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無人的小巷,飄飛的白雪隨著胡亂的風回旋在半空。
軒音攙扶著唐小雲,走在小巷中。
在他們的身後,長長的,蜿蜒的,斷斷續續的,拖著一條血跡。
白雪上的鮮紅,更顯的奪目。
軒音道︰「你再堅持一會兒,這里應該有地方可以讓我們躲一下。」
唐小雲已感到失血過多而引起的頭暈,道︰「為什麼不去分壇?」
軒音道︰「我怕衛西放走我們,就是為了對付你的唐門分壇。」
唐小雲慘笑道︰「看來我是必死無疑,你還是先逃吧,別管我了。以後有機會,你通知我們唐家,讓唐家的人為我報仇!」
軒音冷靜的道︰「大丈夫怎能輕言生死?你要留著命,以後找衛西報仇。」
唐小雲道︰「我快不行了,現在到哪里去找內功深厚,點穴精湛的人來為我止血?若是有希望,我又怎麼會放棄呢?」
軒音道︰「天無絕人之路,眼下最重要的是擺月兌他們的追蹤。」她騰出一只手,從懷里拿出一塊手巾,道︰「你按著傷口,別讓血灑在地上。」
兩人走過小巷,左邊是向鎮外去的山路,那兒臨街有一家客棧,客棧內有上好的馬匹。右邊是一座廢棄的酒庫。
軒音扶著唐小雲來到酒庫門外,她看著廢舊的銅鐵大門,道︰「你進去躲著,我去引開他們。」
唐小雲道︰「好,我自己進去,你若是引開了他們,就別回來了。」
軒音拿過唐小雲的斬馬刀,道︰「事到如今,我只能盡力而為了。」
她又來到小巷中,站在那斷了的血跡邊,用斬馬刀在手臂上割開一道口子,運內力逼的傷口里的血標射出來,續著血跡,走到客棧邊,徘徊幾步,再去向鎮外的那條山路。
(二)
一朵艷麗的花,忽然低下頭。一滴晶瑩的水珠,慢慢的,從花心處流了出來。
「姐姐,你的手在哪里呀?」
「姐姐,你熱不熱?」
「把棉被拿開好不好?」
「姐姐,你說什麼?再上面?」
「不行,我一定要治好姐姐的病!」
「女人是怎麼生孩子的?」
花朵驟然變成了一條鞭子,狠狠的,幻化出一道閃亮,駭人的光芒
光芒散去,花還是那朵花,掛著水珠兒。
花漸漸的縮小了,見著的是藍天下潔白的雲,似動,似靜,雲露笑靨,笑靨突然被拉長,變的五顏六色,成了一道彩虹。
「你願意照顧我一輩子?和我相守一輩子?」
「為什麼要照顧你一輩子?相守是什麼意思?」
「娘親說,我們的身子是不能給男人看也是不能給男人踫的,哥哥你是男人,你看過我的身子就要照顧我一輩子,和我在一起生活呀!」
彩虹不知什麼時候溶入了藍天,天作顏,點點,什麼聲音也沒有,這下起了雨。
「你叫小牛牛?」
「大家都這麼叫我。」
「小牛牛幾歲了?」
「小牛牛八歲了。」
雨撒在花兒上,那一滴水珠又不見了。
「你的恩人有多少?你就像那些主人腳邊的貓,貓。沒人養,你便只有死。你殺你的,我走我的,有本事就殺死我。」
花兒邊上出現了一柄刀,刀鋒凌厲,花不害怕,像是女人躲在男人的懷里,溫柔極了。
「你怎麼可以這樣?你太壞了!以後不許這樣說,知道嗎?」
花兒竟撫mo著刀鋒,自然被割開了一道傷,可她卻忍著疼,繼續撫mo著刀鋒。
驀然,他感到眼中有淚。
可他醒不過來。
他本有傷。
身上有傷,心里有傷。
身上的傷好了七八,心里的,卻愈加嚴重。
他仍在沉睡。
事以那花那刀,仍是如此真實,卻仿佛又遙不可及。
(三)
老乞丐閉著雙眼,坐在天賜身邊,他盤著腿,好似在打坐一般。
酒庫的門發出了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徐徐而開。
老乞丐像只貓躥了起來,全神貫注的盯著從門外進來的人。
唐小雲沒想到這里居然還住著兩個乞丐。可他身負重傷,已無力多說什麼,勉強把門拉上,坐倒牆邊。
老乞丐微微的皺了皺眉頭,然後躺到天賜身邊,彈指間竟打起了呼嚕。
換做別人,也許早過來一看究竟。三更半夜,為什麼有人流著血躲到這個破舊的酒庫。
天賜熟睡的臉,安寧的仿佛是一卷山水畫。
外面飄落的雪,已積凝,水珠兒滴答作響。
(四)
「為我傷心了嗎?」
山花般的火焰直燒到天際。
屋瓦在烈火中轟然倒塌。
「既然都要死了,讓我們死在一起吧。」
下雨了,這雨委婉的唱起了歌。
眼中的淚,不知何時已溜走,好像那絲絲不斷的雨,正是這淚水的化身。
雨已流盡。
「你果然還是個女人,而且是個小女人!」
「你別逃,敢笑我,我扔你到樹上!」
快樂是不由控制的。
她像是撫mo情人的背,輕拍孩子的頭,揉捏母親的腳,喝完珍藏的酒,戴一朵珠花,拿一副好牌,洗一個熱水澡。
或許是生活中再簡單不過的事。
但她是快樂,容不得你壓制著笑容,慢不了你胸內的熱血。
快樂來時,有淚,也成歡淚。
他感到眼里又有淚。
只是他覺的這樣的淚,多含一些也無所謂。
他喜歡這說話的女子。可他想不起這女子是誰。
但是他更想多听听那前面對自己說著氣話的女子的聲音。不知為什麼,道不出理由,可他就是想听。
因思而變。
雨停天藍。
漫空高飛的,是鳥。
「是啊,我為什麼要責怪你那本是句玩笑話,可我听了,就這麼生氣了。」
是啊。
是啊。
他明白了。也許他早就明白了。
只是不如現在這般深刻——她從未愛過自己。
花寧願受傷,仍要依偎在鋼刀的身邊,她是愛他的。
陡然一陣狂風,呼嘯而過。
鋼刀折斷,斷在花邊。
花兒低下女敕枝,在刀鋒上輕輕一拭。
他忽然感到冷,而是真的冷,好似那狂風正刮在自己的身上。
他醒了,淚從睜開的眼角,無聲滑落。
(五)
軒音一直跑到山野中,才迂回折返。
回到鎮上,她就展開輕功,在屋檐上飛掠而過,一路並沒發現可疑之人,輕易的來到那座酒庫。
酒庫的門緊閉,可她自屋頂躍下,卻听見里面隱隱的傳出人聲。
心里一緊,她暗想唐小雲受了劍傷,是沒有力氣多說話分神的,這個酒庫先前看的時候就像是沒有人的樣子,怎麼會在深夜里傳出人說話的聲音呢?可她做的甚為謹慎,應該是不會讓人發現的,難道衛西看出其中的破綻?也不可能,軒音自認為沒有人會想到唐小雲就躲在酒庫中。
她猶豫了一會兒,里面傳出重物落地的聲音,她咬了咬牙,正要打開酒庫的門。這時,身後有人叫道︰「軒姐!」
原來是小紀。
來的是兩個人,小紀身邊還有一個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拉住小紀,緩緩說道︰「好冷呀,不如跟我回去喝杯酒,暖暖身子?」
小紀急了,道︰「前輩,若你不願幫忙,我自己去!」
中年男子笑道︰「沒有沒有,唐小雲是在這里面嗎?」
軒音道︰「前輩是?」
中年男子道︰「我嘛,你不知道?」
小紀怕軒音尷尬,不理會這怪人,說道︰「衛西放過你們是為了對付唐家在鎮上的分壇,唐二公子現在人呢?」
軒音道︰「在里面。」
她的手放在門上,卻沒有用力。她真的擔心,深怕里面躺著唐小雲的尸體。
可是門開後,里面的景象卻使的三人都怔住了。
一直以來都處在讓人害怕的位置,衛西像是美麗的死神,僅僅拈花彈指的工夫就可能致人于死地。高明如武功院內的五位師傅,又如唐二公子,也是束手無策甚或重傷頻危。
軒音與小紀都是親眼目睹,深受體會。
可是這位美麗的死神,此時卻坐在一張三個腿的椅子上,拿著一只破碗,優雅的喝酒。那椅子缺了一條腿,但沒倒,剩下的三條腿還相互纏繞著蜘蛛網。地上放著一壇酒,邊上還有一個空了碎裂的酒壇。也許前面軒音听到的響聲,就是這酒壇摔落的聲音。
空氣中充滿了濃重的酒味,地上是濕漉漉的泥水,四周的牆壁幾乎找不到雪白的角落。
與此相比,更讓三人吃驚的是——三人的目光越過衛西,見到那坐在他對面的人,竟是個老乞丐。
就是換個地方,一如金碧輝煌的酒樓,衛西與這般邋遢不堪,低三下四的老乞丐對飲,也足夠讓人使勁的揉眼珠了。何況,還是此時此景!
可是這兩人坐在一起喝酒,其怪異的程度,卻沒有那靠在茅草堆中,自斟自飲的年輕男子要來的厲害!
因為他是唐小雲。
唐小雲身上的血已止,臉是蒼白的,手是顫抖的,可他喝著酒,好似什麼煩惱也沒有,好似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喝了手中的酒。
軒音愕然不知所以,麻木般的說道︰「誰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身邊那中年男子怪笑道︰「我早說了,大冷的天應該喝杯酒暖暖身子。」
衛西淡淡的道︰「相請不如偶遇,閣下若是不嫌此處簡陋,請坐下喝杯酒水。」
中年男子哈哈大笑,走去接過衛西遞來的酒,一樣是一只破碗,他毫無顧忌的對口喝下,努嘴說道︰「這是什麼酒?」
衛西道︰「汾酒。」
中年男子怪模怪樣的舉起破碗聞著酒味。
衛西見了,微笑道︰「有什麼不對嗎?」
中年男子道︰「什麼都不對!」
衛西道︰「二十年前,這酒確實是上好的汾酒。」
中年男子道︰「可現在已不是了。」
衛西道︰「不錯,酒里加了些水,所以汾酒已不是汾酒。」
中年男子道︰「誰這麼缺德,在上好的汾酒里加水?」
一直坐著不動的老乞丐忽然嘆了口氣,說道︰「若是不加些水,這里的汾酒早被喝完了。」他拿著自己的破碗,喝了一口酒,那樣子卻不像是在喝加了水的汾酒,好似這酒又變回到二十年前的味道。他微笑著道︰「加了水的汾酒,總比喝完的汾酒強些。」
中年男子大笑著道︰「不錯,要是我,也會在里面加些水的。」
這時,衛西將手中的破碗放在地上,站起身道︰「我該走了。」
老乞丐道︰「那我不送了。」
衛西走過軒音身邊,輕輕的道︰「姑娘甩月兌人的手段實在高明。」
軒音敢怒不敢言,冷哼一聲。待衛西去遠,她才走進酒庫,來到唐小雲身邊。
「你來的遲了些,酒已被我喝完了。」唐小雲疲倦的臉露出一絲滿足的笑容。
軒音道︰「你們分壇酒多的是,我陪你回去。」
唐小雲道︰「難道你不想知道這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軒音道︰「現在我最想要的,是你回去好好的養傷。」
老乞丐把手中的破碗放在地上,發出的響聲打斷了兩人的談話,他道︰「我這老叫化的狗窩又臭又髒,這位公子是該早些回去了。」
唐小雲掙扎著站起身子,對這老乞丐行了一大禮,說道︰「多謝前輩仗義出手相救!」
軒音與小紀吃了一驚,詫異的看著老乞丐。原來是他救了唐小雲!
中年男子拉著小紀,似在哄他一般的說︰「唐二公子沒事了,你是不是也該和我去喝杯酒啊?」
小紀掙月兌他的大手,說道︰「我要陪著軒姐,你要喝酒,自己喝去。」
中年男子沒有不快,微笑著道︰「明天再找她也行,我總算幫了你的忙,你難道不謝我?」
軒音道︰「這位前輩既然想要你陪他喝酒,你就去吧,明天我們再相見。」
小紀道︰「那好,軒姐,你知道賴兒也來青龍鎮了嗎?」
軒音驚道︰「他一個人來的?」
小紀點了點頭。
軒音道︰「他來做什麼?」
小紀道︰「他是來找你的。」
軒音道︰「我先送唐二公子回去,明天再去找他。」
小紀點頭道︰「也只能這樣了。」
(六)
「爺爺,爺爺?」
老乞丐愛憐的摟住天賜,問道︰「冷嗎?」
天賜搖晃著小腦袋,撅著嘴說︰「不冷。爺爺,我剛才做夢了,好奇怪的夢,好像有許多人在說話,也好像有我在,他們的聲音我都熟悉,可是就是記不起來誰是誰。」
老乞丐輕輕的模著他的頭,微笑著道︰「想不起來不要緊,爺爺有個法子,可以讓你把以前的事情都記起來。」
天賜道︰「真的?爺爺快點說呀!」
老乞丐道︰「只要你按照爺爺說的做,一定能記起來的。」
天賜看著爺爺的眼楮,覺的他的眼神很怪,似乎有一種喜悅,又有一種擔憂。
酒庫里的酒味似乎比睡前濃了許多。
爺爺的身上也有酒味。
酒庫的銅鐵大門是開著的。
冷風直灌進來,一下子冷著了天賜。
老乞丐去關上了門,在門邊側耳細听了一會兒,才走回來。
「現在做嗎?」天賜似很期待。
于是,老乞丐叫他盤起腿,做著奇怪的姿勢,一邊用手掌按在他身上的各個地方。迷迷糊糊中,他覺的有許多熱氣從爺爺的手掌上傳來,而一到自己的身上,就回不去了,一直在身子里轉悠。
夜漫漫,天賜感覺不到困意,因為老乞丐這天讓他睡的實在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