,如同來時那樣,他悄悄地離開。
……
……
……
夕陽剛剛落下,安迪克林便來到小教堂,他從簡陋的籬笆躍入後院,穿過爬滿葡萄藤的木頭架子,進入屋內。
司提格牧師不在,安迪克林從院中的深井提來清水將浴室的木盆注滿,然後他又搬來了木柴丟入壁爐中,撥開底下厚實的灰燼,下面是郁積悶燒的暗火,吹吹氣,它們便舌忝舐著干燥的木頭竄起了明亮的火焰,此時的安迪克林不像個嗜血的怪物更像是莊園中做著主人回來前準備工作的僕人
此時門開了,結束了一天布道工作的司提格牧師從外面回來了,他注意到了房間里被一身厚重長袍嚴嚴實實包裹的安迪克林,略顯驚訝之後,他高興地說︰「早晨我就找不到你了,今天你去哪里了?我的孩子,我已經幫你打听了好了一份工作,魯克的鐵匠鋪需要一個人搬運鐵錠,你願意去嗎?」
「我已經找到了一份白天的工作,從凌晨一直做到太陽下山。」安迪克林準備好了說辭。
「是什麼工作?」
「在一個貴族老爺家的廚房里劈柴。」
「這是一個好消息,真替你高興,來,還沒吃飯吧,我這就去弄點東西給你。」老牧師滿心歡喜。
「我已經吃過了,這是主人家剩下晚餐,我帶了些回來。」安迪克林急忙解開隨身帶來的包裹,將各種美味的食物擺放在桌面上,面包,羊腿,烤雞,牛肉,等等數量眾多的美食堆滿了窄小的桌面,看上去就像個食物小山,昨夜粗陋的食物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位尊貴的長老怎能吃著那些難以下咽的食物。
堆滿桌面的食物即使凌亂也沒有絲毫吃剩下的痕跡,如果是一個普通人一定會認為安迪克林在撒謊,然後懷疑安迪克林是否能夠買得起這些昂貴的食物,進而惡意地揣度他是否偷盜。
而這位年老的司提格牧師絲毫沒有這些念頭,這是一個孩子的善意,不能以任何理由懷疑扼殺,給予他,他便接受,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由衷地贊嘆︰「真是豐盛的晚餐,我們現在就可以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