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錦閣不愧為如今平京風頭正勁的繡莊,門面富麗堂皇,大紅的樓梯,綠色的琉璃瓦,本來大俗的顏色,卻因為設計的獨具匠心,而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協調,卻又格外的扎眼,絕對的吸引眼球。
朱紅大門上還繪著一位面容安詳的婦人,身著長衫,還帶著一方長頭巾,蓋住了大部分的頭發,露出的幾縷秀發卷曲著,眼楮略向下垂,面目慈愛的望向眾人,身後還耀眼的光芒環繞。看著她那雙眼楮,莫名其妙就會撫平了你內心的焦躁之感。
當你細細一看,就發現,居然還有幾個果著身體的又帶著翅膀的古怪小人圍繞在那個婦人身邊,笑嘻嘻望著你,雖然乍一看讓人心跳臉紅,可是再一看又覺得可親可愛。
一個從華蓋馬車上扶著丫鬟的手下來的林順兒,一抬頭看到這樣的圖案,果然就羞紅了臉龐,忍不住啐了一口道︰「這織錦閣不是個正經地方嗎?怎麼會畫這樣的東西。」可是那奇怪的畫風和內容還是吸引著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李貞兒心里暗笑,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估計大多數人的心態都和李順兒一樣,第一眼看了只覺得傷風敗俗,可是卻又會不由自主的去看第二眼。這就是聖母瑪利亞的神奇魅力,否則現代也不會有將近十一億的天主教徒了。
不管人們到底是出于什麼樣的目的和心理,只要把他們的眼楮勾了過來,這樣就很好的達到了宣傳的效果啊,起碼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力和好奇心。
她看著李順兒還要大驚小怪,就說道︰「這是聖母和天使啊。你也不用過于驚訝了。小心惹得母親不高興。」
李順兒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行為真的是有些不得體了
走在前面同樣有些臉紅的李婕兒听了這話,忍不住又刺了一句︰「你一個鄉下來的,又懂得什麼?不要在這里胡說八道,貽笑大方了。」
李貞兒不過微微一笑,也沒多說什麼,就輕提著裙擺,跟著眾人一起邁進了織錦閣的大門。
跟在她身後的棋語一直在默默的觀察著這位二姑娘。
她真是有些看不明白了。這個二姑娘真的是讓人看不透。說她謹慎吧,又多嘴去提醒那個上不了台面的五姑娘,說她真的活躍吧,可是面對四姑娘的挑釁,她又能做到不以為然。
這樣矛盾的言行真是使得棋語迷惑不解了。
她心里思索著,腳步就不由自主停了下來,臉上也呈現出了一份異樣。
李貞兒感覺到本應該跟在身後的腳步聲不見了,就輕輕的回頭看了棋語一眼。
棋語這才驚覺,自己的言行居然在不知不覺之間露出了一絲的破綻。她趕忙收斂了心神,快步跟上,笑著說道︰「姑娘贖罪,奴婢也是看那個畫看得出神了。咱們快走吧,免得大夫人怪罪了。」說完就三腳並作兩步走過來,卻有規矩的保持了一步遠的距離。
恰到好處。進退得體。
看來這棋語雖然明面上不如那個琴思得重用,受恩寵,但是其實能力並不差,反而還更勝一籌。
大夫人身邊真是藏龍臥虎!
李貞兒也微微一笑,回道︰「無妨,你自己心里有數就是。反正今日你就是我的貼身丫鬟,如果我要是有什麼不妥,老夫人責怪下來,你第一個就月兌不開干系。」
這話說的半真半假,倒是讓心里有鬼的棋語心肝一顫。
她站定了,勉強笑著說道︰「姑娘真是說笑了,這眾目睽睽又有大夫人坐鎮,能有什麼不妥的?如果這種情況下也能發生不妥,那就真的不是奴婢能控制的了。您說對嗎?」
棋語的小臉有些發白,笑容也有僵硬,垂在身旁的雙手也微微抓緊了衣裙,弄得那本來平整的淡黃衣裙微微起了褶皺。
看來她也是知道即將發生的事情的。只希望她能听出自己的話里有話!今日她就貼身伺候自己,如果自己出了任何的事情,老夫人都不會饒了這個本應該能夠處理得了任何突發情況的資深丫鬟的。
「呦,二姑娘,你怎麼站在這風口上,小心被雨打濕了衣裳,著了涼。」一個俏麗爽直的聲音響起。
李貞兒一看,正是大夫人身邊的通房大丫鬟琴思。想必是大夫人發現她和棋語遲遲沒有進去,就派人出來看一看究竟發生了什麼情況。
一見琴思出來,棋語就立刻笑著回答︰「沒事,沒事,我們這就進去,你怎麼還親自出來看了。」
「你可小心著些。如今咱們二姑娘可是大夫人心里頂頂得意的人!如果今天出了紕漏,你這幾年的體面也都丟光了。小心夫人把轟出去!」琴思斜著眼楮瞪了棋語一眼,似乎是在暗示,也是一種威脅。
棋語卻是因為這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的話打了一個寒戰,她的頭上瞬間都冒出了細細的汗珠,那殷紅的嬌唇也有些顫抖。
她像是賭咒發誓般的說道︰「姐姐,你又嚇唬我,我哪里敢呢?我一定會照大夫人的吩咐好好服侍二姑娘的。」說完後又忐忑不安的回看了琴思一眼,好像怕她現在就變卦去大夫人面前告狀一般。
琴思今日穿了一身杭綢制成的粉色滾邊馬甲,配的是紫粉色的百褶裙,頭上挽了個挑心髻,又插了兩支金釵,整個人乍看上去一點也不比小戶人家的正頭女乃女乃差,甚至要更加的富貴得體。
她輕輕一笑,如銀鈴般悅耳。可是听在棋語的耳中卻像是毒舌的信子在「嘶嘶」吞吐的聲響。只有她才知道看著端莊大方、爽利可親的琴思有多麼的睚眥必報和陰險狠毒,否則自己也不會耽誤到了快要十八歲還是沒有機會出去嫁人!
她本就不是家生子,卻被留到這個歲數還沒出嫁,本就是不正常的。如今大夫人剛剛才答應了自己的爹娘下個月就把自己贖出去,如果琴思再去嚼舌根,很可能事情就會生變。
她也不過就是怕自己耽誤了大夫人的打算,這才來進行了一番的敲打。
琴思沒有多說,就在前面引著兩個人走進了織錦閣的大廳。
後面跟著的李貞兒和棋語都是心思難明,一臉的陰晴不定。
李貞兒一進到大廳,就看見這織錦閣的大廳里擺著十數個由木頭制成的類似現代的假人模特的物件。許多顏色絢麗、材質各異、款式多樣的衣服就這樣穿在模特身上展示著,既直觀又特別,倒是和現在的各個商家都不相同。
她會心一笑,沒有多做評價。卻听到早先到了的李婕兒和李柔兒在議論。
李婕兒說道︰「這織錦閣果然是不同凡響,就這樣展示成衣的方式,我真是頭一次看到!難怪連宮里的貴人都趨之若鶩了。」
「這是自然的,我來了這幾回,每次展示的衣衫都是不同的,款式也盡是獨一無二的,據說她們每個月推出的限量款都是專供宮里的。」李柔兒說起來倒是熟門熟路。
听到李柔兒居然多次來過這織錦閣,而自己卻像個土包子一樣第一次來這里見識,李婕兒的心里不禁又產生了不甘和不悅。
為什麼同樣是侯府的嫡出姑娘,自己就是過得不如李柔兒富貴,不如李柔兒自由,更重要的是不如李柔兒地位高!
她真的想要當場諷刺李柔兒幾句,可是她也明白如果憑自己這個區區的五品禮部郎中的女兒,是沒法享受這種一套衣衫超過五十兩銀子的待遇的!
她畢竟不是傻瓜,也沒有囂張到愚蠢的那種地步,所以她還是忍下了心中的不滿。
那邊的李順兒則是直接被眼前五彩繽紛的靚麗時裝徹底閃瞎了眼,她只顧著傻笑著模模這個看看那個,都忘了這是在大庭廣眾之下。
大夫人冷眼旁觀,看到李順兒這副啥樣子,心里鄙薄不已。這樣眼皮子淺的東西,也妄想要去安盛侯府享受榮華富貴?真是可笑!
這樣的蠢貨即便是送到了女兒的身邊,非但不能給女兒任何的幫助,還有可能會埋下禍患。
因為一個能夠輕易被這些金銀外物所吸引的人肯定是個意志不堅定的人,也是個容易被引誘被收買的人!
她又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姍姍來遲的李貞兒。
李貞兒不過是輕輕抬眼看了一眼大廳中的人和物,便就收回了眼神,靜靜的站在一旁,既不多說話,也沒有偷眼去看那些無比吸引年輕姑娘目光的華服美衣。
瞧,這才是個大家閨秀該有的態度!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大夫人的心里由衷的生出了一份的贊嘆。
可惜,就是因為這份出色,才會對自己產生了妨害!如果這個野種庶女不這麼出色,不這麼惹眼,不這麼受到老夫人的器重,也許她的命還會長一些!
可是沒有如果!
或許李貞兒並沒有做出什麼實質性的傷害到大夫人的舉動,可是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她入府之後,侯府就接二連三的發生了許多令人費解又無法掌控的事情。
大夫人有一種如同芒刺在背的感覺。
這讓人很不舒服,又很惶恐。
既然如此,那麼就必須把這根刺拔掉!
「老朽恭迎各位夫人小姐的光臨。」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大夫人的思緒。
她抬眼一看,就只見一位須發皆白,面容清 ,身量瘦高的老人緩步走向自己。他的年紀約莫有六十歲左右,看上去頗帶著幾分文雅之氣,一點也不像個生意人。
大夫人心里有點奇怪,就朝著同樣不解的琴思使了個眼色。琴思立刻會意,就笑著迎了上去,問道︰「這位老掌櫃倒是看著面生得很,前幾次過來,接待我們家夫人小姐的都是小衛掌櫃。」
老掌櫃拱手行了一禮,帶著得體的微笑回答︰「那位正是犬子衛楓。老朽衛忠已經正式接手了京城的織錦閣。感謝侯府各位夫人小姐的捧場,今後我們也將繼續為各位提供最好的服務和最新的華服。」
「原來是老衛掌櫃,真是失敬了。只是不知道小衛掌櫃可已經告訴了你我們夫人的要求?我們這幾位小姐是要趕著參加十五那日的惇親王府中秋盛宴的,可是很著急的。」琴思三言兩語的道清了來意。
衛老掌櫃狀若無意的掃了正站在大夫人後面的李貞兒的臉,露出了一絲意味不明的微笑,隨後才淡然自若的回答了琴思的疑問︰「這是自然的,侯夫人的事情誰敢怠慢了呢?何況您又是我們最初的那批老主顧!您放心,這些衣裳我們一定會在三天之內趕制出來,保證不會耽擱小姐們的大事。」
說完,他就叫出了一位年約三十歲的,穿著干淨整潔的婦人,吩咐道︰「春華,你帶著給位婦人小姐去到桃花間去訂下款式和布料,並且給各位小姐精心量下尺寸,一定要細心周到!」
他又轉過身沖著大夫人一擺手說道︰「安平侯夫人,您請。」
大夫人始終沒有和衛老掌櫃有任何的言語交流,因為她覺得她不應該失了身份去應酬一個商戶掌櫃。
此刻她也不過是微微一頷首,算是承了衛老掌櫃的情,就跟著剛才那位叫春華的繡娘上樓去了。
李貞兒緩緩走在最後,卻是無意間遺落下了一方藕荷色的繡帕。
衛老掌櫃見狀,立刻彎身撿起了繡帕,卻是在拿起的那一個瞬間,臉上露出了一絲的古怪。想了想,他還是將帕子放回到原處。
他叫住了還沒有在樓梯轉彎的李貞兒,說道︰「小姐,您的錦帕掉了。」
衛老掌櫃雖然年紀大,到底是個男子,在見到李貞兒這個侯府小姐的時候也是不適宜過于熱切的。他不敢抬頭,只是指了指那塊掉在地上的繡帕。
李貞兒居高臨下,也擺出了一副富貴小姐的模樣,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給了棋語一個眼神。
棋語趕忙跑下了台階,輕輕拾起了那塊繡帕塞進了自己的袖口里,又對著那依然弓著身子的衛掌櫃福了一福,說道︰「多謝衛老掌櫃了。」說完也沒多做停留,就又上了階梯跟著李貞兒上樓去了。
衛老掌櫃慢慢的直起了身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里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多了一張小小的紙條。
他背著手,慢慢走回織錦閣里掌櫃慣常休息的地方。
在那里,他的兒子衛楓,正焦急的等待著。
一見父親走了進來,他就拉住了父親的衣袖,急急問道︰「可果然是那人?」
「應該是的,我畢竟在聊城和她呆過一些日子,雖則當時她戴著帷帽,而且裝扮也與如今大為不同,可是應該是同一個人。」衛老掌櫃態度依然沉穩,施施然坐下,又放下手里的紙條,拿起了一只小小的茶壺,往自己的嘴里灌了兩口溫茶水。
「謝天謝地!若是這人再不來,只怕那聘婷郡主就要砸了咱們的織錦閣了!」衛楓那急切的心終于是舒緩了幾分。
大約十日前,宮中太後身邊最得寵的聘婷郡主突然駕臨織錦閣。這聘婷郡主本是早亡的太後親女長安公主的遺孤,一向非常得太後的恩寵,風頭甚至都勝過了宮中的幾位公主,可以說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又偏偏性子囂張陰狠,絕不會輕饒任何得罪自己的人。
她這突然大駕光臨,不禁就使得整個織錦閣如臨大敵,深恐得罪了這位郡主半分,會惹來殺身之禍。
那聘婷郡主所來也不為其他,就是為了要尋一身獨一無二的衣服好去參加惇親王府的中秋宴會,務求做到大放異彩,壓倒所有到場的名門閨秀。
听到這樣的要求,衛楓本是松了一口氣,這織錦閣別的不敢說,可是若是論衣飾的獨特性絕對是整個大順國的獨一份!
可是,那性情傲慢的郡主娘娘偏偏就是沒有看上任何一套衣服!
這可是急壞了衛楓,他在之後的幾天又不斷拿出了各種的新鮮樣式,可是居然都沒有入了那聘婷郡主的眼,可是他又不敢真的就去推了這買賣,像應付其他挑刺的小姐那樣說一句︰「您愛買不買,我們這店里就是這樣的」的話!那樣只怕是會被直接拉出去砍了!
「你都已經二十六了,還是這樣的不穩重,當初夫人讓你獨自過來,我就說過不穩妥,如今怎麼樣?果然是惹禍了!」衛老掌櫃看著自己的兒子那急腳貓的模樣,忍不住呵斥了幾句。
衛楓一臉的不甘和懊惱,說道︰「我怎麼知道那位郡主娘娘這麼難纏!千不該萬不該我不該錯口提起那坡跟鞋是外人設計的,這才引起了她的注意。反而要挾我非要這個設計鞋子的人來給她設計衣服,否則就要燒了咱們的織錦閣!」
衛老掌櫃一聲嗤笑︰「你以為設計鞋子的人來了,事情就解決了?只怕沒那麼簡單!」
說完他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那張小字條。
衛楓這才注意到了這張字條的存在。
他拿起紙條,展開一看,不禁大驚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