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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撲朔迷離 第108章 交心

「你們這代人,是幸運的,估計你一听到我說這話,就覺得我嗦,包括我家的小刀,我一提當年,他就笑說當年不是現在,都二十一世紀了還提什麼當年。我說這是你們不了解我們那一代人的歷史。

你王叔我,六一年出生,五歲就趕上了十年風波。雖然那時候我還小,但是我記得,我父親三天兩頭被人戴上高帽,雙手捆在背後,被人押去游街的情形。愚昧的圍觀者,朝著我父親吐口水,扔石塊。當時小刀的女乃女乃背著我,一路跟隨,我當時就嚇哭了,小刀女乃女乃說,哭啥,你爸爸又沒做啥虧心事,小鬼子打了,子彈也挨了,他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地地道道的華夏人,記住,這叫龍困淺灘,虎落平陽。你要有出息,將來就混出個人樣兒,超過你爸爸。當時,游行隊伍里有人听見小刀女乃女乃所說的話,就打了小報告,結果小刀女乃女乃也一樣被人捆了游街。當時,我就一個人,在地上走,雖然時常被人絆了跌一跟頭,我還是爬起來,繼續追隨我爹娘。漸漸的,我習慣了這種日子,也一天天的長高,小刀女乃女乃跟他爺爺也都習慣了,他們從來不說政府一句壞話,他們更多的是可悲,國人的愚昧。

小刀女乃女乃也是傳統意義上的大家閨秀,解放前的書香門第子女,傳說中,小刀女乃女乃的父親是看上了小刀爺爺的血性,也就不計較出身,把女兒許配給了小刀的爺爺。挨完批斗,晚上回家之後,小刀女乃女乃餓著肚子也要教我念書認字兒,小刀的爺爺每天天沒亮,就把我叫起床,跟他學習刀法。十年挨過去了,我也將近十六歲了,小刀的爺爺女乃女乃也被平了反。恢復高考那年,我參加了考試,而且是我們縣城的第一名,考入了南開大學。

我還記得我離開縣城的那一天,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出遠門,那時候,心里有憧憬,有野心,也有忐忑。小刀爺爺親自送我去的車站,那時候火車還是燒煤的。就像朱自清先生《背影》里的情景,我父親提著行李把我送到車廂後,佝僂著身子出了車廂,下車之後,又去賣茶葉蛋的攤子上買了十個茶葉蛋,站在我的車廂外叩響車窗,遞給我。汽笛聲響,我父親有些黯然的離開,他並沒有像其他人的父母一樣,站在原地朝我揮手,他走了,留給我一個背影。

當時我哭了,眼淚刷刷的往下掉,因為那時候小刀女乃女乃病倒在床,我的學費,母親的藥費,全部靠父親一個人。由于出身不好,父親當時進不了國企,他只能去掃大街,一個月皺皺巴巴的十幾塊錢。那時候,十個茶葉蛋,對于我們家來說,無疑太奢侈。但是我父親他買了,不說一句話的離開了。我常常跟小刀笑說,朱自清的《背影》寫得太爛,還不如我去寫。小刀就反駁我,說我一個魯莽漢子,哪里能寫出那麼細膩的散文來。

我一離開就是整整四年,為了節約路費。小刀女乃女乃開始還每個月都寫信給我,另外寄上生活費,到後來,信寫的少了,筆跡也換了,因為小刀女乃女乃徹底病倒了,再寫信,就是小刀女乃女乃念,小刀的爺爺代筆。我大三那年,也是冬天,天津下著雪,父親從縣城打來電話,說了四個字,你娘走了。我當時抱著電話就哭了,我說我要回家給娘磕頭,父親卻說免了,你娘說了,天津不比南方,路費省下來去買件兒厚實的棉襖。等你有出息了,再回家鄉來,到你娘墳前磕幾個響頭。」

王從戎頓了頓,端起酒杯,又往喉嚨里灌了一杯,沖著秦綬苦澀笑了。

「很感人的。」秦綬微微笑道,也端起了酒杯。

「人一老,感慨也就良多,尤其像我這樣的,世面兒也都見過了,再也沒多少野心跟。倒是小刀讓我一直操心,他跟你一樣,出生的時代好,家庭環境也好,但就是因為這個,我一直怕他跟溫室里的花朵一樣,一旦面臨點兒挫折就廢了。」

秦綬笑著搖了搖頭,「小刀不是那種人。」

王從戎也是搖了搖頭,「你不了解他,他整天跟一群狐朋狗友在一起混,泡吧,飆車,酗酒,只差點兒接我的班,操刀去砍人了。」

秦綬笑了,「听王叔剛才的故事,你應該不會混黑。」

王從戎苦笑,「我繼續說你就明白了。說到我畢業之後,並沒有參加工作,而是听小刀爺爺的話,參了軍。本來我這出身政審那關是過不了的,好歹人家看上了我的學歷,還有小刀爺爺抗過日的份上,錄取了我。雖然是錄取了,分到部隊去了,進了炊事班,你猜猜,他們安排我做什麼?」

秦綬笑著說了聲不知道。

王從戎點燃一支煙,也是忍不住笑了起來,「分配我去喂豬,那時候連隊食堂後面有個園子專門用來養豬,食堂吃不完的剩飯剩菜,也就收集了去喂豬。」

秦綬笑了起來,也點燃了一支煙,繼續听王從戎講故事。

「開始我很不平,想我好歹也是堂堂大學生,而且父親也是昔日的滬淞會戰的抗日英雄,竟然混到了養豬的地步。時間久了,整個人的稜角也就磨平了,磨圓了。想一想,養豬也好啊,豬比人單純,善良,吃了睡,睡了吃,與世無爭,多好。好歹三年兵役服完,我也就復員了。首先回到了老家縣城,去小刀女乃女乃墳前磕了幾個頭,上了三炷香。陪我父親待了幾天之後,我又帶著行李出發了,目的地就是我倆現在所在的地方,雲州。我到了雲州,開始是做保安,看大門,有一次,自己一個人買了瓶燒酒,坐在雲江邊上喝酒散悶,結果來了幾個痞子,圍著我問我要保護費,我當時就怒了,憑著有兩手,把那幾個家伙撂倒了。後來他們就跑了,過了幾天,他們竟然找到我上班的地方去了,十幾號人圍住了我。結果,還是我贏了,抄起一跟木棒當刀使喚,幾分鐘就把那幾個家伙給放倒了。後來,廠里也不敢留我了,把我攆了。我一時之間四處流浪,睡過街頭,喝過自來水。後來,我也就想清楚了,人這輩子想上位,要麼奸詐,要麼狠毒,太善良了,誰都可以踩你,于是我開始召集幾個常常一起露宿街頭的家伙,開始了刀口舌忝血的生涯,首先砍了火車站附近地面上的痞子老大,逐漸擴大隊伍。可是,中間倒霉,有一次被人陰了,被抓進了所子,拘留了幾個月。出來之後,過去的那群兄弟散的散了,改投的改投了,我又一個光棍了。怎麼辦呢?我也沒辦法,剛出號子,案底兒還在,不敢太招搖,于是就找了個小餐館打工,後來不經意,救了一女孩兒,你猜猜,這女孩兒是誰?」

王從戎彈了彈煙灰,然後抽了一口,笑道。

秦綬想了想,笑道,「我想應該是梅阿姨。」

王從戎豎了個大拇指,「聰明,那時候,曹婷的父親也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因為我救了他女兒,他也就給了我一份差事,給當時的雲州市委書記當司機。從這里開始,我開始發跡。隨著改革開放的推進,下海經商的也多了,利用體制內外撈錢的紅色子弟也不少了,我漸漸的也混入了那圈子,做了代言人,兩邊兒伺候著。憑著腦袋瓜子跟半肚子墨水,再加上我肯鑽營,漸漸上位。小刀的媽媽那時候剛大學畢業,也進入了政府圈子,我跟她也時常聯系,後來被人撮合,跟她結了婚,九零年有了小刀。雲州市的官員,有往上走的,有退休的。小刀的外公犯了事兒,被人擼了下來,但是我伺候過的那位爺,上位成了山南省府的大員,在他的照應下,我混的更好了。漸漸的做實業,開夜總會,酒吧,後來資本雄厚了,開始涉足地產,馬場,地下賭場。」

「悲哀啊!」秦綬晃蕩著酒杯,忍不住嘆道。

王從戎笑了,「這就是現實,華夏的國情,這年頭,有錢的幾個干淨。時代逼良為娼啊,你也不要感嘆什麼卿本佳人,奈何做賊。」

「王叔,你就不怕我去舉報你,你可是把你的發跡史交代得一清二楚了。」秦綬笑道。

王從戎搖了搖頭,「我瞧得上你,才跟你把酒夜話,就換做小刀來說,我跟他這樣談話的機會,也很少。」

秦綬笑著跟王從戎踫了踫杯,「放心,雖然我跟你做朋友有些年齡懸殊,但是跟小刀沒問題。」

王從戎點了點頭,「按道理說,你們蘇家插進來,惹得我王家跟洪家斗,你們漁翁得利,我應該恨你們才對,但是,我不恨你們,反而,我非常感謝你。小刀也可以借此機會明白一些人生道理。幾千萬,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小刀有出息,他可以混的比我好,沒出息,我就算留給他幾十個億,也經不起他揮霍。」

「王叔你這一番話,也是在教育我呢。」秦綬笑道。

王從戎點了點頭,「既然你叫我一聲王叔,我也就托大,道理有很多,有人願不願意給你講,那是看你的造化。」

秦綬臉上雖笑著,心里卻是有些苦澀。

老頭子雖然好,他還真不是那種願意放下尊駕,給你說人生道理的人。

王從戎這個數面之緣的陌生人,卻難得這麼盡興。

不覺之間,秦綬覺得自己這次插手進來,是個正確的選擇。

暫且不論王從戎有沒有什麼動機,這個人也值得交往。

兩個人又聊了一陣子,一瓶國窖1573差不多見底,秦綬的酒勁也上來了,不禁有些頭暈目眩。

跟王從戎告別,拒絕了他派人送自己回去的提議,秦綬取了車,駕車駛往雲之夢。

夜色深沉,秦綬一瞬間,有些意興闌珊,只覺得沒有喝夠,因為喝夠了,自己壓根不會去想薛青梅的事情。

可是眼下,自己的心里有忍不住痛了起來。

電話響起,秦綬按了接听。

「在哪兒?」電話那頭沈雪菲淡淡問道。

「外面。」秦綬笑了,自己似乎忘記了一個約定。

「來山南大酒店。」女孩兒淡淡說道。

「做什麼?」

「開房!」

秦綬醉眼迷離,憨憨笑著掛了電話,駕車駛往山南大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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