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就在徐暮風隨著步伐來回而低頭沉思之時,一個輕柔的女聲傳來。聲音雖然不高,但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卻是清晰可聞,婉轉動听。
徐暮風一愣,隨後立即反應過來,忙止住腳步,抬頭望去,卻見少女微微揚起頭,玉容正對著自己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櫻唇微張,似乎那一個「喂」字讓有余音在嘴邊縈繞。隨著這一笑,似乎整個深夜都隨著活了起來。風兒更歡快了、月兒更溫柔了、池塘更明淨了,甚至連被明亮的月光掩蓋住的繁星都眨巴地更起勁了。
徐暮風又是一愣,不明白少女為什麼會面露笑顏,他直覺地感到這笑容中帶著一股輕松,絕非強裝出來的。更何況,人家也沒必要對自己這個素昧平生的路人甲強作笑顏。那剛才的那股情緒是怎麼回事呢?徐暮風大惑不解。老實說,對于自己的靈覺,他一向是很有自信的。天生他就有這方面的特長,在還沒有修仙時靈覺就比一般人敏銳數倍,在修煉了天靈暗識後,靈覺更是成倍猛增,現在幾乎已達到了先天巔峰期的水準,比他本身的修為高出整整一個大境界。所以,像這種前後兩種靈覺不一的情況,還是首次出現。不過,要是讓徐暮風知道,端木綰之所以情緒轉變,是因為把他當成了過去輕松生活的點綴之一,而且還是屬于那種有色心沒色膽的一類,就不知他會作何感想了。
看到徐暮風愣愣的樣子,端木綰愈發感到有趣,甚至朝徐暮風招了招手,再次喚道︰「喂∼」
徐暮風總算反應過來,慌里慌張地答道︰「嗯?姑娘是在叫我嗎?」說完,他就恨不得給自己一耳光,為什麼每次和陌生、漂亮女子說的第一句都是廢話呢。之前和沐清是這樣,現在又是這樣,難道自己真沒有這方面的天賦?徐暮風悲哀且不甘地想道。
「不叫你還能叫誰呢?這里除了你好像沒別人了吧?難道叫鬼啊?」端木綰忍俊不禁地說道。心中卻愈發疑惑了︰不久前第一次見到這人時,就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熟悉和信賴,現在更是感到一陣輕松,仿佛有他在,自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似地。真是太奇怪了,自己雖然看不透他的修為,但看他的舉動分明就是個初涉江湖的青澀少年,剛才在靈姨威壓之下更是狼狽不堪,明顯修為也不會怎麼高嘛。思來想去也不得其解,聰慧如端木綰也只得把這歸結于自己病急亂投醫了。
「哦∼那∼姑娘有什麼事嗎?」徐暮風暗中給自己打了打氣,強作鎮定地問道,心中卻是七上八下,生怕對方來句「沒什麼事」,那就只能回去洗洗睡了。
幸好,端木綰還是比較善解人意的,或者說是經驗比較豐富的,一眼就看穿徐暮風心中的小九九,俏皮地說道︰「隔著這麼遠說話,你不覺得累嗎?」
徐暮風聞言大喜,本準備再說上一句「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恐有礙姑娘清譽」。但轉念一想,自己都覺得這樣說太做作,太裝大尾巴狼了。而萬一對方說句「也是」,就更是弄巧成拙,悔之晚矣了。于是,還是收起了裝柳下惠的想法,只輕輕說了句「哦,對不起,那我過來點。」就往端木綰處飛快走去。
本來兩人距離就不算遠,徐暮風又走得腳下生風,兩步就到了端木綰跟前,端木綰都還沒反應過來呢。于是,一個抬頭仰視,一個低頭俯視,大眼對小眼,瞬間雙雙鬧了個大紅臉。
端木綰「呀」的驚呼一聲,飛快地低下頭去,芳心暗惱︰「這人怎麼這麼無禮,哪有這麼居高臨下看著人家的!」
徐暮風則是猛地一扭頭,差點把脖子給扭斷了,這還幸虧是他服用「七日草」後膚色變深,要是換了以前的小白臉,現在絕對是紅得可以地出血來了。心頭狂跳,口中吶吶︰「這個∼這個∼實在是對不住了,我不是∼不是有意的。」
少頃,還是經驗更為豐富的端木綰先平靜下來,想起剛才徐暮風那虎虎生風地步伐,不禁莞爾一笑。微微側過頭去,卻見徐暮風大半個身子仍是面對著自己,頭卻是幾乎向後轉了一百八十度,那姿勢要多別扭就有多別扭。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沒好氣地說道︰「行了,別站著了,難道還真要我仰著脖子說話啊!」
徐暮風一停,如奉綸音,忙轉過頭來,離著端木綰兩個身子的距離,慢慢坐了下來,小腿伸出岸邊,就這麼垂在水面上,卻不知該說些什麼。而端木綰見徐暮風坐下後,也是一時間沒了言語。剛才開口招呼,只是想排解一下心情,隨心所為而已,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這會難道真能對他傾訴心事,甚至讓他幫幫忙不成?別說他鐵定沒這個本事,就算有,也不能這麼初次見面就掏心窩子啊。雖然端木綰生在皇家,但「人在江湖,逢人只說三分話」的粗淺道理還是明白的。
端木綰不開口,徐暮風就更不會開口了,一時間,氣氛很是有些尷尬。想了想,端木綰實在找不到什麼可以聊的話題,心思又慢慢轉回到自己現在的處境上來,剛剛消減了一絲的哀傷和擔憂又慢慢充斥心間,更沒心思和徐暮風說些什麼了。
敏銳的察覺到端木綰心情的變化,徐暮風有些忐忑和躁動的心也漸漸平復下來。漸漸地,鼻尖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幽香,如空谷幽蘭般,似有還無,淡雅清幽。徐暮風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轉念才想到這應是端木綰的體香,臉疼得一下紅了起來,心中一陣微微蕩漾,有一種酥酥的感覺。悄悄的用余光瞥了眼身旁少女,還好,少女正沉浸在自己的幽思里,對徐暮風的異樣一無所覺。徐暮風暗暗松了口氣,心道︰「真是不爭氣啊,這就忍不住心情蕩漾了。嗯,看她的表情應該是想起了什麼傷心事吧,我卻在這綺念叢生,真是不敬。」想到這,暗運雲水決,旋冰靈氣運轉之下,一股清涼之意從靈脈往外發散,轉瞬穿透全身,一顆躁動的心也隨之平復下來。
反而在端木綰情緒的影響下,回想起從未見過的親生父母和已經去世的義父,心境慢慢被自傷自憐所填滿,雖不知端木綰是為何悲傷,卻也大起「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之感。
兩人就這麼並排坐在池邊,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各自品味著各自的心情。良久,許是蜷縮的時間長了,端木綰感覺到雙腿一陣麻癢,也學著徐暮風的樣子,雙腿平伸,小腿伸出池岸,悠悠的垂在水面上,隨著輕風慢慢搖擺。尷尬的氣氛漸漸消退,一種和諧寧靜的感覺漸漸在兩人心中浮起。
端木綰微微側過臉龐,好奇地打量著一旁坐著的徐暮風。蕙質蘭心如她,自然也能感受到徐暮風此時的哀愁,甚至還更勝自己一分。月光剪影下,徐暮風的側臉顯得輪廓分明,七分儒雅中帶著三分剛強。鼻梁高挺,眉角斜飛如鬢。雖然算不上玉面郎君,卻也讓人有種很安心的感覺。沒來由地,端木綰芳心微跳︰「嗯,仔細看看,他發呆的樣子還挺好看的嘛。」
見徐暮風仍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對自己的窺探毫無所覺。端木綰暗松口氣的同時,也感到一絲不忿。從來都是被窺探的對象,還真沒主動窺探過別人呢!他究竟在想著什麼呢?這麼入神?一時間,端木綰倒是渾忘了自己的心事,一門心思猜測其徐暮風的內心世界起來。
「喂∼」猜了半天,端木綰終是忍不住開口輕聲喚道。
徐暮風恍若未覺。
「喂!」端木綰心中微惱,不自覺用上了傳音入密。
「啊?」徐暮風一個激靈,差點掉下水去,反應過來後立刻暗自反省「自己還是太容易入神了,這要是有人心懷不軌,自己有八條命都不夠送的!」他卻不知,正如端木綰對他有種莫名的信任感一樣,潛意識里,他也覺得端木綰不會傷害自己。否則,以他的天靈暗識之術,絕對不會入神到連有人在耳邊說話都毫無所覺。
「不好意思,我太入神了。姑娘有什麼事嗎?」
看到徐暮風手足無措的樣子,端木綰心中的不忿一下子去了七七八八,卻仍裝作不快的嗔道︰「哼,叫了好幾聲才听到,真不知你是有意還是故意!」
「有意∼啊,不不不,是故意∼不對,不對,是有意∼」徐暮風說了半天,才悲憤地發現,自己上當了。
「呵呵呵∼」端木綰見奸計得逞,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心中的不忿這才完全消失。
徐暮風心中卻覺得一陣惱火,對他而言,義父楊陵渡是不可觸踫的逆鱗。雖然端木綰沒有直接觸踫到,但僅僅因為自己在懷念楊陵渡而沒有听到她說話,就故意戲弄自己,弄得好像她比楊陵渡更重要似的。這在徐暮風看來,仍是有間接觸踫的嫌疑。當下,徐暮風也顧不得心中對少女那份隱隱的愛慕之情,冷冷地說道︰「姑娘,我知道你有傷心之事,但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有傷心事!」
「你!」端木綰怎麼也想不到一直表現得很靦腆的徐暮風會說出這麼一句話。雖然這些年她刻意低調,但那是在其他皇子皇孫之前低調,對外人,她仍是不容冒犯的金枝玉葉。除了父親之外,從小到大又何曾被人這麼指著鼻子訓過。心中大怒,眼看著就要發火。但轉念一想,在別人傷心難過的時候,自己這麼戲弄別人確實有些不對。畢竟不是一個無知的刁蠻千金,忍了忍,終究沒有發出火來。但是,要她道歉,那也是絕對不可能,當下冷哼一聲,轉過頭去,本來想問的問題也懶得再問了。
氣氛再次變得尷尬起來,只是,這次在尷尬中還帶上了幾分淡淡的火藥味。
兩人各自生了會悶氣,卻又不約而同的後悔起來。徐暮風是後悔自己不該這麼小題大做,畢竟端木綰也不是真有什麼壞心,只是開個玩笑罷了,女孩子嘛,這也很正常。這下可好,本來好好的氛圍被自己破壞的蕩然無存。端木綰則是後悔,自己剛剛的表現就和平時最看不起的那些整天啥也不懂只會亂發脾氣的千金小姐一般。但剛才都沒道歉,現在跑過去道歉就更沒面子了。更何況,自己本來也沒犯什麼大錯嘛。
冷戰半天,終究是徐暮風忍不住了。眼楮仍直直盯著池水,嘴中卻期期艾艾地說道︰「那個∼對不起啊∼剛才心情不好,沒什麼別的意思,姑娘別往心里去。」
一听徐暮風先開口了,端木綰總算松了口氣,連忙借坡下驢︰「沒關系,我也不該那麼說的。」
「呵呵,你沒生氣就好。」徐暮風也松了口氣,看來事情還是有挽回余地的。轉過頭了,呵呵傻笑了兩聲。
端木綰也淺淺一笑,雙手輕輕撐著池邊草地,雙腳翹起,上身微微後仰,側過臉龐看著徐暮風,露出一抹慧黠地笑容,輕聲問道︰「你說你心情不好,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能不能說給我听听呢?就算我不能幫忙,多少也可以幫你分擔一下憂愁啊∼一個人悶在心里總是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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