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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一,利祭祀、祈福,忌出行、交易。

這樣一個不怎麼利于出行的日子,如果你不信邪,果然就會有一些突發情況發生。

比如,下雨。

可是,偏偏大夫人就是選了這一天,帶著這侯府一家大小四個姑娘一同上街去訂衣裳。這衣裳就恰恰是為了十五那晚的中秋盛宴所訂,所以任何人即便心里再不滿也不敢提出異議。

李貞兒心里本是不想去的,她覺得與其將精力花在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上,還不如多听听馮嬤嬤講講世族大家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對自己的益處更大一些。她欠缺的又不是能稍微錦上添花的華服,而是對平京整個局勢的懵懂和無知。

可是當前一天晚上,一家女眷都圍坐在瑞禧堂的飯廳里吃晚飯的時候,李貞兒剛露出一絲的不甘願,大夫人就當著老夫人的面,狀若苦口婆心的勸說道︰「二姑娘,不是我不讓你跟著馮嬤嬤學規矩,只是這規矩學會了,若是衣裳沒有穿對,同樣是會惹下麻煩的。」

她抬手攏了攏那並不亂的鬢角,使得頭上那只蝴蝶形狀的點翠頭飾微微晃動,簡直就栩栩如生,可是她口中說出的話卻帶著冰冷︰「你剛來京城,並不知道這其中的利害關系。若是穿著的不得體,弄得像個鄉下來的,可是會大大的丟侯府的臉面的。」

這話剛說完,果然就引來了其他幾個姑娘的低聲嗤笑。

四姑娘李婕兒仿佛不可遏制的嘻嘻笑了幾聲,又撫了撫自己的胸口,斜著眼楮看了看坐在老夫人右手邊第一個的李貞兒,說道︰「這話大伯母可算是說對了,她可不就是個鄉下來的嗎?」她說的直白露骨,分明就是對李貞兒之前打了自己一巴掌的事情還有怨恨。

坐在老夫人左手邊第一個的李柔兒和李貞兒下手的李順兒雖然沒有這樣明晃晃的嘲諷,可是眼楮里也都流露出了幾分的不屑。

對于老夫人對李貞兒的格外寵愛,幾位姑娘即便是再遲鈍也感覺了出來。大家的心里都或多或少的產生了嫉妒之意。

尤其是李順兒,自從今天得知侯府收到了惇親王府的請柬,她就一直在期盼著。盡管這對于她這樣一個庶女來說,本就是奢望。可是她以為也許自己也有機會去參加這個盛宴。

不為別的,起碼在這樣的場合,她能夠正大光明的見一見吳世杰!

誰知最後多方打探,才從大夫人身邊的丫鬟棋語的口中得知,這次侯府的確是允許庶女去參加這樣的盛宴的。但是她還沒來得及竊喜,就又有一個令人失望又氣憤的消息傳來。

老夫人親自開口說,只允許李貞兒這個新來的破落戶去參加,而自己這個一貫規規矩矩,又乖巧可人的,在侯府生活了整整十二年的庶女,卻是壓根就沒有機會出席!

她的心里不由自主就產生了深深的自卑和憤怒!

她承認她是庶女,本就不該去和那些嫡出的姑娘相比較。這是不自量力的,也是自找苦吃的。所以她一直以來就是恪守本分,從不去奢求大夫人和老夫人的優待。

只因為沒有比較,她也就甘于做一個不受寵的庶女。

可是,自從李貞兒來到侯府,這原來的平衡和平靜就被打得粉碎。

憑什麼,同樣是庶女,那李貞兒卻可以享受自己無法享受到的待遇?老夫人對她另眼相看,大夫人處處關照她,就連父親,听說都對她不同一般。

她除了那張臉,還有什麼地方比得過自己?

可是她又不得不承認,對方的那張臉,卻是令人嫉妒的發狂!

那吹彈可破的肌膚,那如同黑寶石般的閃閃發光的眼楮,那挺直的鼻子,那媲美紅櫻桃的嬌艷紅唇,無一不是體現了造物主最精心的安排。

更可恨的是,李貞兒的身上,絲毫沒有一點庶女的卑微氣質,也不會對任何人唯唯諾諾,即便是在討好,也透著一種灑月兌的氣度。

李順兒咬了咬紅唇,也分不清自己的心里究竟是羨慕還是嫉妒,為什麼同樣都是庶女,對方卻可以安之若素,毫不在意,卻還是贏得了更多的關注和特權?

可是自己戰戰兢兢,每日如履薄冰,卻連想要去安盛侯府做個妾都這麼的困難?

「大夫人說了,這次的事情沒有辦好,只怕你去安盛侯府的事情還有變數。娘真的沒有辦法了,或許大夫人一早看中的就不是你!所以才會百般刁難!」

想到姨娘昨日說的那一番話,難道大夫人心中屬意的是李貞兒這個小狐狸精?李順兒居然對李貞兒生出了一種眼中釘的情緒。

李貞兒自然不知道李順兒已經對自己有了除之而後快的感覺,她只是看到大夫人唇邊溢出的那一抹淡淡的嘲笑,還有老夫人眼中對自己接下來的回答的期待。

這位老夫人真是無時無刻不在觀察著自己。

她微微一笑,笑容甜美而平靜,沒有一星半點的尷尬︰「您說的對,我的確是剛來,也的確不是在京城里長大的。不明白這些道理也是應該的,所以我恭听您的教誨。」

卻是絲毫沒有理會李婕兒無理而直接的挑釁。

李婕兒覺得每次和李貞兒這個野種交手,都有一種打在棉花上的感覺,對方根本就對自己的出手不予理睬,更遑論回擊了。

她覺得並不是李貞兒沒有辦法回敬自己,反而是人家對自己的輕視甚至是無視!

她心中的怒火不由得又被撩撥了起來。她的櫻唇剛要冒出一連串惡毒的詛咒,卻看見了自己的母親二夫人周氏朝自己使了個稍安勿躁的眼色。隨後又示意她看向老夫人的方向。

李婕兒有些不解的看向老夫人,卻發現老夫人面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而那笑容很明顯就是給予剛才做出得體回答的李貞兒的。

她頓時明白了母親的意思。

老夫人對于李貞兒時器重的,有期待的!所以如今自己不能再去觸李貞兒的霉頭,否則倒霉的肯定是自己!

她只能憤憤不平的收回了自己的詛咒,咬著牙坐在一旁看熱鬧。

果然下一刻,老夫人就皺著眉頭說道︰「老大家的,貞兒本來就是新到京城,不懂規矩也是人之常情,你又何必故意來嚇她。她年紀小,若是就這麼被弄得畏首畏尾,豈不是耽誤了她的前程?」

言語中盡是對李貞兒的維護和對大夫人言語無狀的責備。

二夫人又趕緊笑著出來和稀泥︰「就是說啊,大嫂啊,你雖然想要教貞兒,可也不能過于苛責了。我看貞兒花容玉貌就很好,你要不稀罕我就搶過去當閨女了。」說完還自以為幽默的呵呵笑了兩聲。

可惜無論是這句玩笑話,還是周氏這個人都很難引起其他人的共鳴。屋子里眾人除了安靜就是尷尬,就連她的女兒李婕兒也沒有辦法接腔。

老夫人心里嘆了一口氣,這個二兒媳婦就是這樣的不合時宜。她並不是不聰明,也不是不會看人的眼色,可是就是總是會在無意之間敗興掃興。

實在是受不了這種尷尬的氣氛,又看到老夫人面色不虞,李貞兒只得自己撿起這個話題,說道︰「二嬸娘,真是會說笑,我這樣沒用的人去到二房也不過就是給您添堵罷了。」

大夫人不理這個話題,依舊繼續自己的話︰「幾位姑娘,明天一早就都準備好吧,四姑娘雖然是二房的,順兒雖然不用跟著去惇親王府,也都跟著我一起去吧。畢竟那錦繡的樓衣裳也不是時時都能訂得到的。」

二夫人知道,這個大嫂不過就是又要炫耀自己的特殊地位和不俗的人脈吧。她心里不由的吐了口口水。可是轉念又一想,也罷,既然這老女人願意出銀子替自己的女兒裝扮,那又何樂而不為呢。

她居然就難得的誠懇的對著大夫人說道︰「那明天婕兒就拜托大嫂了,多謝大嫂了。」

大夫人輕輕點頭,就算是承了她這份謝。

老夫人對著明顯還在躊躇的李貞兒說道︰「你也跟著你們夫人去長長見識吧,那織錦閣的確是個難得的好地方,也是需要有人介紹甚至引薦才可以去訂做衣裳的。」

李貞兒見老夫人都說到了這個地步,只好點了點頭,貌似乖巧的答應了。

老夫人見她雖然不把大夫人的話放在眼中,卻又這麼听自己的話,不由得笑意又添了幾分。她要的就是又聰明又听話的人選。

其實她不知道,李貞兒並不是在猶豫是否該去,而是在想事情怎麼會這麼巧?偏偏就是織錦閣!

第二天一大早,面對這綿綿細雨,大概所有的侯府姑娘都有點恨大夫人的獨斷專行了吧。可是又沒有任何一人願意失去去訂做一套織錦閣的衣服的機會。

只因為誰都知道,這織錦閣乃是近半年來才在平京中崛起的專門制作女子宴會大禮服的地方。那里非達官貴人都不予接待,少于五百兩的訂單都懶得接。雖則他們這樣傲慢,可是全平京的官家夫人小姐們照樣趨之若鶩,以能穿上織錦閣的衣服為炫耀的資本。

只因為他們不知道從哪里找來一位專門設計服侍的匠人,心思奇巧,手藝獨到,每每出品的服飾都是樣式獨特,前無古人,又偏偏手工十分精巧,並非別家可以仿效。

至于織錦閣每個月一套的限量版衣服那更是千金難求,一般都是專供宮里的貴人的。

如今能有機會去織錦閣訂做一套衣服,以後出席大小宴會那更是可以大出風頭,炫耀一番了。

李貞兒收拾妥當,就愣愣的坐在床邊發呆,她還在想著織錦閣的事情。

蘭草一路小跑的跳了進來,然後有些跳腳般的對著李貞兒說道︰「我的姑娘,你到底是怎麼想的,那天明明就知道那起子人在算計你了,怎麼你還敢答應去什麼狗屁織錦樓。」

李貞兒看到她大呼小叫的模樣,又居然敢口出粗言,就不免皺了皺眉頭。

蘭草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在一個未出閣的姑娘面前說了「狗屁」兩個字,不免就有些訕訕的,吐了吐舌頭,壓低了聲音說道︰「我這不是著急嗎?大夫人肯定有陰謀!」

「我又何嘗不知道,可是大夫人一副不容拒絕的樣子,老夫人又是不停的勸說我,以我如今的立場,又有什麼余地去拒絕。」李貞兒白了她一眼。

她接著說道︰「還不是因為你這個沒用的東西,還敢說什麼自己會武功,結果呢,居然無功而返。」

她本就懷疑蘭草是有什麼特別的能力,否則以她這種跳月兌的性子又怎麼會被性格謹慎到連來自己房間時站的位置都要精心選擇的長孫偉派到自己的身邊來?

那天她說居然在門外就听見了自己和老夫人對話的內容,她就疑心這小妮子該不會是個什麼武功高手?否則又怎麼會隔著厚牆听到別人的說話。于是她找了個機會試探,果然蘭草就說漏了嘴——她的確是身負武功的,長孫偉派她過來還有保護李貞兒安全的用意。

蘭草撓了撓頭,有些窘迫的說道︰「姑娘,你又何必笑話我?我也不是故意的,那不是因為那天那兩個人說話聲音實在太小了。」

那天她本來想靠近听听大夫人屋里的那兩個人的陰謀,可惜那兩個人故意壓低了聲音,屋子周圍又有幾個丫鬟在守門。雖然她也想飛上屋頂听個究竟,可是畢竟太冒險了。這安平侯府好歹也是個侯爵親貴,應該也有暗衛在其中把守,若是因此而暴露自己的身份就得不償失了。

李貞兒嗤笑了一聲,說道︰「那你又敢來質問我?算了,今兒你別跟著我去了,留在家里給我看著那個人。我估模著,人家不會只有一招,必定會里外雙管齊下!」

「那怎麼可以?萬一你出了什麼事情,我們家的主子可不會饒了我的。姑娘,你還是別為難我了吧。」蘭草一听,當然不依,就趕緊勸說李貞兒改變主意。

「你又做什麼蛇蛇蠍蠍的鬧神秘,你的主子不就是惇親王世子!只怕要不是他,我還惹不來這麼多的麻煩!你給我穿一句話給他,以後少自作主張,多管閑事!」李貞兒見其他的丫鬟、婆子都躲在各自的屋子里避雨,就大膽的說出了心里的話。

那個該死的長孫偉,一定是他在其中做了手腳,否則老夫人又怎麼會執意讓自己去參加這麼重要的宴會?听那一心要和自己交好的馮嬤嬤透露,就是那個來送信的王府管家提出務必讓自己出席的!

蘭草臉色一白,心道,這是世子爺自己露了餡,可不關她的事情。他一天到晚總是叮囑自己不要隨意透露他世子的身份,以免給李貞兒造成什麼壓力的話。結果呢,人家自己猜到了!

她有些諂媚的笑道︰「姑娘,我這不是關心你的安慰嗎?又關我們主子是不是世子什麼事呢?有我在,就算是真的有什麼變故,好歹也能抵擋一番啊。」

「我讓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難不成我會拿自己的性命和名譽去開玩笑嗎?」李貞兒斬釘截鐵不給蘭草再次爭辯的機會。

「還有,你給告訴他,他交給我的事情,我會盡早辦妥,也請他以後不要沒事再來騷擾我還有介入我的生活!」李貞兒不知道怎麼,心里生出了一股怨氣,有些氣憤的說道。

然後,她不等蘭草反應過來,就自己撐著傘,拂袖而去了。

蘭草想要追上去,又一想到剛才李貞兒說的狠話,就只能恨恨的停下了腳步。

他不過是找個借口來和你搭腔,難道你連這個也看不出來?真是個木頭小姐!

見李貞兒一個人來到二門處,其他的幾位姑娘面上都露出了幾分的疑問。

她只能笑著解釋道︰「蘭草身子不舒服沒法起來服侍,蘭香又一向是負責看著院子的,因此我就自己來了。左不過是去看看衣裳,也沒什麼非要丫鬟伺候的地方。」

李婕兒听了這話又是一聲不屑的笑,卻是沒有多說什麼。她心道,真是個上不得台面的,哪里有大家姑娘出門是孤身一人,身邊沒有丫鬟伺候的?說出去好叫別人家笑掉大牙了。

果然隨後慢慢走過來的大夫人听了李貞兒的話,眉頭微微一蹙,說道︰「這話說得很不在理,即便是用不到丫鬟,也不能自己一個人就出門,這下人也關乎主子的顏面和排場。咱們侯府雖然比不得從前了,可也不能讓一個姑娘家獨自出門,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

她看了看身後站著的幾個丫鬟,指了一個模樣嬌艷,身材略顯豐滿的丫頭說道︰「棋語,今兒你就暫且跟在二姑娘身邊伺候,一定要看好了姑娘,萬萬不可疏忽大意,誤了今天的大事!」

李貞兒听著這明顯話里有話的吩咐,又看了看那一臉乖巧憨厚,默默的站到自己身後,接過自己手中的雨傘的棋語。

她輕輕一福,說道︰「多謝夫人的關愛。」只是沒有人發現她那低垂的眼楮中分明透出了深深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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