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紹攀听完了錄音,神色間有了極為微妙的變化,但是他卻隱藏得很好。他站起來,居高臨下的問元寶︰「你就想憑這個,讓我放安家一馬?」
元寶端著杯子,咯咯清脆地笑了一聲,喝了一口果汁潤潤喉,才端著杯子曬笑道︰「你知道那天我是怎麼揍顧香姿的嗎?我讓可兒把顧香姿的衣服弄髒把她弄進洗手間,然後可兒留下來拖住溫賤人。我就跟在顧香姿身後進了洗手間,趁她不注意拿拖把頭的布堵了她的嘴,然後用黑色的塑料袋套住她的頭,把她拖進其中一個小間里面,鎖上門。左一拳右一拳,用腳踢,用膝蓋撞,用指甲掐……可惜大小姐就是大小姐,真不經事,我只不過就踢了她八腳,打了六拳,她居然就暈過去了,害得人家都沒有盡興。
不過當然,這還沒完。她暈過去以後,我拿下她罩面的袋子,對著她那張扭曲的丑臉,左右各揮了六拳,終于把她修整正常,附合她的人看著舒服了,才踩著她從頂上爬了出去。
這事我可是計劃好的,黑色的袋子套起來,顧香姿不可能看到我是誰。從頭到尾,我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為了不被人捉住,我還事先預備了不在場證據,進飯店的時候還化了兩個自己從不用的妝容替換著用,把臉都攔住。
那天,因為顧香姿教她的佷女聯合同學辱罵毆打我兒子,我心里本來就窩了一肚子火。晚上,她居然還打電話想把我約到這里來收拾我。為了毀滅證據,她把飯店里的什麼人都打點好了。所以,在洗手間里是絕不會留下什麼證據的。可是為什麼她一醒過來,卻非要說是我打她的呢?很明顯,她沒有證據,就是因為討厭我,所以想要栽髒我。」
「可是,的確是你打了她。」沈紹攀忽然冷臉手撐著桌子,半個身子往下一俯,以一種壓制性的氣勢俯到了元寶面前。二人的目光頓時只相距三公分,沈紹攀刻意以一種厭惡憤怒的目光,冷戾而深遂地看著元寶。
但是元寶並沒有被他嚇到後退,她的眸色只是在他突然俯下來那一瞬,有過很短暫的一段空茫間隙,然後片刻又恢復了平靜。安靜地與之對視,元寶嘴角勾起淡淡的微笑,她道︰「但是,她的確是想要栽髒我,可惜沒有‘栽髒’成功。」她打顧香姿是真,但是顧香姿想要栽髒她,也是真的。
「你很得意?」這種情況下,她竟然也是一點都不怕他。沈紹攀心里很是訝異,顧家跟溫家有膽子動安家的念頭,就是想從安慕良妻子的身份和她姐姐弄起。所以,沈紹攀自然也是听說過元寶身份的。
听說她只是平民女,媽媽拋夫棄女遠走他鄉,爸爸是殘廢還是個意圖強、暴自己女兒的人渣。她自己則因此弒父還坐過牢的,而且在嫁給安慕良以前,她還有過一段婚姻,更在沒有結婚以前就未婚生子。這樣的身世對他們這種人來說,簡直就是不堪到了極點。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敢接受她的邀約,來飯店給她一分鐘時間的。他想要知道,為什麼這樣一個聲名狼籍的女人,卻能讓安慕良非卿不要,那家伙和眼光有多挑,從小一起長大的他如何能不知道?
在來到這里之前,他雖然沒有因為那些資料而對這個女人心存偏見,也沒有未及交涉即先輕視,但卻也的確是沒有把這樣一個女人放在眼里的。
可是,這個女人在他刻意的壓制下居然還能這樣談笑風生,甚至是故意講一些可能會挑釁到他的話。就這一份淡定的氣度,有哪一點像是出身平民,身世不堪了?
沈紹攀努力想要看透元寶心里的想法,想要弄清她今天這樣的舉動到底所意為何。
她把他約來這里,就為了跟他說她是怎麼收拾顧香姿的嗎?在別人眼里,他應該算是顧香姿的裙下之臣吧!她難道不怕他一時被激怒,真的參與進安溫兩派的黨派之爭中嗎?
這個女人,到底是太愚蠢,還是太聰明?
元寶︰「沒有,我很不爽,我還想再打她一次。哦不,不止一次。」沒有得意也沒有不爽,但是想要再揍那丑女人一次的心,那絕對是比九九九千足金還要真的。
沈紹攀︰「……」
噎了半晌,沈紹攀才不解道︰「你想打就打,跟我說這些是什麼意思?」見自己的氣勢威壓對她沒用,干脆不浪費地收了回去。沈紹攀坐回對面的椅上,拿起筷子不客氣地吃起菜來。話說他忙到今天的晚飯還沒吃的,這都九點半了。
元寶听他問起,這才收了笑容,正色道︰「沈家有沒有這個本事放安家一馬,不是你說了算,拳頭說了算。你覺得我今天就是為了來向你求饒的?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正所謂士可殺不可辱,從前因為沒有證據,我伯父他們當真都以為是我老公一時糊涂對顧香姿做了什麼,才為可兒引來了這天大的委屈,為安家鬧來這巨大的羞辱。現在知道了真相,我伯父他們弄死顧香姿跟溫賤人的心都有。尤其是我爺爺,素來呵正的他竟氣得親自召開家族會議,說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先弄癱了顧家。
你願不願意為了一個顧香姿把沈家一家三代拼下來的今天來跟安家拼命,我只是一個足不出戶的小女人,沒有興趣過問。今天我約你來這里,只是想告訴你一句話,往後你再找我老公麻煩時,拜托別再用那個讓人會嘔出隔夜飯的惡心借口。我老公不像某些人,沒那麼重口,居然連兩棲類的爬行臭蟲都瞧得上眼。」
沈紹攀拿著筷子動作停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好一口鋼牙利齒!」他算是明白她的來意了。
元寶道︰「我就是不喜歡顧香姿,想揍她。對了,我正在策劃著下一次的黑打,你盡管去告訴她好了。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我倒想看看那只臭蛤蟆能躲過幾次。」她說著拿包站起來,道︰「我沒吃過這些菜,我們不是朋友,所以我沒打算請你吃飯,你自己付錢。」
沈紹攀頭也不抬地繼續吃著,說︰「良子走運,娶了個好女人。」
的確是個聰明的女人。今天他們之間的對話很短,也許在外人看來,她來跟他說這些話,根本就是囂張狂妄,故意打擊他,愚蠢至極。
可是,直到已經結束了談話,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今天她說的話看似簡單直白,動作更是少之又少。但是她的每一言每一行,卻分明都暗藏了許多玄機。
最先,他說給她一分鐘,她故意等到最後一秒,才用一句話直切中心點,留下了他。
他本來對她很不以為然的,可是她一開口就改變了他的主意,也在潛意識了改變了他對她的印象。從本來的模糊不清可有可無,到一眼記住。
他以為她來是為了勸他不要參合這件事,她肯定是為了自己不堪的出身來跟他求饒,求他心軟大發慈悲不要與安家為難的。不料她卻反其道而行地,竟然在大庭廣眾對他沈大少明目張膽地進行嘲諷輕視。
她用那一段錄音證明了安慕良清白的同時,也在用這段與顧香姿的對話告訴他,安慕良把她柯元寶看得有多重。重到跟她比起來,顧香姿只能是一只臭氣燻天的癩蛤蟆。她告訴他,她對安慕良如此重要,若是惹到她不高興,就是得罪安慕良。
然後,她又用得意炫耀的口吻,向他詳細訴說毆打顧香姿的細節,這在外人看來,是愚蠢至極的做法。搞不好,他一巴掌拍下去就能去掉她半條命了。開始他不懂她為什麼要這麼說,後來他才明白,這些話根本就是試探,她在用這樣的方式來觀察他對顧香姿的關懷程度。
這還不算,她也用自己輕輕松松就收拾了顧香姿,卻叫顧香姿找不到任何證據指證她,只能生咽下這口氣的事實來告訴他,她比顧香姿聰明。她能輕松地算計顧香姿一次,就可以算計她第二次第三次。到時候說不定一個不小心就撥出蘿卜帶出泥,連累到他們這些為顧香姿撐腰的人,這也不是太奇怪是不是!
她還用這件事,婉轉地向他揭露顧香姿靚麗面具下的丑陋。明明是自己想要收拾人,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沒有證據還要僅憑著嫉妒栽髒陷害他人。
她囂張地向他袒露,她不止打了顧香姿,而且還想再打,想打了一次又一次。
她這麼張狂,其一恐怕是因為從可兒或者安慕良那里听說過他的性格,是喜歡行事直來直往的。其二嘛,當然是想向他表明,她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烈性。顧香姿做出這種不要臉的事,害安慕良這口黑窩一背就是六年,害可兒受盡委屈,害安家顏面掃地。
她對顧香姿沒有半點好感,她就想要收拾顧香姿,不會像別人那樣,明明心里討厭得要死,還為了各種各樣的原因,死死地憋著忍著。
她在用她的話告訴他,對于讓自己討厭的人,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怎麼收拾只要有機會有能力,就會不客氣地收拾。絕不會委屈求全,不會看任何人的面子。
當然,這些都不算厲害,最後一句才厲害。一句士可殺不可辱,把他的雄心壯志全都給踩了回去。
是啊,顧香姿的舉動,等于是在把安家的臉面丟到地上狠狠踩。如今安家知道了真相,這一次是要舉全族之力報仇的。
你沈家想要摻合,可以!別忘了先做好準備。
安家跟沈家遠日無怨近日無仇,你沈家想摻合進來,無非就是因為一個顧香姿。
可是,她手中這個證據雖然不能代表一切,卻已經可以證明,顧香姿惹到安家是自己犯賤,是活該找死。沈家若是摻合這一場仗,那麼不論輸贏,他們都會淪為名流界最最可笑的笑柄。而他沈大少,就是被個表里不一的女人耍弄的猴兒。
若是沈家敢跟溫家和顧家聯手,他相信這個女人會讓所有人都知道,沈家是因為想要給顧香姿討回公道才與安家對上的。
然後等到沈家陷入這戰場之中後,安家再把顧香姿的真面目揭露出來。到時候,沈家就會被人恥笑,就算是輸了也沒有人會同情,就是贏了也只能是慘贏,將來再無顏也無力在政界立足。
因為,安家這一回是要拼命的。你沈家想斗,那就拿出拼命的架式來。為了一個顧香姿,拼著聲敗名裂的下場,也要去跟安家拼命,值嗎?
這個女人,她還當真是……
只有六少夫人的身份,才可以名正言順地為安慕良洗清那一身髒水。也只有六少夫人的立場,才可以完全不談沈家摻不摻合這件事,卻搞得沈家根本無法參與,連條件都沒有資格跟她提。若是,換成安家任何一個人來跟他談判,只怕都談不出來這樣的效果吧!
當然,安家的人也不會跟他們談。因為他們若是主動跟沈家交涉,說希望沈家不摻合這事,那就是他們在向沈家認輸自認斗不過了。那絕不是安家的人會做的事。
沈紹攀肯出言稱贊,那等于是已經認同了她的話。已經轉身的元寶,握了握自己汗漬漬的掌心,嘴角微微勾了起來。
她已經把握住了姐姐,沒讓她進許家。所以,除了出身不好,她已經沒有把柄在別人手上。關于顧香姿的事,誰是誰非大家內心里清楚得很,也許有理走遍天下在很多時候只是一句很可笑的話,但是在有安家權勢罩著的前提下,有理當然可以走遍天下,所以她根本就不怕。
其實她完全可以等到沈家摻合進來以後,再把事情鬧大,搞得沈家一身臭。但是這樣做的話,同樣會連累許多無辜之人的。而且,若當真把沈家搞臭了,他們孤湊一擲,非要咬住安家不放,那可就是真正的兩敗俱傷了。
所以,還是在亂子出來之前,先制止好了。
元寶經過沈紹攀身邊的時候,他問她︰「你怎麼就那麼有把握能夠說服我?」
在來這里見她以前,沈家的確是在猶豫著要不要參與的。當然不是為了顧香姿,而是這件事情如果能夠做成,把安家跟和家氣勢打壓下去的話,對沈家和沈家所屬的一派有著極大好處。早之前,只是一直苦于沒有理由動手。而今顧香姿被打的事,剛好成了他們參與的借口,之所以沒有立刻答應,也只是因為還需要再好好衡量一下可能的得失,計較勝負值的大小而已。
可是現在,這個女人一番話,卻讓他們根本就沒了選擇。沈家可以跟安家斗,但卻絕對不能跟顧家和溫家一起。否則,絕對的慘啦慘啦滴。
在我詳細訴說,我怎麼打顧香姿你卻沒有阻止也沒有生氣的時候,我就已經有了十成的把握了。當然,元寶沒有這麼答,只道︰「可兒跟我說,你從小就跟和易紹一樣疼她,哪怕到了現在。」
沈紹攀背上一僵,靜靜道︰「這事,他們做的的確是不太厚道。」得,這女人最後一句話,算是徹底地把他蠢蠢欲動的心給壓得死死的了。讓他就算是談判輸了,還沒有半點不痛快,甚至還跟著心疼起可兒,有些懊惱起來了。這女人,不愧為攻心高手。
但是沈紹攀還是不服氣地問道︰「也許,沈家根本就沒打算參與,你幾句話把我惹惱了,我偏又想參與了呢!」其實,他應該感謝她提前來打招呼的。因為她手中的證據雖然弄不垮沈家,卻能搞得沈家很難看。
到時候不管是跟安家死瞌到底,還是中途抽身,臉上都不會光彩。
「我不喜歡把命運交到別人手上。」元寶道,「所以,我不喜歡猜,一切靠自己,別人永遠都沒有自己可靠。」
「包括良子?」
「不,他不一樣。」提到他,元寶就忍不住笑了。冷淡的眸色,瞬時間就變得無比的璀璨奪目。
看來他們感情當真很好,沈紹攀不知道該是祝福多一些,還是嫉妒多一些。他取笑道︰「怎麼不一樣,他不算人?」
「呸,你沒听說過什麼叫夫妻同體嗎?他就是我自己。」元寶驕傲地哼了一聲,孔雀一樣昂著臉大搖大擺地離去。
沈紹攀回頭看了眼她的背影,喃喃道︰「臭小子,從小到大都是這麼讓人羨慕!」